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捉奸(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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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9月)

這天,任慧在裴東升的襯衣領子上發現了一個大紅色的口紅印。

她看見這口紅印的時候,只覺得心上的肉猛地一跳,而後脖子後面嗖嗖的起了陣寒意。

這口紅印是誰的?她從來不擦口紅,月珍雖然偶爾擦口紅,可她也早就搬出去了。裴東升能是在哪兒蹭的呢?還是那麽個位置?

就這麽想著想著,任慧怔怔的坐在床上,手裏拿著襯衫,發了一個多小時的呆。

終於到了晚上,把裴東升等回來了,他今天回家的並不算很晚,6點半,也就剛過了下班時間一個多小時。一進家門,甩開了腳上的鞋,就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鉆進了裏屋。

任慧小步追在裴東升身後,心事重重的問:“怎麽才回來?菜都涼了,媽今天做了紅燒肉呢,你去哪兒了?”

“就和廠子裏的人打了會兒撲克。”裴東升倒在床上,頭也不擡的說。

“你最近沒什麽事兒吧?怎麽總是回來晚?”

裴東升語氣頗有些不耐煩的說:“能有什麽事兒?我還能在哪兒?不就在廠子裏嘛!我說你現在是不是年紀有點大了,怎麽跟媽一個樣子,話越來越多了!”

任慧皺了皺眉,心思很沈的坐在裴東升身邊,屋外,裴聰和公婆正在看電視,她怕這個時候問起他口紅的事兒來,難免會產生口角,若是把全家人都驚動了,可能會小事化大。

便把滿肚子心事生生的忍了回去。

這一晚上,她亂七八糟做的一夜噩夢,醒來的時候背都汗濕了,第二天上班,一整天腦子裏反覆想著那個口紅印,惶惶不可終日,看上去面色蒼白,沒精打采的。

馮笑笑問她怎麽了,任慧欲言又止。

這事兒畢竟還沒弄明白,要是現在就說給月珍聽了,萬一鬧了烏龍就不好了。任慧就托辭說,自己有些頭暈不舒服。

馮笑笑讓她早點回去休息,說店裏不缺她一個,任慧也沒有工作的心思,就早早從店裏回家了。

恍惚間,任慧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紡織廠後門,這裏的裁縫鋪已經沒在經營了,但任慧知道,裴東升還是習慣每天從這個門上下班。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離裴東升下班還有半個小時時間,她看了看廠門,猶豫了一會兒,走進了一個小飯館,找了個隱蔽的靠窗位置坐下,隨便點了點吃的,她想等等看,裴東升到底是幾點下班。

時間一到五點,下班了的工人們開始三三兩兩的走出廠子了,任慧側著頭看著,心想若是真如裴東升所說,下了班留在廠子裏打撲克,應該一時半會是看不見他人的。

可沒過多久,就看見裴東升風塵仆仆的從廠子裏走了出來。

他沒有往回家的那條路去,而是走向了另外一邊。

任慧心裏琢磨,裴東升這個點了不回家,這是往哪兒去呢?她跟還是不跟呢?任慧雖然書讀的不多,算不是知書達理,可也不是那種沒事就瞎起疑心的女人,她總覺得若是這麽冒然跟了去,總有些信不過丈夫的意思。兩夫妻,彼此之間還是要有點信任的。

任慧舉棋不定,可她一想到那個口紅印,就覺得如坐針氈,實在是有些坐不住了。

她倏地起身,在裴東升身後幾十米的位置一路尾隨,見他手揣在褲兜裏,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著——

忽然,他在一幢六層的灰色小樓面前停住了,走進小賣部買了一包煙,跟老板借了火點著了煙,回過頭來,站在路邊吞雲吐霧,眼神四處張望。

任慧立刻側身躲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裴東升扔下了煙頭,用腳踩滅了,又走進了小賣部旁邊的一個鐵門。

任慧對著這幢樓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似乎是一幢年頭頗久的寫字樓,印象中裏面大概是聚集了一些搞倒買倒賣的貿易公司,平時她總覺得這裏魚龍混雜、亂七八糟的,什麽三教九流都有,因此很少到這附近來。

忽然,任慧的目光在五樓的一扇窗戶上落下,那扇窗戶上貼著“招待所”三個黑體紅字,她心裏一震,從沒想到這塊居然還有個招待所,真是聽都沒聽說過!

