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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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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河大橋靠近一側堤岸的橋洞下拉起了警戒線, 市局的警察將這一處戒嚴了起來。

重案組一行人抵達現場後便開始各自分工行動。

痕跡檢驗組在現場雜亂的環境中搜索著細微的線索。

夏瑤帶著梁瑞和俞洪敏去找率先抵達現場的警員:“東西在哪?”

警員正在給報警人做筆錄,聞言他放下手裏的記事本,反手指向身後說:“緊靠著橋墩的位置, 走過去就能看到了。”

還沒走進, 眾人就能聞到一股直鉆天靈蓋的刺鼻氣味。

久經沙場的夏瑤三人一聞就分辨出來了, 這是腐敗的味道。

他們迅速換好裝備,帶著工具箱靠近了橋墩的位置。

只見在一堆雜草裏, 正靜默躺著一只被攤開的旅行箱。

這個黑色旅行箱是最普通的拉桿款式, 大小約20寸左右,外表材質為PVC, 具有非常好的防水性能。

這也是為什麽行李箱被扔在這裏一時半會沒人發現的原因。

跨河大橋的橋洞經常有流浪漢和沒錢投宿的打工者居住, 幾張紙板子一墊, 鋪蓋卷一打開,就能湊活一晚上。

只是最近天氣太冷了, 除非是迫不得已, 不然不會有人到這裏來睡覺的。

這麽一個行李箱,看見的人只以為是住在橋洞裏的人藏的,一般不會主動去拿。

而發現這個箱子的人,正是一個剛剛離開工地,準備在橋洞下借住一晚,然後去火車站坐車返鄉的農民工。

夏瑤三人離開後,警員接著盤問:“你都沒打開塑料袋,怎麽就報警了?”

報警人白著一張臉道:“我家裏死過豬啊,?????那豬死在豬圈裏,放了好幾天就是這個味道!”

剛才報完警之後, 警察來了打開裏面塑料袋時, 他正好在一邊偷看。

親眼目睹了警察從那些黑色塑料袋裏翻出了一個煞白的人腳!

他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警員將他的回答記錄在案, 而後又問:“為什麽想要去拿別人的行李箱?”

報警人露出悻悻的表情:“還不是被工地開了,我手頭緊,就想著這行李箱多少能值點錢,裏面要是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更好了,誰知道碰上這麽晦氣的事啊……”

夏瑤等人走進一瞧,就見行李箱裏放著好幾個黑色塑料袋。

其中一個塑料袋已經被之前接警來檢查的警員打開,暴露在空氣中的赫然是一只人腳!

她讓梁瑞和俞洪敏鋪一塊防水布在地上,然後將旅行箱中的塑料袋一個個解開來。

這些塑料袋基本都是被打了死結,有的解不開只能剪開了。

梁瑞和俞洪敏在一邊幫手,夏瑤每拿出來一樣東西,他們就擺在防水布上仔細記錄。

結果讓人萬分震驚。

旅行箱裏,除開那只腳以外,其它的全是肝臟、腸管等等內臟器官。

等到旅行箱裏清空後,夏瑤將包裝屍塊的塑料袋也一起整理收納好。

那邊梁瑞見夏瑤面前的旅行箱已經空了,他掃了一眼鋪了整整兩塊防水布才放下的屍塊,眉心緊蹙:“這都是人體的內臟器官和部分皮膚肌肉組織,那…還有其它部位呢?”

除開那一只腳外,遍尋旅行箱也未見到其它的屍塊。

想要用這些屍塊拼成一具完整的屍體,至少還需要一個腦袋、四肢及相關骨骼、軀幹。還有最重要的心肺組織。

夏瑤看到每一個屍塊下面都做好了對應的標記,即便諸如胃部之類的部位已經腐爛變形了,她仍舊能一眼看清眼前的是人體腹腔胸腔內的消化器官和部分淋巴器官,還有一部分人體皮膚和肌肉組織。

