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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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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寬和慈祥的口中吐出來。

癡月跪在殿中,眸光冷冽,面如冰雪,雙手猶在袖中發抖。他恨,他最恨別人對他說這兩個字。

內常侍見他不再辯解,遂收回微腫的手掌,冷笑道:“是不是我太擡舉你,讓你一個罪人之後做了管事,你便肆無忌憚,以為自己了不得了?你忘了你父親是做了什麽才導致抄家滅門的?公主你也敢碰,就憑你區區殘廢?”

“我並沒有。”癡月仍舊面無表情。

內常侍不為所動,依然口氣淩厲:“沒有是最好。有也立刻掐斷。以後見到公主知道該怎麽做了?”

癡月牽動唇線,哀艷一笑。腫起來近乎透亮的臉頰使他如此細微的表情變化也尤為艱難,他笑中自有深意,道:“我知道了。”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自從那日後,內常侍突然毫無緣由將癡月調往清涼殿,替張淑儀打理一殿事務。看著像是升了上去,然而清涼殿真如名字一樣,在炎炎夏日也清涼得很。張淑儀常年臥病,皇帝一年也未必要去見她一回。要不是每月清涼殿還在領月俸,宮中人幾乎要忘了這個地方。

癡月身後跟著個剛進宮沒幾月的小太監,替他抱著滿滿當當的行禮朝清涼殿走。二人到了,癡月拉著門環輕叩大門。好一陣,只有庭院裏的風卷著曬枯了的葉子飄出來,墻頭上爬滿粉白蔚藍的夕顏花,幾只蝴蝶從花上飛走。

這裏堪比冷宮的清幽寂寥,靜得人心裏沒底,連句人語也聽不見,更何況宮人往來常常繞道。

久等也無人開門,癡月冷淡的臉色更冷,試著伸手推了一把,古舊的大門果然發出喑啞的聲響,打開一條縫隙來。他於是雙手用力推開大門,一掀衣袍跨入門檻。

庭中院墻下長滿茵綠的雜草,間或有野花開放,大殿臺階下中了兩株紅梅,但已死了,只是沒有砍伐。樹幹下還有一方石桌,兩個石凳,皆滿布灰塵與吹來的殘花落葉。連知了也不在這兒叫。

滿院落花春寂寂,斷腸芳草碧。六宮眉黛送春去,獨自淒涼,一枕江南恨意。驚起回頭欲訴,無人向誰泣。

當他們走到大殿下,殿門自己開了。殿中走出兩個人來,一名大齡宮女,約有三十餘歲;另一個是年輕的太監,二十七八上下。

宮女解釋道:“你是新任掌事太監癡月麽?清涼殿裏只有我們二人,方才淑儀吐血,不便走開,故並未替二位開門,實在抱歉。”

她的語氣甚為平常,更毫無愧疚與抱歉之意。年輕的太監沒有出聲。四人面目相對,誰也不笑。清涼殿的二位宮人自知已被遺忘拋棄,根本永無出頭之日,便不必逢迎巴結別人。而癡月生性不愛笑,替他抱行李的小太監心裏覺得苦,更加笑不出來。

“知道了。”癡月點一點頭。

清涼殿的太監沖他招手道:“走吧,帶你們去後殿。我們沒有空出時間來打掃,你們自己收拾好了。”

癡月波瀾不驚,眸色冷艷如冰上梅花。他知道,這些人都以為他也將和他們一樣了——在這裏茍延殘喘,一片幽冷了此生。然而並不,他想要離開,也還有機會。

他知道那人很快就會找來的。

同時,內侍監一片揣測之聲,不知癡月何處將內常侍得罪了,以致連師徒情分都不顧。皇帝偶然聽見這件事,還特意關切道:“泰舟,最近怎麽沒見你新收的那個俊秀小徒弟來禦前伺候?”

內常侍微笑道:“他去清涼殿伺候張淑儀了。”

“張淑儀?”皇帝一楞,過了一會兒才記起此人是誰,便奇怪道,“怎麽把他調到清涼殿去了?好端端的,你這不是毀人前程嘛。若是你覺得他替朕掌管政事堂文墨屈才,可以跟朕提,朕派他去東宮做個什麽管事也好。好歹他救過廬陵一命,你不喜歡,朕還喜歡呢。”

內常侍聞言面無異色,仍然平靜地笑道:“泰舟替癡月謝陛下。只是這也並非我有意為難他,前幾日他做事浮躁,我訓誡了幾句。現在年輕人毛手毛腳,容易意氣用事,未免他一時不慎壞了陛下的物件,我才讓他去清涼殿伺候張淑儀一陣子。明年開春了還調回來,陛下不愁見不著。”