她又等了一會,想著裴東升此時應該已經上樓了,便也跟著進了鐵門。一樓的大廳陰暗,四下無人,早就不見裴東升的影子,只看到左手邊有一個逼仄的樓梯通道通往樓上。

任慧拾級而上,到了每一層,都忍不住伸著腦袋進去探望一番,樓道上堆滿了各種辦公雜物,依然沒見到裴東升的蹤影。

終於走到了五樓,這裏有個前臺,後面寫著“招待所”幾個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在門口守著門。

任慧走過去,強裝鎮定的問:“剛才有個男人來麽?他住哪個房間?”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略顯躊躇,還是低頭看了看本子,說:“16號。”

任慧在前臺門口又停了一會兒,心裏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她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幾乎就是要捉奸了。她就單槍匹馬一個人,今天捉不到還好,若是真被她捉到了,她卻根本就沒做好面對這件事的心理準備。

況且,無論捉到與否,都意味著她和裴東升會有一場惡戰,這家就又無安寧日了。

可真相就在眼前,不進去,心有不甘。

她覺得自己腳下像灌了鉛一樣,鼓足了勇氣,艱難的走到了16號門口,貼著門仔細聽著裏面的聲音,卻是安靜的鴉雀無聲。

她心裏一喜,也許搞錯了!她僥幸的想,也許這屋子裏根本不是他!

她伸出手敲了敲門。

屋內一個熟悉的男聲回應:“你來啦,怎麽這麽晚?”

門被打開一條縫,裴東升一臉錯愕,這張臉化成灰她都認識!

任慧一見到裴東升,立刻使盡了吃奶的力氣闖門進去,她倒是想看一看,這裏面金屋藏嬌藏著個什麽狐貍精!

屋內卻是空無一人,這個房間只有十幾個平方,連扇窗戶也沒有,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個寫字臺,簡陋的再沒有另一件家具。

裴東升突然間看到任慧,嚇的差點丟了魂兒,後退了幾步,結結巴巴的說:“你……你……來這兒幹嘛?”

他忽然覺得不對,提高了音量說道:“你在跟蹤我?”

任慧惡狠狠的問:“我還要問你呢,你下了班不回家來這兒幹嘛?”

任慧的眼睛仍然四處飄著,想在這間不大的房間裏找到其他線索,房間裏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黴味,一張簡陋的床上,淡粉色床單已經泛黃,床頭的木板也開裂了。

“我……我……”裴東升心神慌亂,不知如何回答。

“你在等誰?”任慧怒目圓瞪。

“等……什麽等……我就是一個人!”裴東升說,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突然意識到——不能讓任慧在此地久留,便強行鎮定了精神,大步往前走了幾步,拉著任慧的手往外拉,說:“走走走,你跟我回家!”

“你松開我!”任慧扭動著手腕,努力的掙脫開裴東升的腕力,她這一使勁兒,本就又急又燥,腦門上已經滿是汗珠。

裴東升氣急敗壞了,又用蠻力重新拉住任慧的胳膊往外走:“你跟我回去!”

任慧又奮力掙脫他,兩人纏鬥中,任慧的胳膊上已經被他摁出幾個紅印,她說:“你有本事來這個臟地方,沒本事讓我等下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在等誰!”

