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翻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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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笑笑一走,爺爺的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這事兒的起因還要從三個月前那通打到公社的電話說起。

那日他被公社的人叫過去,說寧城市公安分局有人來了個電話,他趕忙去接,原來是分局的會計通知他盡快去分局領取馮建業的撫恤金,還說聯系不上馮建業的妻子裴月珍,讓他們婆家人通知裴月珍也一起來。

爺爺奶奶老兩口一輩子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突然間在公社接到電話,老兩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跟大兒子建國和大兒媳婦商量。

隨著年紀變老,他早就把大兒子當成家裏的頂梁柱,大事兒小事兒都跟他們兩口子有商有量。

大兒媳婦極力挑唆,說裴月珍是城裏人,心眼多,在城裏關系硬,要是被裴月珍提前知道了,說不定這筆錢就和馮家一毛錢關系就沒有了。

爺爺說不會吧,可建國媳婦兒又說,不如咱家把錢先領了,拿回馮家村再商量怎麽辦。爺爺想了想,似乎覺得這讓更妥帖些,就同意了。

厚厚的一摞錢就這麽到手了,馮家人一輩子從沒有見過這麽多錢,眼睛都看直了。

這時候建國媳婦又說,若是把錢和裴月珍分了,她說不定拿了這錢就當嫁妝去改嫁,那建業兄弟拿命換來的錢就就全打水漂了。如今建國正好想建個磚窯廠,不如先給建國用,等磚窯廠賺了錢,一家人日子都好過了,要是以後建業媳婦兒沒改嫁,她真有難處再把錢還她。

他聽著這話也似乎在理,就同意了。

後來,這事兒拖得越久,就越來越不知道怎麽跟裴月珍開口了,甚至收到了丫丫出生的電報,他也覺得心虛,不知道如何是好,連孫女都沒心思去看。

爺爺心裏想,反正馮建業一死,裴月珍也不算是馮家人了,還是等建國的磚窯廠建起來了,五千塊錢落袋為安,再去找裴月珍解釋吧。

可沒想到,如今機器才剛下了定金,裴月珍就這麽抱著孩子找上門來了。建國媳婦兒嘴上又是個不饒人的,把裴月珍給惹惱了。

他一直以為裴月珍是個柔弱性子,沒想到她脾氣一上來,居然說要鬧上法庭!著實讓他大吃一驚。

若是真鬧上法庭,被馮家村的人知道了,他的老臉都是要丟盡了。

“建國媳婦,這事兒是你起的頭,現在鬧成這樣,你說怎麽辦?”爺爺說。

大伯母說:“爸,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她不過就是個嫁進門兩三天的外人,憑什麽拿那麽多錢啊?馮康可是你親孫子啊,她生的也就是個丫頭,不帶把兒的賠錢貨,你可不能不疼你親孫子啊!”

大伯母見爺爺不說話,又說:“爸,這麽多年的窮日子你還沒窮怕啊?我可是過怕了!要是沒這筆錢,咱這個年可連肉都買不起,如今能買多少好糧食啊。這可是5000塊錢呢,多少公分多少斤稻子才掙得回來?爸,咱家不是還想建磚房嗎,還想多買點機器嗎?”

大伯母這幾句話顯然戳中了爺爺的心思,他確實有私心:

裴月珍這個兒媳婦,畢竟是個外人,也沒給馮家生出個男丁來。建業是他最有出息的兒子,本指望著他養兒防老,可他這一脈就算是徹底斷了。但若是這一大筆錢能讓全家人過上好日子,也算是建業在天之靈對全家有個交待。到手的五千塊,五十張大團結啊,要種多少年的地才掙得回來啊!給出一張別人他都覺得心疼。

爺爺:“你……可她若真是告上法庭怎麽辦?”

大伯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說:“她要是想告就讓她告,我還不信真的拿我們怎麽著!況且,法庭怎麽判還不一定呢,你們怎麽還沒開庭就先服軟啊!

奶奶一聽說“法庭”兩個字就急了,指著大伯母罵:“呸,你這是真想讓你男人進局子啊,敢情出了事兒不是你進局子!我看裴月珍今天這態度,是真狠了心要死磕了!”

爺爺又嘆了一口氣:“我這幾天在公社找有學問的人打聽過,說,五幾年的時候,哪家當兵的死了,若是父子已經分了家的,撫恤金都是給那當兵的老婆,爸媽一分錢都拿不到的也是有的。建業去城裏都好些年了,這早就算分家了,這……若是真打起官司了,別說兩千五,可能咱家一份都拿不到了。”

奶奶:“真的?”

“可不是。”爺爺嘆了一口氣。

奶奶:“這又你不早說,哎……這什麽事兒啊。”

馮笑笑氣沖沖的甩門出去後,立刻就後悔了。屋外天已經黑透了,伸手不見五指,連個路燈都沒有,還能聽見遠處的狗吠聲,感覺挺滲人的。

三十年前的馮家村,一窮二白的,哪有什麽“招待所”啊。好在附近的居民看起來都很淳樸,她找了一戶老鄉家,給了這家五塊錢求留宿,這家人拿到錢就樂呵呵的給她準備了一處屋子。

馮笑笑一直以為大伯母對馮家人的苛待是從他家的磚窯廠走下坡開始的,沒想到早在1984年,她早早就惦記上了她爸的撫恤金,只是這件事,她從未聽母親裴月珍說過。上一世,她就知道,大伯和大伯母早年就是靠一家磚窯廠發的家,她只是做夢都沒想到,他們居然靠的是她爸的撫恤金起家。如今知道了,真真是覺得萬分的震驚,人生觀都顛覆了。

憑什麽啊?憑什麽啊?憑什麽啊?

