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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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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看見大房母子跪在自己客廳裏。舜蓉款款過去拉起貞燕,好言安慰,最後還拍了胸脯保證不會讓姓安的兒子出去做小工當學徒丟他官老子的臉。

舜蓉動用官太牌友團的關系,把亦嗣講進了剛在臺北成立的私立初中,還要母子不必擔心學費,允諾如果好好讀書,會負責把亦嗣栽培到大學畢業。

懵懵懂懂的亦嗣經過了這場風波,雖然還是不大明白“過繼”的意思,卻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安家的地位微妙,兼之在電視上看了一個叫晶晶的女孩子找媽媽的連續劇,就問貞燕他是不是父母親生的。

貞燕拉兒子到被舊家具摞起來遮住了一半的掛鏡前面,要他自己看兩人長得有多像。鏡面同時容不下兩張臉,貞燕讓亦嗣先照,再用肩膀輕推示意兒子讓讓,自己入鏡。兩人並排照鏡的時候,一人剩下半張臉,貞燕凝視著鏡中兒子道:“長大了,都高過我了,你像外公。”說著流下了眼淚。她舉手捂住雙眼。

亦嗣把母親的手扳下,不解地看著母親憂傷的眼睛。貞燕說:“十幾年沒回過家了,我想我阿爸、阿嫲。”她用家鄉話說思念自己的父母。

“阿嫲你是我媽媽,”亦嗣堅定地告訴母親,他對是她親生兒子沒有疑問了,“可是阿爸是我爸爸嗎?”

亦嗣感覺到母親的手在他掌中顫抖。貞燕輕輕回握住兒子,說:“每個人都只有一個爸爸,你姓安,是入了祠堂寫在家譜裏不會改的了。”

亦嗣似懂非懂,他更願意相信媽媽給他的是一個肯定的答案。絕少談心的母子這天的話已經說得太深、太多,就很有默契地就此打住。

貞燕這才發現,深藏的秘密並沒有隨公婆逝世而消散,她會不會有一天還要面對亦嗣再度提問?她原來答應把她收為義女的公婆,兒子既然姓了安,他的身世之謎會在他們三個死去的時候一起埋進墳墓裏。

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來臨前安居聖排除萬難回了一趟家鄉,他對父母透露國軍剛不久前丟失了東北,共軍長驅直入中原,正在山東和江蘇一帶和國軍對峙,大戰隨時可能爆發。他雖是政府技術部門的文官,可是身近中樞,冷眼旁觀國民黨裏你爭我鬥、爾虞我詐,哪怕老美給的裝備精良,軍隊卻是一盤散沙,勝算不大。政府許多部門都在悄悄打包,準備因應最壞狀況。走是一定會走,可他還不確定自己單位會轉進西南還是南下廣東,甚至渡海去臺灣都有可能。時局多變,前途茫茫,安居聖特為來接父母大人跟他一起去南京待命,卻又說不出他追隨的國民黨政府究竟要到哪裏。如果有那麽一架南京起飛的最後班機,憑他安居聖今天的地位,自己和家眷又擠不擠得上去?安老爺聽兒子說得這樣不靠譜,就和太太決定留在老家,以不變應萬變。安太太樂觀地跟兒子說,當年跟日本人打仗全家也不過到鄉下去躲過一陣子,現在中國人自己打一打,很快就會過去的。

安居聖無法說服父母跟他同行,只能鄭重地把老人托給已經離婚,可是抵死不回娘家的下堂妻:“阿爸、阿嫲不肯走,就只能托給你了。”安居聖深深一鞠躬,低下頭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前妻旗袍下面那雙令他痛恨的解放腳。

貞燕趕緊避開,不敢受禮,慌亂之中也沒想到如何回禮。幸好老太爺大啐一口,轉移了大家的註意力:“咄!我們不需要她照顧,我們還會替你好好照顧她!”安老爺從來不承認兒子和媳婦已經不是夫妻,只承認兒子有個“外面娶的”,不過外面那個多年也才生下兩個女兒,又沒有回來拜過祠堂,在他心裏連“兩頭大”都還算不上。“抱著兒子再回來拜祖宗”是安老爺給已經二婚近十年的兒子二房太太訂定的門檻。

在家的最後一個晚上居聖被父母從書房裏趕到貞燕房裏去過夜。已經離婚的夫妻並頭躺下,各自緊緊裹著被子,不言不動,都睜著眼睛等天亮。終於聽到外面雞叫了,睡在外床的貞燕悄悄翻身坐起,輕手輕腳地正想下床,居聖忽然從棉被中伸出手來把她一攔,貞燕嚇得嘴唇顫抖,嚅嚅囁囁地道:“我……吵到你了?”

