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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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街上呀?”沈漾又恢覆了平時的調皮。

覆環息提高了音量,臉上掛著笑:“誰要睡在大街上!家裏有幹凈舒服的大床,當然要回家睡啊!”說完便拉起了沈漾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我要看著你進家門然後我再走。”

“開什麽玩笑,哪有女的送男的回家的。”

“誰跟你開玩笑,這次必須我看著你先回家。”覆環息嚴肅地說。

“好,你說的算。” 沈漾搖了搖頭。

覆環息搭著沈漾的手臂,兩人不急不緩地在馬路上走著。

“其實晚上出來散散步挺好的。以後晚上我們倆都閑著的話,就一起出啦散步吧。正好咱倆家離得不算遠,走路就當鍛煉了。”覆環息說。

“你想出來,我肯定有時間啊。”

“那就好。”

沈漾和覆環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好像不久前的壓抑和悲傷的情緒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平靜和安穩。兩人走了半個小時大概就到了沈漾家所在的小區。

“行了,就到這吧。我給你打輛車送你回去。”沈漾正掏出手機準備打電話。

覆環息一把攔住了他,“唉不用,還有一趟末班車,正好路過我家,我坐公交回去。”

沈漾想了下才點了點頭,“行,那你下了車給我打個電話,到了家再給我打個電話。”

覆環息笑著跟他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轉身就走了。

沈漾回到家,一樓客廳的燈還亮著。何姨像是事先知道他回來了似的,突然就從屋子裏走了出來。“這孩子,這麽晚才回來!啊對了,顏顏還有太太都回來了。你爸和太太都在臥室。”

沈漾聽出了何姨的話外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一眼沈開顏。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了沈開顏的屋門,然後走到她床邊。他已經盡可能地不出任何動靜,可沈開顏還是在他剛站沒多久便睜開了眼睛。

沈開顏的聲音沒有平時的清脆,聽著有些虛軟:“哥哥,媽媽是不是說你了?”

沈漾突然覺得鼻頭酸了一下,“沒有。”

“真的沒有?她沒沖你發脾氣?”沈開顏追問道。

“真的沒有。”沈漾避開了沈開顏的眼神。

“如果真的沒有就好了。”沈開顏還是不敢完全相信的樣子,“哥哥,我以後還能跟你一塊兒玩兒麽?”

沈漾看著沈開顏蒼白的小臉兒,彼時寧馨雅和沈知時對他說的話又回蕩在耳旁,他不知該怎麽回答她。

最後他替沈開顏掖緊了被子,說了句“好好睡覺吧”就匆匆離開了。

☆、34

? 沈知時和寧馨雅都沒有睡。寧馨雅坐在梳妝臺前擦著護膚品,沈知時剛剛從浴室出來。

“你在醫院裏說沈漾了?”沈知時問。

寧馨雅頓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手裏的動作,“我說他幾句都不行麽!”等了片刻又沒好氣地說:“你放心,我沒說出格的話。他又不是小孩子。再說,他要是連這點話都承受不住,怎麽當你沈知時的兒子!”

“他畢竟才16歲。他們都還是孩子。”沈知時認真地看著寧馨雅。

寧馨雅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透過鏡子看著沈知時。

沈知時的聲音低沈,眼光專註而有耐心:“馨雅,不要把我們這代人的事壓到孩子們身上。你我都是活在框子裏的人,難道你希望顏顏以後也像我們這樣麽?”

寧馨雅低下頭,錯開了相交的視線。

沈知時又說:“這次的事只是意外,而且顏顏也沒什麽大礙。你心裏應該也清楚,沈漾是絕對不會主動帶她出去的。沈漾從進這個家到現在,他的言行、性格你應該有個了解,他不是做事沒分寸的孩子。顏顏是你親生的,你一直寶貝著把她帶大,她的個性你更清楚。這次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他們怎麽相處,我們都不要幹涉。”

寧馨雅攥著裙角,“可她畢竟還是傷著了。我看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心疼呀。”

“顏顏也是我的女兒,她出意外,我心裏也不好過。可我們是大人,得理性一些。這事就過去了,好麽?”

寧馨雅抿著嘴唇,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沈漾你在哪!沈漾!”