她知道自己繼續等下去,結果一定不會好看!可既然已經決定走到這一步了,除了等著這對奸夫-淫-婦聚齊了撕破臉,任慧覺得自己沒有他法。

門突然“砰砰砰”的響了,裴東升嚇得一驚,任慧立刻掙脫了他,沖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打扮的嬌艷欲滴的小姑娘——崔小萍。

果然是她,任慧心裏已經隱隱猜到,震驚,卻一點兒也不驚訝。

崔小萍猛地看見任慧,嚇得往後退了退,她的腳雖然有些軟,可第一個本能反應就是跑,還沒邁開腳,就被任慧一把抓住胳膊拉了回來。

“任慧姐!”崔小萍立刻急的往後縮了縮。

“你……”裴東升急了,他沒想到崔小萍這時候出現了,他剛才還心存僥幸,希望崔小萍能被什麽事耽擱了,他就能在她來之前把任慧給拉走。

“哼!”任慧冷笑了一聲,眼神中仿佛帶著一把劍盯著裴東升,問:“你不是說沒在等誰嗎?她怎麽來了?”

這場面,任誰看到也知道除了沒在床上捉到人,已經捉奸捉雙了,孤男寡女的在這麽個小招待所私會,就算是給他們倆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楚了。

崔小萍這慫包立刻認了慫,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任慧又冷冷的說:“誰說說看,你們來這兒是幹什麽的?我是不是擾了你們的雅興了?”

“任慧姐!”崔小萍突然害怕起來,戰戰兢兢的說:“求你了,是我錯了,你要打要罵都行,千萬你別跟我爸說!”

任慧冷冷打量著她——崔小萍穿了一身白底紅點的無袖襯衫裙,裙邊剛剛沒過大腿,腿上穿著透明絲襪,腳上是雙細跟涼鞋,身材凹凸有致,時髦的波浪卷發,臉上畫著薄薄的淡妝。此刻她急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小模樣看著又脆又嫩、楚楚可憐。

任慧心裏忍不住一涼,她和裴東升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裴東升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她是再清楚不過了,這崔小萍從樣貌到身材,都是裴東升最喜歡的哪一款,也不奇怪裴東升就算是的背著她偷人,也要把她偷到手。

一陣劇烈的惡心感從胃裏翻了出來。

她腦子裏立刻浮現出裴東升和崔小萍在這張泛黃的粉紅色床單上赤身*翻滾的樣子,只覺得背上嗖嗖的冷汗直冒,一想到,他居然還用那張親過別人女人的嘴親自己,腹腔中的惡心感就越來越強烈了。

“要打要罵都行?”任慧又冷笑了一聲,她高高的舉起手,做出要往崔小萍臉上扇去的樣子——手還沒落下,就被裴東升用手鉗住了:“你別打她,要打打我!是我對不起你。”

“裴東升,你什麽時候學會這麽照顧起女人來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啊!”她諷刺的說道。

她此刻算是感受到了被丈夫背叛的氣憤,她看著裴東升這張臉,覺得熟悉又陌生,就是這個每天都睡在自己身邊的人,可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白天見過哪些人?甚至睡過哪些人?

此刻在這個小房間裏,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第三者。她以為自己會氣急敗壞,可沒成想到,此刻竟然只有心如死灰。

任慧放下手,冷冷的說:“裴東升,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裴東升心虛的弓著背,要說愛崔小萍,他覺得自己也沒到那份兒上。崔小萍是廠花,天天花枝招展的在眼前晃悠,讓他難免產生了強烈的*而已。為了把這個全廠男人都傾慕的姑娘騙到手,他付出了大把大把的金錢,送了她數不清的禮物,甜言蜜語更是說了不少。“我愛你”這樣的話更是家常便飯。

裴東升耷拉著腦袋說:“什麽愛不愛的,我就是……一時糊塗……”

崔小萍聽裴東升這麽一說,臉上立刻覺得掛不住了。她畢竟是個沒結婚的女人,對外一直維持著黃花大閨女的形象,父親和哥哥都在到處幫她尋好親事。

以她的條件,根本沒必要做一個已婚男人的情婦。可她禁不住裴東升三番五次拿著好東西和甜言蜜語追求她,半推半就的和他在廠區的廢舊廠房裏偷偷了親熱了幾次,從一開始的點到為止,到後來忘情的*,情場老辣的裴東升讓她嘗到了情-欲的甜頭,*的火苗越燒越旺,她也就越來越離不開他了,再難禁住誘惑,三天兩頭的被他哄騙來這個隱蔽的招待所,肆無忌憚的尋歡作樂起來。

她心裏本就清楚,裴東升這樣的男人不是良配,不過是滿足自己虛榮與*的工具。但此刻聽到他在老婆面前說他“不愛”自己,卻覺得這豈不是把臟水往自己身上潑了?明明是他先勾引自己的!