她不知道上一世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母親究竟有沒有拿到這筆錢,拿到了多少,她都是一無所知。可看今天這架勢,母親估計沒少受委屈,興許一分錢都沒拿到她都不奇怪。

母親就這麽一輩子老老實實做個包子任人宰割了嗎?不僅被人欺負了不說,還每年帶著馮笑笑回馮家村看望公婆。又為何要把這五千塊錢的秘密對自己保守了三十年?即使在大伯家發家致富的時候保持心態平衡的?又是為何三十年幾乎沒有跟自己說過馮家人的半句壞話?

這麽一想,母親不僅是個寬厚的人,簡直是個蠢人!

因為住的遠、父親又早逝,再加上農村和城市的巨大差異,馮笑笑和爺爺奶奶一直不親近,但是她內心還是知道,爺爺奶奶雖說有點重男輕女,但是對她還是不錯的。她記得每次回來,爺爺奶奶會不停往她的碗裏夾菜,用這種最質樸的方式表達對她的關心,她都能感覺得到。因此,一想到爺爺奶奶晚年被她苛待的場景,她就覺得心酸,她真想到爺爺奶奶面前跟他們說,你們睜睜眼吧,究竟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請你們看清楚一點!

還有小叔和小姑,他們生長在農村,沒有機會得到最好的教育,以至於成年後與爺爺奶奶疏離,使得爺爺奶奶晚年無法一家人團圓的天倫之樂,她覺得這其中也有不少的誤會,恐怕與這個刻薄的大伯母不無關系。

她明明關心著每一個馮家人,可一想到此刻,馮家人正同仇敵愾的一致對外——對她這個姓裴的城裏媳婦兒,她只覺得傷心。她真想走到爺爺奶奶面前說,我是馮笑笑啊,是你們的親孫女兒。可四十多歲的爺爺奶奶,根本對馮笑笑這個人還毫無感情,真讓她有一種“有話說不出、有力使不出”的憋悶感。

馮笑笑越想越煩,思緒千絲萬縷,就這麽輾轉反側一整夜,她決定效仿母親,不能跟馮家人徹底撕破臉。他們可以對她不仁,她不能對他們不義,如果就這麽斬斷了親情,不知要多久才能修覆。更何況,爺爺奶奶、小叔小姑在這裏面又多少是無辜的,不能連累到他們。

第二天,馮笑笑又來的時候,見一家人的臉色依然陰沈陰沈的。她嘆了口氣,真的不想為了5000塊錢就和上一世的親人翻臉,可她一想到昨天大伯母和大伯父那咄咄逼人的態度,立刻血氣上湧。

今天大伯母倒是顯得很沈默,躲在角落裏不說話。爺爺出來主持大局,他口氣顯然比昨天軟了不少。

爺爺:“月珍,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畢竟你一個女人在城裏生活不容易。這樣吧,我們一人退一步,一人一半。”

馮笑笑聽爺爺這句話,大致是定下了今天談判的主旋律了,心中提著的一口氣總算是松了下來。看來昨天的“威脅”還是起了作用,做人果然不能太軟弱。

爺爺把一摞厚厚的大團結放在桌子上,馮笑笑回到1984年後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厚的一摞錢,可他們明明昨天還說錢都花掉了,果然又是扯了個大謊,究竟有沒有實話!

爺爺:“還有,你嫂子她心直口快,昨天說話不好聽,你別介意啊,這法庭咱們真的是不能去啊,可不能給別人看笑話,有什麽事兒都是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

馮笑笑心想,昨天還親兄弟明算賬,今天就又是一家人了?

雖然心裏還是有氣,她口氣還是軟了些,說:“爸,我也不是真心想要去法院告你們,實在是你們逼的我沒辦法,都說親兄弟明算賬,你們一開口就說一分錢都不給我,我也急了不是……”

她見這時大伯母又有些想要跳出來斯的沖動,故意轉過身背對著她,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馮笑笑:“你們放心,我不會拿著這筆錢當嫁妝改嫁的。”她瞪了一眼大伯母:“這錢我肯定是拿來養丫丫的。”

又說:“雖說我嫁到馮家的時間短,你們有時候不信任我也是正常的,可我希望,你們二老千萬別把我當個外人,建業沒了,但是我還是你們媳婦兒,丫丫也是你們孫女,別總把我當個外人,真的很傷人。以後每年我都會帶著丫丫回來給建業掃墓,還來看看您老二。”

這句話她想了一晚上,以她對爺爺奶奶的了解,覺得打動爺爺奶奶肯定有用。

馮笑笑擡頭,爺爺和奶奶的眼神果然有些動容了。

馮笑笑:“爸,您想支持大哥辦廠子我不反對,但是我也有我的困難不是?我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孤兒寡母的在城裏生活不容易,這些錢本該就是我的,更何況對我來說也是救命錢,所以我死也會要回來。你們可別嫌我狠!”

她依舊看也不看大伯和大伯母一眼,卻爺爺奶奶的臉色已經不太好,只是是沈默著不說話。

這個ending她想了一晚上,本覺得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突然又覺得少了些什麽。

她回頭瞥了一眼大伯母,惡狠狠的對她說:“嫂子,您記住了,剩下的錢2500塊錢不是你和大哥的,是爸媽的,是他們借給你們的,你們要知恩圖報,記得還!以後爸媽要有用錢的地方,別想著不拿錢出來,否則被我知道了,還是能告你們!”

說罷,她就拿著錢,在馮家人的註視中開門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家長裏短告一段落,開始好好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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