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舅舅, 您好些了嗎,想要害您的兇手找到了嗎?”

病房內,孔令羽手提花籃, 動作輕巧地放到床頭櫃上, 語氣極度小心地詢問。

旁邊,孔真從花籃中挑出一枚又紅又大的蘋果, 垂下眸,拿在手上微微轉著, 假裝不經意間聽著兩人談話內容。

輕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此時她內心的緊張。

昔日那個背影無比高大,陰影如影隨形籠罩兄妹二人的舅舅,大山一般的舅舅,終於如兩人願想般那樣,轟然倒下。

但是兩人心中的憂慮卻更重了。因為原朗只是受傷,卻沒有死。

聽說開車司機都被炸成焦炭了, 原朗卻除了這點燒傷外一點事都沒有,讓人不禁感嘆真是命大。

由於背部有大片灼傷痕跡,原朗一直謹遵醫囑, 盡量采用平趴的方式, 趴在病床上。

他閉上眼睛, 面目比起幾天前,似乎憔悴了些:“兇手,還沒有眉目。”

“怎麽沒有眉目?!”虞向晚走到病床前,眼眶通紅:“兇手肯定是你商界那幫對手,你之前不是說過, 他們早就想對付你了嗎!早跟你說過別在商界那麽狠, 凡事留一線, 現在可好了,他們都想要你的命!”

聽到虞向晚一番話,兩兄妹對視一眼,均下意識松了口氣。

舅媽說的不錯,舅舅在商界樹敵很多,曾放話要他命的對手,更是不在少數。

這樣一來,倒是順理成章將目標轉移到這群人身上去了。

孔令羽眼珠轉動,精光隱晦:“舅媽,您先別著急,把我們懷疑的對象全部列出一個單子來,逐個排除,逐個調查。”

虞向晚露出為難的神色來。

這幾十年來,敗在原朗手下的對手數不勝數,她哪裏數得清!

而這一點,兄妹兩人早已猜到,看來從一開始,舅舅和舅媽就沒有懷疑過他們。

此時,一直閉著眼的原朗,緩緩睜眼。

中年男人眸中的厲光,直直刺向二人,瞬息間整個人身上爆發出一股恐怖威勢,幾乎令兩人不敢直視。

這哪裏像是個身受重傷的人,氣魄比起全盛時期的原朗,也不遑多讓。

原朗語氣平緩,似乎只是平常說話般:“真真,令羽。舅舅問你們一個問題,一定要如實回答。”

孔真手持水果刀,正在笨拙地給手中的蘋果削皮,她擡起頭甜甜道:“舅舅,有什麽問題您只管問,我和哥哥知道的一定如實告訴您。”

“很好。”原朗問:“害我的人,是不是你們?”

孔真嚇得手一抖,削了半面的蘋果連同水果刀,都掉到了地上,蘋果咕嚕嚕滾到了虞向晚的腳下,臟得不成樣子。

“舅舅,我跟哥哥怎麽可能會害您!”

“舅舅,我和真真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原朗瞥了兩人一眼,兩個人面色驚懼不定,臉色煞白。

“知道了,我只是隨便問問罷了。”他覆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一會有重要的客人要來,你們兩人就先別走了,一起見見。”

短短幾秒鐘時間,卻像是一個世紀那麽久,孔真一顆心差點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見原朗沒有繼續追問,她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額上早已冷汗涔涔。

舅舅怎麽會,突然間問這種問題?難道是知道了什麽。孔真心緒如亂麻,眼神晃動不已,嘴唇失去血色。

此後再無人說話,病房內寂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到。

“舅舅……您說的客人,是誰啊?”

因為剛才原朗一句毫無由頭的話,讓孔令羽的心到現在都懸著。

以他對舅舅的了解,他絕不會平白無故問出這樣的話。

虞向晚端水果來,每種水果都被整齊切開擺放,她拿起一塊遞給孔令羽,微笑道:

“這兩位客人你們都認識,一會到了就知道是誰了,先吃點水果。”

虞向晚的語氣依舊溫柔,漆黑的瞳眸中卻似乎蘊含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孔令羽勉強接過來,往嘴裏遞進去,機械地咀嚼著,根本絲毫嘗不出味道。

不知為何,心中有一股正在擴大的危機感。

“啪嗒,啪嗒。”

門外,忽而響起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前停住,病房內的人,均擡頭看去。會是誰?

“哢噠。”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走進來的居然是江離。

看到病房內多出的兩人,江離面上並無詫異之色,似乎早已料到。

她率先走進,兩步後身後卻沒了動靜,她皺眉回望,招招手,那人才百般不情願地邁進來。

從門外走進位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孩,初冬的天,他穿一件黑灰相間沖鋒衣,領子立起來,半遮住下巴,眉眼漆黑修長。

江衡兩手抄在外套口袋中,眼神並不與病房內的任何一個人接觸,整個人透出一股不自在和極度別扭。

與相隔二十多年未見的親生骨肉,再次重聚一間病房。

原朗半撐著手肘,目光閃動,微微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又似乎想站起來。

看到江衡的那一秒,虞向晚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捂住胸口,趔趄兩步,發出一聲嗚咽。

“舅舅,舅媽,你們……”

這是怎麽了?舅舅好反常,舅媽為什麽哭?

