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6.1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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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

疾馳的火車行駛在南中國的土地上,馮笑笑坐在硬座靠窗的座位上,呆呆的托腮看著窗外。正值初冬傍晚,天邊一片暗沈沈的鴉青色,北極星已經隱隱出現,閃著細碎的光。列車途經之處,除了大片空置的農田,大部分是已經幹枯的稻田和小麥,和稗草一起爛在地裏,空曠的田野裏幾乎看不見二十一世紀火車沿線隨處可見的高架橋和高壓電線。這樣蕭瑟的景色,讓馮笑笑徒增了一絲悲涼感。

穿越已經8年了,記憶中的21世紀的繁華景色已經逐漸暗淡,她仿佛生來就是屬於□□十年代,帶著一份如夢一般遙遠而恍惚的記憶。

她明明知道未來的世界是一片欣欣向榮,也堅信自己在這個時代所做的選擇沒有錯,可偶爾總有一時不祥的預感閃入腦中,覺得這一世也不過會如上一世一般,終將在碌碌無為的平庸度過。

列車員推著車子經過,嘴裏一邊叫賣著:“盒飯、盒飯~~”,車廂裏的空氣裏夾雜茄子炒肉和茶葉蛋的味道。她突然感到肚子有些餓了,跟列車員點了一份盒飯,2.5毛錢,兩個肉一個菜,一個茶葉蛋。

她低頭扒著飯盒裏的飯,自己仿佛從未這麽餓過,也許只有食物可以撫平憂慮。從香港上江州,再從江州坐這一天一夜的火車,已經讓她坐的昏昏沈沈,她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討債失敗回到寧城,等待她的會是什麽?

債主逼門?仇人的幸災樂禍?員工和親朋的失望?一想到這些,她胸中就是化不開的煩悶。她會不會再也做不回世人眼中那個意氣風發的裴月珍,而又被再一次打回原形——成為那個平庸無能的馮笑笑,連一張一級教師的證書都搞不到。

吃完盒飯,馮笑笑猛地一擡頭,才發現不知何時,窗外的鴉青色陡然變的黑黢黢的了,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這麽猝不及防。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轟赤轟赤的減下速來。

她提起行李,腳步沈重的跟著人群走下火車,剛一邁出車門,就覺得一股冷風吹來,冷颼颼的風立刻鉆進脖子。

她縮著脖子一路往出站口走,不一會兒的功夫,剛才還暖燥的身體冰冷了起來。她不得不用手掌互相搓著發暖,只要稍微一呼吸,立刻化作一團白色的霧氣。

人擠人的出站口門外,她看見了熟悉的林錦平的身影。

他手在插在兜裏,站在出站口,穿著一身質地很好的黑色大衣。林錦平個子很高,天生的衣服架子,這種粗糙的毛呢料子讓他看上去更顯得成熟而沈穩,冬天的衣服總是特別適合林錦平的氣質,站在人群中低調卻依然奪目。

一看到她出了站,林錦平擡手對她揮了揮,幾個大步走了過來,幫著她提過行李,語氣暖融融的說:“車晚點了一會兒,累了吧?吃了沒?”

“吃過了,吃的盒飯。”馮笑笑的面色枯槁,唇色有些發白。

林錦平笑笑,說:“走吧,老鄭在等我們。”

車子緩緩的向家開去,林錦平一路只是問她路上是否安全,似乎對她討債的結果並不關心,也不去問在香港發生了什麽。

他是個聰明的人,見馮笑笑臉色如斯,便已經明白了大半,根本不需要多問,他只是頗有耐心的在等,知道如果她想說的話,終究自己會說的。

車裏,馮笑笑終於嗓子微啞的說:“怎麽辦,欠的債還是沒要回來,我擔心,要是咱們的房子真的被銀行收走了怎麽辦?”

“嗯……那我們只能去跟我爸媽住了,還好他們有個空房間。”林錦平語氣平淡的說。

“何氏集團他們……sammi……何士超……”千言萬語匯聚到嘴邊,馮笑笑卻只能支支吾吾的,完全不知如何去開口,雖然有一肚子委屈,可她知道,說出來並沒有什麽益處,只能增加他的擔憂。

“沒事兒,會好的!”林錦平見她一臉難色,用大手在她肩頭拍了拍。他說:“過日子就是這樣,總有似乎怎麽也過不去的坎,當時看可能覺得像座大山,能把人壓垮,可其實只要過去了,再回過頭來看時,都會覺得不是事兒的。更何況,現在我們的問題不過是錢而已,這些身外物不要太介意,只要你人沒事兒就行。”