覆環息睜開眼,是黑蒙蒙的一片。

她把臺燈打開,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五點。還好,還好只是做夢。

她不放心,決定給沈漾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沈漾才接起,聽到他“餵”的一聲,覆環息的心才踏實下來。

沈漾是迷糊地接了電話,對方沒出聲音他才看了一眼來點顯示,一看是覆環息的名字,猛地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他焦急地問。

覆環息吐了口氣,“沒事,做了個不太好的夢。有點害怕,就給你打了電話。”

沈漾剛才起身太猛弄得頭有點疼,他一手揉著額頭,一首拿著電話,語氣輕松地說:“你應該夢到我才對啊,不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麽,看來你白天的心思沒用對。”

覆環息在電話那頭笑了,她知道沈漾是為了讓她忘了剛才的噩夢才轉移的話題。她不會告訴他自己夢到的確實是他,因為那個夢太不好了。

前一秒她還和沈漾在一起高興地踢著球,球踢得很遠,她跑去撿球。撿到球她回過頭,沈漾卻不見了。她把周圍都找遍了也看不見沈漾,打電話是關機。她跑到林素芝家裏找,他不在;跑到沈漾家裏,他也不在。其他人對沈漾突然不見的事都一副冷默、漠不關心的樣子。她又跑去學校,去他們經常去的地方找。一直找,一直喊,可是沒有半點回應。找到筋疲力盡的時候,夢也就突然醒了。

“餵?覆環息?”沈漾的聲音把覆環息拉了回來。

“沈漾,”覆環息頓了一會兒,“你不會突然不見吧?”

覆環息的語氣明顯不是在開玩笑,沈漾楞了一瞬,笑著說:“傻瓜,我不見了能去哪啊?”

“也對。我就是有點害怕,瞎說的。”

“你現在還困麽?”沈漾問。

“困,但是立刻也睡不著。”

“那我陪你聊天,聊到你困了為止。”

“嗯。”

兩人同時躺了下來,一個閉著眼,一個看著天花板,輕聲細語地說著話。直到外邊泛白,覆環息那邊才沒了聲音。

☆、35

? 沈漾自從被電話吵醒後就沒了睡意,覆環息那邊沒了動靜後他忽然覺得很好笑,好像該睡不著的人是他而不是覆環息吧,怎麽反倒掉了個?這時候能把他逗笑的,就只有覆環息了。還好,有她在身邊。沈漾閉上眼睛,決定把覺補回來,什麽都不想地睡個夠。

一覺醒來,會不會發現其實什麽都沒發生過,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不,當然不可能。少做白日夢了!

這個暑假剩餘的時間,沈漾每一天都是早出晚歸,家裏和他見面最多說話最多的人竟然是何姨。再晚回來,客廳都會留著燈。他前腳剛進門,何姨就會立刻從房間裏出來,第一句話一定是問他吃沒吃飯。要麽是準備把晚飯給他熱一下,要麽是直接做新的。有時候沈漾想,如果她的親生母親在,會不會也像何姨這樣,不管回家多晚,她總會給你留著燈,總會惦記你有沒有吃晚飯。一定會的吧?沈漾苦笑著給了自己一個答案。

沈漾一整天在外面,要麽去林素芝那裏、要麽跟覆環息在一起、要麽去跟人玩球、要麽去書店、或者在大街上溜達,走累了就坐在路邊看著人車來來往往。

覆環息那件事之後第二天就問過他,跟家裏人關系有沒有怎麽樣,他輕松地“說本來就不是什麽大事,關系就還跟以前一樣唄”。覆環息聽他語氣那麽輕松自然,心裏的擔憂也就放下了。沈漾當然沒有告訴她自己之後一天天都是早出晚歸,和他們見面、說話比以前更少的情況。

他在等,等快一點開學,等快一點高考,等著快一點遠離這個所謂的家。

高三開學第一天,各班的墻上都多了一個高考倒計時牌,碩大、醒目。除非是睜眼瞎,不然根本忽視不了它。這是無聲的警鐘,高考已經一步步向他們走來了。

覆環息對倒計時牌的出現表現得很平靜。高考對她來說沒什麽大壓力,她的成績一直很穩定,一切一如既往就可以,她覺得只要自己正常發揮就沒什麽問題。

當然,不是每個人面對高考倒計時都是那麽淡定的。

淡定這個詞,好像從來都跟趙明磊無緣。

“有必要掛那麽明顯麽!數字有必要那麽大麽!”趙明磊的眉頭擰得快趕上麻花了。

“沈漾,你說這學校是不是對咱們這幫高三的太殘忍了?這學習壓力已經夠大的了,他們還

把倒計時牌弄這麽大,是想刺激死咱們啊!”

