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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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在紮得像戲臺一樣的競選場子裏當眾落發,她垂著淚,替她的母親向元配賠罪。臺北下來的鍵盤手被寶寶和地緣所在激發靈感,彈奏起主旨八竿子打不著,可是歌詞中提到混血美女在臺南海邊癡等情郎的《安平追想曲》。臺下婆婆媽媽哭成一堆,幕僚幾乎是快樂地在一旁偷偷評估可能回流的婦女票。被迫站上臺接受謝罪的志賢太太卻在醜聞發生後首次當眾痛哭,平素冷靜到不動聲色的“正宮”在這個荒誕的時空裏哭得真實而淒慘:多麽殘忍啊,他們不準她不承認丈夫對她和家庭的不忠,還要她上臺公開表演大度。

下臺的時候記者依慣例湊上前去問白癡問題:“夫人,夫人,你為什麽這樣傷心?”官太太一面抹淚,一面得體地回答:“小孩是無辜的。”那根本就不是她丈夫志賢的骨肉啊。

韓家除了寶寶這個當事人,其他都沒去現場。寶寶用一方絲巾紮起她的光頭回家了。古麗看外孫女的樣子,說:“我以前也剃過光頭,再長出來的頭發可好了。”寶寶笑一笑,說:“姥,以後我出國發財了,帶你去麥加。”

琪曼在客廳看電視,見女兒進來只家常地說:“回來啦!絲巾新買的啊?”就沒心沒肺地轉頭回去等她要看的連續劇。

除非志賢事前吩咐要看有他英姿的電視新聞,否則這個家裏一向只收看娛樂節目。這天這家人就這樣輕易地錯過為了琪曼而在南部上演的悲情大戲。琪曼把電視音量調大,聽她喜歡的連續劇片頭曲《瀟灑走一回》。她知道韓寶寶去剃了頭,可是那又如何?反正沒要她去。何況寶寶頭發也沒白剃,原先志賢一直不如對自己兒子那樣大方,始終不肯痛快答應出錢讓“女兒”也出國留學,現在也肯了。

“不管怎麽樣,日子反正都要過下去!”琪曼想起媽媽古麗常說的話。她從來不是個聽媽媽話的女兒,這句卻記住了。

朝聖之路

都說安太太不會生,安家就兩姐妹,姐姐安靜和妹妹安心差了五歲,中間並沒有個一兒半女。安先生到臺灣以後還在原來的國營單位,雖然職位高升,業務範圍卻從中國三十六省縮減到臺灣一省外帶點福建省原來的零頭。他私底下自嘲是從芝麻升成了綠豆,外面搞不清楚的說起來卻是“官運亨通”。地方小,走動方便,年節來家送禮的人竟比在南京的時候還更多。安先生儀表堂堂,又是實業專才,到臺灣的時候才四十歲,有嫉妒的人酸他,說像他這樣的怎麽可能外面沒有兒子?臺北社交圈還時不時地無風起浪,傳一下他的風流韻事。可是安太太很篤定,跟其他官太太們一面搓麻將一面聊天,說起安先生的時候鼻子裏噴氣,道:“哼,我對我們安先生可從來沒有不放心的!”

安太太金舜蓉是大家出身,說話有分寸,換了個口沒遮攔的女人,就會幹脆澄清問題出在先生這邊。不過有眼睛的人也該看得到,就算有過幾次桃花,還只有她金舜蓉能替他結果。可不,安先生留在鄉下老家照顧公婆的元配辛貞燕也多年無出,當初休書上用的理由就是這一條。沒有那封休書,安太太娘家就算到了民國朝中無人,金家也還是滬上富戶,她老太爺金八爺也還是租界裏的紳士,哪怕是個老姑娘,金家也絕不會答應給戶“鄉下人”財主做二房。

手上有張前房的休書,金舜蓉應該穩坐安太太的位子,沒想到造化弄人,國民黨撤退到臺灣的時候,安先生老家靠海,安家兩個老的聽說原先在南京的兒子去了臺灣,也不知怎麽神通廣大地在國民黨都遷到臺北以後,還能從原籍雇了條船,帶著從未真正下堂的兒媳,和同族過繼給辛氏、才滿周歲的“兒子”安亦嗣,以及幾條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不怕死的“黃魚”,毅然投奔怒海偷渡尋親。

