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顏她爸在餐桌上擺了盤花生米，又炒了盤雞蛋，坐在他平時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朝宋顏招招手，說：“閨女過來，陪爸爸喝一杯。”

宋顏給她爸倒了杯酒，默默坐到一邊，她並不知道該跟她爸說點什麽，印象裏，她爸這個人向來當家做主慣了，從不容別人置喙，別管對的錯的，只要是他說的別人就得聽。親戚朋友之間，遇到這樣的人，大不了敬而遠之，可是宋顏跟她媽都是跟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家人，想避都避不開。幸好她媽那個人隨和，也沒什麽主意，所以他們家一旦發生沖突肯定是宋顏和她爸。

在宋顏稍大些之後，父女兩個就不太吵架了，怎麽說呢，如果非要形容，可以說壓抑太久太狠，也就忘記如何反抗。這種境況還是源於宋顏小學的時候，不過事情過去挺久了，反正她媽是已經忘了。可能大人們總是覺得，無論他們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對小孩子造成影響，只要事後給顆糖，小孩子們就能把所有傷害都忘了。

宋顏其實很想成為那樣的小孩子。

宋顏她爸抿了口酒，很陶醉地吞咽下去，又吃了兩顆花生米，才說：“咱們爺兒倆也很久沒這麽坐在一起聊聊天了。”

宋顏“嗯”了一聲。

宋顏她爸想了想，開口說：“年前給你介紹的那個小夥子，多好的條件啊，你不應，介紹人也沒消息了。”

宋顏心裏說，要是沒有那人的事，之前她跟她爸也吵不起來，更不會把矛盾引到萬鴻宇身上，他們依然還是普通同事關系。有什麽東西變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無論是她看到萬鴻宇的時候還是她覺得萬鴻宇在看她的時候，她多希望一切都回到最開始那個節點，萬鴻宇會在工作上指導她，她也可以在飯食時幫他調理。僅僅如此。

宋顏心頭是揮之不去的壓抑，臉色也就不那麽好看，她爸似乎並沒註意到，繼續說：“不過可能你的猜測是對的，那小子根本就是想找工作，不然怎麽一聽說賣汽車不賺錢了立刻就不聯系了。”

宋顏擡頭看了看她爸，說：“不是不賺錢，是目前市場低迷，前景還不明朗。”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懂，”宋顏她爸擺了擺手，說：“不過百順肯定沒問題，畢竟是大公司，年終獎都這麽多，你說你怎麽就早沒進這家公司呢？”

宋顏張了張嘴，她想解釋一下，萬鴻宇這可是拼盡全力在發年終獎，她也想說，她大學畢業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去賣汽車，更沒想過去當秘書。再說，就算她早進百順，人家秘書崗上有人，根本也輪不到她。

不過最終那些話也沒說出口，宋顏知道她爸其實並不懂汽車市場，也不懂百順，他的衡量標準就是宋顏拿回了多少獎金。而她以前在幼兒園上班的時候，連年的虧損，根本就沒有年終獎這個概念，頂多發點實物禮品，水果雞蛋什麽的。

宋顏微低下頭，說：“您跟我媽高興就好。”

宋顏她爸看著眼前的女兒，沈默了半天，終於說：“你是不是覺得你爸我只認錢？”

宋顏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沒變。跟她爸多年相處下來總結的經驗，當她有不同意見的時候最好保持沈默。

宋顏她爸把酒杯墩在桌子上，發出“嘭”一聲悶響。宋顏一看那小酒杯空了，又伸手給她爸倒了一杯。

宋顏自己是滴酒不沾的，尤其是現在偶爾需要開個車，就更不碰了。她爸其實也沒酒量，經常是一喝就多，一喝就醉。

宋顏她爸看著女兒給自己倒酒，突然嘆了口氣，說：“顏顏啊，你要是個男孩兒多好啊。”

宋顏手一抖，酒瓶一晃就倒多了，酒杯小，裝不開這麽多液體，一下子就溢出來流到桌子上，順著桌面往下滴答。

“哎，小心，”宋顏她爸忙把酒杯端起來，把那卡著杯邊的酒喝掉，又看著灑在桌上的那些，無不遺憾地連聲說：“可惜了，這可是好酒。”

酒是宋顏買的，她不懂什麽好酒不好酒，看著價格有點貴，但還在自己承受的範圍內就買了。拿回來的時候她爸樂得夠嗆，直說宋顏會買東西。

宋顏她爸特遺憾地嘆了口氣，又說：“你要是個男孩兒，就能跟我一起喝酒了，酒其實是個好東西。”

“爸，”宋顏說，“喝酒太多對身體不好，你本身就有高血壓，少喝點吧，聽說今年降壓藥要漲價。”