如果兇手對於拋屍、碎屍有些特殊癖好,那就不會把一只左腳和人皮、肌肉也塞進來。

這些東西的存在,證明兇手是隨機的對屍塊進行裝箱,在分屍過程中,手裏割下來什麽就放進去什麽。

細數一下,旅行箱裏裝了104塊屍塊,其中皮膚肌肉組織43塊,剩下的都是內臟等。

夏瑤凝視片刻後說:“也許被丟棄到了其它地方,也許被嫌疑人用別的方式處理掉了,暫時先把眼前的帶回去吧。”

經過計數和檢查,法醫組將現場的屍塊和旅行箱、塑料袋統統打包帶回了法醫醫學鑒定中心。

解剖室的助手看到夏瑤三人過來,著急地往外走。

夏瑤他們過來必然是為了檢驗解剖,平板車是移動屍體的必需品。

然而她剛準備去推平板車,就被夏瑤叫住了:“多準備一點防水布和標本容器,還有福爾馬林。”

助手楞了楞,雖不明白夏瑤為什麽這麽吩咐,還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

然後她就見證了從業來的第一次難以直視的場景。

解剖室裏,往常發揮著重要作用的解剖臺這次被打入了冷宮,夏瑤三人正圍著鋪滿一地的內臟器官進行取樣分析。

助手驚呆了:“夏法醫,你們這是在外面解剖過了?!”

“馮櫻,你都跟夏法醫這麽久了,不要這麽大驚小怪的。這是碎屍案的屍塊,目前只找到了這些。”

“啊!天吶!怎麽會有這麽喪心病狂的兇手?!”馮櫻聽得還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夏瑤不怪她如此驚訝,從江市法醫醫學中心成立以來,還從沒接手過這種作案手法的屍檢。

不光是馮櫻,俞洪敏、梁瑞等人也僅僅在參考文獻上看到過。

從案例上的碎屍案,到如今展現在眼前,中間是他們和法醫前輩們相隔數十年,跨越時間空間的交流。

因屍塊數量大,要整理也並非一時半會的功夫,好在他們有三個人,分工合作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

經過整理,黑色拉桿旅行箱內裝有的104塊全部組裝完畢,完整地還原出了一套人體內消化系統,以及部分四肢皮膚組織。

通過死者左腳判斷屍體身長在158-165cm之間,腳趾甲上還塗著紅色指甲油。

對著這些屍塊,梁瑞是一個頭兩個大:“這麽多器官,就是不見最主要的人體組織,這連判斷死因都做不到啊!”

他們花了一整天收集各個器官樣本,能夠用的線索寥寥無幾,別說確認死因了,最後連個DNA鑒定都沒法做。

想要確認死者是否為黃政的女兒黃慧敏,可以進行親子鑒定。

早在重案組偵查立案的時候已經采過了黃政的DNA信息。

只是經過降解腐敗的內臟和人體組織中包含的DNA也經歷過降解,成了大量片段,拿這些內臟組織的樣本來做親子鑒定是不準確的。

要是有死者的牙齒或者肋骨這一類腐敗較為緩慢的器官,提取到的DNA樣本更適合用來做鑒定。

可惜旅行箱裏除開那只左腳外,沒有其它骨骼組織。

即便對於鑒定結果不抱樂觀態度,夏瑤仍舊提取了左腳上的骨骼樣本送去了檢驗科。

同時,她也發現了一個十分異常的現象。

包括脾胃等部位在內的臟器都有些泛白。

更嚴重的是左腳,外表呈現出灰白的狀態,連屍斑都很淡。

而左腳屍塊截斷的位置是在腳踝,也並沒有很多血液殘留。

結合這一切跡象,夏瑤推測:“屍體應該在死亡或瀕死後期被人放過血。”

從肌肉組織松散的情況來判斷,放血時間應該是在死亡或瀕死後期,這個時間段對屍體造成的損傷沒有明顯的生活反應。

放血也是同樣的。

如果是活著抑或瀕死前期進行放血,屍體臟器內部會形成血塊,咽喉受損血流會流到胃部;腎臟受損則會流到膀胱。

而腎臟沒有損傷情況,胃部也沒有血塊,加上屍體皮膚組織表面呈現出來的狀態並不像貧血,因而有此判斷。

梁瑞聽完夏瑤分析過後,說道:“這麽說來,屍體的死因就排除了失血性休克了!”