“裴東升,你說清楚,你前些天還說愛我的!”崔小萍有些著急的說,聲音細聲細氣。

裴東升惡狠狠的盯了她一眼,他此刻只想著趕緊息事寧人,把任慧趕緊打發回家再說,這種捉奸場面又不是什麽好看的。可沒想到崔小萍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都這會兒了,居然還在往火上澆油,想著法兒刺激任慧。

任慧一聽這話,語中帶刺兒對裴東升的說:“你看你,又說違心話了不是,明明都跟人家小姑娘說愛人家了,這會兒怎麽又要反悔了不是?”

“媳婦兒,你別鬧了,先跟我回去吧,我回去慢慢跟你解釋!”裴東升說。

“你松開我!”任慧突然嘶吼道,覺得剛才被裴東升抓著的胳膊此刻灼熱灼熱的,只要他再一碰自己,她就止不住的難受和惡心。

她臉上帶著瘆人的微笑:“我自己走,你可千萬別走啊!這招待所的錢都付過了,該辦的事兒還沒辦完呢!千萬別讓我擾了你裴大少爺的雅興!”

荒腔走板的諷刺下,是早被這對狗-男-女踐踏的尊嚴,滿地淒涼。

她又瞪了一眼崔小萍,惡狠狠的說:“崔小萍,被我老公草的感覺是不是特別爽!我把這兒讓給你們倆,讓你們好好草個夠!”

任慧甩門出去,門“哐”的一聲重重的打在門框上。

“媳婦兒……媳婦兒……”裴東升在任慧身後一直跟著。

任慧頭也不回,大踏步的往前走。

“任!慧!”裴東升大聲的叫。

任慧依然不理他,她面如死灰,箭步如飛的逃離現場,那走路的姿態,如同一個聽不見外界聲音的行屍走肉。

裴東升只能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回了家,好在家裏此刻沒人,任慧一進門就進了裏屋,紮頭開始收拾行李。

“任慧,你跟我談談!”

“有什麽好談的?”

“我……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呵呵,你騙三歲小孩兒呢?這次是被我發現了,還不知道沒被發現有多少個呢。看來我是小瞧你了,連廠長千金你都能有本事睡到,我是不是給你擋路,礙著你發達了?”

“你!”裴東升被她塞得無話可說:“你……你又要回娘家?”

任慧停了停,擡頭不可思議的看著他,說:“回娘家?你覺得都這樣了,我就回娘家?沒啥好說的了,我們離婚吧。”

經過剛才這麽一鬧,任慧此刻心已經徹底冷了,她發現自己好像根本不認識裴東升一樣,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的人,居然背著她這麽明目張膽的搞破鞋,她覺得自己此刻跟個傻子沒什麽區別。

她不知道再怎麽面對裴東升了,除了離婚,她實在不知道自己可以如何走下去。

裴東升腦子一蒙,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的隱蔽,永遠不會被任慧發現,更從沒想過和任慧離婚,可見她此刻一副決絕的樣子,心裏竟然忍不住慌了起來。“你說啥,這……怎麽這就離婚……你……有話好好說。”

任慧冷哼了一聲,“啥叫這就離婚?我還等你給我娶個小的回來再離啊?”

裴東升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都跟你說了,我就是一時糊塗!我以前真的沒有過,崔小萍是第一個!我保證!”

“第一個?你還覺得自己虧了是不是?”

裴東升真的著急了,病急亂投醫的說:“還有裴聰……裴聰……怎麽辦?”

任慧剛才氣的早把兒子忘了,這才又想起兒子來。可她更氣裴東升居然都這個時候了,居然拿裴聰來要挾她,她說:“你還有臉跟我提裴聰?你有沒有良心?有你這麽當爸的?”

