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過後很快就到春節，這可是老百姓企盼的大日子，千難萬難，都得過年。

宋顏領到的獎金不高但也不算低，屬於沒有失望也沒有特別大驚喜的範圍內。她給她爸她媽一人買了件羊絨衫，她媽特別喜歡，她爸沒說什麽，但也收下了。

限購以來宋顏挺忙的，這父女倆的關系反而不像之前那樣劍拔弩張的，宋顏體寒，她爸也會讓她媽給宋顏煲湯滋補，只不過倆人都避免提起關於萬鴻宇的話題。之前限購剛開始，他們百順在業內有一定的知名度，電視臺做新聞的時候也剪了他們幾個鏡頭，萬鴻宇的全身影像在屏幕上晃過兩回，宋顏她爸連問都沒問。老爺子心裏也挺矛盾的，一方面不希望女兒失去這份工作，另一方面又不想她再呆在百順。宋顏去上班之後，她爸常跟她媽抱怨，早知道當初只在門店賣汽車，不去當什麽勞什子的秘書了。

宋顏她媽比較單純，考慮事情也沒聯系前因後果，聽老伴兒這麽說就問：“當初不是你說孩子賣汽車沒前途找不到好婆家，顏顏當上秘書你不比誰都高興嗎？”

宋顏她爸在老伴兒這裏找不到共鳴，幹脆什麽都不說了，只是默默嘆了口氣。

即使沒遇到限購這件事兒，年初都是一年之中明顯的銷售淡季，無論如何，企業不賺錢，作為老板的萬鴻宇心情都不怎麽好，而令他更加不高興的，就是每年春節前後跟丁家吃的那頓飯。

以前丁心悅活著的時候非常孝順，那時丁月彎也還小，她每個月都會給娘家一筆錢，既有贍養父母的錢，也有撫養妹妹的錢，除此之外，她還會私下塞錢給父母和她表弟。

其實這些萬鴻宇都知道。他父母過世早，他這邊沒有什麽家庭負擔，百順也已經起步，這筆錢他出得起，也不願意多計較。丁心悅過世後，他也還跟以前一樣給前岳父母匯錢，也沒計較過丁月彎已經成年，或者耿晨鐘也花過他的錢。

對萬鴻宇來說，與其花時間算計這些小錢，不如去多簽幾個大單。

以前那些都無所謂，不過今年開始有了那麽點不一樣。萬鴻宇遇到了宋顏，雖然說話還沒挑明，但他已經動了那個心思，再這麽大大咧咧地給錢，他就得考慮一下了。何況，之前那些年，他是在替亡妻贍養老人、撫養妹妹。可現在丁月彎都大學畢業了，父母是她的，她不能總生活在父母和萬鴻宇的庇護之下，也到了該挑起這個責任的歲數。

不過讓萬鴻宇欣慰的是，在他的刻意培養下，耿晨鐘成長得很快，除了看見沒見過的豪車還是走不動路的毛病沒改，起碼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直接伸手找他要錢了。說實話他開給耿晨鐘的薪水確實不低，這也是經過多方面考慮的。就萬鴻宇觀察，這人自從開始領工資，也跟著長了心眼兒似的，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沒了，好像還學會投資理財了。而且中午總跑他那兒蹭飯。

無論怎麽說，萬鴻宇還是希望丁月彎也能盡快地成長，他就能徹底解脫出來，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要過自己的新生活，那麽以前的關系就得理清楚，這樣對大家都好。至於丁家人，以後大家見面也還是朋友，無論生活還是工作上，他能幫的地方盡力幫，而他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萬鴻宇是抱著這樣的想法來跟前岳父母吃這頓飯的，可是飯桌上的氣氛還是有些壓抑。

平時最會調節氣氛的耿晨鐘去他父母身邊團圓去了，以往丁月彎總會找話題跟萬鴻宇聊天，即使萬鴻宇不愛理她，但也沒見她退縮。可是這回連丁月彎都不太說話了。

耿秀英兩口子更是眼觀鼻鼻觀口，互相遞眼神，就是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萬鴻宇樂得清靜，也同樣不說話，默默吃他的飯。

耿秀英暗示了老伴兒好幾次，讓他先說點什麽，可是老頭兒平常就很少發表什麽意見，跟著耿秀英幫個腔還行，讓他獨自面對萬鴻宇就有點為難。

耿秀英瞪了老伴兒一眼，老頭兒幹脆裝沒看見。

耿秀英也知道指望不上自家老伴兒，於是輕咳一聲，裝作不經意地說：“鴻宇啊，公司今年的狀況如何啊？”

萬鴻宇擡起頭看了這位前岳母一眼，心裏覺得挺好笑的，她和她們家的人什麽時候關心過百順的經營？在他公司資金周轉最緊張的時候找丁心悅要錢，要帶小女兒出國旅游，說是見見世面。丁心悅沒轍，把自己的私房錢全掏出來了。這事兒本來萬鴻宇是不知道的，還是過了好久之後，耿秀英抱怨女兒女婿小氣，又把這事兒翻出來說。