看到四人之間奇怪的氣氛以及虞向晚突然的眼淚,兩人先是楞了幾秒,幾秒後像是反應過來,瞳孔一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全世界只剩下兩血脈同源的心臟跳動的聲音,一聲一聲,無比快速,像是緊湊的鼓點。

孔令羽渾身血氣宛如海水倒灌,‘轟’一下沖到了大腦。

江離、江衡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舅舅和舅媽是不是知道了——

孔令羽的思考戛然而止。

“小陳。”原朗冷冷道。“進來吧。”

西裝革履的小陳從隔間走了出來,態度恭敬地對原朗鞠躬:“原董,您吩咐的事情,我都做好了。”

看到小陳的瞬間,兩???人眸子睜大,瞳孔緊縮,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小、小陳居然是舅舅的人,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孔令羽扶住幾乎暈倒的妹妹,用力掐了掐她的胳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提醒:“清醒點!小陳只知道我們做DNA鑒定報告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知道,別怕。”

隨後,他沖原朗擠出一個笑容:“舅舅,小陳怎麽也來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

原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就讓他們‘死’個明白吧。”

小陳應了聲,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手機,播放了一段音頻。

準確來說,是一段錄音——

“這到嘴的鴨子,可不能就這麽飛了!”

“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給……”

孔父的聲音環繞在病房內,音量很大,每個字都撞擊著孔氏兄妹的耳膜,孔父的語氣自始至終透出一股冷漠至極的惡毒。

孔真臉色雪白,這、這是父親的聲音!他們那日在家中客廳商議的話,全部被監聽了!

“小陳——”

聯想到之前小陳趴在孔家客廳地板上,伸手向茶幾下摸索著什麽的場面,孔令羽馬上就明白了他在做什麽!

“枉我們孔家這麽相信你,你居然背叛我們!”孔令羽脖頸上青筋暴起,怒斥小陳。

如果不是被孔真死死拉住,他甚至想暴起狠狠揍這白眼狼一頓。

小陳冷冷說:“孔先生,我一直都是原董的人。”

什麽?孔令羽仿佛被巨石擊中,長久以來的認知被全部推翻,不留一點餘地。他怔怔著一動不動,良久之後,趔趄幾步倒在地上,似笑非哭:“原來是這樣……舅舅,你從來都沒有信任過我們,對不對!”

小陳是父親派給兩人的秘書,多少年前就已經是被父親全權信任的狀態,而遠在那之前,多的是孔家不知道的事。

小陳這根針,到底在孔家埋了多少年,根本沒人知道。

唯一確信的是,舅舅從未相信過他們!

這麽多年來,不單單是孔真和孔令羽兄妹,整個孔家每日戰戰兢兢,他們步步為營,謀劃著一場奪權。

他們以為,得到原氏只是時間問題,孔氏兄妹早已得到原家人的承認和肯定。

他們以為,除了孔家人之外,原朗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合適的接班人。

沒想到,幾十年的謀劃,竟是一場自以為是的笑話。

孔令羽不禁開始懷疑,舅舅真的打算,將整個原氏交到孔家的手裏嗎?

又或者,那只是他放出來的迷霧彈,所有人都很清醒,陷入迷障和幻想的只有孔家人?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舅舅此人的城府到底有多深。

“之前,我給過你們一次機會。”原朗不顧夫人勸阻,要從床上坐起,後背劇烈的疼痛襲來,他卻不發一言。起身後,用布滿青筋的大手抓住櫃角,竟是忍痛站了起來。

“我尊重你們兄妹兩個,以及你們背後整個孔家的選擇。”原朗咳嗽一聲,動作牽動後背大片傷口,眉頭皺得更緊。

小陳將一份紙質報告遞給原朗,原朗輕飄飄扔到了兩人面前。

看到這份DNA鑒定報告的瞬間,兩人雙腿一軟,幾乎同時跪倒在地面上,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

“不止如此。”原朗半闔上眼,似乎是累了,渾身透出一股疲憊:“還有你們,雇殺手在我車底放炸彈的事情……”

“舅舅!”孔令羽猛然擡頭,眸中血絲遍布,語氣急促地解釋:“那不是我們做的!什麽炸彈,我們、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孔真見狀,也連忙搖頭,帶著哭腔喊道:“舅舅,你要相信我和哥哥,我們怎麽可能做出害你的事情!”

“爸爸他是一時間腦子被豬油蒙了,才說出那樣的氣話,我們真的沒有做任何傷害您的事情!”

