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14.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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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1月)

馮笑笑也站了起來,絲毫不軟的跟裴東升說:“別在我公司鬧,要鬧有本事咱今晚回去鬧去!”

說罷,她毫不猶豫的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裴東升見妹妹的表情一臉冷漠,也不好再多說什麽,畢竟是他找人借錢理虧。他心想:這個二妹月珍,這些年來這性子是越來越跋扈了,小時候明明那麽溫柔聽話的,如今嫁了人又當了老板,越發長出息了,完全不把他這個當大哥的放在眼裏。

他心裏悶悶的,手插在口袋裏,耷拉著腦袋,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剛一出來,就看見不遠處,任慧胳膊下面夾著一沓材料往這邊走。她看見裴東升,腳步凝滯住了,表情略顯尷尬的說:“東升,怎麽是你?你是……來……找月珍?”

“嗯!”裴東升說,他早料到今天會有遇到任慧的機會,才選了這麽一身好衣服穿著,心裏一直隱隱期待著。如今真見到任慧在他面前,卻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是,找月珍有點事兒,剛辦完了!”

“哦……那我先進去了,不送你了。”任慧擡起手,摸了摸劉海上的頭發。

這個摸劉海的小動作是任慧的習慣性動作,裴東升以前看多了,不免覺得有些煩,此時突然又看見,心裏竟然忍不住一動,隱隱懷念起這種感覺來。

他心裏想著,任慧還是那個任慧,可是為什麽自己對她的感覺似乎跟以前不一樣了呢?以前總是嫌她煩,土氣不說,還整天嘮嘮叨叨的,如今真沒人每天在耳根旁嘮叨了,他才知道一個人生活的寂寞。

裴東升心裏一酸,突然為自己這幾年自己的際遇有些感慨,自從任慧跟自己離了婚之後,似乎做什麽都不順,工作丟了,掙錢也越來越難,人一走了黴運,以前沾花惹草的那股新鮮勁兒也沒了。

他說:“慧兒,你最近咋樣?身子好不?”

“都挺好的,勞你掛心了。”任慧的語氣帶著一份拒人於千裏的客氣,她以前從來不會跟裴東升這麽講話。

裴東升聽她這麽一說,心頓時有些冷了,曾經的夫妻,此刻相逢卻如同陌路人,竟然連找個熱乎點的話題都難。

任慧淡淡的說:“你沒啥事吧?沒啥事我就先進去了,月珍還找我有事兒呢!”

“好……好……”裴東升只能無奈的讓開了路,任慧從他面前側身走過,故意和他維持著半米的距離,她身上帶著一股熟悉的玫瑰香皂的味道。

任慧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後,把這個月的銷售數據遞給了馮笑笑,自己則低著頭,悶悶的不說話。

馮笑笑趕緊翻開,她快速瀏覽了一遍11月的數據,比上個月略有提升,但還是沒有達到她期望的數據。她有些擔心,擡頭正準備和任慧商量下對策,卻見她眼睛裏空無一物的放著空,似乎在想些什麽。

“怎麽了?”馮笑笑關心的問,又躊躇了一下:“你是不是看到我哥了?”

“是……”任慧嘆了口氣,答:“他瘦了,看著老了好多。”

又問:“你哥過來公司幹什麽?他那個人,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馮笑笑暗自笑笑,這任慧還真是了解裴東升。她說:“還能什麽事,就是他年初為了買紡織廠的股份,跟高利貸借了錢,如今還不上利息了,最近經常被債主追上門。他不是開了個煙酒鋪子嘛,最近也被那幫放高利貸搞得做不成生意。哎……我最近忙,很少回娘家,他就又跑來公司找我借錢唄!”

任慧驚訝的說:“他借了高利貸?借了多少?”

“幾萬塊吧……”馮笑笑心裏嘀咕,這任慧怎麽對裴東升的事還是這麽上心?難道……

她罵道:“你還管他的事幹嘛?雖然他是我哥,我勸你別再跟他攪合了,關心他的閑事幹嘛!”

任慧點點頭,心裏卻若有所思。

馮笑笑說:“哎,不知道他今天怎麽突然發神經就來公司了,其實都是家事而已,回家說也行的,真拿他沒辦法。他沒惹你不開心吧?”

任慧此時心裏確實有幾分淡淡的不開心,雖說四年前裴東升出軌的陰影應該早就淡了,只是再見到故人,難免觸及當時的回憶。她本以為自己再見到裴東升時,會生氣、會惱怒、會像捉到他和崔小萍偷情的時候一樣想要揍他一頓。

可沒想到,自己除了對物異人非的感慨,似乎早就不恨他了,只剩下空落落的遺憾。

畢竟也曾經相愛過,再見到對方,他好與不好,都讓人掛心。

馮笑笑勸她:“慧姐,你別再多想了,現在你這樣不是挺好,一個人落得輕松自在,每天上班下班,周末了還有裴聰陪你,不比以前每天伺候他還要看他臉色強。你要是一個人怕寂寞,就再找一個,別老跟自己過不去!”

這些年來,也偶爾有人給任慧介紹二婚的對象,不是跟她差不多情況離了婚的,就是年紀四五十喪偶了的,可她一個都沒看上。

任慧雖然是小城市出來的人,人也算得上腳踏實地,可她骨子裏卻一直希望和自己的丈夫真心相愛、相敬如賓。雖說前夫裴東升曾經傷透了自己,可畢竟是她真心愛過的人,就算是恨也能恨的透骨。她可不想隨便找一個人只是為了過日子……

她擡起眼來,說:“公司最近這麽難,你就別操心我了,怎麽樣?這個月的營收還能不能補上窟窿?”