“嗯……”

林錦平的話讓她安心不少,可心情卻似乎越發沈重了。

第二天,馮笑笑六點多就醒了,其實是根本沒睡,一夜翻來覆去的入不了眠。她幹脆起了個大早,破天荒的準備給一家人做個早飯,她學著林錦平的樣子忙了一早上,煮了一鍋粥,把幾個包子熱了熱。

爐子上的熱水噗噗噗的響,滾水煮著幾個白水雞蛋。

她耐心等著,呆坐在飯廳裏,又一次打量這個房子——這裏已經是她的家足足四年多了,大門的木門後,記錄著林冉和丫丫長個子的鉛筆線越來越高,墻角邊還有丫丫五六歲時用蠟筆畫的娃娃和妖怪,墻角放著林冉的籃球,她默默的看了看每一個角落,目及之處,都是回憶——她突然覺得從未如此不舍。

不可以,不能讓一家人失去這個房子。

吃過早飯,她就去上班了,公司還空無一人。她從鑰匙扣的一大串的鑰匙中好不容易找到了公司大門鑰匙,才發現自己是頭一次第一個到。

她打開了燈,一排排日光燈閃動了幾下終於亮著了,她看著一排排空空如也的座位,任慧的桌子上擺著仙人草,杜帥的桌子上擺著和父母照的全家福,顏杭的桌子上擺著好幾本時尚雜志,公告欄上還貼著上個月的告示,茶水間裏的茶葉罐子已經銹跡斑斑了……這樣的一個公司,她平時忙忙碌碌的,似乎也無暇細看。

不一會兒,任慧也來了,她習慣了早到。一見到馮笑笑,她立刻著急的問:“錢要到了嗎?”

“沒……”馮笑笑低著頭,仿佛做錯了什麽似的。

任慧嘆了口氣,她心想,還有幾天就要還工廠的錢了,真不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可她還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說:“沒事兒,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會有辦法的。”

能有什麽辦法?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如果工廠逼債,除了申請破產,把這一公司的東西賣了還債,她實在覺得無計可施。

馮笑笑問:“這幾天童裝的銷售怎麽樣?”

任慧說:“還不錯,單日的數據都比上個月好,可能和天氣變冷了有關吧,但還看不出什麽……”

馮笑笑嘆了口氣,說了聲:“好。”

下午,馮笑笑和任慧在辦公室裏對著帳,她們最近把公司所有能拆借的錢都挪了過來,賬面上依然只有十幾萬——跟接近百萬的工廠尾款相比,如同杯水車薪。

突然,杜帥敲了敲總經理辦公室的門,他一臉欣喜的說道:“裴總、慧姐,你們快看,外面下雪啦!”

馮笑笑立刻拉開一扇白色的百葉窗,窗戶上結著一層霧蒙蒙的水蒸氣,她擦幹凈一大片,果然見窗外,鵝毛大雪正簌簌的往下落著,馬路的柏青地面上已經覆蓋上了薄薄的一層。

她立刻拉著任慧下了樓,早上還平靜的天氣,此刻北風呼嘯,擡眼看灰蒙蒙的天空,雪被風卷著劇烈的打著轉,雪裏面還夾著沈甸甸的冰粒子,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

馮笑笑心想:下雪了……

任慧興奮的說:“太好啦,下雪了,這才十二月初啊,看來今年肯定是個寒冬!”

“寒冬……”馮笑笑從嘴角擠出兩個字來,心裏忽然松了一口氣:“寒冬……”

兩天後,央視的新聞和天氣預告鋪天蓋地的預告著寒冬的消息:一輪又一輪的西伯利亞冷空氣來勢洶洶,俄羅斯的大雪已經把克林姆林宮的紅頂變成了白色,全國的煤炭支援東北供暖,黃河結冰,南方城市做好禦寒準備……

一夜之間,寧城和遙城的兩個城市、六個專櫃的蓁月的男女童羽絨服都賣脫銷了。

九二年,大部分羽絨服都是進口的,一件要大幾百甚至上千,這對老百姓來說算是個奢侈的新鮮事物,並不是所有的國產品牌都能生產,尤其是童裝中做羽絨服的品牌更加屈指可數。

相比於棉花做的傳統棉服,羽絨服更加輕便、舒適、保暖,蓁月的童裝羽絨服相比於進口品牌,便宜了一半以上,很多媽媽一見到就想給孩子買一件,好度過這個寒冬。甚至有其他城市的媽媽聽說寧城有個牌子的童裝羽絨服好,專門從外地趕來寧城給孩子買,雖然價格並不便宜而,可家長們都怕這個冬天,把家裏的小皇帝和小公主凍著了,如果花錢買個新鮮,自然是要先給孩子買的。