“這樣,也好吧。左右是你自己收的徒弟,你看著辦就行。”皇帝沒覺得哪裏不對,只當是正常磨礪後生,畢竟此類例子在宮中屢見不鮮。即便是內常侍有意刁難癡月,那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死在六局二十四司裏的太監宮女數不勝數。

皇宮就是一座墳墓,活著進來,死在裏面。外表越是金碧輝煌,內裏往往更加窮兇極惡。皇帝也不多想,提筆蘸了朱砂,開始批覆中書省今日呈上來的奏折。

第一本打開,山南道,興修水利,要錢。

第二本打開,河東道,鎮壓淫祀,要權。

第三本打開,嶺南道,邊境與大理西北駐軍頻繁摩擦,常有大理士兵偽裝成商人入集鎮滋事,承宣布政使奏議與大理開戰,要兵。

皇帝越看越生氣,“啪”地合上折子扔在案幾上,負手起身來回踱步,煩躁道:“成日裏問朕要這個,要那個,大把銀錢批下去,也不見做出什麽政績來。稅收一年比一年交得少,問起來都說收成不行,百姓疾苦。倒是個好借口,不知道他們問朕要東西,朕是不是也能以此搪塞?”

內常侍道:“陛下若是不信,不如派人去查。”

皇帝冷笑一聲,道:“要是派下監察禦史一查,偏偏卻是頂好的風調雨順之年,你說朕又當如何?朕要置若罔聞,他們豈不變本加厲,把朕當傻子糊弄。要再發個諭旨收稅吧,那些個底下人是絕不肯吃下去了再吐出來的,最後還得在老百姓頭上榨取。回頭萬民罵朕昏庸無道,朕又找誰說理去?更別提要是派下去的監察禦史經不起地方官威逼利誘,回來報個假消息,朕怎麽知道實情。”

“如此一來,確實難辦,陛下思慮周全。”內常侍想一想,揮退了殿內伺候的宮人,壓低聲音答道,“只是雖然棘手,倒也不是沒有狠招,單看陛下想不想大刀闊斧地根治這條毒藤了。”

皇帝沈吟半晌,心底將利害分析個清楚明白,做了決定,才看著內常侍慈祥睿智的面容道:“泰舟,你是知道朕的。十一年前的大病朕能挺過來已是奇跡了,彼時那位神醫便講,朕至多再活十五年,還得少操心動氣,越煩壽命越短。可朕是皇帝,天下再太平朕也不可能不操心動氣。明知沒有多久好活,朕當然偏好懷柔,能不大動幹戈是最好。只是朕也不願眼睜睜把這副爛攤子留給太子去處理。他脾氣沖,又年輕沒有經驗,初一知道這種事,還不得勃然大怒。地方官在朝中有人,在本地勢力更加盤根錯節,真要跟太子鬥起來,才叫焦頭爛額。偏偏他又是個喜好四處走動的人,若一氣之下親自前往地方以身犯險,遇上什麽不要命的狂徒半路刺殺,後果不堪設想。你說朕怎麽能放心?畢竟是朕的兒子啊。”

“是,陛下用心良苦。都說皇家沒有親情,可是陛下太子公主都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身份呢。”內常侍微微動容。

“所以你有什麽法子盡管說,朕這次非要殺雞儆猴,讓他們收斂了不可。京官、京官想修皇陵,地方、地方要修水利、鎮壓淫祀、和大理開戰,這都是在逼朕呢。他們不想過安穩日子,那就不過了。”

內常侍見皇帝語氣堅決,不容置疑,心知是動了真怒了,便道:“眼下不查,單是警告、敲打是不行的了。昔年我伺候先帝,還未被禦史臺參宦官幹政,以致貶到冷宮陛下身邊時,發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大案,想必陛下也有所耳聞。”

“隴西、河南、關內三道布政使、節度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分屬下各府州縣所有刺史縣令全部勾結,其中二十九名官吏不願同流合汙,當夜全府便被暗殺,連嬰兒也未放過。隨後三道亂臣私自換上他們的人,直接瞞下消息,不向朝廷稟報。甚至在各道入京路口堂而皇之設下守衛,敢有入京告狀的來一個殺一個。一時壟斷半壁江山,可謂只手遮天。後來三道拒不交稅,以天災頻發為借口,先帝實在疑心,前後共派四名監察禦史前往,均是有去無回。此舉令先帝震怒,直接派大軍前往,強勢收回三道主權。也是因這場內鬥大損國體,才令吐蕃有機可乘,占去蔥嶺以東、黃河以西共三十七座城池。史官修先帝一朝史時,將之稱為‘半壁之亂’。”

“這個朕知道。你是說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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