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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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事。她實在想辯解:如果沒有在黃昏遇到夏貴人激她,她又怎會這樣沖動。

不過轉念想,這也不能怪夏貴人,畢竟她早知道,在皇帝身後,夏貴人就是那樣一張嘴。她要置氣,別人也攔不住。

她叫了皇帝一聲,又對神色關切、眼中飽含熱淚的夏貴人笑了笑,正要回話,冷不防江獻一把握住她的手,急道:“湄瀾,你不是會水嗎?怎麽還沈下去了。是不是晚膳吃太多的緣故?”

“……太子哥哥,你不要說了。我沒事。”江湄瀾眼皮一抖,婉轉地警告他,同時用力把手抽出來。

她一般不這樣稱呼江獻,唯有某些微妙的時刻才叫。江獻一個激靈,不慣她似水溫柔,困惑的目光灼灼投向江湄瀾。她挑眉,不著痕跡地在房內轉一圈,最後定在門檻處內常侍身後。江獻過了一會兒,也好似不經意回頭看過去——

癡月立在最後,目不斜視,面色皎然。門外有陣陣清風吹進來,含了滿院幽香暗拂過那件蒼色公服的下擺,華殿微涼,他仍怡然自若,使人驚艷。

“大人,我今夜恐怕不能大婚。慢說我一動不敢動,便翻身也只覺上下哪兒都疼得厲害,也不知是不是在水底撞到什麽了。”江湄瀾遺憾地嘆息。皇帝知道她在敷衍,也不好逼她,要是再鬧一出上吊,岑氏臉上更加不好看。

他想了想,點頭道:“也好,公主大婚,本來不該如此草率。朕派岑舍人先行主持修建陰陽祭臺,待他辦好這件差事,遷為中書侍郎,然後再尚主,才不算辱沒你身份。一來二去,怎麽也有好幾個月,足夠你養好精神了吧?”

江湄瀾別過頭,羞澀地笑起來。皇帝很久也不能明白,到底是什麽令她嬌羞。

她在榻上躺了兩天以顯示自己著實重傷,然而這已是極限了。第三天一早,前夜裏還哀哀戚戚的廬陵公主從榻上一躍而起,生龍活虎地在庭中練了幾招八段錦活動筋骨,引得整個臨華殿宮人都圍在回廊上給她叫好。

收勢吐氣,江湄瀾出了一身汗,忙去沐浴回來,仿佛新生一般。她端坐在榻上,叫小圓子進殿竊竊私語了幾句,很快他一臉苦相出了大門。

大約快到午時,仍不見小圓子回來,江湄瀾倍感焦慮,坐立不安。一時聽著綠紗窗外蟬鳥和鳴,乳燕雛鶯啼,她道:“一到夏日就叫個不停,吵死人了。”語畢起身轉了個圈,在東邊鏤金錯彩的雕花大窗外見了千樹繁花,臨風飄香屑,薔薇滿月門。她又道,“那是什麽花,怎麽爬到月洞門頂上去了?園藝也不剪剪。”

宮女也不覺奇怪,再次老實地回答道:“公主,那是薔薇,一個時辰前您已經問過了。”

江湄瀾凝視著呆頭呆腦的宮女,意味深長。這時候小圓子疾步奔進來,白皙圓潤的臉蛋因跑了太久而微微泛紅,額上也布滿細密的汗珠。他拉著袖子擦了幾下,上前回道:“公主,都打聽清楚了。內侍監的人說,癡月是前幾日內常侍剛從掖庭提拔上來的,性情孤僻冷淡,不愛與人說話,所以到底犯了什麽事誰也不清楚。現在管政事堂文墨,有時也跟著內常侍泰舟在禦前伺候。喜歡什麽說不上來,只記得他常常無事就愛翻書,大約是愛好這個。”

江湄瀾聽了直皺眉,拉著他問:“你去了那樣久,就打探到這點消息?”

“公主,小圓子真沒偷懶,兩慣錢全輸給內侍監的人了。都因這個癡月公公他才來沒幾天,又不肯與人交流,他們自然知之甚少。”提起輸錢,小圓子很心痛,明明好幾把大的他都能贏,但為了公主的正事,硬是咬著牙輸了。

“罷了,我自己來。他現在哪兒?”

“誰?”小圓子愕然地問。

“癡月啊,還能是誰?”江湄瀾對鏡顧盼片刻,只覺妝容太清淡,蓋不住幾日的蒼白,便用胭脂掃蛾眉,眼尾飛金粉。

小圓子道:“噢,癡月公公眼下應當是往政事堂去了,現在陛下在鉤戈殿,不要太多人打擾。”他回話間,江湄瀾已分開珠簾,轉入屏風,換了湛藍滾金邊纏枝淩霄花襦裙。這樣脫俗的料子襯得她越見豐肌清骨,神人之姿。長垂而下的披帛與逶迤重錦的裙裾交在一起,行走時娉娉裊裊,麗色逼人,不可方物。她一展雙袖,笑問道,“好看不好看?”

