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關燈
從他的東家那裏聽說臺灣跟好多外國斷交了,裏面就有土耳其。這一家不看報紙的人對兩國斷交的影響一無所知。連老韓東家問他女婿什麽時候撤僑,琪曼跟孩子算哪國籍,統統搞不清楚。老韓請了假去區公所查問,赫然發現琪曼的戶籍上還是單身,不但配偶欄空著,孩子根本連戶口都沒報過。養了幾年,小名韓寶寶的孫女竟然是個戶籍謄本上沒有名字的私生娃娃。

韓家全家陷入愁雲慘霧,古麗給大夥和自己打氣:“再怎麽樣,日子還不是要過下去?”

韓國清帶女兒去土耳其大使館打聽,那裏大門都鎖上了,邊門走進去也亂糟糟的沒人管他們。可是就算找到人問,他們連白鵬的土文名也寫不周全,在伊斯坦布爾的單位更不清楚,手上只有一個白鵬留下的所謂土耳其地址,請人看了卻說只是個郵箱號碼。

老韓和古麗商量,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去找教門替他們出頭,萬一白鵬真是存心欺騙,那琪曼的名聲不就完了。可是婚禮是公開的,琪曼和白鵬生了孩子的事很多教友也都是知道的。現在男人跑了,帶著個孩子的女兒才二十多歲,下半輩子要怎麽辦?

琪曼不死心,自己抱著孩子又去了土耳其大使館。這次她在離大使館還有一條街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伊利亞,伊利亞!”她像看見親人一樣地喊著跑過去,拉著伊利亞的手臂,急切地問,“你有白鵬的消息嗎?我寫信去他留下的土耳其信箱他都沒有回,是斷交了就收不到信了嗎?”

伊利亞灰色的眼珠有點呆滯,甚至冷漠地看著她,半晌回握住琪曼的手說:“他沒回嗎?那有可能收不到信了。我回去替你找他。”

琪曼說:“我和寶寶算不算土耳其人呢?你能作證我們是白鵬的家裏人,跟大使館的人說,讓我和你一起回去找他?”

伊利亞和長得像個洋娃娃一樣的小女孩對望一眼,目光柔和了一些,說:“你是漢人,可是她像我們的人。”他歪著頭想了想,道:“你可以跟我去家裏,我找人想辦法。”他把小孩抱過來,牽起琪曼的手就走。

琪曼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好像記起白鵬的什麽交代,可是目前沒有比打聽得到白鵬下落或能去土耳其找他更重要的希望了,琪曼就按捺下心底那飄飄忽忽、模模糊糊的不安,隨著伊利亞曲曲折折地走到不遠處巷弄中的一間小公寓房子。

伊利亞一進屋就開始用家鄉話打電話,打完一個,就對琪曼做些擠眉弄眼的表情和手臂飛舞亂搖的手勢。琪曼不知得來的消息是喜是憂,就把寶寶像個盾牌一樣地抱在懷裏,母女各自尋到了安全感,累了的小女孩就伏在母親的肩頭睡著了。

伊利亞放下電話走過來,他撫摸著琪曼的頭發,說:“沒有人知道白鵬在哪裏。你知道他真的回家了嗎?有人說,美國人接他去了美國。”

琪曼被伊利亞的消息嚇到了,大眼睛裏汪上了水。她緊緊地抱著女兒,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丈夫的族人。

伊利亞的大手移到小女孩的頭頸上,臉卻貼近琪曼的臉,一面用琪曼聽不懂的話說了一個簡短的句子。琪曼不知道他說的是“叛徒的女人”,可是卻聽得出他聲音裏的惡意。

琪曼聞到伊利亞身上那種她熟悉的、白鵬那族男人的氣味。她戰栗起來,哭著聲音道:“求求你不要傷害我女兒。”

伊利亞沒有,他只是輕輕地把熟睡的小女孩抱起放在旁邊地上的軟墊上,然後粗暴地侮辱了琪曼,像一個東突勇士對付叛徒家屬或漢人俘虜那樣地沒有留情。

孩子醒了。伊利亞告訴琪曼可以走了。琪曼哭著說:“你會幫我找白鵬嗎?”