夏瑤點頭說:“死因應該在我們還沒找到的屍塊上才能夠有所發現。”

這時,一直蹲在地上的俞洪敏忽然大叫道:“夏法醫,你快來看看!”

夏瑤和梁瑞急忙走上前,馮櫻也湊過去學習。

俞洪敏指著手裏的一塊皮膚組織問:“這一塊表皮上的像不像死前傷!”

他手裏拿著的一塊20cm長、8cm寬的表皮組織,在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一個長方形的挫傷印。

夏瑤將那塊皮膚放到了解剖臺上,用一把解剖刀劃開了表皮淺淺的一層,果然在皮內看到了一塊出血竈。

挫傷是由鈍器造成的以皮下組織出血為改變的閉合性損傷。

想要推算挫傷受傷時間,看表現出來的顏色就知道了。

隨著受傷後時間的延長,出血竈的血腫會在組織酶作用下崩解,紅細胞膜破裂,血紅蛋白經過化學變化發生顏色改變。

血紅蛋白分解物質包括含鐵血黃素、膽紅素和膽綠素。出血竈的顏色的變化是先從邊緣開始,2天以後就可以在皮下出血的邊緣看到黃色或綠色,或此二者都有。然後紫紅色、青紫色或紫褐色區域逐漸向中心縮小,直到消失。

眼前的這片挫傷邊緣已經呈現出淡黃色,明顯是死者生前受的傷,並且已經開始愈合了。

夏瑤放下手裏的解剖刀對梁瑞二人吩咐:“你們繼續找其它的皮膚組織,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死前傷痕跡!”

接下來,三人在手頭僅有的那些屍塊裏,又找到了數處挫傷、擦傷甚至是裂口。

之前因屍斑遮擋,他們並未發覺,此時才註意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勢。

各種傷口林林總總加起來總有20處。

“這是遭遇了什麽…”梁瑞對著這些聚集起來的皮膚組織感嘆道。

“家庭暴力,如果這些屍塊屬於黃慧敏,那麽對他施暴的極可能是章林。”夏瑤分析道。

這些還只是他們看到的部分,在沒看到的那些軀幹部位,不知道還有些什麽樣的情況。

氣氛一時間凝重了起來。

馮櫻看他們都在垂眸思考著,便走到一邊整理起了夏瑤他們帶回來的行李箱。

打開一看,發現裏面還疊著一堆塑料袋。

她拿起那一疊塑料袋歪著頭自言自語:“這種塑料袋看著好眼熟啊,好像是…”

馮櫻的動靜吸引了夏瑤的註意,她接話道:“是海鮮市場用的包裝袋。”

作為一個老饕,在甄別食材的新鮮度方面夏瑤很有一手。偶爾她也會去江市海鮮市場選購一些自己想吃的食材回家讓阿姨做。

對於這黑色塑料袋,她就比馮櫻這種不愛下廚的人要更熟悉一些。

海鮮市場使用的包裝塑料袋不同於普通聚乙烯塑料袋,它不僅厚,且能夠防止被海鮮魚蝦自帶的尖刺劃破,?????延展性、機械性和防水性能都很好。

俞洪敏眉目嚴肅道:“看來嫌疑人在防止屍體被人發現這件事情上下足了功夫,不僅用了防水的行李箱,還用了防水的塑料袋。”

梁瑞又接了他的話:“甚至刻意把屍塊扔到跨河大橋的橋洞下面,就是怕太快被人發覺吧。”

如果嫌疑人是徹底不想讓人發現這些屍塊,完全能夠換一種更極端的方式處理掉。

這麽擺在跨河大橋橋洞下,倒像是刻意為之,就等著警察去找。

這種大剌剌的行為,大概率是犯罪分子挖的陷阱,夏瑤想。

既如此,那他們就不能夠往這個牛角尖上鉆。

夏瑤捏了捏鼻梁,把眾人的註意力引向了另一個方向:“嫌犯應該是利用這個旅行箱把黃慧敏從小區‘運’出來的。”

這就可以合理解釋為什麽黃慧敏會“人間蒸發”了。

她是從小區裏出來了,不過不是走出來的,而是被人分屍後裝在旅行箱裏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來的。

梁瑞很快反應過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註意一下小區監控裏攜帶相似旅行箱進出的人,然後順藤摸瓜就能把嫌疑人揪出來?”