“我……我跟崔小萍斷了還不行嗎?你……你別……”裴東升臉色已經軟了下來,一副搖尾乞憐的樣子站在任慧身邊。

可她看見他這幅樣子,只覺得更加惡心。任慧說:“你要是不想養孩子,把裴聰給我吧,留給你還是個負擔,耽誤你娶個小的回來。這樣吧,我先回去娘家,等過段時間再過來接他,咱倆到時候把結婚手續辦了,你覺得怎麽樣?”

“你還真……任慧……你好狠心啊!”

“我狠心?是誰在外面搞破鞋搞的被我捉奸了,到頭來還是我狠心?”

裴東升以前都覺得任慧的性子一直逆來順受的,從沒想過她此刻居然這麽果斷,好像無論他說什麽,她都無動於衷,八匹馬都拉不回頭。

他說:“我狠心,我狠心還不行,媳婦兒,你別生氣……”

他無計可施了,於是想抱住任慧,想要讓她冷靜下來,可一抱上去,卻見任慧在他懷中打著冷顫,剛才還冷若冰霜的臉突然間歇斯底裏起來——

任慧吼道:“你!放!開!我!”

裴東升頓時嚇得松了手。

入夜了,裴家。

馮笑笑被家裏一通電話叫了回來,她此時站在房間裏,看見滿屋都是狼藉的行李,任慧正蹲在地上,收撿著東西。

“嫂子,你真要走?”

“是,我買了後天的火車票了,月珍,我今晚住你公安局的那個屋子好不好?”任慧語氣十分冷靜,頭也不擡的說。

“好,好,你想住就住。”馮笑笑向門外看去,見外婆正抱著裴聰一言不發的坐在沙發上,裴東升蔫不拉幾的靠在門框上,眼睛乜斜著往裏面看。

看著裴東升這模樣,馮笑笑真想沖過去扇他幾個巴掌,居然搞破鞋不說,還搞到崔小萍身上了,她剛從外婆嘴裏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差點嚇得把手中杯子裏的水給撒了。

可更讓她擔憂的是,任慧的舉動異常的反常,她原以為她會大哭大吵大鬧,卻沒想到從見到任慧開始,她就表現的比平時還要冷靜,讓她幾分有些害怕。

任慧越是這樣,馮笑笑知道她越是堅定的要離婚,她估計就算是有心勸也勸不住了。

該怎麽辦?她腦子不停的轉著,可越想腦子越是一團漿糊。

如果是為了裴聰,馮笑笑應該千方百計把任慧留下來,裴聰才四歲,爸媽若是離了婚,無論他是跟爹還是跟媽,註定會有一個不完整的童年。可只要他倆不離婚,裴聰至少有一個表面上完整的家。

但馮笑笑和任慧的關系已經親如姐妹,她實在是不忍心勸她留在一個這樣的男人身邊——哪怕那個難人是她的親人。

馮笑笑嘆了一口氣,事情永遠不是非黑即白那麽簡單,生活永遠比是非題覆雜的多。

林錦平也跟著來了裴家,他此刻正在沙發上坐著,手裏拿著一個戰甲玩具,裝作若無其事樣子的和裴聰玩著,試圖吸引裴聰的註意力。

可裴聰依然敏感的體察到了家裏詭異的氣氛,對林錦平手上的玩具並沒有多少興趣。他瞪大了眼睛觀察著媽媽,年紀小小的他也知道媽媽的行為很反常。

全家人都一言不發,草木皆兵。

林錦平沒想到剛和馮笑笑結婚不久,她家裏就遇到了這樣的事。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太好插手,可看到全家人這樣子,也實在不忍心不管不顧。

他放下手上的戰甲玩具,來到了裏屋,扶住馮笑笑的肩膀問:“怎麽樣?”

