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節

關燈
是識時務的商人,一念及此,就把話往回兜,雖然還是疾言厲色,說的話卻已盡是示好之意:“阿海你如果做錯了事就要負責任!你是我們自己外甥,如果貞燕也願意,說了她是我們女兒,我可以替她做主。”

“求求讓我死吧!”始終不敢張開眼睛,一直咬住嘴唇忍著足踝劇痛的貞燕哭出了聲。

看媳婦死意堅決,又哭得淒慘,一旁的阿海卻是低聲下氣,殷勤服侍,安老爺夫婦一時弄不清二人關系究竟是和奸還是逼奸?就也束手無策。

“皇天三寶!”安太太發出一聲驚呼,指著貞燕倏忽之間已經腫成兩只小西瓜一樣的足踝,“你看她的腳!”

阿海找來把剪刀把傷員襪子剪開,當著人家公婆的面把貞燕兩只解放腳從小腿到指頭都摸了一遍,一面用慶幸的口氣說:“還好,骨頭沒斷!”一面站起身道:“我回家去拿藥酒來。”離去前對二老近乎警告地求情道:“這事全是我的錯,你們不高興就找我,不可以為難她。”

阿海前腳一走,安老爺趕忙上前對眼淚流得像打開水龍頭就關不住的貞燕說:“貞燕,時間緊迫,你先莫哭。聽我說,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夫婦的義女,不再是我們的媳婦。如果你想跟阿海,你就明說,我替你做主。如果你是被迫的,你受的委屈我們知道,不會怪你,只是以後饒不了那個畜生。”安老爺說得面面俱到,安太太卻憤然指出盲點:“是我自己外甥,做出這種畜生不如的事情還要等到以後才不饒他?”

安老爺嘆氣道:“出了這種事難道去告官?何況在這裏他就是官!現在找到居聖,一家團聚才是最重要的事。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找到兒子再說。我們如今還要靠那個畜生過這一關,不能翻臉!唉,天下大亂,人在矮檐下呀——”

貞燕聞言,放聲大哭,抽抽噎噎只聽她翻來覆去地說無顏見丈夫公婆,一心只要尋死。安太太也陪著哭起來。安老爺鼻子發酸,哽咽地說:“貞燕,委屈你了!為了大局,你不能死啊!”

貞燕腳傷嚴重,別說不能侍奉公婆,連自己上馬桶都是阿海抱著去的,家裏大小粗細、裏裏外外也都靠阿海自己或者使喚嘍啰來代勞,安家三口如果沒有阿海,哪怕安老爺身上還藏了幾根金條,恐怕連小菜都弄不進屋,立刻就要斷炊。這樣倚重阿海,安家二老只能吞聲忍氣默許阿海把表嫂貞燕當成禁臠。不正常的關系既已揭穿,阿海也就不再守內外之禮,這以後更自由進出,留宿過夜,把安家當成了他藏嬌的金屋。

貞燕的足傷逐漸痊愈,偷渡的機會卻始終沒有來到。七個月後連到今天都算高齡產婦的貞燕順產生下了一個白胖小子。婚外情是瞞著阿海元配的,私生子當然不能公開。兒子生下來安老爺賜名“安亦嗣”,還把名字的意思好好講給阿海聽,最後做結論道:“你家裏已經有四個兒子,這第五個你又不能帶回家。貞燕是我自己女兒,生了孩子也算我們安家的後嗣,你表哥沒有兒子,以後這個孩子是要繼承我安家產業的。阿海,你和貞燕是我們安家的大功臣!你讓我們安家有後了噢。”

阿海接受過短期幹部訓練,喊過“無產階級領導”、“無產階級解放”的口號,可是真諦還在琢磨了解當中,他多少受到在大學參加了地下黨、自居“馬克思信徒”的親弟弟影響,就不像有些村官簡單地把“窮人翻身”理解成清算富人財產,自己取而代之,不過對“窮人”在新中國的美好前途阿海自然還是充滿了憧憬,所以安老爺苦口婆心的一番話阿海很能聽得進去。他感覺這個辦法好!不必硬起心腸鬥地主,心愛的女人替他生出個名正言順的財富“繼承人”。這個障眼法不但眼下能瞞住他家裏的,躲過和潑婦一場硬仗,以後兒子長大了,成了富翁再改姓歸宗不遲。立刻大方地應允了,還高興地說:“亦嗣這個名字取得好。父姨,安家大功臣不敢當,是貞燕肚皮爭氣。”

夏天來臨前的漁村空氣中海腥味漸濃,貞燕放下門簾在房中敞開胸襟餵奶,她感覺心中空空的,什麽也沒想,可是眼淚水卻毫無來由地上湧至眼眶。她用手輕輕拭去終於滴落在奶娃娃長著茂密絨毛頭上的淚水。