夏瑤用沈默代替回答。

這才是破案的突破口。

俞洪敏又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屍體剩下的部分去哪了?”

剩餘屍塊也是警方迫切想要追查的事。

“我覺得先從監控方面下手吧,除開這個旅行箱之外,嫌疑人應該還有別的容器裝剩下的屍塊。”

不管是分批次拿出來,或是一次性全帶走,犯罪分子總躲不過進出口的監控。

鎖定了旅行箱就能鎖定嫌疑人,鎖定了嫌疑人,便能挖掘到其它屍塊的下落。

陸商還帶著大批重案組的同事在現場偵查,俞洪敏和梁瑞便主動負擔起了這個任務,前往黃慧敏居住的小區,對裝有屍塊的黑色旅行箱進行排查。

因屍體身份暫不明確,在剩餘屍塊沒找全之前,重案組並不打算讓死者家屬立刻來認屍。

只是家屬並不是這麽想的。

時隔2天,黃政又上門了,他依舊是來了解案情的。

同事們都在忙碌狀態,黃政只能看見一個揪著就問:“我女兒找到了嗎?”

警員們的回答也是統一的。

“案件還在偵辦,黃先生您回家耐心等待警方通知吧。”

當三番五次得到這樣的答覆之後,黃政發了脾氣。

他一巴掌拍在重案組辦公室的門板上,滿臉怒意地吼道:“等等等,總要我等!我的女兒出事了,我怎麽等得住?為什麽你們總是推三阻四的,難道是有什麽怕讓我知道的?!”

也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大的力氣,門板被他拍得晃了三晃,忽忽悠悠地靠在墻壁上,仿佛隨時都要倒下。

重案組的同事們看向黃政,又是生氣又是憐憫。

他們是為了黃慧敏的案件才如此奔忙,為什麽會覺得他們是在推三阻四。

為了不影響其他人,夏瑤上前把人拽走了。

她把黃政安置在接待室,語氣平靜地說道:“黃慧敏的案件情況還不明晰,我們不能夠透露任何消息,這是局裏的要求。”

本來黃政還覺得夏瑤是重案組的領導,怎麽也能說得上話,現在仍舊是拿這一套車軲轆話應付他。

他臉一橫說:“我不管!我只要知道我女兒到底去哪裏了,你們究竟有沒有找過她!不告訴我,那我就住這裏不走了!”

說完,他脫了外套和鞋子,就往沙發上躺。

這種無賴的行為,夏瑤也拿他沒辦法,總不能真看著他躺在這裏。

當然,她也不會因此違反規定,於是說道:“既然你來了,就來認認屍吧。”

當聽到“認屍”兩個字,黃政的就流露出震驚和哀傷的表情。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不斷勸慰自己,既然要家屬認屍,那就不一定是黃慧敏。

想罷,他利索地跟上了夏瑤的步伐。

沒想到,黃政前腳剛走,後腳章林就上門了。

他一聽說自己岳父跟著夏瑤去了法醫醫學中心,也跟了過去。

解剖室前,夏瑤對黃政做了最後一次提醒:“我必須要跟您強調一聲,案件還在偵辦中,除了讓您來認屍,我們無法出具其它與案情相關的東西。只是屍體情況不太好,您看到了不要被嚇到。”

根據屍體情況,大概率是認不出來的,只是夏瑤覺得黃政作為黃慧敏的父親,能夠提供一些辨認屍體的特征。

她話音剛落,就見黃政把頭一扭道:“我是軍人!軍人流血流汗不流淚,別說屍體,操練場上受傷斷腿我見多了!”

