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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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興。可是如果質問,母女就吵架,真教做媽的煩心。所以當白鵬在教會舉辦的青年活動中認識琪曼,還又追到店裏來的時候,古麗馬上成了越看女婿越有趣的準丈母娘,她在第一眼就真心接納了女兒的這個穆斯林男友。

白鵬是艾海提·巴克的漢文名字。他有著漆黑卷翹的頭發,唇上留著一樣卷翹的小胡子,眉睫濃密顯得深邃的眼窩迷迷蒙蒙。跟人說話的時候,略略低著頭,琥珀色的眼珠透過長長卷卷的睫毛向上看,讓人有點捉摸不定他的心思。他的面容瘦削,笑起來兩邊面頰仿佛有長形的酒窩,不笑的時候卻成了電影裏殺手一般冷峻的線條,好像隨時可以抽出一把深藏在腰間的彎刀向來人砍下。

可是他來到花大姐小店的時候都笑得很溫暖。他跟著琪曼叫古麗“媽媽”,這兩個漢文字對他的意義有限,也不過就是個稱呼,聽在古麗的耳朵裏卻感覺是自己生命中缺少了的那個兒子歸來,立刻就回報給白鵬無私的母愛。甚至有一兩次,當琪曼對男朋友亂發小姐脾氣,或者因為無謂應酬跟媽媽慪氣,古麗覺得琪曼的行為不是一個好的穆斯林,還竟然會錯覺這個叫自己“媽媽”的維族青年才是她的小孩。

白鵬到底是個多虔誠的教徒很難說,反正在臺灣他的維吾爾人樣貌讓人不會懷疑他不是個好穆斯林。然而他的身世就像他從濃密睫毛下面望出來的眼神一樣飄忽神秘。二十七八歲的他持土耳其護照,以新疆人的身份在臺灣政治大學邊政系掛名做學生,卻又每個月去美國新聞處領取獎學金當生活費。在那個沒有手機,甚至連電話都不普及的年代,作為女友的琪曼是找不到他人的。他總是說來就來了,說走又走了。有時琪曼到他住的地方去找他,卻常常撲個空,兩人就會吵架。

白鵬跟另外兩個和他背景相仿的朋友住一起,那兩個超齡老學生一個倒是正正經經地在讀臺大,另一個叫伊利亞的卻周游列校,轉來轉去,沒一個學校混得下去。這會正在休學期間,每天在家或出去閑蕩不一定。聽說他也想像白鵬一樣,搞點美新處的固定資助,卻因為些什麽原因一直沒辦成。伊利亞就靠著張外國臉孔到處騙點吃喝,拿著本不受臺灣戒嚴時期出入境限制的土耳其護照到香港、東南亞一帶買些東西帶回臺灣倒賣跑單幫。那天伊利亞開了門看見是琪曼來找男朋友,就說:“白鵬不在,不知道去哪裏,你要進來等嗎?”

琪曼進去這個單身宿舍一樣的民宅,看見一地堆了紙箱裝的東西,就搭訕問道:“你要回去嗎?”

伊利亞過來摸摸琪曼的頭發說:“妹妹,我們都要回去。臺灣小小的,家鄉很大很大,被漢人偷走了。”琪曼看見他一臉於思,還沒過中午就像喝了酒的樣子,心裏害怕起來,就說她不等白鵬,告辭走了。她後來告訴白鵬,伊利亞好像要對她動手動腳,白鵬就笑:“他就是這樣,他中文講不好。你頭發讓他摸一下又不會少幾根!”

這樣奇怪的一個女婿候選人也只有古麗看得上,還寶之愛之地為了人家叫了聲媽媽,就有時候把獨生女都排到他後面去。白鵬常常帶了他的兩個朋友在店快打烊時到小面館吃飯,從不付賬。三個人在那兒嘀嘀咕咕說的也不知是維語,還是土耳其話。幫廚下班了,古麗在旁邊親自替不速之客搟面切面,聽見三人聊天那個腔調,雖然一句不懂,卻覺得親切無比,想到自己的維族外婆。

古麗滿滿地煮上三大碗面,澆上厚厚的澆頭,再端出兩籠牛肉蒸餃,說:“一定要吃飽啊。”

三個男人都謝謝“媽媽”。

“媽媽煮的最好吃。”漢文較差的伊利亞怪腔怪調地說,“你還有女兒給我好嗎?”