萬鴻宇當時沒說什麽。能說什麽呢？丁心悅就是那麽個脾氣，她媽是看準了她有求必應，才敢一直找她要錢。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丁心悅不在了，萬鴻宇跟丁家的關系自然變得疏遠，他肯繼續照顧這家人也是看在亡妻的份上，只希望他們不要太過分，畢竟他並不想撕破臉，連最後一點點情分都沒有了。

萬鴻宇放下筷子，淡淡地說：“還好。”

“真的嗎？”耿秀英根本沒多想，聽見這個回答憂心忡忡地問，“不是說新規則對你們這種公司沖擊很大嗎？”

“是很大啊，”萬鴻宇說，“其實這個行業的競爭本來就很激烈了，大家都是在夾縫裏求生存。”

他沒解釋太多，因為他知道耿秀英聽不懂。

而且她也不關心那些，她只想知道百順會如何。

果然，萬鴻宇剛說完她就問：“那百順會不會倒閉啊？”

萬鴻宇擡頭看了她一眼，她想表現得很關切，可表情卻有一種怎麽也掩飾不住的擔憂，萬鴻宇又怎麽看不出來？他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就算百順不行了，月彎也長大了，她也會照顧你們的。”

耿秀英順口就說：“彎彎能幹什麽啊？”在她眼裏，無論耿晨鐘還是丁月彎都是孩子，都永遠到不了能擔起養家糊口重任的程度，都得永遠伸手找她要錢，可她卻忘了她的錢也是萬鴻宇給的。

因為把話題扯到了丁月彎身上，這回萬鴻宇沒開口，丁月彎卻搶著說：“媽，你就這麽看不起我啊？”

耿秀英平常數落耿晨鐘習慣了，她也沒想到女兒這麽大反應，於是說：“我沒……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家彎彎是最棒的。”

丁月彎是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她也確實比她姐姐聰明，從小到大，因為有丁心悅和耿晨鐘兩個做參照，也的確顯得她比他們都強些。她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一般學生在這個時候都是對未來極為憧憬，也覺得自己不落人後，尤其她的實習單位跟她的同學們相比更是優厚些許，這麽個時候聽到自己親媽親口質疑自己“能幹什麽”，她心裏還是頗為計較的。

而且，百順的事對她多少也有些影響，雖然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她很堅定地力挺萬鴻宇，但那份堅定裏有多少是跟耿晨鐘一樣的盲目崇拜，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她雖然接觸不到公司裏的業務，但終歸是老郭公司的一員，近來也聽到同事們說起往年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百順的訂單驟減。對於同事們來說，這僅僅是工作上的討論，但對於丁月彎卻是不一樣的信息。

丁月彎不相信百順會倒，那個總是寡言卻似乎無所不能的萬鴻宇會讓百順關門？這種事她連想都沒想過。可是她也隱約感覺到百順的日子不好過，可惜她在百順工作的那段時間，跟同事的關系維系得不好，當時沒覺得有什麽，到了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跟百順的員工其實都沒什麽交情，打聽不到百順內部的消息。每天都只能靠著老郭公司員工的只言片語猜測百順的未來。

一頓飯就吃得更不是滋味，耿秀英沒從萬鴻宇那裏套來消息，反而刺激了丁月彎不高興。耿秀英心裏也不痛快，直覺得丁月彎越來越不懂事了，自己這麽說還不是為了她好，不願意讓她背負太多的重擔。不就是措辭嚴苛了些嘛，她平時不也這麽說自己侄子，也沒見耿晨鐘這麽大反應。

直到最後，萬鴻宇都沒給耿秀英機會再次提起百順的話題，耿秀英暗自瞪了丁月彎一眼，覺得是她誤事。可丁月彎不是丁心悅，要是以前丁心悅被她媽這麽瞪了，心裏肯定會琢磨半天，還得哄著她媽別生氣，可丁月彎沒那習慣，她是被寵大的，一向都是別人關心她的心情，她哪裏管過別人。這個時候看到她媽瞪她，她脾氣也上來了，幹脆一扭頭把臉一沈不說話了。

萬鴻宇心裏萬分同情耿秀英，可誰讓她偏心偏得這麽厲害，有的時候連萬鴻宇都看不下去，覺得她不應該對兩個孩子差別那麽大，到現在不過是自食惡果而已。

不過萬鴻宇也沒對別人的家事指手畫腳，他還是恪盡身為晚輩的義務，送那三口回家。一路上氣氛說不出的尷尬，連萬鴻宇都有點頂不住了，送到了地方立刻開車跑了。

就在這差不多的時候，宋顏他們家也開了個家庭會議，不過沒有那麽嚴肅就是了。宋顏她爸給她媽買了張他們當地一個很有名劇院的年終封箱戲的票，這票可當真是一票難求，老太太歡天喜地地就去了，臨走前偷偷把宋顏叫到一邊，囑咐她別跟她爸頂嘴。

女人總是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敏感和智慧，就像宋顏她媽在家裏沒什麽發言權，什麽都聽宋顏她爸的，然而事實上，起碼那些她所關心的人和事，是始終放在心上的。

果然，宋顏她媽剛走不久，她爸就來找宋顏，說：“閨女，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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