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月翠微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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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中總會有一些重要的時刻。出生,結婚,死亡,第一次親吻,第一次做愛,第一次分離。但是,不管這些事情當時感覺多麽重要,它們都算不了什麽。因為每天這些事都會上千萬次的發生在上千萬個人身上。人人都會經歷。它們沒什麽特別的。

公孫靖、百裏英、趙千忍從蓬萊山幻境裏找到了很多他們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們覺得那些無比美好。但現實總是殘酷的,人不能永遠活在幻境裏。真實的人生沒有過去,只有未來。而未來不在幻境裏,在幻境之外。

陰陽嶺事件告一段落後,一個星河燦爛的夜晚,趙千忍把公孫靖叫出去,倆人談了一宿。

第二天,趙千忍對百裏英說,他決定不和他們一起去找老誇父女了。他要回江北。

“回江北?”百裏英愕然。

“怎麽?舍不得我走嗎?”趙千忍調笑著說。

“沒有。只是……太突然了。”

他們此時並排坐在一片開滿紫雲英的田地裏,趙千忍摘了一大把紫雲英,遞到百裏英手裏。

“阿英,我還是那句話。你願意跟我回江北、跟我成親嗎?”

“不願意。”

“看吧。”趙千忍苦笑,“不管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不管我問你多少遍,你都是這個答案。所以,我只能回江北了。畢竟,……我的家人和我的好兄弟們都在江北。”

百裏英手裏拿著那把紫雲英,認真的聽他說。

“阿英,你能不能告訴我,在老誇的蓬萊幻境裏,你陷在一個什麽樣的夢境裏不肯出來?”

百裏英沈默。

“那個夢境裏,有我嗎?”

趙千忍用一種帶著一絲調侃、一絲落寞、一絲絕望的口吻問百裏英。百裏英明白,他言下之意真正想問的是,“你編織的未來裏,有我嗎?”

雖然答案他們都知道,但這一次,她真的不忍心再當著他的面說沒有。

風吹過空曠的田野,整齊的紫雲英隨風起舞著,搖曳著。像某種揮手,某種告別。

等了很久,趙千忍沒有等到百裏英的答案。他知道了,沒有答案就是百裏英的答案。

“阿英,在蓬萊幻境走一趟,我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

趙千忍輕笑了一聲,似是欣慰,似是釋懷,似是解脫。他嘴裏銜著一根野草,雙手枕在後腦勺上,躺倒在紫雲英地裏,目光跟著天上的流雲一起變幻。

“阿英,你知道嗎?你剛走的時候,二師兄和九師弟忙著給你招魂,想覆活你。……他們都不相信你死了,想找到你的魂魄,讓你活過來。他們真傻呀。只有我知道,你不會回來了。只要九師弟還守著你的肉身,你就不會回來……

我離開江北,騎著毛驢滿世界的去找你。從南到北,由東到西,我把你生前去過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我不信,你真的魂飛魄散了。我覺著吧,你肯定在哪一個人玩兒呢。……

我想那時候你是真恨我們,恨趙家的人、宗家的人。恨我們讓你背棄你娘的誓言、卷入這紛爭裏,恨我們讓你死得過於淒慘。所以你不跟我們玩兒了,自己一個人到處瀟灑去了……”

百裏英聽著聽著,眼裏湧出淚意。

“阿英,我是真的想你。想念我們一起在五老峰的日子。想想那時候,我們多快活呀!……你沒了以後,我一邊想著過去,一邊到處找你。我每天喝酒,喝醉了,就任由那驢子把我馱到哪裏去。……

這些年來,我翻過很多座高山,走過很多地方的橋,看過很多地方的的雲,喝過很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人。……

你知道嗎?阿英。天下之大,好風景好尋,對的人卻很難相遇。而再美好的風景也不及最愛的那個人。這麽多年,你一直在我心裏。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

漸悟也好,頓悟也罷,我想通了,這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事不是閑事?只要知道你還活著,我們還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每晚看著同一個月亮,這就是莫大的安慰了。至於其他的,我還糾結什麽呢?我找到了你,你回來了,我就是求仁得仁。再奢望其他,反顯得過於強求,忒不地道了。”

百裏英默默地聽著,心潮起伏,沒有言語。

“阿英,雖然我看不見,但我知道你在蓬萊山看到了什麽。”

趙千忍突然笑了,笑得燦爛、迷人,讓人不敢直視。

“你們都看到了屬於自己的未來。只有我,看見的都是過去。沒有現在,也沒有未來。”

“所以,”趙千忍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拍著胸膛笑瞇瞇的對百裏英說,“我要告別過去,去尋找我自己的未來了。”

一大段沈默過後,百裏英站起來,把手裏的一把紫雲英遞還到趙千忍手上,輕聲道:“謝謝你!六師兄!……祝你好運!”

“阿英,我們就此別過吧!以後山高水長,你自己多保重!”趙千忍說完,給了百裏英一個充滿溫情的擁抱。細想來,相識幾十年,他們從來沒有這樣擁抱過。

真正的擁抱。沒有任何芥蒂,只有心與心真誠的靠近。

趙千忍松開手,轉身走了,帶著那把紫雲英。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著,沒有回頭。百裏英目送著他挺拔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紫雲英花海和碧藍的天際線相接之處。就在那個身影即將消失不見時,她看見趙千忍突然轉身,朝她揮舞手臂。

她聽見他笑著大喊:“阿英!幸福就在你身邊!!好好把握,祝你幸福!!!”