沈漾歪頭瞥了一眼趙明磊說:“你想聽實話麽?”

“你說。”

“其實這東西就是專門刺激你用的。現在開來,它已經發揮功效了。”

“我說,覆環息知道你的嘴這麽欠麽?”

“你覺得呢?”沈漾繼續翻著手裏的課本。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丫醜惡的嘴臉全部告訴覆環息。”趙明磊瞇著眼,眼裏放著寒光。

沈漾面不改色, “我應該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所以你死心吧。”

趙明磊撇了撇嘴,嚴肅道:“不跟你逗貧了,說真的,你沒壓力麽?也沒有緊迫感?”

沈漾放下了手裏的課本,看著趙明磊說:“真沒什麽壓力,緊迫感我也說不好,不過這個倒計時牌確實讓我意識到高考真的很近了。不過我反而有點兒興奮。”

“靠!不跟你這種成績好又自我感覺良好的兔崽子說話了。”趙明磊使勁地拍了一下桌子,只留給沈漾一個後腦勺。

“靠!是你丫先提這茬兒的好麽!兔崽子……”

沈漾放了學去找覆環息,匆匆路過教師辦公室的時候好像聽到了沈知時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大概是聽錯了,也沒多想,一溜煙地就跑了。

回家的路上。

“你們班這個倒計時牌掛在後邊了,還挺人性化。”沈漾嚼著口香糖吊兒郎當地對覆環息說。

“你們班掛哪了?”

“正前方,替掉了原來表的位置,表掛掉一邊去了。”

“這麽慘。你是不是有壓力了?”

“壓力這東西跟我沒緣,不過趙明磊是真受不小影響。”沈漾笑著說。

“我覺得他挨著你比較慘。”

沈漾想到趙明磊下午那樣兒,“哈哈”笑了起來。

“我現在覺得咱倆不在一個班挺好的,各班有各班的事,咱倆還能講給對方聽,開心的一起樂,不開心地還能開導幾句,就算開導不了,至少還能當個垃圾桶。”

“嗯,也對。”

“其實我也不怎麽緊張,就把高考當成平常的考試一樣。我一想到咱們倆將來能上同一個大學心裏就很開心,什麽煩人的事就都拋在腦後了。”覆環息拉著沈漾的手,眼角帶著笑意地看著沈漾說。

兩人就像小孩過家家那樣牽著手前後一擺一擺地走著。他們以為美好的大學生活離他們越來越近了。

☆、36

? 一進家門,沈漾就被叫去沈知時的書房。沈漾就直楞楞地站在門口,不靠近沈知時的書桌。

“坐下,我有話和你說。”沈知時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沈漾站在原地不動,“你快點說,我還要去寫作業。”

沈知時看著沈漾,不容置喙地說:“過來坐下。”

沈漾坐下後,沈知時從抽屜裏掏出一個相框,註視了相框一會兒才遞給了沈漾。

沈漾接過相框,照片裏的女人他從沒見過,只是看著女人眼睛的時候,心臟好像被什麽撞了一下。沈漾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知時,還沒等他開口,沈知時低沈的聲音響起:“沒錯,她是你媽媽。”

聽到媽媽兩個字時,沈漾的眼眶已經濕潤了。他忙地雙手捧著相框近看,想摸一下照片上媽媽的臉,但始終都沒有伸出手。

“她,叫什麽名字?”沈漾問。

“簡柔,簡單的簡,溫柔的柔。”

沈漾輕聲地呢喃著這個名字,怔怔地看了照片好一會兒突然擡頭看向沈知時,眼睛裏全然沒有一絲喜悅之情,有的只是不解和恨意。

“你把我叫來到底要跟我說什麽?什麽事讓你肯拿出她的照片給我看?”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弄清楚你親生媽媽的事,我今天可以全都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聽完沈知時的話,沈漾又低下頭看了看她媽媽的照片,看著看著竟然笑了,然後冷冷地問:“什麽條件?”

