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滂沱大雨的夜，狂風席卷著樹葉而來，那些白日裏還是綠意盎然的葉子，現在大片大片鋪落在泥土地上。

“洛老爺當真覺得飲雪殿好糊弄？”一名身著雪色衣裝的男子立在一處林子內，看著趴在腳下快一動也動不了的人厲色道。

他的身後站立著一名女子，為他執著一把油紙傘。

洛老爺趴在泥濘的土地上，匍匐著向男子靠近：“心蠱沒培育出來，是老夫的錯，但請白羽大人高擡貴手，放過我那小兒。”傾盆的雨水不住的垂打在洛老爺身上，他的面容上不知是雨水還是血水，暈染一片，他的眼睛腫脹著，明明處在大雨裏，還在努力的睜開眼睛望向眼前之人。

“洛老爺是蠱者，當知精蠱是由好的心蠱餵養出來，你既然沒培養出來心蠱，我只能動你的兒子了。聽說，你當年為了給你兒子保命，也是下了不少心血培養那只心蠱，如今那心蠱養育這麽多年，對我們來說，最是有利。”白羽笑意深深，又伸出二指順了下額前的劉海。

洛老爺從雨水混雜的泥土地裏艱難的爬起，搖晃著站立起來，而後又雙腿噗通一跪，對著白衣男子開口道：“求白羽大人開恩，放小兒一馬！”

“啪嗒！”一聲巨大的聲音響了起來，長琴一只手給白羽執著雨傘，另一只腳狠狠地將洛老爺踹落在地上，地面上泥水雨水瞬間四濺而起。

洛老爺瞬間趴在地上，滿身泥濘裹身，他悶哼了一聲，好似沒了氣息。

白羽俯視著他道：“沒有利益交換了，洛老爺，你還有什麽給我交換你兒子的命？”

雨水落地突而有聲，地上的人手指動了動，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羽看著已經濕潤不少的白色靴子，搖了搖頭道：“可惜了我的一雙靴子，長琴，我們走。”白羽剛剛擡步，地上的人再次抓緊了他的衣角。

洛老爺聲如細蚊道：“求，白羽大人，開恩，放過，小兒吧。”他還在不住的乞求。

白羽看了臟了的衣角，眉頭皺緊：“長琴，你沒看到本公子的衣服被人弄臟了嗎？！”

長琴聽後瞬間擡起腳來，將洛老爺狠狠地踢開，洛老爺一下子落在幾尺開外，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大雨落在他的身上，不住的沖刷著。

而白衣男子與那女子早已踏步離去。

雨依舊在下，黑夜裏的林子終是寂靜了。

洛老爺看著漆黑又不斷墜落雨滴的天空，嘴角微勾，喃喃自語道：“詩榕，詩榕。”

數年前，洛家宅院。

“老爺，老爺，夫人生了，生了個小子！”洛宅奶娘抱著一個胖娃娃送到洛齊手裏。

洛齊手足無措的將孩子接了過來，拘謹著笑意：“這是我兒子，我的兒子。我洛家的兒子，哈哈哈哈。”

“洛齊，洛齊，”有一聲柔弱的聲音響了起來，洛齊聽後立刻進了房門，大步走到床榻前，將懷裏的孩子小心放到女子身邊，開口道：“詩榕，你看，是兒子，我們有兒子了！”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笑意滿滿，用手輕輕攏過孩子道：“是啊，我們的，他長得可真像你，老爺你說叫他什麽好呢？”

“染翰成章，染吧，夫人，喚他洛染可好？”洛齊笑說道。

“自然好。”女子偎著洛齊溫柔應道。

記憶閃現，是洛宅昏暗的閣樓。

一名大夫從床榻邊起身道：“老爺，夫人，恕老夫才疏學淺，醫術不精，實在不知怎麽為貴公子續命，貴公子五臟六腑皆有衰竭之象，怕是活不足一年，老夫實在無能為力。對不住了，洛老爺，老夫這就告辭，告辭！”

一名身著華麗衣衫的女子立刻拉住大夫的胳膊道：“大夫，不可能，染兒出生時，可是健健康康的，你再給看看，再給看看！”

郎中擺了擺手：“此乃奇癥，老夫無能為力，夫人請另請高明，也許少爺還會多續些活日。”郎中說完，便急匆匆出了門去。

女子立刻看著洛齊道：“老爺，染兒怎會這樣，這郎中怎麽說，他活不足一年，怎麽會這樣，怎麽會，他不一直好好的嗎？”女子不停地重覆著，希望有誰給她一點希望的回話。

洛齊拍了拍女子的肩膀，亦是滿目愁容：“這是命，詩榕，或許我們與他的緣分就到這。”

女子搖了搖頭，大聲道：“緣盡，命嗎，不，我不認這命！我的兒子來到這世上，我怎麽能讓他死去。洛齊，洛齊，你會育蠱，我聽你說過有心蠱能續命，你試試，你試試。”

洛齊搖頭道：“那是以命換命之法，不可以嘗試，何況，我並不會養那種護人心脈的蠱。”

女子魂不守舍道：“一定有人會的，苗疆，墨龍山莊，還是逍遙門？他們一定有人會的！”

“詩榕！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沒有人會這種救人的方法！”

“你胡說八道！”一向溫柔的女子突然暴躁起來，奪門而出。而後的三天三夜，女子都把自己關在閣樓書房內，不吃不喝，第三天時，洛齊發現她不見了，連帶著一起不見的，還有他們的兒子，洛染。

記憶的片段寥寥無幾，洛齊的腦海浮現最後那段。

墨門，墨龍山莊。

“開門啊，墨莊主求您開門！讓我見見詩榕！”洛齊趴在墨龍山莊的大門前，狠狠地拍著門喊道。

“隆”的一聲起，大門終於打開，洛齊滿目希望的看著面前一身黑衣華服的墨沙問道：“墨莊主，詩榕呢？我尋了幾日，聽說她來了您這裏？”

墨沙揮了揮手，墨妍就抱著一個孩子出來了，她看了墨沙一眼，接著走到洛齊身邊對著他道：“洛老爺，這是，你的兒子，我帶了幾日，他很乖。”

洛齊接過洛染，原本毫無色彩的面容浮現一絲笑意，只是目光還在墨家夫婦身後搜尋著：“詩榕呢，詩榕呢？她怎麽不一起出來？”

“她走了，她找夫人用她的命育養一只心蠱，用來給你兒子續命。”墨沙有些不忍道。

洛齊笑著的面色還沒改過來，僵硬著語氣問道：“走了，走哪了？是？是什麽意思？”他不明所以的問著，手卻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隨後不等墨家夫婦開口，轉過身茫然離去，背影孤寂，微微發抖。

思緒游離回來，雨水小了一些。

他用盡心力養育洛染，唯恐洛染受一點傷害，他費心在江湖上摸爬滾打數十年，撐起洛家產業，也只是為了洛染，他想把他的與詩榕的愛一起補給洛染，洛染的命是詩榕以命換命得來的，他這麽些年因著想念詩榕，為了洛染，愁的鬢發雙白，蒼老這麽多皺紋，可無奈這世事總是無常，他這最後，終還是護不了他。

心蠱，又是心蠱，他與詩榕都折在了這東西上面啊，以命換命，換了誰的生誰的死誰的一生膽戰心驚？

一夜過去，雨水，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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