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7.1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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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

裴東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他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鋪著白色的棉被,身上被插著各種各樣的管子。他睜開惺忪的眼睛,見母親在床頭旁的椅子上打著瞌睡,父親正一臉焦慮站在床頭。

“爸……”他虛弱的說,止疼藥的吊針還在往下滴,他腦子裏暈暈乎乎。

“醒啦!”裴父一見他睜開了眼睛,立刻迎了過來,叫醒了裴母:“老婆子,東升醒了!”

裴母睜開惺忪的眼,果然看見兒子醒了,她顫抖了一下嘴唇差一點哭出聲音來,在安靜的病房裏突然嚎叫了一聲:“我的兒啊,你受苦了啊……”

裴東升昨晚連夜做了一夜的手術,如今昏迷了十七八個小時,此刻他的左眼青腫著,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嘴角爛了,一只胳膊上縫了十七八針。但這都是小傷,更重的傷是他的肋骨和腿骨都斷了,身上纏著厚厚的石膏。

剛一醒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感突然襲來,裴東升試圖挪動身子,可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根本動彈不得。他回憶起昨晚在雪地裏被自己昏天暗地的那三個人揍了一頓,心中還仍然窩著火,可他卻一點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暈過去的了,又是怎麽被送到醫院來的。

“你別動啊,醫生說不能亂動!你斷了兩條肋骨呢,左腿骨也斷了!到底是什麽人打你的,下手也太黑了!”裴父說。

“還能……是什麽人,高利貸……的人!我都說了……再緩我兩天,可他們……聽也不聽,直接就……開打了!”裴東升從胸腔內一字一頓的往外擠著字,每說一個字都扯動一下傷口,疼的鉆心。

裴母一聽這話,果然跟她想的差不多,又嚎啕起來:“都跟你說了別跟那幫人借錢!別跟那幫人借錢!那些流氓哪裏是我們惹得起的呀!你就是不聽,現在倒好,不見棺材不掉淚了吧!”

裴東升正準備反駁幾句,忽然見妹妹裴月珍和任慧進來了,手裏各拿著幾個飯盒。

馮笑笑從昨晚就一直在醫院裏陪著外公外婆守著,擔心受怕了一整夜,白天給任慧打了個電話說暫時不去公司了,沒想到剛一下班,任慧也主動來了,兩人便出去給一家人打包些吃食上來。

裴東升腦袋正暈暈乎乎的,這會兒突然看見了任慧,也分不清自己有沒有離婚了,虛弱的叫了聲:“媳婦兒……”

任慧聽到這一聲媳婦兒,突然臉一紅,本想對著裴東升罵回去,可見他面色如紙,一個好好的人大半條命都沒了,便生生咽了回去,沒接他的話茬。

馮笑笑義憤填膺的罵道:“那幫人也太可惡了,有沒有王法了還,哥,你別擔心,我已經報警了,抓到他們了肯定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外婆這會兒正急切的心疼她的寶貝大兒子,也沒了什麽理智了,對著馮笑笑罵道:“你還說呢!還不是你!若是你肯早點替你哥把錢還了,他能受這份罪!”

“我……”馮笑笑一時語塞。

她本不是不願意借給裴東升錢,若是她真的小氣,這前前後後也不會早就借出去兩三萬了,只是裴東升一直有借無還,馮笑笑總是想想故意拖拖他,讓他覺得自己的錢不是個無底洞,說借就能借到。

可她要是早知道,這幫高利貸真敢下這種狠手,她說什麽也會挪個幾千塊出來應急的。只是沒想到,這些人打人打的這般一點預兆都沒有,好像突然之間就暴走了。

哎,她在心裏嘆了口氣,一直往外借錢,卻沒落下個好。大舅在面前半個死人一樣躺著,這會兒又被外婆罵了幾句,她心裏還真的生出了幾分愧疚出來。

還是裴父為人公道,他說:“你個老婆子,這事兒怪月珍做什麽,冤有頭債有主,他自己個混小子欠的賬,有本事自己還去,月珍雖然是他妹妹,又不是他裴東升的附屬品,憑什麽讓月珍替他還錢!”

裴父是當過兵的人,又是個男人,裴東升雖然傷的重,可在他眼裏也不是大事兒,沒有裴母那麽眼皮子淺。

護士這個時候走了進來,惡狠狠的說:“你們一家子吵吵什麽,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啊,都快七點了,病房留一兩個人就行了,其他人趕緊回去吧,別吵到病人休息。”

雖然外公站在自己這邊,馮笑笑心裏仍然有幾分歉疚感,畢竟自己的親人遭罪,沒能及時阻止,她這個“宇宙都圍著自己轉”的個性實在是受不了。於是她便主動說:“我留下來吧,爸媽昨夜熬了一晚上了,今晚你們好好歇歇。”

裴父面露難色,說:“可東升這會兒可是拉屎拉尿可都不能自理,你雖然是他親妹子,但畢竟也是個女人家……”

任慧立刻淡淡的說:“我也留下來吧,反正東升是我前夫,還有啥我沒見過的。”

一家人聽見這話,心裏各自都暖了一下。尤其是裴東升,本來他暈暈乎乎的,剛才一家人到底再吵些什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可任慧一說自己要留下來照顧他,他卻聽得真真切切的了,虛弱的說:“媳婦兒,你別走……”

