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翻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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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兩個小時,一家人終於陸陸續續回來齊了,大伯母懷裏抱著個三四歲大的男孩——應該是堂哥馮康了,小芬小姑是個瘦瘦小小的少女,紮了兩個大-麻花辮子,有些怯生生的在大伯母身後站著。大伯和小叔進屋都是滿身泥土,兩個皮膚都黝黑了不少,剛和馮笑笑打了個照面就進裏屋換衣裳。

大伯和大伯母在一條條凳上分坐兩邊,奶奶也終於忙完了家務坐下,小叔和小姑坐在角落,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他們此刻都還沒有成年,還沒有在這個家說話的地位。

馮笑笑看著這一家子“馮家人”,有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張口。

爺爺說:“今天月珍把丫丫抱回來給大家看看,她和建業結婚後還是頭一次回來,不容易啊,我代表馮家歡迎你。”

馮笑笑一聽,這哪是歡迎啊,明明是對她的責怪,心裏有些不爽。

她開門見山的說:“爸、媽,大哥、嫂子,我也不饒彎子了,我是來問問建業那筆撫恤金的事兒的。這都下來三個月了,怎麽你們也不通知我一聲呢,要不是建業的舊同事來看丫丫,我還不知道呢!”

又一次說明了來意,她覺得如芒在背,這樣一遍又一遍的提,仿佛自己是個借債的,而不是來要一筆本就屬於自己的錢。

大伯母說:“我們也是太忙了,秋收完了接著又是公社拔草、算公分兒……。”她和馮笑笑記憶中差不多,顴骨很高,還有些齙牙,顯得牙尖嘴利的,眉眼中透著精明。

又說:“另外,這不是沒想好該怎麽處理嗎?這麽一大筆錢,又是拿建業兄弟的命換來的。”

馮笑笑:“這也拖了太久了,連個電報也沒有,丫丫生了,也沒見你們來城裏看看。”馮笑笑試圖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可話一出口還是顯得有些沖。

大伯母一臉尷尬。

馮笑笑又說:“你們可以叫上我一起商量嘛!這錢應該也有我的一份不是?”

還沒聊上幾句,氣氛就有些劍拔弩張。

“按理說,是該有你的一份。”大伯本來低頭悶著不出聲,突然開腔了。他長得和死去的馮建業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眼更開些。“咱們這麽說吧,你在城裏不是有套建業的房子嗎?二室一廳,水泥樓吧?那可是好房子,值不少錢呢。”

見大伯擺出一副“親兄弟明算賬”的架勢出來,馮笑笑才明白,原來人家早就算計過了,既然早就算的這麽清楚,還一直拖著不肯把錢給她,那估計是不準備給她錢了。

馮笑笑:“那可是公安局的家屬樓,我又不能賣的。”

大伯:“但畢竟就你一個人住著,我們也不會去城裏跟你搶不是。”

“可……”她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這麽對著一大家子人,她突然覺得自己勢單力薄,心中有些憋屈:“錢和房子是兩碼事吧,不能因為我有了房子,連撫恤金都不給我了?我這年紀輕輕的,還要養個孩子,你們就沒想過我未來怎麽過日子嗎?”

大伯母:“我們馮家村的兒媳婦,哪個不是在婆家住著的,像你這樣生了孩子還住在娘家的,究竟算不算馮家的兒媳婦?你要是覺得沒法過日子,就帶著孩子回來住,我們馮家養著你。”

馮笑笑心想:養著我?她在心裏冷笑,馮家村哪個女人是在家吃閑飯的?她就算回來了只能種地吧。

馮笑笑:“嫂子,這就是你們不講道理了,馮建業和我是在城裏結的婚,結婚的時候從來沒說過要搬回來啊!而且都是村裏人往城裏人搬,哪有城裏人搬回村子裏的道理?”

大伯母一臉不屑:“搬回來咋了?城裏媳婦兒了不起啊!這麽說吧,你要是不回來,錢也不會給你的,畢竟你還年輕,你一改嫁就把錢也帶走了,我們家一分錢也落不著。所以錢不能給你。”

馮笑笑心想:改嫁就把錢帶走了?大伯母這是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馮笑笑:“建業才死多久,我怎麽會改嫁呢?還有,還有孩子呢?丫丫可是姓馮的?建業唯一的骨血?你們也不管?”

大伯母:“丫丫你要是養不起,還不如給我們給你養,省的跟著你改了嫁,還不知道這孩子以後姓什麽呢!”

