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隨緣祉命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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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49年尾聲的那個臘月,仍是漫天風雪。

庭院裏的梅花開了一季又一季的白,在這個冬日格外嬌妍。一簇簇的玫紅艷粉,掩映在壓枝的積雪下,像那股隨風飄散的幽香一樣,藏也藏不住。

孝顏為胤祥生了個孩子,他們倆的第二個孩子,男孩。康熙像是以前那樣,為這個小小的嬰兒賜了名字——弘暾。

胤禛陪我和胤祥一起守在門外,緊張得像是裏面受罪的人是我。

我和胤祥看著他把弘暾抱在懷裏,在他脖子上套了塊長命鎖。指尖小心地輕撫著他細嫩的小臉,眼中竟有看向弘暉時的那種溫柔,還有隱約可見的不舍依戀。

只是一位沒有爵位的皇子又生了個孩子,如此而已。可是我們心裏都明白,他的出生預示著即將到來的分別。他的啼哭,不止為自己的降生,也許,也為我們藏在心底隱忍的離傷。

大年夜,胤祥陪著坐月子的孝顏母子留在自己府中。德妃的永和宮稍顯冷清。子時過後,紅挽姐弟與弘明弘暟兄弟躺成一排睡在軟榻上,不再笑鬧。偶爾,能聽見沛菡與德妃的輕聲細語,胤禎則像我和胤禛一樣,低頭坐在旁邊,手持茶杯默然啜飲。

女人和孩子們已經離府兩個月了,終於在宮宴後返回了自家王府。此時的她們,是否正圍坐在家裏,或寂靜相對,或笑語閑聊,等待自己的男人?

此後的數年間,我不確定會是多久,但我能確定,她們不會再在我的安排下,去這或是去那,能做什麽或是不能做什麽,因為,她們只要聽胤禛的話,就夠了。

我,曾經的皇四子嫡福晉,將成為她們一去不覆返的記憶,或是被她們從心底淡忘。

那一座我曾住了11年王府,花費了無數心思的王府,再不是我可以掌管。也許,會有下一個女人接替我的工作。對,工作,就把它當成工作好了。我,只是提前退休了。

停薪,不留職?

或是,康熙會再安排一位嫡福晉,讓她冠上烏喇那拉的姓氏,陪在胤禛身旁,代替我?

安靜的永和宮,德妃與沛菡分別輕拍著孩子們熟睡的背,慈愛地看著他們。只有榻旁桌面上擺的自鳴鐘,滴滴答答的響。我看著時間分秒的過,指針從不同的方位逐漸重合成一個影子,再繼續隨著時間緩緩轉動,分開。

胤禛,我們之間,是否也像這鐘表。再愛你,仍然是兩個人,哪怕我穿越了三百年的時空,與你相聚在這裏,還是要面對分離。除非可以像時針分針,重疊著每一分,重疊過這一生。

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尖細男聲,打破寧靜。

我以為只要靜待分離,原來,不行。

我們私藏分享的甜蜜喜悅、不忍糾結,在這座偌大的京城,在康熙的嚴密掌控下,全部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清淺的月光下。

我跪在胤禛側後方,不遠處的桌案後康熙端坐椅中,隔著一條金色的緞布,龍紋清晰如昨。我們身旁,站著垂首而立的蘇太醫。

不大記得剛才的康熙說了什麽,只有濃濃的藥香不斷吸入鼻端,還有胤禛的眼神,纏繞在腦中。心疼、不舍、懊惱或是悔……

端在手裏的藥碗,模糊了視線,這就是我未來人生的開端,在我還沒有踏離京城,就已經拉開了序幕。註定的,一切都是註定的。我不能再有胤禛的孩子,即使想偷偷的帶走,偷偷的生養,都不被允許,何況認可。

罷了,本來就是一個不會存在於歷史的孩子,何苦讓大家為難。

淚滴在碗中,濺起一圈褐色的波紋,像是減了幾分苦澀。我端起湊在嘴邊,忍著心裏的不舍,仰頭……

啪!

淡淡的苦還掛在唇邊,藥碗已脫手摔落在膝前,褐色的汁液濺了滿身,濕了光亮的地磚,被地龍的溫暖蒸發成水氣,藥香立時溢滿殿內。

“吐出來!”胤禛跪在我面前,扯了我衣襟上的帕子,擦拭我嘴角的殘汁,動作輕柔卻矛盾的急切,習慣性皺起的眉此時竟輕微顫抖。

我驚恐地看向上座的康熙,支手撐在桌面,皺眉看著我們,一言不發,只是擡手向李德全示意一下。

他想禦前抗旨?一向最遵從康熙所有旨意的胤禛,盡心竭力為康熙忙前跑後的胤禛……別說今日你皇阿瑪是鐵了心腸,就算可以商量,我也不能這樣害你。

無奈地搖頭,捏在我臉上的手指像是僵住。胤禛雙眼發直地盯著我,幾不可見地搖頭,直到我別扭地咽下嘴裏含住的一小口藥,緊閉了雙眼。睜眼時不再看我,轉回身向著康熙伏身,“皇阿瑪,兒臣不孝……”

他的話還沒說完,康熙已接口厲聲低喝,“老四,你的話,朕不想再聽第二回。朕的決定不會改變,你若再堅持,朕賜的不會只是一碗湯藥。”