“出國留學。”

沈漾看沈知時的眼神透著寒氣,幾乎咬牙切齒地說:“你憑什麽?沈知時你憑什麽!”

沈知時像是完全沒受沈漾態度的影響,平靜地說:“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想清楚了告訴我答案。照片你可以拿走,出去吧。”說完,手臂撐在了桌上,用手覆住了眼睛。沈知時本以為沈漾會拿著照片片刻不猶豫地便離開,但良久沒有聽見沈漾任何動作的聲音。他疲憊地睜開眼,沈漾也開了口:“不用那麽長時間考慮,我已經想好了。”

沈漾的臉上沒有表情,語氣平淡而堅決:“照片我拿走,我不會出國留學。”語畢,不等沈知時反應便徑直走了出去。

沈知時等沈漾離開後,洩了氣般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沈漾拿著照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又坐在床上對著照片看了很久。擡頭瞄到電腦時,突然猛地坐到了書桌前啟動了電腦電源。可等電腦打開之後,卻沒有動作了。剛才那一瞬他想到去網上搜一下簡柔這個名字,可是轉念又想到中國人那麽多,同名同姓的肯定多到數不過來,怎麽查?即使查到了又能怎麽樣呢?通過硬生生的文字資料去了解自己的親生母親,太可笑了,也太可憐了。她是什麽樣的人,不管了。只要知道她是自己的媽媽就可以了,她的名字叫簡柔,就夠了。沈漾這麽對自己說。

沈漾後來抱著相框一頭紮進了床上,躺著躺著就睡著了。他做了夢,夢裏有他的媽媽。夢裏他還是個咿呀學步的小孩子,簡柔像她的名字那樣一直溫柔地笑著,笑聲好聽極了。她帶他到公園裏去玩。怕他走路跌倒便扶著他走,或者牽著他走,沈漾感覺到簡柔的手柔軟又有力量。擔心他走累了,就抱著他走走看看。夢裏他們走了很多地方,但是他一點也不累,他從沒那麽開心過。媽媽的臉像影像裏的放大鏡頭一樣反覆出現在他腦海裏。

一覺睡到早上,沈漾醒來竟然摸到自己的臉上帶著淚水。還在楞神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點顯示是覆環息。沈漾深呼吸一下,然後嘴角掛笑,聲音清亮地接了電話。他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知道這才是他的現實生活,還好現實生活裏還有她。

☆、37

? 一整天,覆環息都覺得沈漾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今天怎麽了?不對勁啊。”

沈漾隔了幾秒才有了反應,“哦,沒怎麽呀。”

“你騙不了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妹妹,還是你爸?”

“哪有那麽多事可出!” 沈漾用頭輕輕撞了覆環息的腦袋一下,“別瞎想了。”

覆環息看著沈漾的笑臉,最終還是把心裏的話壓了下去。

把覆環息送到家門口,在她轉身要進樓時沈漾突然拉住了她:“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麽?大學、工作,然後一起變老……”

覆環息感覺到了沈漾眼神裏的無助,他低頭拉著她的手,像個迷茫的孩子,讓人心疼。

覆環息回握沈漾的手,明朗地說:“雖然未來有很多的不確定,但我相信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問完覆環息,沈漾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他怎麽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了?那個問題還用問麽?他在動搖什麽?腦海裏時不時蹦出照片上簡柔的笑臉、林素芝的笑臉,還有覆環息的種種畫面。他突然覺得很累很累,只想趕緊倒在床上睡覺,那樣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逃避也罷,選擇也罷,沈漾原本真的以為留學的事就算過去了。但其實不安的感覺一直存在,好像有什麽東西要隨時爆發一樣。他只希望,一切來的時候是在他有準備的狀態下。

但往往,很多事是不由他控制的。說來,就來了。

周六一早,沈漾一睜眼看到的竟然是沈知時站在他床頭。他懷疑自己是在夢裏,不然這怎麽可能是真的。

沈漾皺著眉,頂著糟亂的頭發坐起身說:“你在我房裏幹嘛?”