百裏英沒有說話。只是揮手,真誠告別。

一陣混著紫雲英芬芳的山風吹過,徹底帶走了趙千忍的氣息。

此後很多年,百裏英總是想起這片開滿紫雲英的山坡,想起和趙千忍的對話。

趙千忍說,生命是什麽。生命是一團欲望,欲望不滿足則痛苦,滿足便無聊。人生就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搖擺。多數人的一生,就是追逐欲望的一生。殊不知,欲望越少的人越強大,獲得的快樂也越多。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看清人性,就不會沈淪欲望,看清自己,就能聽到心聲,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人這一生,難就難在,欲海沈浮中,守住一片冰心在靈臺。不然怎麽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呢。

不求清心寡欲,但求知足常樂。趙千忍說,阿英,希望你記住自己的初心,找到真正的自己和真正的快樂。

告別孫大寶,百裏英、公孫靖、祖千秋父子四人離開西嶺,一路往東追蹤老誇父女,到達了素有“淮左名都,竹西佳處”之稱的揚州城。

揚州自古以來就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古人雲,人生樂事,莫過於“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揚州地域內設有三十九個郡府、一百九十六個縣,老誇父女的氣息到了寶應縣,就停止了前進。

在識人追蹤方面,祖千秋和孫湛的本領異於常人,所以他們的判斷不會錯。讓公孫靖和百裏英感到迷惑不解的是,老誇父女和銀葉苗寨的人不辭千裏到寶應縣來做什麽。

百裏英四人在揚州齊雲樓住了兩日,打探消息。從齊雲樓的消息得知,老誇的原配夫人、楊九兒的生母陳氏原是寶應縣人,祖居射陽湖鎮。

陳氏年輕時因為機緣巧合,入得五老峰門下拜師學藝,在那裏認識了同門學藝的老誇。倆人情投意合,後來老誇學成下山,回到銀葉苗寨繼承了頭人之位,又不顧家族反對,娶了陳氏,並生下一女楊九兒。

“楊九兒”用的是漢姓漢名,陳氏所取,原本的苗名叫得出的人很少,就被逐漸遺忘了。

陳氏個性溫和,不喜與人爭鬥,嫁到銀葉苗寨後雖然老誇待他十分貼心,但她終究是不習慣苗寨的風土人情,思鄉之情與日俱增,郁結於心,生下楊九兒不久後,產後虛脫,竟然撒手人寰了。老誇悲痛欲絕,此後悉心撫養女兒,未再娶妻。

看完齊雲樓夥計送來的情報資料後,孫湛問公孫靖:“老誇帶楊九兒到射陽湖鎮去做什麽?”

“應是與陳氏有關。資料上說,陳氏離世後,老誇遵照她的遺願,把她埋在了射陽湖邊。”公孫靖說。

百裏英點頭。她和公孫靖的想法一樣,他們都想到了一種可能。楊九兒死去多年,這些年靠吸取游魂保持形體不腐。陰陽嶺上,她從阿甘身上一次性吸取了大量怨魂,恐怕她那具普通人類的身體已經超負荷了。怨魂若長期凝聚體內無法消化,勢必反噬肉體,到時候僅餘一點意識殘魂的楊九兒,就只怕真的要魂飛魄散了。

“他們想找到陳氏屍骨遺骸,為楊九兒重塑肉身。”百裏英說。

“啊!”孫湛驚叫,“那還得了!這樣下去,楊九兒變本加厲,真的要為禍四方了。”

“楊九兒是被人操縱、人為煉制出來的魔物。”公孫靖說,“最可怕的是站在楊九兒身後的人。”

“是的。”百裏英接話,面色凝重。“安南王。”

倆人面面相覷。

百裏英的前世今生,都在跟這個人斡旋、鬥爭。不止百裏英,還有百裏敬德、霍秋娘,他們一家人的命運都跟這個人緊緊聯系在一起。

“好好休息。明早動身,去射陽湖。”公孫靖清冷的聲線把百裏英從前世今生的回憶裏拉了出來。

當晚,百裏英翻來覆去誰不著,找店家要了兩碗藕粉,端著敲開了公孫靖的房門。

“你怎麽來了?”看見百裏英,公孫靖顯得很意外。

“不方便進來嗎?”百裏英笑著問。

“……方便。”公孫靖用左手開門。百裏英留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埋在寬大的袍袖裏。

“手好些了嗎?”百裏英把藕粉放在屋子中間的桌子上,問在她對面坐下的公孫靖。

說起來,公孫靖這條手臂自上次在芳菲閣受傷,這麽久了居然一直不見好。百裏英也沒見他換過藥,只是一只包著白布。

“快了。”公孫靖說。

“自己是郎中就更要好好治。別漫不經心的,留下什麽疤痕之類的,醜死了。”百裏英笑著說,把一碗藕粉推到公孫靖面前,“來來來,請你吃藕粉。射陽湖特產,前朝貢品。”

公孫靖笑笑,左手拿起勺子慢慢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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