馮笑笑長嘆了一口氣:“難啊,杯水車薪,工廠的尾款也看著就要到期了,香港那邊卻一點給錢的意思都沒有。最近連sammi都開始躲我的電話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怎麽辦?”任慧一臉擔憂。

“你別操心了,好好做好你的工作,眼看著天氣越來越冷了,銷量還會繼續往上爬,你到時候要帶著市場部的人往前沖啊,那個時候忙不過來,千萬要小心身子!”

任慧笑了笑,見她自己火燒眉毛了還關心自己,忍不住心裏一暖。

林錦平在寧城有個高中同學,在華國銀行的寧城分行擔任分行行長,這個同學姓胡,因為是當兵轉業回來讀的高中,比他們這一屆的人都大三歲,同屆的人都叫他老胡。

這天晚飯時間,林錦平帶著妻子請老胡吃飯,地點選在寧城一間比較高檔的飯店。

“錦平!好久不見啦!”一見到林錦平,老胡就熱情的過來和他握手,然後上下打量了下他身旁的馮笑笑,立刻眉開眼笑的說:“錦平,這是尊夫人吧?果然是郎才女貌啊!”

“您過獎!”林錦平見老胡這幾年發福了不少,肥頭大耳,膀大腰圓的,說起話來比他一個當官的還官腔十足。

林錦平在政府任職,平時這些生意場上的熟人他都是能不見就不見,他自己本來也並不太喜歡這種場面上的應酬,可這會兒為了妻子,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老胡說:“林太太,錦平可是我們當年高中的校草,那時候多少小姑娘喜歡他,班級門口可都排滿了要見他的女生,我們其他男生只有羨慕的份兒,如今他也三十好幾了吧,怎麽看著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年輕啊,歲月真是對他格外青睞啊。錦平又是在政府做大官的,林太太可真是有福氣啊!”

馮笑笑低頭笑笑,她見面前這老胡的五短身材,就大致能猜到他高中時因為樣貌被林錦平壓得有多慘了。不過她心想,這老胡也算混的不錯,憑借這種相貌氣質,竟然四十歲不到就做到了一個市的分行行長,想必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她笑著說:“胡行長,你說笑了,您可是銀行行長,可不比我們家林錦平風光多了,現在公務員不好混啊,都是掙死工資的。”

老胡呵呵傻笑兩聲,指著席間,客氣的說道:“入席、入席吧!”

半場飯局,林錦平和老胡都在回憶當年,馮笑笑只在一旁獨自側耳聽著——原來林錦平在高中時確實是風光無限,是學校的籃球隊主力不說,學習成績也是年級拔尖的,只不過當時高中畢業生都要上山下鄉,雖然他成績優秀,也沒能一畢業就上大學。而老胡則不同,成績在高中只是個中等,和林錦平沒得比,自己也沒什麽特長傍身,畢業了因為當過兵去了西北邊陲下鄉,沒想到在西北混了個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居然也上了所重點大學。

馮笑笑心想,那個年代,人的際遇和運氣真的比天分和努力更重要啊。

飯局過半,林錦平看了看妻子,覺得時機已到,便說:“老胡啊,不瞞你說,咱們這麽久不見,這次專門請你吃飯,也是有求於你。我妻子月珍如今正在經營一家私營企業,最近遇上了資金周轉上的難題,不知道你們華國銀行能不能給她一筆貸款……”

老胡早就猜到當年的校草請自己吃飯,肯定不會是敘舊那麽簡單,他面露難色的說:“你說是私營企業?現在寧城私營企業一共也沒幾家私營企業啊。我們銀行有規定,一般是不敢給私企貸款的,你明白的,現在很多人對私企還有詬病,說是資本家玩得那一套!哎,要是國企還好說……哪怕是個集體企業呢!”

馮笑笑立刻補充道:“我們企業雖然是私企,但是信用一直很好,這幾年的賬務您都可以過目的,最近還有一筆香港何氏集團的應收賬款,有100萬,有合同的!何氏是大集團,不會欠我們款的。我們真的就是這兩個月手頭有些周轉不過來,您看能不能先借100萬,三個月,還款什麽的你放心,絕對沒有問題!”

老胡一聽開口就要100萬,才驚訝的發現身邊這位林錦平夫人才是真人不露相。他說:“嫂夫人,不怕您笑話,我們銀行現在雖然也看企業的資產和信用,可主要還是看借款人是不是重點國企,寧城那好幾家大國企,帳上都爛透了,欠了一屁股債,政府讓我們借款給他們,我們二話不說就借了。可是借錢給私企,還這麽大金額,真是沒有先例,不是我不想幫你!”

林錦平做了經濟工作這麽久,對現在國有銀行的現狀也有所了解,他笑了笑說:“老胡,咱們都是老同學了,你看看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老胡認識林錦平這麽多年,知道他平時從來不求人的,如今這麽開了口,那就是真的有難處。他低頭思忖了一陣,說:“有是有,不過……”

林錦平眉頭一擡,問:“不過什麽,你有話直說就好!”

“……可能需要你們兩口子把房契什麽的作抵押,如果有國庫券、外匯也行。”

馮笑笑想到自己在古鎮的那套院子,說:“房契我這裏有一套,不過是古鎮的老宅子,外匯沒有,國庫券倒是有幾千塊,總的算起來也沒多少,這樣的話大概能借多少出來?”

老胡有些為難的說:“這抵押物也沒多少啊,估計借個十幾萬就不錯了。”

林錦平想了想,對馮笑笑說:“咱家的那套房子在我名下,估計也能值十幾萬吧,你也拿去抵押吧!”

“不行,那房子不是你好早以前買的嗎?我不同意!”

林錦平瞪了她一眼,說:“我的就是你的,還分什麽彼此!”

又看看老胡說:“老同學,就這麽辦吧,那這事兒可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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