“時局兇險呀,阿爸、阿嫲不肯走,我擔心!我替國民黨做事,共產黨來了怕是連你也不會放過的。離婚證書你收著嗎?說不定用得上。”居聖手上用了點勁讓貞燕倒回枕上。最後一夜了,還要把父母托給她,他謝謝她,在這一刻,他想跟她交交心。

雖然從一開始他就抗拒這頭在他念書時候家裏瞞著他包辦的婚姻,可是新婚燕爾時期,他也曾經嘗試過去喜歡這個女人。那個時候十幾歲的兩個人什麽都不懂,看過風月小說的他卻把自己的先天不足都怪在她的不解風情上,他堅信自己血氣方剛,是女人條件差才激不起他做男人的欲望。閨房裏的挫折感讓他總在妻子身上挑眼:過時的發髻,畸形的放大腳,怯懦的眼神和舉止,無法平等交流的言語和思想,處處讓他倒胃!他放大了妻子的缺點,把父母之命的婚姻無限上綱成積弱中國亟待破除的封建傳統,自此出門就不願意回家。完成學業後,他在南京找到工作,漸漸地更從心理上否認了自己是一個女人的丈夫。他的家書從來只寫給“父母大人”,安老爺讀信給婆媳娘倆聽時,於心不忍,自動加上一句“吾妻貞燕同此”,算替兒子辦交代。

居聖“三十而立”時,成功地追求到了名門淑女、時髦的上海小姐金舜蓉。雖然那時他已經有足夠的人生經驗明白新婚的魚水無歡並不完全是元配的錯,對於把家鄉妻子拖到快三十歲才離婚,良心也有愧,可是想到要和一個沒有感情基礎、思想不能交流的鄉下老婆過一生,自居“新派”的居聖又感覺人生窒息,生活無望。貞燕代表了落伍,代表了家庭給他的桎梏,他本可以像其他同時輩、同遭遇的青年那樣選擇去參加共產黨,用熱血反抗封建社會,把希望放在“新中國”。可是居聖大學畢業以後考進了政府機關,那裏可以讓他發揮所學,卻也是個保留了中華“衙門正統”的醬缸。官有官道,居聖在事業上融入了國民黨的官僚系統,感情上也算遇到了自主選擇的良配。出身名門的未婚妻不介意他的過去,可是言明鄉下那個要斷得幹凈,今後要遵“一夫一妻”。

然而苦守了抗戰八年,代夫奉親沒有半句怨言的貞燕一聽丈夫要“休妻”,就堅定地表示自己沒有犯錯,要她回娘家,她就一索子吊死在安家門前。就算不怕鬧出人命,安家父母也不能允許兒子如此“敗德”,拋棄糟糠。居聖離婚再娶,追求婚姻自主的理想在安家成了一場女主角尋死覓活、男主角被罵臭頭的鬧劇,居聖只能被動地兩邊欺騙,新人以為從前已經了斷,舊人以為自己忍讓成全。居聖無奈地享著齊人之福,繼續做他兩邊不是人的夾心餅幹,而日子就來到國共中原大戰即將開打的那個月,居聖返鄉省親,要回南京的前夕。

貞燕手臂上被男人輕觸一下,先是楞住,看見丈夫縮手,也就慢慢躺回自己枕上。雖然盡量頭朝後仰,一張床又能有多寬?兩人終究還是睡成了個臉對臉之局。雖然相隔有一尺左右,和之前兩人仰面朝天各睡各的感覺卻大不同。貞燕頭臉發熱,自知面上、頸上都現紅雲,只慶幸天還沒有大亮,想是對方看不見。哪曉得昏黑裏正好讓居聖看見她兩顆眼珠子閃閃發亮。居聖後來自主結婚算是有過了心上人,對男女之情也就超越生理層面,懂得了一二,明白貞燕多年對公婆的孝順雖說是封建禮教使然,終究不脫對丈夫愛屋及烏的心,就不但生出慚愧之意,還興起一絲難得的憐惜。他挪挪身子靠得更近一點。上十年沒有正面相對的夫妻這下近得能聞到對方氣息,貞燕屏息靜氣不敢動作,一顆心噗噗跳動,很怕自己口氣不芬芳或者哪裏不對勁,就會澆熄丈夫突發的善心。

居聖從被子中伸手出來,挨著貞燕的眉眼輕輕掠過,沿著她的面龐滑下至頸後,貞燕心情蕩漾,身子卻一動不敢動,連呼吸也暫時停止。居聖手指叉入貞燕發根,溫柔地順向發梢,撥動長發,披散枕上,羅帳內一時風光旖旎。不想入秋後許久未洗的女人頭發發出酸味混著桂花油香的刺激氣味襲入居聖鼻腔,他抽冷子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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