“那好吧,你跟我來。”

接著,夏瑤讓馮櫻打開了緊挨著解剖室的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裏有一扇觀察窗,能夠近距離觀察到解剖室內的情況,一般是同事來學習時使用的。

等到解剖室裏的馮櫻打開燈光,那滿床的器官屍塊出現在眼前,黃政僅僅隔著玻璃掃了一眼就面色煞白。

“這…這…”他強忍著嘔吐的沖動,無法理解眼前“屍體”的含義。

夏瑤早就習以為常了,站在他身邊雲淡風輕地問道:“怎麽樣,能夠認得出來嗎?”

黃政迅速低下了頭:“我…我不知道…”

他滿腦子都被那些器官充斥著,甚至無法聯想自己的女兒變成了眼前這一堆肉塊。

看黃政狀態不大好,夏瑤把他帶到了遠離窗口的位置,繼續問道:“黃慧敏身上有沒有明顯的特征,比如胎記、傷疤或者痣一類的。”

黃政的情緒漸漸緩和,開始強制自己思索著黃慧敏小時候身上的特征。

“你等我想想,我想想……”

正當黃政挪開視線的時候,觀察室的門突然打開來。

門外走進一個人,來人沖進來一看到解剖室裏的一堆內臟,頓時號啕大哭起來:“老婆!老婆你怎麽成這樣了,全屍都沒有一具啊!”

夏瑤和黃政定睛一看,發現闖進來的人正是黃慧敏的丈夫章林。

章林淚眼婆娑,悲痛欲絕地回過頭來質問夏瑤:“你們…你們就是這麽對我老婆的?!”

夏瑤擰著眉頭反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這時,馮櫻也跟著小跑著進了房間,發現章林早已破門而入,她只能愧疚地看向夏瑤:“夏法醫,對不起,我、我沒攔得住他…”

就是馮櫻想要攔著章林估計也沒那麽大力氣,再說了,他也算死者的直系親屬,擁有認屍的權利。

她對馮櫻擺擺手道:“沒事。”

那章林再度咄咄逼人地說道:“你們必須要給我一個解釋!”

夏瑤冷冷看了他一眼,說:“我還沒說裏面的就是黃慧敏。”

章林一楞,又扭頭去看了一眼,然後抹了把臉不自在地說:“這麽說,裏面的那些…不是我老婆?”

黃政黑著一張臉道:“我跟夏警官過來是認屍的!你跑來幹什麽?”

自覺做錯的章林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

見此情形,夏瑤指著解剖室的方向說:“既然都來了,那你也想想,你妻子身上有沒有一些顯著特征。”

“特征……”

章林喃喃自語,思索間走到了窗邊,視線定格在了左腳屍塊上。

“這…這就是慧敏啊…”背對著眾人的他突然飲泣起來。

這話令黃政十分不滿。

“王八蛋,你胡說八道什麽?!”黃政當即怒目而視,拳頭攥得“咯咯”直響。

為了避免二人在這裏起沖突,夏瑤擋在了二人之間。

“章林,你如何確認裏面就是黃慧敏?”她問道。

章林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記得我出差之前她腳上塗的就是這種指甲油,還特意給我看了。而且…而且慧敏左腳腳心有一顆小小的痣。”

能夠說出這麽細節的情況,的確有助於法醫判斷屍體的身份,夏瑤想著。

只是黃政面色更加漲紅,他道:“這種事情我怎麽不知道!你別在這裏大放厥詞!”

被一陣唾罵的章林連連後退,甚至縮到了馮櫻身後,他面露難色地說道:“爸爸,我知道這件事情您一時難以接受,但是我對慧敏是真心的,您就節哀吧!放過我,也放過慧敏!”

“不可能!”黃政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伴隨著他的脈搏在不停跳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就憑一個狗屁指甲油就跟我說慧敏死了,我絕對不接受!”

夏瑤見黃政雖然激動,也並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便轉到了一邊。

然後就見黃政轉頭看向她,眼神殷切地問道:“警官,現在不是有什麽DNA鑒定嗎?你抽我的血,你做檢查,一定就能檢查出來的對不對?”