“快點洗漱穿衣服,我帶你去個地方。”沈知時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說,“還有,穿幹凈整齊一點,我在外面等你。”

沈漾不知道沈知時什麽時候進來的,他一大早專門來他房裏說這些,像給沈漾打了清醒劑一樣,用了大概五分鐘就整理好了。

沈知時今天沒有叫司機,他親自開車,沈漾坐在後面。車開得越遠,樓宇、車輛和行人越少,常綠樹越來越多,地勢一點點變高,原來是開到了山裏。車速漸漸慢了下來,沈漾的不安感莫名地強了起來。這個地方很偏,但周圍卻停了不少的車,而且都不是一般人能開得起的車。讓沈漾覺得不安的,是因為這邊□□靜了,安靜的,讓人不由地嚴肅起來。

沈知時一路沒有說話,下了車也只是叫沈漾跟著他。沈漾走在他後面,才註意到他走得比平時要慢,背也挺的比平時直。走過臺階,到了平臺之後,沈知時還在前面繼續走,沈漾卻停住了腳步。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咽了下口水。早該察覺的,路上也是,到了之後的環境也是,還有沈知時的異常,他早該察覺的。沈漾暗罵道自己的愚蠢。他強令自己鎮定下來,攥著拳頭,快步追上了沈知時。他必須攥緊拳頭,因為他已經預感到即將看到的會是什麽。

同一張照片,再看卻是兩種心情。

關於簡柔,沈漾有過很多的猜想,但獨獨沒想過她已經死了。

不是養得寵物死了,不是花死了,不是某個親戚死了,是他的親生媽媽死了。那個把他帶到這世上的女人,那個給了他生命的女人,是他心心念念了那麽多年的女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卻是冷冰冰硬梆梆的墓碑。有一瞬間他突然產生了個無比荒唐的想法,他要砸開這該死的笨重的石頭然後把她的媽媽從裏面撈出來,那樣他就能看見她,就能摸摸她了。摸摸看她是熱的還是涼的,是軟的還是硬的。

沈漾忽的笑了,笑了幾下,又忽的沒了表情,嘴唇緊閉,嘴角周圍的肌肉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也抑制不住地放聲哭了出來——“為什麽不給我機會讓我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讓我看看她呀!”

沈漾的哭聲就在耳邊,沈知時沒有動靜,只是緩緩擡頭看向墓地上方的天。

☆、38

? 錯了就是錯了,沒有挽回一說。這是沈知時12年前認識到的現實。不要乞求理解、不要乞求原諒、不要乞求接受,你只能往前看,讓結局不要更糟糕。

圓滿?他這輩子已經錯過了,等下輩子吧。

沈知時走到墓前,凝視著照片:“簡柔,我帶沈漾來看你了。對不起,這麽長時間才帶他來。他今年已經17歲了。17年,是時候了,當著你的面,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

沈知時認識簡柔時23歲,剛剛從英國讀完研回來。那年簡柔20歲。他們就是在簡柔工作的咖啡店認識的。沈知時是那裏的常客,經常點杯咖啡在那辦公,一坐就是一天。簡柔一看沈知時的穿著打扮、氣質談吐就知道他和自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從沒想過要和他有什麽交集。

簡柔的家鄉在外省,她家所在的村子經濟落後,交通閉塞,年輕人都出來打工,只有老人和小孩才留守在那。簡柔的父母出去打工後就沒再回來過,是爺爺把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帶大的。爺爺一把年紀了還去上山摘草藥,托人賣到別處,賺些錢,再依靠上少得可憐的補貼,維持子孫兩人的生活以及簡柔的學業。高三那年爺爺下山時不慎摔傷,從此就臥床不起,爺爺痛苦地捱到簡柔高中畢業便撒手走了。簡柔帶著爺爺臨終塞給他的700塊錢,獨自一人來到了大城市。