馮笑笑:“這孩子從生下來就姓馮,你們怎麽能這麽說呢,建業知道了得多難過啊?還有,你們憑什麽說我過兩年就會改嫁,要是我一輩子不改嫁呢?”

大伯母冷哼一聲:“怎麽可能,你們城裏的女人改嫁可快著呢。”

馮笑笑被氣的說不出話,她這才覺得,城裏人吵架還算客氣,一到了農村人人都牙尖嘴利的,啥話都敢說。

大伯夫妻倆一人一句,馮笑笑覺得自己已經有些應付不來。她一想到母親一輩子守寡沒有改嫁,可大伯、大伯母卻似乎篤定了她會改嫁,不禁為母親感到一陣委屈。

她順了順氣兒,又把語氣放平緩了說:“這樣吧,光吵是沒用的,我覺得咱們還是商量一下錢怎麽分,畢竟五千塊錢呢,不是個小數目。我也知道,爸媽帶大馮建業不容易,可我畢竟是他媳婦兒,這錢不可能沒我的一份兒,公安局發撫恤金的時候,本來還讓我去領呢不是?我也是講道理的,爸媽在農村,生活不易,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困難,咱們就對半分怎麽樣?”

“對半分?”大伯母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咱家七口人呢,你就兩口人,憑什麽對半分?”

馮笑笑:“大嫂,哪裏來的七口人?這錢是和爸媽兩個人分的,關你什麽事兒啊?”馮笑笑蹬著大伯母,一臉的不可思議。

大伯:“月珍,這話你就說的不對了,建業是我弟弟,建民小芬的哥哥,為啥不關我們的事兒?我們做兄弟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

馮笑笑:“大哥,建業就算是你弟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過各的,他的撫恤金怎麽也不能輪到你拿啊?是,我承認,建業對爸媽有贍養義務,所以錢給爸媽我沒啥說的,但是給你們我不會同意的。”

大伯:“你……”

爺爺見幾人就快要吵起來,立刻站出來說:“月珍,你別說我家人多欺負人少,但你確實不占理啊,你跟建業結婚滿打滿算也就兩年,建業可是十八歲才從馮家村出去的,我們可是養了他十八年。你這才幾年?”

剛才見爺爺奶奶一直在旁邊悶著不說話,如今一開腔,馮笑笑才知道爺爺奶奶早就打定了主意幫大伯和大伯母,心更涼了半截。

馮笑笑:“爸,你老別說我不講理,您二老養了他十八年,我可是還要為他守幾十年的寡,替你們馮家養幾十年的孩子!你要跟我算時間,咱得這麽算呀!”

大伯母:“就算是你有心守寡,你也該回來馮家村守,怎麽說都是馮家的兒媳婦,丫丫可是馮家的人,老在娘家呆著,咱家在村子裏一直被人看笑話呢!”

馮笑笑:“這……”

馮笑笑心想,大伯母明知道她不可能回馮家村,還反反覆覆的提這麽幾句車軲轆話,馮笑笑冷眼聽著,只覺得心累。

她突然有些煩了,站了起來,眼神掠過大伯母,看著爺爺奶奶,篤定的說:“爸媽,我把話放在這兒,我是不會回來馮家村的,馮建業當年好不容易才去的城裏,我們是在城裏結的婚,丫丫也是在城裏生的,在城裏她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這道理我想我不用跟你們多說你們也明白——”

馮笑笑:“另外,馮建業是我合法的丈夫,是丫丫的父親,他犧牲了對我和孩子影響有多大,我想您二老比我清楚。我一個女人,帶這個孩子在城裏生活,處處都需要錢。我不是個愛計較的人,也不會奢望這筆撫恤金一個人獨吞,這麽著吧,這五千塊錢就對半分,我也不跟你們爭個我多你少的。但是我的錢,我一分錢也不會少拿。你們幾個商量一下吧,商量好了就把錢給我。”

她倏地往凳子上一坐,低下頭沈默,一臉堅定而冷漠。

馮家人面面相覷。

大伯母語氣突然有些傲慢的說:“月珍妹子,別說你是外地媳婦兒,就算你是馮家村的人,我們這一大家子呢,你說讓我們拿錢就拿錢給你,爸媽的面子往哪兒擱,你大哥和我的面子往哪兒擱?況且,這錢早就投在你哥的磚窯廠上了,買了兩臺機器就把五千塊錢花完了,我們手頭沒有錢。”