說完,他還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健碩的胳膊。

能做鑒定的話他們屍檢的時候早就做了。

就連左腳骨骼上提取到的片段也非常不完整,根本不具有判斷的可能。

這一切,夏瑤全如實以告:“這些屍塊在外面的時間太久,DNA鑒定結果不具備參考價值。”

黃政沒想到?????還有現代科技解決不了的情況,他倉皇地問:“那…那其它的部分去哪裏了?”

“警方還在搜索。”夏瑤給出了一個答覆。

黃政緩緩地跌坐在地,抱著頭痛苦地嗚咽:“怎麽會這樣,明明之前還好好的……”

對於黃政,夏瑤是同情的。

人這一生最難過的莫過於幼年喪父、中年喪子、老年喪妻。

黃政承受了其中最難以忍受的兩條,可謂命途多舛。

不過,就算她再怎麽從情理上同情對方,也不會做出任何違背職業操守的事情。

情與理,她分得很開。

章林再度走上前說:“警官,麻煩您這邊找到慧敏屍首的話就通知我一聲,我來為她斂葬。”

夏瑤看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冷著臉沒開口。

反倒是地上的黃政暴起,一把將章林推開:“你給我滾!就算真的找到了慧敏,我也不會讓你的狗爪子玷汙到她一點!”

暴躁岳父讓章林夾著尾巴跑了。

夏瑤還有點事情想問,讓馮櫻關了解剖室的燈後,二人就在觀察室裏對坐。

“黃先生,您喝水。”她遞上一杯溫開水。

“好的,謝謝…”等水杯湊到唇邊,黃政忽然頓了頓,擡頭看向夏瑤,“夏警官,您說有沒有可能是章林把我女兒害了啊?”

“為什麽這麽想?”夏瑤挑眉道。

好像黃政一直都抱有這樣的想法,這次總要說出些有參考價值的線索才是。

黃政捧著水杯,表情冷肅:“我以前就覺得他不是個好東西,現在看到這些…越發感覺章林不靠譜。最近兩個月,慧敏跟我的聯系越發少了,您說,除了章林控制著她,還有誰會讓她如此?”

說完,黃政還拿出了手機,向夏瑤展示他和女兒的通話記錄。

夏瑤接過手機翻了兩頁,果然看到了長串的通話記錄,還有很多聊天記錄。

從內容和聯系頻率上來看,這父女倆的感情很好。

一切變化,應該是從3個月之前開始的,黃慧敏不主動發消息了,並且跟黃政聯系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偶爾還有黃政發起視頻通話,黃慧敏沒有接聽的情況。

“您見過黃慧敏和章林吵架嗎?”夏瑤問他。

黃政有些失魂:“沒有親眼見過。不過我從鄰居們嘴裏聽說過,說章林這個人脾氣大,一旦和慧敏吵起來就是摔盆砸碗的,對門的人都聽得見。一周裏總有那麽3、5回,鄰居也勸說過幾次,我也找章林對峙過,可慧敏什麽都不肯說,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看來黃慧敏遭遇家暴這件事也是有跡可循的。

“那您知道章林所說的那顆痣嗎?”

“慧敏是我一手帶大的,她身上有什麽傷疤我都一清二楚,根本就沒見過有什麽腳底痣,除非…這痣是她結婚之後長出來的!”說完這些,黃政把水杯裏的溫水一飲而盡。

把他送走後,夏瑤再次回到了解剖室,在助手的協助下對左腳屍塊進行檢查。

在左腳屍塊的腳心位置,的確發現了一顆“痣”。

只是這顆“痣”顯得有些特別。

夏瑤切開表皮層後對那顆“痣”進行了觀察。

一般來說,痣是醫學上對於某些皮膚病的概稱,可能是錯構瘤或者黑色素細胞增生。

根據痣細胞在皮膚內的位置不同分為交界痣、混合痣和皮內痣。扁平皮損提示為交界痣,略高起皮損多為混合痣,而□□瘤樣皮損和幾乎所有半球狀和帶蒂皮損為皮內痣。

左腳屍塊腳底的這一處扁平無突起,和交界痣的特征相符。

夏瑤采取了少許“痣”的樣本,準備道檢驗科作進一步的病理檢查。

如果組織病理檢查能夠發現皮內有巢狀排列的、無樹枝狀突的痣細胞,那這就是一顆後長出來的痣。

要是沒有,這個皮損就是認為導致的。

收拾解剖室的時候,夏瑤聽到身邊的馮櫻撇嘴咕噥:“這個章林真是涼薄。”

