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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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不在以後都是我一個人來,你才第一次就嚇死了!”安靜說著,輕輕推回妹妹一把表示嗔怪。

安心怨道:“爸自己都不來,媽還要我們來。以前來這裏媽就不高興,覺得自己被爸騙了,好像做了小太太。現在叫我們來,那我們覺得自己是小太太生的就會高興呀?真是的!”

“媽說人家也孝順了阿爺、阿奶一輩子,還有個亦嗣,再怎麽樣也是我們的弟弟。”安靜替安太太講話。

“亦嗣越大越討厭!你看他那個鬼鬼祟祟的樣子,哪裏像安家的人?媽就是人太好,才被爸騙了,現在還幫他養中和這一家。要是我才不幹,又不是欠她!要錢叫她來拿呀,要我們送什麽送!反正媽那種從前的女人就是太可憐了!”安心感嘆道。她初中剛畢業,事理明白得不多,一味同情被爸爸“騙”了的自己媽媽,對幽居撫嗣的大媽滿腔怨憤,卻沒想到“中和”這位跟她同情的自己媽媽一樣,也是個“從前的女人”。安心青春正當時,雖然上個月才因高中落榜好哭了幾天,這兩天又因為五年制專科發榜,考上外語學院,做了姐姐的學妹,心情雨過天晴,自我感覺前途是時代新女性的一片光明。

“做現在的女人難道就容易?”安靜輕嘆一口氣。她今年夏天五專畢業,生日月份大,明明才二十歲,照年頭算起來卻快叫二十二了。同學有找到工作的,也有發了喜帖要結婚的,她卻在補習烹飪、英文口語和學習駕車。照說她一個外語專科學校的學生,讀了五年商用英語還補習什麽口語?可這都是應她在美國的那個對象的要求。

對象叫黃智舒,和安靜通信已經一年了。黃氏也是江南望族,清末以來子弟不再參加科舉,相信工業救國,漸漸滿門經商。黃家老太爺在家族中不算發達,只幫襯做大生意的族兄,人家吃肉他喝湯,卻自己定位是個儒商。黃家跟他們一些做生意的宗親都在國共內戰時去了美國或香港。安太太覺得兩家門當戶對,就男方比她理想中的女婿大了兩三歲。黃智舒滿三十歲了,已經在美國拿到了理科博士學位,有工作,有美國身份,還在工作的國立研究單位附近小鎮上買了房,和父母一起住著,確是不可多得的理想女婿人選。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的中國留學生不是從大陸本土直接到美國,就是從大陸到臺灣再考取留學考出去的,除了少數公費留學生,多半都是世家子弟,而且陽盛陰衰得厲害。雖有少數排除歧見,打破藩籬,華洋通婚,多數留洋的男生都留成了大齡光棍,就算自己瀟灑不著急,父母也都到處尋求華裔“閨秀”來替兒子們解決婚姻問題。這些過了婚齡的男青年不少算得上是名門子弟,大陸老家的門讓共產黨關起來了,這下只能指望小小臺灣的官小姐來遠水救火。

一九四九年離開家鄉時候還是小學生的,像安靜這種“名門閨秀”剛剛長成,含苞待放。那時候臺灣戒嚴,海峽又靠第七艦隊庇護,美國在臺“天威”正旺,自由寶島誰不向往?有點辦法的女生父母也在太平洋這頭削尖腦袋替女兒們想門道出國。

“氣死了!氣死了!”安太太到家的時候簡直弄得一個鬢亂釵斜,一面口中罵罵聲,一面不顧風度地解開旗袍領上的扣子透氣。

她這天和另外三個相熟的太太在幾個政府衙門之間奔來跑去地辦交涉,用她的說法那是“到處碰壁”。她投訴給安先生聽:“那個護照科的幫辦最可惡!是,我們朝聖團是去西德,沒要你改呀。下面加幾個字,‘途經美國’,不犯法吧?就不給你方便。閻王好鬥小鬼難纏,陳太太說只能找他們沈部長。呃,你不是也認識沈昌煥嗎?”

安先生橫她一眼,不耐地道:“你們這叫什麽事!還好意思去找部長?人家部長丟了大事不管,來管你們幾張護照?依我說就該叫小靜明年再去參加留學考,去美國就正大光明去美國,不要湊這個朝聖團的熱鬧,走什麽後門!”