孔真唯一慶幸的是,這段錄音之中,整個孔家都沒有表明要用什麽方式去解決掉江衡和江離。

更沒有說出要害原朗的話。

孔令羽跪在地上,淚流滿面:“舅舅,錄音您也聽到了,我們就算要害,也該害江衡和江離,而不是您啊!二十多年來您把我和真真當做親生孩子一樣對待,雖然您從未承認,但我跟真真早已將您當成我們的父親,我們兄妹要有多狼心狗肺,才能幹得出殺父之事!”

“那你們,可認得這個。”原朗揮退夫人的攙扶,走到抽屜前,拉開最上一格,從中摸出一枚小東西,扔到兄妹兩個面前。

“以我的人脈,想找到這東西的來路和賣家,並不難。”

“現在,你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看著地面上那枚微小的東西,兩兄妹齊齊往後退去,面如死灰。

事已至此,他們無話可說。這次,孔家是真的要完了。

孔令羽哭道:“舅舅,我們兄妹兩個做的事情我們會承擔後果,您想怎麽懲罰我們都行,但是舅舅,請您放過孔家吧!”

原朗冷冷道:“異想天開。”

能養出這樣的孩子,孔家就是那禍根。原朗從放過任何一次斬草除根的機會,即便是親人。

與他體內流著相同血的親人,為了利益要害死他的一對兒女,那就不再是他的親人。

永遠不可原諒。

孔真流著淚跪爬到虞向晚面前,伸出手去,乞求她會向從前一樣,溫暖地握住她的手:“舅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舅媽,你原諒我吧,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孝順您……”

然而她伸出去的手,卻被輕輕躲開了。

輕巧而簡單的動作,將近在咫尺的兩人瞬間分隔萬裏,舅媽的眼神陌生而冷漠,仿佛從未認識過她一樣,孔真看著自己擡在半空中空蕩蕩無所依的手,徹底楞住。

此刻心底才終於有這樣的真實的落地的感覺——她是真的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永遠失去了她所擁有的所有。

她伏在地上大哭,整個病房內充斥著她的嚎哭聲。

怎麽會這樣,舅媽不是最疼她的嗎……只要原諒她這一次就好,連一次機會都不給她,為什麽,為什麽對她這樣狠心。

“舅媽……你再看看真真啊……你不是說過,我就是你的親女兒嗎?”孔真嚎到啞了嗓子。

“這可真是一出碟中諜大戲啊。”江衡拉開沖鋒衣外套的拉鏈,病房內暖氣開得太足,這短短幾分鐘時間,出了一身汗。

孔氏兄妹的表演太精彩,江衡不知不覺看到入迷,都沒註意自己出了一身熱汗。

早聽說豪門狗血多,以為是電視劇裏演的,沒想到是真的。

又是殺手又是害人,又是DNA鑒定。

江衡目光不經意地瞥向那紙鑒定書,又收回來,連續幾次。

但他絲毫沒感覺,自己在他們一家人所說的任何事件中有參與,仿佛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你們怎麽拿到的鑒定報告?”江衡終於開口,問的是孔真。

孔真擡起一張滿是淚痕的臉,用惡狠狠的眼神,直勾勾瞪著他,仿佛要將他扒皮生吃。

江衡腦袋靈光,忽然想起某件事情,將記憶中碎片串聯一起,很快推測出事情的真實發展。

“對了……錄制最後一期節目的時候,”江衡微微蹙眉,思考著說:“我帳篷裏有一顆寶石耳釘,不會是你去偷我的頭發,不小心留下來的吧?”

孔真冷笑,回答卻是驢頭不對馬嘴,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中:“憑什麽,憑什麽你們能當他們的孩子,陪在他們身邊二十多年的是我,是我!!憑什麽!!!”

“舅媽……”她又轉過頭去,仰起頭去抓虞向晚的手,哭得可憐:“我雖然不是您的親生孩子,可也陪了您二十多年啊……難道真的比不上他們嗎,我跟哥哥比起他們兩個,只差了一身血脈,一個身份而已啊!”

孔真大喊大叫,聲音尖而淒厲,鋒利的指甲劃傷虞向晚的手腕。

虞向晚垂眸,半闔的瞳孔中,泛出一點垂憐、感動和悲憫。但,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衡不想參與這場大戲,但有個問題他不得不問:“你是怎麽發覺不對勁的?”

站在孔真的角度來說,她是怎樣將人海中的兩個陌生人串聯起來,認定、或者說是懷疑他們是一對親生父子?

如果說是直覺,如此恐怖的感知能力,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孔真似乎是想笑,但做出的表情卻是極度扭曲,她眼眶滿是淚水:“你不知道嗎,你跟舅舅長得真的好像啊。”

江衡摸了摸自己的臉,下意識望向身邊,這位雖穿著病號服,卻依舊氣勢不減的中年男人。

兩父子相望,中年男人看似平靜無波的黑眸下,情感洶湧澎湃。

江衡十分別扭地移開視線。

像嗎?

他怎麽沒覺得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