馮笑笑說:“一會兒咱們送嫂子去公安局家屬樓,她要在那住兩天。”

林錦平點點頭說:“好。”

不一會兒,任慧就收拾好了一個大皮箱,吃力的提到門口,她準備走出裴家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裴聰,眼睛裏滿是不舍。

母子同心,裴聰“哇”的一聲就哭了,扯著嗓子嘶吼著:“媽媽,別走,別走。”

任慧卻咬咬牙,頭也不回的走了。林錦平立刻接過她手裏的皮箱,幫著提下了樓。

三人到了一樓,鄭司機的車正在不遠處等著,林錦平把行李箱放到後車廂,打開門讓馮笑笑和任慧上了後座,自己坐在副駕駛上,跟鄭司機說了聲:“去公安局家屬樓。”

車剛一開動,任慧就開始抑制不住抽泣,繼而嚎啕大哭了起來。原來她一直強忍著,不想在裴東升面前掉一滴淚。可剛才裴聰的那一聲啼哭,已經徹底的讓她的堅強決堤。

“嫂子!”馮笑笑心疼的抱住了她:“哭吧,哭吧,都哭出來……”

到了家屬樓,任慧已經哭的脫水了,一進門就倒在床上,腦門暈的嗡嗡作響,疲倦的蜷縮在被單裏。

馮笑笑決定留下來陪她,讓林錦平獨自一個人回去。

她躺在床的另一邊,看見任慧臉上已經幹了的淚痕,心裏酸酸的說:“嫂子,你回去娘家打算怎麽辦?”

任慧的發絲淩亂的散落在枕巾上,眼睛有些紅腫了起來,嗓子也微微啞了:“能怎麽辦,離了婚的女人,在川北縣裏那個地方,要麽幫著家裏種地,要麽想辦法改嫁。可我是不打算再結婚了,對男人徹底絕望了。”

“種地?”馮笑笑想了想川北縣那個地方,山裏景色雖好,卻是交通不便的窮苦之地。“種地太苦了,沒別的辦法了麽?比如去城裏?”

“妹子,我都三十好幾了,一個女人家去城裏能幹什麽?我可沒你那麽有本事。”任慧淡淡的說。

“那裴聰呢?你真打算把他帶回去?”

任慧的嗓子眼抽動了一下,她實在舍不得兒子,可一想到川北縣那個地方,窮鄉僻壤一個,連個像樣點的學校都沒有。自己逃離還來不及呢,還把裴聰帶回去?她怔了半晌,沒有說話。

“嫂子,你聽我一句勸,行不?”馮笑笑謹慎的說。

“你別勸我不離婚,我是不會幹的!”任慧的情緒突然有些激動。

“不……不……”馮笑笑說,又無奈的嘆了口氣:“哎……你要離就離,這事兒我不會再幫大哥了。”

她頓了頓,又一次想到是裴家人對不起任慧,心裏怪不是滋味。

“我是想勸你,你在寧城都生活了這麽多年了,裴聰也在這邊,你分居也罷、離婚也罷,幹脆就留在寧城生活吧,我這個房子你願意住多久都行。畢竟在這邊,你有個正經職業,自己可以養活自己,比你回川北強得多……”

任慧聽馮笑笑這麽說,心裏忍不住一陣感動,月珍畢竟是裴東升的親生妹妹,能這麽為自己著想,也算是不容易了。可任慧心裏正恨裴東升恨的緊,實在不願再跟他有多瓜葛,如果留在寧城,還在他妹妹手底下工作,以後難免有見到面的時候,到時候又忍不住想起今天的事兒。

“……嫂子,我知道你做決定不容易,可你想想裴聰啊,他夠可憐的,你們兩口子離婚,他連個完整的家庭都沒有,要是再沒了媽,真不知道他以後怎麽過。老話說得好,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馮笑笑想起了上一世,裴聰小時候,雖然生活上一直有外公外婆的照拂,不至於凍著餓著,可裴東升的心思粗,對他難免疏於管教。裴聰人不聰明,又一直學習散漫,初中後畢業只考了個三流技校,從技校畢業了在工廠上班,工資也就剛過最低線,三十多歲連個對象也沒有。後來外公、外婆年紀大了,年老體弱,他和裴東升也處不來,更不喜歡在家裏呆了。生活不順,裴聰小時候本來挺敦厚老實的個性,長大後卻越發乖張暴戾起來,連馮笑笑也常常覺得她這個表哥越走越偏。

馮笑笑心想,這多少,跟從小沒媽管教有很大關系。

可此時若是勸裴聰跟著她媽回去川北縣,一來在生活、教育上處處受限不說,還無形中給任慧加重了很大的生活負擔。川北縣那一大家子人,能容忍她們母子倆在娘家混吃混喝多久?任慧早晚得想辦法自己獨立養兒子。可任慧又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負擔的起?