公婆已經向貞燕再三保證,孩子姓安,將來重逢時會告訴安居聖是同族過繼來延續大房香火的。貞燕早被丈夫拋棄,過繼的故事編得合情合理,將她失德失貞的過錯完全遮蓋過去。公婆這樣愛護她,原諒她,她為什麽要為難自己?她已經默默地憂傷了一年多,腦子裏沒想,內心卻總不平靜。只有嬰兒在她乳房上有規律的吸吮帶給她母性的滿足和產後子宮收縮的快感。小腹下那種奇妙的痙攣曾讓她以為自己受了內傷而暗夜飲泣,可是最初聽到靠近房門的細微男子腳步聲就害怕的心悸,早就轉換成對盤古開天以來人類男女之間最原始溫暖的企盼,她的傷由身而心,她的身體越渴望,她的心就越不能原諒自己的淫蕩。然而她對阿海那雙粗糙的手已經不感驚恐和陌生,這一刻她奶著兩人的娃娃,原本空無一物的腦海中忽然就鉆進了阿海像嬰兒一樣低伏在她胸前的毛刺大頭。

阿海是個強壯的男人,卻對性子暴烈、隨時準備拼命的悍婦老婆退讓不止三分。除了養大的七個孩子,再算上夭折的、流產的,成婚以來阿海讓老婆長達十幾年都有孕在身。生養太多,阿海老婆落下了婦科癥頭,面黃肌瘦,終年淅淅瀝瀝,脾氣愈發狂躁。為了保命,老婆不許阿海再近她的身,為了保家,她又不許阿海多看村裏別的女人一眼。

紙包不住火,雖然孩子姓安,家中大人又深居簡出,阿海也小心謹慎,幾個月後懷疑的耳語還是傳到了阿海老婆耳中。昔日恩人落了難,自己丈夫當了官,阿海老婆心中原來像神仙一般高高在上的安家親戚也就下了凡。阿海老婆在安家回到原籍之前是沒有見過的,來了以後她恐怕見到貴戚不免要低三下四,就托詞身體不好,很少走動,照面的機會有限。小孩子剛生下來親戚們倒也見過一次,當時樣貌還看不出來,這下聽人說長得像自己丈夫,阿海年來又基本住在那邊,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聽見閑言閑語已經夠她妒火中燒,就找機會逼問,阿海三言兩語打發不了,兩夫婦先掐了一架,老婆威脅日後要鬧上門去,向安家大人討個說法,表示不怕把作風問題扯開影響到丈夫的“仕途”,既然有人要搶她的男人,她就跟他們來個蛋打雞飛,魚死網破。阿海左支右絀,對付得了今天,對付不了明天,又拖了幾個月,所有的緩兵之計都已用罄,只好來個釜底抽薪,忍痛割愛,把一直壓下沒有透露的偷渡船家替安家聯絡上。

“孩子呢?他還要吃奶,”貞燕問,堅決地加上了一句,“孩子不走,我不走。”

安家兩老和貞燕一起望住阿海等答案,直到聽見他點頭道:“讓你們帶走!”眾人才都松了一口氣。晚上阿海自己劃舢板送他們到港灣去上偷渡的漁船。他套了纜繩把舢板定住,陪同上船,套了交情,看著點交事先講好的金條,又送他們入底艙安頓坐好後,把小亦嗣接過來抱了一抱還給貞燕,對三人有點憂傷地說:“孩子姓安,你們會對他好的。”自己爬上甲板,回首俯身望向黑洞洞的底艙,貞燕抱著孩子回望,三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中一上兩下誰也沒有看清楚誰,二話未說,沒有成為過一家的三口就此分離了。

繼而是一段不算長,卻艱辛得讓乘客後來再不願意去想起的航程。在汙濁擁擠的底艙,貞燕一路緊緊把兒子抱在懷中,感覺像是永遠達不到彼岸。最苦的是在臺灣外海漂浮的夜晚,因為要等黎明之前海防交班才能在附近淺水海域“卸貨”。吐得一身汙穢的大人孩子被推下冰冷的海水中自行掙紮上岸,安老爺幫得上自己的小腳太太,就顧不了背上綁著孩子的媳婦。貞燕不但是解放腳,足踝還受過重傷,雙腿軟弱無力,舉步維艱。同行的一位女士,一路沒有多加攀談,下船後卻一直拉著貞燕,三番兩次靠她緊緊抓住,母子才沒有隨波而去。難友們上岸後旋即各有接應,很快就分道揚鑣,貞燕後來怎麽也想不起水中幾次對她母子伸出援手的那位太太貴姓——姓張?還是姓金?

歷經辛苦,安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