“你寶貝女兒今年沒考上,你保證明年考留學就考得上?再說明年考還來得及嗎?”安太太自己吃了做老姑娘的虧,當年娘家沒有時間細細訪查,落得跟人共事一夫,丈夫睡在“那邊”的晚上,感覺自己名門淑女卻糊裏糊塗“做了小”,也滴過幾滴怨婦清淚。聽到安先生對她愛護女兒的一片苦心撂官話,不免怨氣沖天:“你少說風涼話!青春就是女人的本錢!要不是我找到這個路子,就小靜那個溫吞脾氣,她就坐在家裏用功再考三年也不一定考得上——咦?小靜呢?還沒回來?去趟中和也能去那麽久?這個小孩做事情就是拖泥帶水,慢得讓人生氣!”

安太太對丈夫的不滿轉移到女兒身上,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老是遺憾,其實安靜小時候也還好,後來不知道是否到了臺灣水土不服還是怎麽了,人變得鈍鈍的,硬就沒有小女兒安心機靈,會討媽媽喜歡。

“安靜名字起壞了!”有時候家裏人這樣開玩笑,嫌安靜遲鈍。其實安靜也不像她的名字那樣,光是靜靜地不說話,她是有反應的,還很聽話,只是好像永遠帶著點受了驚嚇的表情,常沒辦法把別人給她的指令執行到讓人滿意。比如學習駕車,她上的是要多繳錢的保證班,可是全班就她一人沒考過,得回爐去再上一次。安太太帶點諷刺地提醒她,小學游泳上過三個夏天的初級班以後,才和比她小五歲的妹妹一起升上中級班,這回可沒三年的時間等她考上,朝聖團要去西德瞻仰聖禮,預計的出發時間不會為了她拖拖拉拉的脾氣更改。

安太太為了安靜參加朝聖團這事算是煞費苦心,不但女兒自己,原來只拜祖先的安太太也在不久前受洗成了天主教徒,在祖宗牌位旁掛了串十字架。這一切布置就為了安靜能參加天主教一九六○年在慕尼黑舉行的祝聖大會中國代表隊。安家原來沒有哪個是天主教徒,對於為什麽“洋和尚”會組成這樣一個幾十人都是未婚處女的朝聖團起因並不了解,等到安太太在牌桌上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之又晚,幾乎她知道的幾家官小姐都入選了,正在辦理護照。要不是外務部門幾個不知道自己斤兩的小幫辦非要按著慣例辦事,一開始堅持發給朝聖團員團體護照,要如花似玉的團員們只能團進團出,耽誤了時間,慢了不止半拍的安靜都趕不上補交遞件。

不能怪安太太她們後來在牌桌上講起來要得意地笑。原來折騰一陣,政府的對外部門還是發了朝聖團員一人一本普通護照。坐安太太上家的太太說:“什麽團進團出,想得出!外務部門要面子,現在只好說是西德政府不接受團體護照,所以才改發普通護照的。外務部門那幾個人就是拿了雞毛當令箭,找麻煩——碰!”

安太太“吃”還沒喊出口,她下家的太太說:“我也碰一個——真是,不懂事!”

小公務員是不懂事,哪怕國民黨都敗到臺灣來了,官小姐後面還是官太太,官太太後面還是官哪!

“現在的問題是內務部門這邊沒搞好。”上家太太消息靈通,她女兒參加朝聖,其實是因為大專聯考落榜,要去美國讀大學,家裏都安排好了,這次花了這麽多路費,動用這許多關系,已經是志在必得,美國非去不可。“內務部門發的公函裏就說去西德,搞得外務部門這邊逮到機會刁難,就故意在護照上寫只能去西德。”她看著安太太說,“上次去外務部門算白去了。後來你沒去,我們又去了兩次。陳太太也找了沈部長,他說部長不管護照,丟給他的次長。內務部門和外務部門踢皮球,外務部門說內務部門再補一份公函增列朝聖團目的地是西德,可是途經法國、美國什麽的,他們就照辦。”

安太太說:“內務部門這邊我們老安熟——吃!”

“等你們老安?早去過了幾次了,有什麽用?內務部門那些師爺精得很,一點責任不負,送了公文去上級行政機關請示啦。”另一位太太說,“我們家老爺子還打官腔,說臺灣的‘最高行政機關’不是旅行社,管到你們朝聖團的行程?他說養了這些公務員真是有空,寫些公文來來去去跑死馬——嘿!就等這張!胡了!”

安靜不知道她參加的這個官小姐朝聖團後來成了臺灣史上一件粉紅色醜聞,外務部門、內務部門很多小公務員都為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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