一想到這兒,馮笑笑就覺得,勸任慧留在寧城也許是最好的選擇,至少在自己身邊,多少能夠幫著點。

任慧暗淡的眸子突然間閃動了一下,似乎有幾分動了心。她在寧城也生活了九、十年了,早就把寧城當成了自己的家,川北雖然是自己家鄉,可上一次回去已經明顯感覺到處處都不適應。

她以前從未想過,像她這種遠道嫁過來的媳婦兒,在婆家的城市好不容易紮了根,若是有一天跟婆家突然翻了臉,真是面臨著不知回不回娘家的兩難選擇。

馮笑笑的這個提議,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任慧還是坐第三天的火車回了老家,可她過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

她租下了馮笑笑的房子,說是租,馮笑笑只象征性的收了點租金,每個月從專賣店的工資裏扣除。

又趁著裴東升不在,又去了一趟裴家,為的是和前“公婆”商量了一下裴聰的撫養問題,她提議裴聰周末由自己帶,平時他們二老幫忙帶。

見任慧如此決絕,婆婆仍然一臉不甘願的說:“慧兒,你真的鐵了心要離婚?”

一個月過去,她本來以為任慧再大的火氣都消了,可任慧依然堅定的點點頭。

外婆眼角泛著淚,她和這個兒媳婦平時也常有磕磕盼盼,可早就把她當成了自家人,如今說要走就走,她心裏也忍不住傷感。

外公更是鐵青著一張臉,這一個月以來,他心裏怪兒子,一向的好脾氣的他忍不住罵了裴東升好幾次,恨不得把他掃地出門了。偏偏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廠子裏的人不知怎麽都知道了裴東升的事兒,他每天上下班,覺得自己連背都直不起來,總覺得有人在背後戳脊梁骨。他想把兒媳婦勸回來,但想到若是自家閨女,自己也是不會這麽把她往火坑裏推的,只能忍著,眼巴巴的看著這個好好的小家說散就散了。

任慧見他們這樣,心裏也不忍,這近十年早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親爹親媽,如今馬上就是兩家人了,心裏也覺得怪對不起二老的。

“爸、媽,我跟不跟東升過,你們都永遠都是我爸媽,我住在哪兒、在哪兒上班你們都知道,你們這兒有啥事我也會回來看你們的,你們就當是我這半個女兒不孝順,自己一個人出去住了,以後為了聰兒,也會有常常見面的時候,你們別太難過……”

“別這麽說,千錯萬錯,都是東升的錯……”外婆依舊掉著淚,她指了指沙發旁邊放著的一個箱子,說:“那些都是你上次沒收走的東西,都是你的,還有你早年帶過來的嫁妝,我都幫你收好了。”

她頓了頓,又說:“你放心,你走了,我們是不會讓東升娶第二個女人進門的。”

任慧聽婆婆這麽一說,心裏忍不住一暖,多好的一家人啊,若不是裴東升實在是太混蛋,她真的舍不得離開這裏。畢竟她也在這裏生活了近十年,早就習慣了,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

外婆略有些欣慰的說:“不過,你肯回寧城就好。總比你留在川北強,畢竟裴聰不能沒有媽。爸媽離了婚,他是免不了受委屈了,可若是連媽都不要他了,我真不知道我這大孫子以後怎麽活!”

“媽,我會好好跟裴聰說的,一定想辦法把傷害減到最小,他現在大了,會理解他媽媽的,我以後一定會好好撫養他,會把他培養成一個好男人,對家人好,對老婆好。”任慧說,目光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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