小圓子誇張地將雙目瞪直了,連聲道:“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小圓子,我平時常常用書本砸你,就是想告誡你要多念書。你總領悟不了,這也算了。別的我都能忍。可現在我受不了了,你知道不知道那是拿來稱讚男人的?!”江湄瀾隨手抓起一本總集真想砸過去。眼見書冊厚度足有小半尺,這一下要挨實了,往後腦子恐怕不太好使。小圓子嚇得噗通跪下,抱緊她的雙腿,急忙改口,“公主等等!剛才不算,小圓子口誤。其實公主您是沈魚落雁!是閉——”

“閉嘴吧你。”江湄瀾推開他往外走,還道,“你去看看《莊子·齊物論》,這未必是個好詞。”

小圓子還真去取來一觀,只見書中有這樣一段: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他看了半晌,始終也不明白,到底人魚鳥鹿哪個才是正確的呢?

華林園中。

江湄瀾往政事堂方向去,快到時瞥見抄手游廊上有一道蒼色身影,衣袖連風,手持拂塵前行。她一眼便知那是癡月,疾步跟上去,輕咳了一下,不自然道:“那日你救了我,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癡月眸光冷淡地撇她一眼,覆又直視前方,答道:“公主無須掛懷,此乃奴婢分內之事。”

“對癡月公公只是分內職責,但於我卻是性命攸關。你不要回報是你的事,我要謝你是我的事,你說呢?”江湄瀾掩唇而笑,以往她異常唾棄這個姿態,眼下做起來倒是行雲流水,舉手投足亦十分典雅,落落大方,仿佛一夕之間已有真正皇家氣象。好在這一路並無閑人路過,不然宮人又能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傳得沸沸揚揚。

“公主的事,奴婢不敢多言。”

癡月走進政事堂大殿,旁若無人一般。江湄瀾不洩氣,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他神情專註地做一些分明瑣碎又極其細微的小事。越看越覺得他認真的模樣極具魅力,她快要連眼睛也移不開了。生怕自己把持不住,江湄瀾忙開口轉移註意力:“聽說你很喜歡看書啊?”

“不敢,只是囫圇吞棗。”

“啊,其實、其實我也喜歡看書,自幼便受太子少師熏陶……”她想想,又怕自己的名聲太大,他已有所耳聞,遂立刻解釋道,“宮裏的流言蜚語都是謠傳,我表面看似荒誕不羈,然而我骨子裏是很好學又溫良恭儉讓的。”

“哦。”

“你‘哦’是什麽意思?”

“嗯。”癡月仿佛沒在聽她說話,只是隨意應答,以致她不會尷尬。

她怒道:“你‘嗯’又是什麽意思?你不相信是不是?我跟你講,太子少師可喜歡我了,成日誇讚我聰明有禮——”

面對書架整理排序的癡月忽然轉身,剎那對上江湄瀾近在咫尺的臉頰,她的鼻尖幾乎就要與他的下頜碰在一起。二者淺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殿門緊閉,四下無人,氣氛開始無聲暧昧起來。

她的話哽在喉間,臉頰逐漸微熱,呆呆地仰頭直視癡月冷淡的眸光。他黝黑寂然的瞳孔像是有魔力,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墜落,禁錮,消亡。

“公主,勞煩讓讓。”癡月先開口,面色如常,語氣平靜。

江湄瀾欲言又止。不過她還未有所動作,殿門忽地被人推開——內常侍泰舟微笑著踏進殿內一步,望見二人姿態頓了一頓,笑意僵在臉上,緩緩把腳退出去,虛掩了殿門。

無端被人撞破,江湄瀾心跳加速,慌亂中說了句:“我改天再找你。”便轉身開門跑出去,還茫然無措地盯了內常侍一眼。內常侍報以善意慈祥的笑容,使她終於放下心,攏袖快步走遠了。泰舟這才獨自推門進去,緩緩閉上殿門後,叫道:“癡月,你過來。”

癡月上前,還未開口,內常侍驀地擡手一巴掌狠狠落在癡月臉上。他被打得頭一歪,楞了楞,回過頭道:“師傅,我沒有——”

內常侍面色難看得厲害,布滿褶皺的皮膚上猶如籠罩了一層寒霜,聽他辯解,反手更重地打了他另一邊臉。

“下賤!你以為你算什麽東西?”泰舟冷冷地半瞇著眼,極其惡毒刻薄的語言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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