三年間她換過不少工作,和沈知時相識的咖啡店是她工作了一年的地方。這是家連鎖咖啡店,簡柔想在這裏工作幾年多積累些經驗,爭取做到店長的職位。20歲,花一樣的年紀,簡柔雖然天生麗質,但卻一門心思撲在了工作上。沒有機會上大學是她最大的遺憾,也是她最自卑的地方。簡柔名字裏雖然有個柔字,但個性很要強,她卯著勁要靠自己的力量在這個城市裏站穩腳跟,她想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她沒有心思顧別的,什麽美容、穿衣打扮、交男朋友,這些東西都和她占不著邊。簡柔之前一直不覺得,直到認識了沈知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實在是太無趣了。20歲女孩的生活,或許不該是這樣的。

是沈知時闖進了簡柔平靜的生活。沈知時最開始註意到簡柔確實是因為她的外表,簡柔在所有工作人員裏長相是最出挑的。她從不化妝,臉上像什麽都沒抹一樣的白凈,她不噴香水,不穿名牌。每次擡頭看她,她都在忙著。沈知時尤其喜歡看她在店裏小步快走的樣子,他覺得可愛極了。沈知時很自然地找機會和簡柔說話,因為是上班時間,她每次說不了幾句就要去忙別的,可是每次這短短的幾句話卻讓沈知時對她越來越有好感。沈知時會一直待到咖啡店打烊才走,然後總是說順路連帶著捎上簡柔。剛開始簡柔是拒絕的,沈知時巧舌如簧地說了各種理由,讓簡柔都不好意思拒絕他。漸漸地,兩人相熟成了朋友,沈知時即便是沒在咖啡店裏,只要他有時間就會開車來送簡柔回家。

沈知時的出現像在簡柔的世界裏開了另一扇窗,那是她從來不曾觸及的世界。他帶她吃好吃的,看好看的、逛好玩的。她不懂的,他會耐心細致地一一講給她聽。她喜歡的,他會默默記下。他想送東西給她,就會動腦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她能毫無負擔的收下。他們在一起聊自己、聊生活、聊未來。不知不覺中,沈知時成了簡柔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當沈知時問簡柔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時,簡柔很自然地就點了頭。

他們在一起之後也有鬧過別扭,也有過爭吵,但床頭打架床尾和,最後總會和好。大多數時候,他們是無比幸福的。3年很快就過去了,沈知時覺得是時候把簡柔帶給父母看了。他在簡柔之前雖然也交過幾個女朋友,但決定介紹給父母的,簡柔還是第一個。沈知時懷著又緊張又興奮的心情把事情告訴了他父母,誰想卻被潑了一盆冷水。沈父直言簡柔那樣身世背景的女孩不可能嫁到沈家,讓他直接死了那條心。沈知時不甘心,求他的父母見一次簡柔,並保證見了之後他們一定會喜歡上她的。於是,沈知時帶著精心打扮之後的簡柔來到了他家中。剛一落座,茶水還沒上桌,沈父便開始拐彎抹角的說一些針對簡柔的話,句句沒點名道姓,卻句句直戳要害。沈知時沒料到父親會來這麽一出,簡柔在一旁聽著連頭都擡不起來,沒等沈父把話說完,便跑了出去。沈知時起身就要追出去,卻被沈父吼住。沈知時氣急,沈父叫他坐下,說聽完他講幾句話,沈知時要去哪,他都不攔著。沈父和沈知時講話不超過5分鐘,這短短的5分鐘卻改變了他和簡柔的一生。

☆、39

? 看著沈漾一天天長大,沈知時是驕傲的,是高興的。因為他的兒子比他優秀。

懦弱、虛榮、自私,這些都存在於他的骨子裏。也是因為這些東西,讓他做了當年那個錯誤的選擇——他這輩子最後悔的選擇。

從小養尊處優的環境會軟化人的意志,那樣的環境下容易滋生出腐敗的東西。沈漾沒有被這些壞東西沾染。他活得很幹凈,不像他這個父親。

沈知時遲遲不告訴沈漾她母親的事,是有私心在的。他怕他知道了真相後會更加恨他,看不起他。提及這段過去,他自己也是看不起自己的。

當年的畫面依舊清晰,如果時間能倒回的話,他一定會一巴掌拍醒當年的自己。

“你是故意的。故意表示願意見她一面,然後好當面羞辱她。”沈知時恨恨地看著他的父親。

“對。對付這種人,用這種方法最合適了。”沈父眼皮都擡一下地說,“其實我沒有羞辱她,我說的是現實。把你們兩個人的情況說給任何一個人聽,誰會覺得你們般配,誰會覺得你們門當戶對。”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搞什麽門當戶對!”