伊利亞為她的天真笑起來,輕佻地說:“你去美新處問吧,他們給他錢,他是美國人的狗。”

琪曼不敢再多逗留,帶著寶寶和她用身體換來的情報就去了植物園旁邊的美國新聞處。

母女在傳達那裏就被攔下了。除了丈夫每個月都來這裏拿“獎學金”,琪曼沒有其他的資料可以提供。她不甘心就此離去,在門口哭了起來。

美國南方莊園式的大樓梯上優雅地走下一對男女。男的是白人,冷漠的藍眼睛看到像混血兒的寶寶時變得溫柔了一點,停下腳步問怎麽回事。當聽說是拿獎學金的土耳其學生家屬,來打聽一個漢文名字叫“白鵬”的下落時,就恢覆了高傲的姿態,皺起眉頭對旁邊的美女說:“安小姐,你處理一下。”顧自揚長而去,跳上了等在大門口的黑頭車。

安小姐看來也就是琪曼的年紀,卻穿著當時年輕女人早就放棄了的合身旗袍,她披著一頭長而卷曲的頭發,臉上又紅紅白白地化了妝。她那打扮有點像中山北路做美軍生意的上班小姐,偏偏舉手投足卻又顯露出相當良好的氣質和教養。

她牽起寶寶的手,微笑著說:“妹妹好可愛,像個洋娃娃。喝汽水好不好?”她把母女帶進了大門旁邊的一間小會客室,開了兩瓶可樂給她們。她問琪曼怎麽回事。琪曼不知道安小姐只是這裏的一個特約聘雇人員,還不在正式編制之內,平時做的不過接接電話之類,以為遇見了青天大人,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形說了。

雖然穿著旗袍,看起來態度雍容,安小姐專科畢業才兩三年,實際年齡比琪曼還小,她表現出同情的樣子,還像個閨友那樣替她出起主意來:“聽起來只有他那個朋友知道他在哪裏。”她指的是伊利亞,“你丈夫如果畢了業就沒有獎學金了,就跟我們這裏沒有關系了。”什麽也不知道的她,只是奉命“處理”來鬧場的本地人,能把人從美新處送走就是完成使命。辜負了琪曼的信任,臨走她還信口開河地一再叮嚀:“去找你丈夫那個朋友,他一定有辦法!”

琪曼竟然接受只是看起來像有權威的陌生人建議,第二天又獨自去找伊利亞“想辦法”。伊利亞沒有放過送上門的肥肉。完事後,他忽然笑著說:“有美金嗎?有的話可以幫你買護照,一千美金一本。”

“不行!”古麗嚴詞拒絕了女兒從伊利亞那裏帶回來的路子。她和老韓商量過了,拿白鵬留下的美金頂個像樣的店面,讓琪曼上店裏做做收賬帶位的事情。好好地把快要上幼兒園的韓寶寶帶大比什麽都實在。

古麗說:“誰知道他是真的還是假的?三個男孩子裏面,伊利亞最不老實!現在就指望著這幾個錢養寶寶。怎麽樣也不能拿去打水漂!”她說著想起拋妻棄女的女婿,口中罵著伊利亞不老實,卻連自己都不相信還能有比白鵬更缺德的人。

琪曼尖叫道:“那是我的錢,你們不要打主意!小孩他不養,我為什麽要替他養?我要帶小孩去土耳其還給他,他自己去養!”

古麗聽了女兒這番狗屁不通的說法,忍不住怒道:“好歹寶寶姓韓!你弄個護照就能去找到他,把隨我們老韓家姓韓的孫女給他?你肯,我和你老頭也不肯!都是狼心狗肺的東西!吃了老娘多少牛肉面也沒給過錢!”

母女各說各話,完全沒有交集,更沒有邏輯。與其說她們想要以高音量或氣勢折服對方,不如說她們更想發洩被所愛之人背叛的情緒。她們各自把嗓門喊到最高,歇斯底裏地吼叫著。通常這種吵架如果在平輩之間就可能要打一架來定輸贏,如果像她們這樣都還節制著不動手,就會是氣長的得勝。

這場吵架的結果是琪曼揣著兩千美金巨款再入虎穴。伊利亞收了錢,說:“妹妹,錢也要,你也要!”就不顧琪曼的拒絕,又強迫了她。

伊利亞像情侶一樣攬著琪曼送到門口,還深深地吻了她,跟她說:“妹妹,三天你來拿護照。”

琪曼連辦護照起碼要填張申請表和收兩張相片的普通常識都沒有,只盲目地以女人的直覺相信著伊利亞是愛上了她才會一連跟她睡了幾次。雖然身上幾處留下的青紫都還在痛,琪曼卻充滿希望,幾乎是心情愉快地回家去了。

晚上古麗店打烊回家,聽說女兒送出去兩千美金卻連收條也沒拿一張,氣得全身發抖,母女大吵起來。琪曼眼看不拿出證據,沒法說服古麗為什麽自己那麽篤定伊利亞會出死力替她辦事,就終於說出:“用不到收據,人家他喜歡我!”

古麗敏感地把雙眼睜圓道:“你這不要臉的跟那個‘伊不利思’睡了!”說著就欺身向前推打女兒。“你說,是不是?你男人才把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