李德全像剛才那樣,又捧了新的藥碗遞到我面前。胤禛瞪著裏面冒著熱氣的藥汁,隱在眼底的火苗幾乎燒起來,緊攥了拳頭貼在腿邊。我能感覺到,罩在他身上的袍褂都在抖。

我不知道他和康熙說過什麽,讓康熙如此氣惱,非要除掉我腹中的孩子。就算康熙不肯認他是自己的龍孫,至少……還是胤禛的骨血。

我知道,此時再躲不過去,也不想躲。接過藥碗,才往嘴角湊,聽到康熙低聲說道:“朕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不能讓你再毀了另一個。你把這湯藥喝了,就能跟他回去。下月初一,動身吧。”

說不出話,我含淚點點頭,一飲而盡。

桌案上的金色龍紋虛幻成影,與胤禛身上的五爪龍開始不停地張牙舞爪,糾纏在一起盤旋到我頭頂上方。

我討厭這座宮殿。

在這裏,康熙可以知曉世間冷暖,讓他的子民得以安樂生活遠離水深火熱。在這裏,可以讓有才之士得到認可,為他的太平盛世出謀劃策奉獻終生。在這裏,可以加官晉爵,讓他的子孫後代永享尊榮。可是,它給我帶來的,只有無力抗爭的命運……

康熙50年,就這樣?還沒嗅到早春的溫暖氣息,已然讓我嘗到帶著絲絲甜味的苦。這種痛,還要持續多久?我還能再堅持多久?

若是可以,我現在就想要離開。

胤祥來看過我一次,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安靜地看著我,連嘆息聲都聽不到。胤禛站在他身後,看向窗外的綠枝新芽。萬物都在覆蘇的時節,我無緣謀面的孩子,沒了。我唯一可以帶走,用來寵愛、用來思念胤禛的孩子。

我再沒踏出過自己的房間,每天躺在床上看著頭頂上的緋色幔帳,隔著厚厚的錦被輕撫自己平坦的小腹,哭不出來。那些請安的女人仍是每天站在房門外,恭敬一如從前。我看不到她們的面孔,甚至聽不清她們的聲音,仍是日覆一日。

夜晚,胤禛始終抱著我不肯松手,一遍遍在我耳邊輕聲說著對不起。濕涼的淚落在我頸後,流進衣襟滴到我心裏,我卻背對著他不敢再面對。

誰又對不起誰呢?

若是我沒有來到這裏,一切都不會發生。若是沒有命運的捉弄,我還是現代那個自由快樂的展笑意,不知人間情愛無憂無慮,他仍是高貴孤傲的雍親王,妻妾同堂子女繞膝。

我們,本來就該如此。

康熙又出門去了,帶走了胤禛,去通州巡視河堤。我們唯一能再相守的正月,在他的日夜陪伴下變得短暫,又在他離開之後,變得漫長。

我數著日子,不知在二月初一前,他是否能回來,也不知道我們是否還能見上最後一面。

在他臨行前一天,本該團圓的元宵節晚上,我被送到了胤祥府裏,被他親手送到哥的面前,還有我藏在箱底的包袱。

我們圍坐在桌前,看著我早年無聊時一點點勾畫出的地圖。

世界有多大?一張紙就能描出她的輪廓,卻畫不盡其中的風景。圖上細細標註的是我前世的記憶,有我向往的每一個國度,每一幅我想要親眼去看看的美好神奇。還有,一個明顯的名字:愛新覺羅·胤禛,被我清晰地寫在大清朝的壯麗河山上。

此時此刻,我真的哪兒也不想去,只想留在這片土地,卻求而不得。

胤禛答應我,可以帶著弘暉一起,還有蘇長慶一家。只要我信守諾言,好好活著,回來。

我看著他,相對無言。

生命中總有些來勢不可擋。比如要亮起來的黎明,比如要暗下去的黃昏,比如宿命的邂逅,比如預知的離別。

我穿著厚厚的冬衣,裹著胤禛柔軟溫暖的黑色鬥篷坐在房梁上,一邊是我的至親兄長,另一邊是我的至愛男人,共同看著繁星下熟悉的京城。

繁華在街市深處,一盞盞花燈串連成元宵節的喧囂熱鬧,卻再找不到曾經流連其間的那幾個快樂的身影。

胤祥拿出一根煙袋湊到嘴邊,我斜眼看著,不禁搖頭笑起來。多少年了,我還以為他不會再抽煙了,竟然在這要離開的時候,重拾舊樂。

“抽吧,我就當自己進了紀曉嵐的府。”接過他手裏的火摺子,在胤禛怪異的註視下,小心地彎身幫他點燃。

胤祥吸了一口,搖頭笑笑,從煙絲包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煙,像是現代的那種。我伸手接過,輕輕摸著,隨風飄散的煙霧下,朦朧看到白色紙張上用滿文豎排寫著胤禛的名字。

我小心地捏著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看著我手中寫有他名字的煙,擡眼看我。

將煙輕貼嘴邊,湊在胤祥那紅紅的煙袋鍋上,深吸,點燃。

紅色的火光漸變為淺黑色的灰,連帶那串名字,逐寸燃燒。

我靠在胤禛肩上,任那濃重的嗆熏著自己的眼睛,小聲輕喃。

把你的名字寫在煙上吸進肺裏

讓你保持離我心臟最近的距離

再也不用擔心會和你斷了聯系

一輩子也要在一起

把你的名字寫在煙上吸進肺裏

讓你留在離我心臟最近的距離

就算下輩子你會和我斷了聯系

可我還會記得你

可我還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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