一聽這話,馮笑笑心一沈。

“你們……”馮笑笑只覺得腦袋嗡得一響,氣的說不出話來。

她這才醒悟,他們早就算計好了。就算她今天吵架贏了,根本也不可能拿錢回去。馮笑笑不禁覺得有些絕望,不僅因為親人們對母親的涼薄,更是被人算計的心寒。

就憑著母親裴月珍那柔弱的個性,是如何在今天這場對陣中節節敗退下來,她已經可以想象到了,一想到這,她幾乎氣的手抖,心臟難過的都快爆裂了。

她平息了一下怒氣,心想,既然由她替母親活著,就不能這麽窩窩囊囊的再過一遍,立刻強打了精神,蹭的站了起來。她語氣冷冰冰的,嘴角竟然帶著一絲笑。

馮笑笑:“大嫂,你可知道你和大哥犯了什麽罪嗎?”

大伯母突然被這一絲冷笑嚇得有些心虛:“什麽罪?”

馮笑笑:“侵占他人財產罪,我可以告你讓你上法庭的!”,字字鏗鏘。

“你……”大伯也站了起來,站在他媳婦兒身邊。“你還敢上法庭?”

馮笑笑嘴角的冷笑似乎凝固住了,眼神更添了幾分堅定,讓人看著有幾分膽寒。

馮笑笑:“怎麽不敢?我和咱爹媽才是馮建業遺產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房子、錢都是由配偶、父母和子女繼承,還暫時輪不到你這個大哥大嫂吧——你們這麽多人都不懂法律嗎?我本來還打算多分一點給爸媽,做為孝敬他二老的養老錢,可既然你們打算全家人聯合起來欺負我,我也不跟二老客氣了,真上了法庭,看法官把這五千塊錢怎麽判?到時候你們可別說我不講情面!

幾人顯然沒想到性子柔弱的裴月珍突然間這麽牙尖嘴利了,一時間都說不出話。

馮笑笑繼續說:“你們可要記得,馮建業以前是公安局的人,他們分局的李隊前兩天還去看我,說有什麽幫忙的可以找他,嫂子,你說要是在城裏打起官司來,法官是會判我贏還是你贏?”

大伯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拿他弟的撫恤金去買機器這事兒,他本就做的心虛,一聽裴月珍說要上法庭,立刻有些慌了。“月珍,都是一家人,怎麽還鬧上法庭,你不怕被人笑話?”

馮笑笑:“大哥,你以為我一個女人家,真想上法庭啊?可剛才嫂子不是說這錢一分錢都不會給我嗎?還說錢早就進了你們的磚窯廠買機器了?我要是再不上法庭,可真是一分錢都要不回來了。”

大伯母站起來,擺出潑婦罵街的姿勢說:“你告啊,就算你告到法庭,錢你也不一定拿得到手,到時候早花完了。”

馮笑笑見大伯母已經打算跟她徹底撕破臉皮,也毫不示弱的說:“錢拿不回來了?拿不回來了那我估計大哥大嫂也要進局子了,五千塊錢可不是一筆小錢,判個十年八年估計也有可能。大嫂,你不會想下半輩子去牢裏過吧?”

大伯母被她頂的說不出話,她平時霸道慣了,十裏八鄉沒有哪個女人吵得過她,哪有輸給自家妯娌的道理。

大伯母說:“就為了點錢,你連你男人的兄弟都敢抓,你這個女人心也太狠!”

馮笑笑往前走了幾步,絲毫沒有怯場的意思。“我心狠?你連你男人兄弟拿命換的錢都敢昧,咱倆究竟誰更心狠?敢不敢拿到法庭上評評理!敢不敢讓馮家村的鄉親們評評理?”

馮笑笑吵得腎上腺激素飆升,只覺得口幹舌燥,血壓高的腦仁疼。她看著一屋子的親人,頭一次覺得他們的面孔那麽的陌生,讓她一分鐘都不想再呆下去。說:“我話放到這兒,你們明天把兩千五給我一分不少的拿出來,不拿我就立刻回城裏打官司去,你們就等著公安局來抓人吧。”

說罷,她就甩門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家月珍妹子最近吵架吵得太多了,作者君寫吵架寫的有點累。。。。好想寫談戀愛

之前作者記錯了,第一順位繼承人是配偶、父母和子女,作者繼承配偶了,作者是學商不是學法的,這裏出了一個法學錯誤跟大家道歉,已經更正了。謝謝小天使指正,送紅包表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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