裴父裴母倒是真的累了,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便也不跟任慧再多客氣,就離開了。

裴東升這一晚上一會兒醒一會兒睡的,折騰了一宿,還沒到三點,馮笑笑就累得不行了,趴在床角邊瞇了會眼。

任慧拍拍她,說:“你在旁邊的小床上隨會兒吧,我來盯著就行。”

馮笑笑一臉歉疚地說:“慧姐,真不好意思,你都跟我大哥離婚這麽多年了,這事兒還麻煩你。”

任慧說:“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他畢竟是我兒子的爸爸不是,他被人打成這個樣子,我也看不下去。”

馮笑笑強行振作了下精神,這半年,任慧和杜帥兩個人天天在她面前眉來眼去的,她都看在眼裏,她知道這個年代,很多人對這種姐弟戀多少有些排斥,可自己畢竟比這個時代的人開放些,覺得若是他們倆真的情投意合,倒也沒必要去避諱那些世俗規矩。

更何況,杜帥那個小夥子,人品和才華倒也是不錯,配任慧綽綽有餘。

可怎麽這會兒,她見任慧這態度,怎麽突然又覺得任慧對裴東升還是餘情未了呢?

連她自己都對大舅的做法看不下去了,但任慧卻還願意摒棄前嫌來醫院照顧她,馮笑笑真心覺得任慧的心胸比自己大好多倍。

她見裴東升似乎是真的睡熟了,便小聲問任慧:“慧姐,你不會,對我大哥,還……”

任慧正幫裴東升塞著被子,她一聽話茬就知道馮笑笑想說什麽,說:“呸,還什麽?他都背著我出軌了,你以為我還會原諒他嗎?你想都別想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重做你嫂子了。只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他這幅慘樣,我總不能真的見死不救吧。”

“哎……”馮笑笑長嘆了一口氣,心想:任慧真是個好女人,只可惜這麽好的女人跟大舅有過夫妻之緣,他卻沒好好珍惜。如今眼看著就要被其他的小鮮肉搶走了,她心情覆雜,不知道該為任慧高興,還是該為大舅悲哀。

馮笑笑和任慧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因為熬了一夜,都面色蒼白,兩個人一進公司就鉆進了各自的辦公室。

杜帥見兩人前後腳進公司的模樣,又剛在公司同事那裏聽說了慧姐的前夫、裴總的大哥受傷住院的事情,這前後一聯系就立刻猜到發生了什麽。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前夫了,受傷了居然還有臉讓前妻照顧。那個叫裴東升的,他也見過一眼,樣貌雖然不差,可氣質卻頗輕佻不穩重,在他心裏,是如論如何也配不上慧姐的。

他故意找了件公務去找任慧,敲開了她的辦公室的門,見她趴在辦公桌上,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杜帥有些心疼的說:“慧姐,你要是不舒服就請假回家吧,別硬撐著。”

任慧擡起頭來,無力的看了一下杜帥,說:“算了,最近各個專櫃的銷量難得追了上去,市場部的人都忙著呢,我不能帶頭掉鏈子。”

杜帥輕輕把門關上,坐在任慧對面,他看著任慧空洞的眼神和蒼白的嘴唇,真想把她攬入懷裏安慰一下,他抿了抿嘴,說:“慧姐,你是不是……去照顧……你前夫去了?”

任慧無奈的笑笑,心想什麽時候開始,蓁月也開始沒有秘密了。說:“你這個小兔崽子,八卦倒是聽了不少,是啊,我前夫住院了,裴總家裏又只有兩個老人,我就去幫忙了。”

“你不會想跟你前夫……覆合吧!”杜帥這人說話歷來耿直,從來不會拐彎抹角。

“你!”任慧見杜帥一臉醋樣,心中竟然隱隱有幾分開心。“你管的真是挺寬的呀!”

“慧姐,你不會真的想和他覆合吧,我怎麽聽說,是他出軌在先,這樣的男人你不能再吃回頭草了!”

任慧一聽就怒了,都說家醜不能外揚,她也是要面子的人,可如今前夫出軌的事情就連杜帥這個設計師都知道了,可見蓁月裏關於自己的八卦早就滿天飛了。

她有些惱怒的說:“都是哪個長舌婦跟你說的!你小子可別不學好,被他們帶壞了!”

“我……”杜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一時情急,傻楞楞的戳中任慧的傷心事了,可他是真的著急了。以前他一直不急不躁的,只知道默默對任慧好,是因為總覺得沒到時機。可要是她真的同情心濫發和前夫覆合,他可真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慧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我真的是為了你好,那樣一個出軌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他不懂得珍惜你,你值得上更好的男人,珍惜你的那種!真的!你相信我!”

杜帥漆黑的眸子裏透露著一股子急切的渴望,他為人單純,什麽心思都藏不住。這半年各種各樣的暖心舉動,早就讓任慧猜到了大半,只是她礙於世俗眼光,又怕杜帥過於年輕只是五分鐘熱度,總是一直在裝傻和逃避。

見杜帥突然情急,她怕他突然說出什麽不能挽回的話來,於是立刻低下頭,避開他灼熱的目光,繼續裝傻說:“什麽男人!什麽覆合!這會兒咱們蓁月銷量才剛剛好起來,我能有那份心思嗎?你就別操慧姐的這份閑心了,我最近只想好好工作,不想男人的事兒!”

聽到這話,杜帥雖然不免有些許失望,可他想著總比任慧想跟前夫覆合來得好,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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