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隨緣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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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答應胤禛的那樣,一直留在他的雍親王府。不用關,不用鎖,安心地住在自己的小院子裏。

我們誰也沒有提起去接回園子裏的女人,他只是把紅挽姐弟帶了回來,讓他們陪在我身邊,當他不在的時候。我們也沒有破土動工的擴建,任那座昔日熱鬧喧嘩人來人往的八貝勒府安靜地佇立在隔壁。

我們,就只是守著,在這個寒冷依舊的冬日。看堂前落雪,看夜星纏月,還有彼此眼中未解的眷戀。

在康熙的再次傳召下,我跟著胤禛進了宮,他把我一直送到那座被我傷了心結了疤的殿前,站在石階下看著我。

康熙的意思很簡單,轉了年開了春就是我和胤祥離開的日子。

何需提醒,難道我記得還不夠深刻麽?

他的家事國事事事關心,已經夠累,何必再來為我煩心。我雖是個女人,但說出口的話還是能夠算數的,即使心裏再不舍。

我跪在殿內的地磚上,心裏一涼再涼。

二十年,我對這個君王也有感情。即使已經明白他早就對我有了疑心,卻也清楚知道,不管是為了胤禛還是別的原因,他對我的關照,足夠。

我和這個時代擁有最高權力的人,一個端坐椅中,一個屈膝而跪,就連時刻不離他左右的李德全,都被他遣出殿外。

看著他撫額深思嘴角緊抿的樣子,我想到胤禛。將來,他是否也會坐在這裏,以同樣的姿態,隱藏自己內心的孤寂。

康熙,千古一帝,後世諸般評價,褒貶不一。他都如此,何況胤禛。

康熙坐在桌案後的椅子裏,幾乎沒有看過我,卻說了很多話。關於他的兒子們,關於他的老四,關於他的後宮,甚至關於他的天下。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把這些話說給我聽,只是低下頭,任那些字句印進心底。

他給我講曾經的那拉氏,講她在他案前低頭奉茶乖巧研墨,講她隱忍地想家躲起來一個人無聲地哭,就像他當年南巡時和我說的一樣。還有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和大爺的恩怨,和老九老十老十四之間的沒大沒小,和府裏那些小女人的明爭暗鬥,和弘暉的母子情深,還有他後來反應過來的我和胤祥之間的兄妹情誼。

我不知道,除了胤禛和胤祥,這個世上,竟然還有一個人如此關註過我,了解我的點滴生活喜怒哀樂。我開始試著了解,他的心中有最深刻的感情和最深沈的孤獨寂寞。他的兒子讓他操碎了心,他的國民時刻需要他的勞心勞力,卻仍要分了心思管我們這些小兒女的生活瑣事。只因,他是一個父親。

說起老四,康熙瞇了眼睛看向殿內某處,或是穿透一切在看曾經的過往。

我從他的回憶裏,清晰看到那個被他親手送進孝懿仁皇後承乾宮的小小胤禛,坐在康熙膝頭把玩他拇指上玉扳指的胤禛,會咧著小嘴瞇起眼睛笑的胤禛,蹲在宮院裏懷抱小狗輕輕撫摸的胤禛,每日準時起早與兄弟們進上書房的胤禛,跟著師傅拉弓習武的胤禛,仰頭站在禦花園裏給皇阿瑪背詩文的胤禛,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喃喃喚著額娘的胤禛,偷偷跑到永和宮躲在角落裏的胤禛,被胤祥纏著跟在嬤嬤身後只為了看一眼繈褓中的胤禎的胤禛,甚至還有摔了硯臺大發脾氣的他,被皇阿瑪斥責後鎖緊眉頭攥拳的他,坐在書桌前不停練字的他,握著書卷靠在塌上睡著的他,養母離世後失聲痛哭的他,雨中站在永和宮外看著額娘坐於廊下逗弄懷中禎兒的他……

每一個胤禛,都在康熙的低沈嗓音下變得生動,鮮活,像是我也曾站在他身旁,共同參與過他的生活點滴,了解他的喜悲。

每一個他,康熙都知道,不曾忽視,不曾或忘,牢記心底。

胤禛,你知道麽?

我想告訴你,你的皇阿瑪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父親。即使他對你們嚴苛,即使他會罰你們圈你們,甚至曾經氣憤地想要殺掉某一個,他仍舊是一個用心的父親。他只是站得太高。也許,當你有天站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就會理解他的無奈,甚至是他對你的愛。

我們的話題中還有三國殺,那個被我用來打發時間的現代游戲。康熙說起他的幾個兒子,有他的老四,有我的哥哥,有曾經與我們時常來往的八爺黨四人,還有那個高傲又熱情的宣情。

我們曾經大殺四方幾乎掀翻君悅軒的樓頂,看到推門而入的康熙面面相覷,甚至看到他坐在我們中間一同參與時,從開始的小心翼翼變成後來的無所顧忌。因為康熙的看法與我相同,既是要玩,就該認真,身份只是手中的牌,沒有父子君臣或是兄弟夫妻。