這樣一群烏合之眾,老的老,小的小,居然福大命大地一路躲掉兩岸的槍子炮彈,平安登陸戒備森嚴的臺灣海岸。這下糟了糕,安太太在臺北忽然上面冒出一雙公婆,鼻子跟前多了位“大姐”,原來有女萬事足的丈夫膝下還多出個“兒子”。這種事情安太太怎麽能答應?幸好國民黨那時候要建設“覆興基地”,重用技術官僚,安先生步步高升,靠他高級公務員的薪俸在物價低廉的當時竟然也養得起兩個家;安家老太爺、老太太一方面明白家和萬事興的道理,一方面也離不開晨昏定省的孝順兒媳,就跟著認命替負心郎孝親的辛貞燕,拖著長孫亦嗣,一起搬到市郊中和鄉一間農舍改建的洋房裏,分爨而居。

兩老搬過去後,安老太爺用紅紙寫了祖先的名諱往墻上一貼,中和鄉這邊就成了正牌“安宅”。兩老在的時候安先生每周兩天一定要過去省親,周六還要奉慈命在那邊“過夜”,回到臺北濟南路這邊家裏,安先生都說是陪著父母打了一晚的牌。安太太雖然一直有點狐疑,卻也自信了解丈夫的那點能耐。只是過年的時候躲不掉全家大團圓,舜蓉這個安太太一定要過去向公婆拜年,兩位安太太必須要濟濟一堂扮姊妹,舜蓉得叫崴著兩只解放腳,上海金三小姐眼中的鄉下女人“大姐”,聽著女兒喊梳了個巴巴頭的土婆子“大媽”。

聲稱是過繼來的兒子亦嗣一年年長大,男孩會說話了,婆婆讓叫舜蓉“小媽”,更讓安太太氣在心頭。舜蓉看見亦嗣越長越像貞燕,就越來越懷疑不是過繼來的兒子。算算時間,如果懷胎十二個月是有的事,就有可能是安先生來臺灣前最後一次回鄉省親時播的種。安太太自己心裏疑神疑鬼,雖然找先生吵過,卻不敢盤問深究,幸好看見安先生對元配的兒子冷淡,遠不如對自己兩個女兒的疼愛,才心裏好過了一點。

安家兩老過世以後,中和“安宅”中樞瓦解,安先生不用再去請安定省。最讓舜蓉欣慰的是,丈夫不等吩咐,就主動徹底自絕於“那邊”,甚至對繼承安氏香火的兒子亦嗣也不理會了。這時反而是又穩坐安太“大位”的舜蓉感覺過意不去,就動用“當家人”的權威,只把往昔月費比照二老在世時減半,可也還是按時送去。只是她自己當然不會再去喊“大姐”,送現金這種差事又不放心交付給司機或女傭,這個舟車勞頓,還要跟“那邊”說話打交道的苦差事就落到當時剛剛上高中的安靜頭上。

安靜那時也就每個月從濟南路家裏轉車跑一趟中和鄉,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安靜也弄不懂,為什麽在離開多少年後都還夢到自己走在那個荒草蔓蔓的院子裏,去給“大媽”送錢?

那個黑瓦灰墻的房子前身是農舍,改建後院墻一圍,連院子有將近三百坪。前面的鐵柵門永遠是虛掩的,推開後的那條小徑無論四季,總是布滿落葉枯枝,踩在上面一步一聲“吱嘎”,怎麽小心走都像後面有個看不見的人跟著。正房重修時上了石灰,換了黑色厚瓦,可是原先安老先生一度用來養花的偏房還是早先土磚薄瓦的農舍。偏房才失修幾年,已經看著有些墻傾圮,整個院落清冷殘敗的模樣像極了小說裏描寫的冷宮。

安靜從十五歲起去“那邊”送錢,一直送了五年,到她要出國的那年,這個任務才移交給了小她五歲的妹妹安心。安靜最後一次到“那邊”的時候帶著妹妹一起去,算是任務交接。那時安亦嗣已經十歲了,剃著光溜溜的一個頭,貞燕要他喊大姐姐、二姐姐,他也不叫人,眼睛溜溜地轉。

安靜照例說:“爸媽問大媽好。”然後把裝了錢的信封放在桌上,大家靜坐一會,再問:“大媽還有事嗎?”這就是要告辭了。貞燕也就指著桌上一瓶早先預備在那裏,自己做的豆腐乳或是沖菜,要她帶回去,說:“你爸媽喜歡吃再來拿。”

頭兩年貞燕還會多問一句安靜父母身體好嗎,後來就連這個虛套也省了。安靜有點想告訴大媽下次來的只有安心,可是那樣就要談起自己出國的事,說來話長,又好像跟大媽太親熱了會對不起自己的親媽,就只如往常一樣地站起來淺淺鞠躬道再見。

兩姊妹出得院門,才向公車站方向走了幾步,安心吐了一口大氣,用力推姐姐一把,一面抱怨:“中和這裏搞得像個鬼屋一樣!這地方晚上叫我來我絕對不來,嚇都嚇死了。”她學自己媽媽,用地名代替人名,喊“中和”不喊“大媽”。

“阿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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