“為什麽?”夏瑤看向她問道。

“我覺得真正關心記掛的家人,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也會祈禱親人的平安,章林倒好,看到一個左腳就說是他老婆,這有多巴不得他老婆死啊!”

馮櫻毫不客氣地吐槽著。

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或許章林能從外表偽裝成一個體諒妻子的丈夫,然則實際的行動上,無時無刻不在暴露他的內心真實想法。

夏瑤微微瞇了瞇眼,轉身朝著檢驗科的方向走去。

正如她所想的一樣,那顆所謂的痣其實是一片細胞被染色了。

就好像小時候有的孩子用鉛筆在皮膚上紮一下,就會留下一個洗不掉的黑點一樣。

這種情況跟紋身有些相似。

正常人自然不會無聊到在腳底紋一顆“痣”,夏瑤猜測,最大概率是屍體在之前的生活過程中不小心踩到了鉛筆之類的東西,才在腳底留下來的。

問題是,這麽細微的變化,章林如何知道?

暫時只能歸結為,他比較關心妻子的情況。

陸商帶著同事們從現場回來,一身疲倦,一無所獲。

現場除開那只旅行箱拖拽留下的痕跡之外,沒有留下其它腳印和輪胎印,或者任何痕跡。

這給痕跡檢查帶來了很大困難。

“不用氣餒,那畢竟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再加上嫌疑人刻意抹除蹤跡,你們想查到也難。”夏瑤安慰著垂頭喪氣的同事們,又將白天黃政和章林來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陸商聽完後說:“你的意思是,章林有家暴傾向?”

“極有可能,雖然表皮上都是一些小傷,只是人再不小心也不至於傷成這樣。”

再加上黃政的說辭,更加證明章林不如他表面那般溫文爾雅。

“那現在章林就是最大嫌疑人了?”同事問道。

一旦確定了具有重大嫌疑的嫌疑人,重案組一定會傾盡全力進行偵查。

“這也不一定。”陸商搖頭說,“他有家暴傾向,對黃慧敏薄情寡義,也不代表他就是殺人兇手,最重要的是他沒有作案時間。”

在沒有更加確鑿的證據之前,章林是不能被列為嫌疑人的。

在案件看似陷入僵局時,梁瑞和俞洪敏那邊傳來了好消息。

經過他們和小王小李的徹夜奮戰,終於在小區監控鏡頭裏,找到了相似旅行箱的一個男人。

俞洪敏還感嘆:“真是廢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這個在作案時間出入小區,並攜帶了旅行箱的男人!”

“視頻快拿出來看看!”重案組的其它同事催促道。

梁瑞攔住了眾人,說:“小區的視頻我們拷貝回來了,還有嫌疑人拿著旅行箱的視頻沒拷回來。”

陸商一聽就沈下臉來:“怎麽回事?是小區物業不配合你們?”

俞洪敏把梁瑞擠到了一邊忙道:“不是!是那段視頻根本就不是小區的攝像頭拍到的,而是小區另一個業主車裏的車載監控拍到的,我們沒帶回來,但是用手機錄下來了!”

說到這裏,俞洪敏將他們曲折的調查過程娓娓道來。

經過四人的研究和排查,發現小區近幾天根本沒有攜帶黑色旅行箱出入的業主。

他們一籌莫展時,梁瑞想到了會不會是箱子放在車裏,因而他們沒看到。

便又開始集中調查停車場內和出入口的幾個監控。

然而仍舊是一無所獲。

俞洪敏提議,拿著黑色旅行箱的照片去黃慧敏所在的單元樓進行走訪,看有沒有業主曾經看到過有人帶著這樣的箱子。

還真讓他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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