宋顏她爸看了宋顏一眼，呵呵一笑，說：“你跟你媽就會用這招，就不能換句新鮮的？”

宋顏也跟著笑了一下。

宋顏她爸又說：“其實說真的，你媽當初懷你的時候，我們是真想要個兒子啊。結果來了個丫頭，雖然我總跟你媽說丫頭好，丫頭省心，可是我這心裏總是會空落落的。”

這麽多年，宋顏從來不知道她父母竟然重男輕女，雖然一直以來她爸挺嚴格的，但在物質上也沒虧待她什麽，頂多買了什麽貴重的東西她爸會多啰嗦兩句就是了。

宋顏心裏挺不是滋味的，就好像一直覺得自己是最受寵的孩子，到頭來突然發現是被父母嫌棄的那一個，落差有點大，而且性別這種東西又不像學習成績，靠努力可以後天彌補的。

“你看看你，”宋顏她爸指著宋顏說，“這一臉什麽表情，我就看不得你這個樣子，這麽大人了，說生氣就生氣，說變臉就變臉。”

宋顏說：“我沒生氣。”

宋顏她爸說：“你沒生氣是我在生氣啊？”

宋顏說：“我哪知道你生氣沒生氣。”

宋顏她爸撇撇嘴，說：“大過年的我不跟你生氣。”

這回倒好，父女倆都不說話了，大眼瞪小眼地對坐著。

宋顏她爸脾氣比較暴躁，也習慣於發號施令，不過也可能是近幾年年紀越來越大的關系，尤其是經過上次的爭吵，他也不想把跟宋顏的關系搞僵。於是這次短暫的對峙，竟然是以宋顏她爸先開口而告終，她爸說：“其實女孩兒也沒啥，你小的時候，半夜總哭鬧，我爬起來哄你睡覺的時候就想啊，女孩兒教育好了也不比男孩兒差。所以你從小我就對你要求挺嚴格，你其實不喜歡的，對吧？”

可能是喝了酒的關系，宋顏她爸臉頰有點泛紅，但是眼神很誠懇。宋顏不知道她爸今天是怎麽了，怎麽說著說著提起那麽久遠的事情了，她爸從來不跟她講這些的，她似乎永遠都不是令她爸滿意的孩子，她所看到的總是她爸失望的表情。現在想想，她爸確實挺嚴厲的，不過也可能是跟她媽比起來才這麽明顯，她爸以前就總說她媽“慈母多敗兒”。

可是確實不喜歡。哪個孩子也不會喜歡每天都是上不完的輔導班、做不完的練習題、永遠也達不到的要求，而且她家條件並不好，每次達不到她爸制定的目標，她爸就把那些買來的參考書一本一本堆到她面前，或許在她爸看來這是一種激勵，可是對宋顏來說，似乎拿到一個好名次只是為了值那些參考書的錢。

錯誤的教育方式讓全家人都苦不堪言，更讓宋顏在幼年時心生抵觸。

宋顏她爸說：“我確實有不對的地方，那件事，你一直放不下吧？”

宋顏的身體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她慌忙搖頭，以掩飾尷尬，可還是被她爸看到了眼裏。

“我也是為了你好。”宋顏她爸這麽說，可他心裏卻清楚，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事情剛發生的時候，他沒想到後果會影響這麽多年，對他來說，那不過是作為父親的一次普通斥責，如果不是宋顏長大後明顯在排斥談戀愛這件事，他根本也聯想不到那裏去。或許當時已經意識到了，只是抱著“孩子這麽小，根本不會在意吧”的僥幸心理罷了。

“你們那個老板，叫萬鴻宇的，”宋顏她爸說，“跟你真不合適。”

宋顏苦笑了一下，說：“爸，不要迷信。”

宋顏她爸搖搖頭，說：“不是那麽回事兒。”她爸手握酒杯，卻不端起，繼續說 ，“他結過婚，經歷過家庭生活。對你來說婚姻是未知的，可對他不是。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吵架不拌嘴的？吵著吵著他就該想了，以前那個遇到這樣的事兒就不會吵，或者以前那個就不會這麽不懂事，時間久了就會看輕你。”

“丫頭，”宋顏她爸苦口婆心地說，“不是你做得不夠好，而是他不自覺地就會在心裏比了。你想過嗎？”

“我，”宋顏說，“為什麽要跟別人比呢？”

宋顏她爸沒想到女兒會這麽說，吸氣又呼氣，像喘氣又像嘆氣，帶著一股飽經滄桑的概嘆。

最後，宋顏她爸說：“反正能說的我都說了，我跟你媽都不喜歡這個人，他命太硬。”

宋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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