聽著他對兒子們的不同評論,我不知道他說的道理誰曾認真聽進心裏,誰又受益匪淺。這個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在努力教導兒子的父親,操勞大半生,估計懂他的人,少之又少。

康熙的手扶著桌案靠進椅背,嘆息地說:“不管哪位主公,都需要一兩個肯肝腦塗地的忠臣。面對內奸的時候,若是不能得到主公的明眼分辨,就要有以身殉國的不悔執著。即使身為反賊也沒什麽不光彩,只要懂成王敗寇的道理。輸贏都在自己,賴不得同僚或是對手。”

我沈默地聽著,他的道理說得淺顯易懂,只是能做到的,不多。

康熙坐直身子傾身看我,擡手指向我時臉上露出了第一絲笑,很爽朗明快的笑,“你!是個好內奸,不攪局不聲勢能把自己偽裝成天下第一的忠臣,連朕都曾被你騙了。贏了朕,你可歡喜?”

我想起那一局的廝殺,忍不住笑起來,搖頭之後又再點頭,“謝皇上誇獎,奴婢心中自然歡喜,只是游戲終究是游戲,打發時間的消遣而已,做不得真。游戲的認真,僅限於游戲中的人,戲外,還是要做好自己。”

“你呢?游戲外的你自己是什麽?”他看著我認真地詢問,像是與我同時在思考這個問題。

“奴婢從來沒有選擇,也不需要選擇,皇上讓奴婢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

“不對,這不是你心裏的話。”康熙從椅中站起,慢步踱到我身前,低頭看著我。

仰頭望著他,只覺此時的距離不再是前次的緊張對立,好像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他是關心兒子媳婦又理解包容的慈愛父親,而我,是被他又寵又罵的老四家的丫頭。

我看著他就笑起來,只是回話再不敢似從前,“皇上,奴婢心裏的話您都知道,既然說不出口,就是實現不了的願望,無謂讓您煩心。奴婢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皇上請放心。”

康熙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仍是站在原地,擡頭看向我身後的朱紅色大門。外面射進來的陽光仍是微弱,卻讓我不再寒涼,因為我知道,外面有胤禛,他在陪著我。

“你回去告訴胤祥,他是朕的兒子。”康熙的話驚得我想要擡頭,卻仍是把頭低下看著膝前的地磚,上面有我的影子,還有滴落四濺的淚。

“他說得對,你們兩個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你們一直陪著老四,他也離不開你們,朕知道。只是朕不能再讓他留在這裏,也不能再讓你留下。你們出去走走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就當是離開京城南巡去了。你不是有銀子麽?你的意言堂……意言堂……展笑言,展笑意,名字起得不錯。也許有一天……”

康熙的話說到一半,長嘆了口氣,拍拍自己袍擺轉身走回桌案旁,背對著我負手而立。

我擡眼去看,竟覺得這個背影有些蒼老,他身後垂下的發辮已經染了大半霜白。

莫名地我心頭一熱,伏身趴下額頭抵地,忍著心酸啞聲說道:“皇阿瑪,臣媳不孝,惹您煩心了,臣媳代胤祥一起給您磕頭。我們會走,會離開京城……您多保重。臣媳和胤祥不管走到哪兒,都不會忘了您這二十年的寵愛照顧,都會祈求神靈保佑您和大清朝的。”

我趴在地上等不到回應,悄聲擡眼去看,康熙的手支在桌沿點了點頭。隔了一會兒,才向我擺了擺手,輕聲說道:“去吧,跟老四回你們府裏去吧。”

胤禛沒有問我康熙說了什麽,只是一路抱著我坐在馬車裏。他的臉冰涼,卻不肯讓我用手去摸,始終握著我的手貼在自己胸前用鬥篷罩住。

他帶我到了弘暉的小院子,用炭火燒了火鍋,我們三個圍坐在桌旁,專心地吃。

隔了許久未見,弘暉又長高了。他看得懂我們的愁,沒有纏著說笑,只是坐在椅子裏偶爾看我或是看他阿瑪。他體貼地為我搛菜,卻不說話去打破午後的寧靜。

我們撐了笸籮支在雪地裏,在下面撒了些小米,等著麻雀自投羅網。弘暉牽著線繩遠遠地蹲著,我和胤禛坐在房門口看他。

此時認真盯著麻雀跳躍啄食的弘暉還像個孩子,完全不像剛才聽到我要離開京城時所表現出的早熟堅定。

十三歲,正是胤禛當年娶我的年紀,我把他當作大人看待,告訴他實情。他主動提出要跟我同行,和我的想法一樣,雖然自私我也只能如此。

他一直住在這個山坳中的小院子,不是出路。即使今日不再是鳳子龍孫,他總會成長為男人,總不能像私養在外的女人一樣躲藏,不見天日。

胤禛聽了皺起眉頭,沈默不語。

也許,他在斟酌。

關於弘暉,關於我,還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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