“你還年輕,你不懂。這是中國,你生活在中國就得講究門當戶對,男女雙方背景差距太大即使結婚了也不會有好結果的。你現在還體會不到,等你以後結婚就會明白了。我還是那個態度,那種女孩不可能進沈家的門,除非我和你媽都死了。你要是非跟她在一起不可,你就凈身出戶,一分錢都不許帶走,從此你跟這個家沒任何關系,公司也沒你的份了。我說到做到。”

沈知時沈默了。

“兒子,你好好想想。你能放棄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麽?就為了那個女孩?你沒了家、沒了父母、沒房沒車、沒工作沒錢、沒權沒勢……這一切,你舍得麽?”

“你舍得麽?舍得麽?……”這句話就一直循環著在沈知時耳邊。

他癱坐在沙發上,完全沒有追出去的打算了。

事隔幾天,沈知時約簡柔出來見面,當面提出了分手。簡柔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會提出分手,很平靜地就答應了他。沈知時想過應該給她一筆錢,可他怕簡柔覺得那是在侮辱她。最後只是告訴她,他的電話號碼不會變,有什麽困難隨時都可以找他幫忙。

兩人就這樣和平分了手,此後再沒有聯系過。

其實那天沈知時沒有追出來,簡柔就已經料到了會是分手的結果。她傷心,也失望,可是她不是那種男人提出要分開還硬不放手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還愛他,盡管傷心失望可她仍然很愛他,她不想讓他為難。怪只怪她自己當初想法太天真了,他們兩個根本不可能走到最後啊。

她真的想就那麽斷了,以後再也不見面,再也不聯系。可天意弄人,分手之後她竟然發現自己懷孕了。她猶豫了,最終還是決定把孩子打掉。已經在外面等著叫號了,她看著還沒顯形的肚子輕輕地摸著,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即便是分手的時候,簡柔也沒掉過眼淚,她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要抗住,可是真的要跟肚裏的孩子說再見的時候,她卻扛不住了——她舍不得呀。擦掉眼淚,簡柔走出了醫院,她要把孩子生下來。

別人生孩子有家人有老公有朋友陪著,簡柔從頭到尾只能靠自己。累的時候、難的時候她就摸著肚子和孩子說話,想著將來他一定會是個健康漂亮的孩子,再苦再累她都不放在心上了。生產的過程還算順利,聽到孩子響亮的哭聲,簡柔才松了氣,她著急地請醫生把孩子抱過來給她看,等孩子被捧到了她跟前,她一瞬間就哭了出來。那是她和沈知時的兒子,她的苗兒。

孩子生下來後,簡柔才真正開始發愁。她要養兒子就要出去上班,可誰來替她照顧孩子?她沒有錢請人來帶孩子,也沒有親戚朋友可托付,咖啡店的工作好不容易幹了那麽久,以她的條件想再找更好的太難了。產假過後,她的積蓄已經用的快差不多了。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簡柔狠著心把孩子送到了孤兒院。她心裏恨自己,可她想不到別的方法,她沒有打算拋棄這孩子,只是想等他長到3、4歲能上學的時候就把接回來。

重新上班後,她比以前更賣力,工作之外她還報了咖啡培訓班,每月除了固定攢下的錢剩下的多半都花在孩子身上。孩子送到孤兒院時她在孩子衣服上繡了“沈苗”兩個字和他的生日,每月她都把為他買的東西放在一個箱子裏以匿名人的身份送到孤兒院。她知道等沈苗3、4歲的時候再去接回他,他很有可能不認她這個媽媽,甚至是怪她,可她確實是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她每天都想沈苗想的要命,但也只能忍著,最多偷偷跑到孤兒院去看他幾眼。她盼著日子過得快一點,那樣她就能早一點把沈苗接到身邊了,那時候他怪她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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