沒幾天的時間,六個專櫃幾乎是同時要加單,省會和外市的國營商場還有采購部門專門來蓁月訂貨,生產的壓力一下子上來了。

羽絨服的銷量雖然上來了,一時間銷售的營業收入都還沒有及時到賬,可工廠的尾款卻沒錢付清。就算馮笑笑和任慧他們有十張嘴跟廠長解釋現在的銷量如何好,許諾如何給工廠更多的利潤,這個死板的廠長依然固執的堅持——不見錢,不開工。

馮笑笑火燒眉毛,又給sammi打了一通電話,她正準備等著又一次被sammi拒絕i卻告訴她:“裴總,你別著急,何總他辭職了,說是要回英國讀個管理的ma學位,何氏服裝集團馬上就換新老板,你的錢應該沒什麽問題的話,三天後就可以打給你的賬上!”

“辭職?為什麽?”馮笑笑心想何士超是何氏的繼承人,繼承人怎麽會辭職?

“他說想要深造,老爺就給他去讀書了。何氏的老爺還是個開明的人,在子女讀書上從來都是支持的。”

“哦……”馮笑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心中卻滿是驚喜。她又想到那日在酒窖的何士超,這個男人,行事作風從來乖張的讓人摸不透。

可管他呢,只要錢能按時到賬就行!

尾款一結清,工廠就開始加班加點的生產。幾千件追單不到十天就生產完成,通過大貨車連夜運往各市,不到半個月,又產生了第二批、第三批的追單。

馮笑笑趁著這個寒冬將至,趁著這股銷售熱潮,把蓁月的專櫃火速開到了全省,蓁月童裝在1993年的春節到來之前,似乎一夜之間遍地開花。

大雪一連下了好幾天,溫度已經到了零下,一到下班工廠的工人們就立刻回家,躲在家裏的暖氣裏不出門。紡織廠後面,路面空空的,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就連平時走街串巷的賣麥芽糖的小販都看不到了。裴東升拉下了鐵門,這才下午6點,天色已經黑透了。

他縮進衣領裏,用圍巾遮住了臉,只露出一對眼睛。可不一會兒,雪就粘在他的眉毛和頭發上,看上去就像個白胡子老頭。到了巷子口,眼看著沒幾步就到家了,他遠遠的已經看見家裏的窗戶裏已經閃著黃色燈光。

“裴東升是吧?等你好久了。”忽然,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北風吹的裴東升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好不容易睜開,見三個彪形大漢正站在面前,都穿著軍大衣,兩高一矮。

“幹嘛?有啥事?”

“有啥事!呸,你日子過得倒是逍遙!”站在中間的矮個子啐了一聲:“這麽個鬼日子,你倒是看看,有人在外面挨凍嗎?老子還得出來找你!”

“你們想幹嘛?”裴東升語氣中有一絲慌張。

“還錢!”

“我……再緩緩,這幾天我就能借到,真的,我妹子最近生意好起來了,過兩天就有錢……你們打聽打聽,我妹子她真的有錢了……”裴東升被幾人的氣勢鎮住了,往後退了幾步。

“你媽的,不就幾千塊嗎,拖了半年了!沒那個命,你說你借那麽多錢幹嘛?是不是閑的蛋疼!你今天還是拿不出是吧,我老大說了,別廢話,先打一頓再說。”

三個人二話不說,把手邊一把鐵鍬扔在他身上,裴東升向後一個趔趄,屁股著地倒在了雪地裏,雖然雪後,可這一下坐的猛了,屁股也生疼生疼的。

可這屁股上的疼馬上就不算什麽了,一只大腳忽然猛地向他的臉上踹來,塑料的腳掌底子頓時在他臉上留下了一個重重的鞋印,他覺得腦袋被踹的有些發暈,他喝到:“你們光天化日怎麽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廢話真多,媽的,繼續揍!”

三人的拳頭昏天暗地的像流星一樣襲來,打在他臉上、肚子上,腿踹在他的腿骨、腰椎上……一陣陣劇烈的疼痛感襲來,他已經喊不出聲,嘴裏只有血的鹹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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