大家都笑了。小店裏既熱鬧又快樂,完全彌補了古麗沒有兒子的遺憾。

等到一年後琪曼來告訴媽媽她懷孕了的時候,古麗雖然很驚訝,卻不是那麽生氣,只覺得是自己做父母的疏忽,女兒虛歲都二十四了,早就該替他們做主結婚了。古麗想,好的穆斯林應該在婚前守貞,可是她又想到自己年輕時候和琪曼她爸的為愛癡狂,就不忍苛責。反而是韓國清覺得女兒受了欺負,始終憤憤然,想把占了女兒便宜的臭小子揍一頓才解氣。

即便這樣,韓家還是興頭地籌備起婚禮來。古麗問白鵬的父母會不會來參加,白鵬卻說:“媽媽,我的父母都在老家沒有出來。你們就是我的父母。”古麗很確定以前聽琪曼說過,白鵬的父母都在土耳其東部的一個城裏而且可能會搬到美國去,怎麽現在又說留在新疆沒有出來呢?再問白鵬,他還是那個留在老家沒有出來的答案,古麗就想是自己記錯了。而且白鵬告訴她,生的孩子既然要報本地戶口,就讓姓韓,這讓原先一肚子氣的老丈人也高興了起來。

白鵬沒有家人,沒有錢。可是講義氣的古麗不看這些。她出錢在隔壁租了房,置辦了簡單家具,做小兩口的新房。婚禮就在自家小面館,來賀的都是教門,長老也來了,雖然簡單,古麗覺得這是一個受到祝福的穆斯林婚禮。

這當然不是琪曼心中的夢幻婚禮,可是她與白鵬相愛著,甚至對肚子裏不在她這時人生計劃中的胎兒,她也愛屋及烏,充滿了期待。事實是,韓氏全家都對這個會延續他們姓氏的寶寶充滿了期待。待產的琪曼像皇後一樣地被父母照顧著,只是她的新婚夫婿,即將升任人父的白鵬卻依然我行我素地天天神出鬼沒。琪曼理想中的夫婿是時時刻刻都圍繞著她,如果她看一眼杯子,他就知道她想喝冷水還是熱水的那種男人。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大著肚子,哪也不能去玩的老婆一個人丟在家裏,自己跑得無影無蹤。小兩口連蜜月都沒過完,就大吵起來。

住在隔壁的岳母來勸架。白鵬說:“媽媽,琪曼不讓我去上學。我一定要大學畢業,才能賺錢養她。”

岳父母對大學很尊敬,覺得是自己女兒不懂事,就數落女兒。

琪曼說:“你聽他說謊。他去木柵上課,怎麽口袋裏有去基隆的火車票?”

白鵬說:“媽媽,那不是我的,是伊利亞的。我借來看看。他去基隆進貨,他賣舶來品。我也想賣,我要賺錢養琪曼和小孩。”

琪曼罵道:“放屁!誰會借人家的車票來看?你撒謊也撒得像一點。”

古麗卻說:“白鵬要做爹了,想著賺點錢買奶粉也是應當的。”

“奶粉很貴的,”白鵬趕緊搭上這個話茬,涎著臉對琪曼說,“我不要你餵奶。你美麗的胸脯會扁扁的。”他做著有點猥褻而可笑的手勢,母女倆就都笑了。

國清做傭工,很少在家。古麗店裏忙又不認識字。琪曼原來沒懷孕的時候就懶,懷上了就理所當然地更加只吃吃睡睡,拿著歌本唱唱歌,連結婚和生了小孩報戶口這些事都交給白鵬去辦。等兩人生的小女孩都三歲了,白鵬才把讀了七年的大學讀畢業。他帶著孩子和老婆穿著學士服照了一張全家福。然後說他在伊斯坦布爾已經找好了工作:“媽媽,我先回去,那邊弄好了住的地方,再來接你們去。”

古麗不想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國去,可是也舍不得女兒和外孫女,女婿就說等去了,還要帶“媽媽”去麥加朝聖。那是古麗想都不敢想的天大福緣,古麗原先堅決不同意小兩口去土耳其的思想就軟化了。和丈夫、女兒都再三地討論,不知道該不該去?這些年都靠她一個小店養一大家子,國清那點工資就夠他自己喝酒,古麗想,也許就跟去享享女兒的福?

古麗都還沒決定要不要出國呢,白鵬已經摒擋一切要成行了。臨走他緊緊抱著琪曼和女兒,琥珀色的眼珠一閉,眼淚從濃密的睫毛滾落,大家都很感動。他跟琪曼說:“我走了,你要耐心。不要去找伊利亞,他不好。”然後偷偷交給古麗一個鼓鼓的密封信袋,說:“媽媽,謝謝你。這個上面是我的地址,你收好,裏面的東西著急的時候才拿出來。”

等白鵬走了,古麗當著丈夫和女兒的面打開信封,裏面是三千美金現鈔。三人沒看過那麽多錢,興奮不已。可是除了錢和信封,漢文不佳的白鵬沒有寫下只字片言;韓家猜這是留給古麗、琪曼和孩子的路費,就靜等白鵬在土耳其安頓好了來接她們。

個把月後的一天老韓回來告訴她們一個壞消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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