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月翠微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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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百裏英自己一邊吃,一邊留意公孫靖吃藕粉的動作。

公孫靖點頭。

“師兄,”百裏英狀似漫不經心的問公孫靖,“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左撇子的,怎麽現在左手用得這麽習慣?”

公孫靖一怔,隨即低頭道:“用著用著就習慣了。”

“哦,原來是這樣。”百裏英一邊埋頭吃藕粉,一邊說,“師兄,那晚在蓬萊幻境,你猜我見著誰了?”

公孫靖拿勺子的手一滯,卻沒有看她,只低著頭沈聲問道:“誰?”

“九師弟。宗元。”

公孫靖沈默了,拿著勺子的左手有些不易察覺的微微顫抖。

百裏英繼續道,“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救過他的命,我們一起同門學藝。後來他下山了,因為他是江東王的兒子。他要回去完成他父親的交待,奪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我跟他一起下山了,隨他征戰四方。我違背師訓,亂造殺孽,世人送了個‘玉面羅剎’的綽號給我。……我跟他三番兩次有肌膚之親,還懷了他的孩子。最後,因為中趙太後和安南王的挑撥離間計,兩人翻臉,他率軍在河間地圍截我,我被萬箭穿心而死,孩子也沒了。我說的是嗎?師兄。”

公孫靖沒有作聲,半晌才艱難的用嘶啞的聲音道:“你……都想起來了?”

“一部分。”百裏英看著公孫靖,“師兄,告訴我,為什麽我剛回來的時候,什麽都不記得了?為什麽每次我問起九師弟,你都模棱兩可、諱莫如深?”

公孫靖看著她,眼神晦澀難懂,一如他的聲線。

“我……無話可說。”

“好一個無話可說。”百裏英輕輕哂笑,“我聽說,清凈峰有一種‘忘情草’。以此草做配藥,可凝練萃取出一種‘忘情丹’,讓世人忘記俗世情愛。師兄,你是給我服了這種藥嗎?”

公孫靖沒有回答。但百裏英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答案。

“師兄,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相反,我要謝謝你。謝謝你讓我以局外人的視角重新審視這段感情,讓我更加明白自己的內心。也明白……他的內心。”

“你……不恨他嗎?”公孫靖小心翼翼的問,眼神閃爍。

“恨啊。怎麽不恨。”百裏英雲淡風輕的說,說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不過啊,人世間的愛恨情仇都是有個期限的。恨完了就不恨了。事情過去那麽久,更說何益。說到底,也是因為我們彼此之間缺乏信任,所以才會被離間。這事兒誰也怨不了,只能怨我們自己。我和他之間,說白了也是有緣無分。”

“那你打算怎麽辦?”公孫靖問,“還……去找他嗎?”

“不找了。”百裏英搖頭,“自此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吧。”

“如果,”公孫靖沈思著,慢慢的說,“如果他願意放下一切、來找你,你怎麽辦?”

“哈!那怎麽可能?”百裏英難得咯咯的笑著,“他好不容易完成了他父親的心願,如今高高在上、執掌大權,好不風光。師兄你是到了江南,聽多了戲詞,真相信那戲詞裏唱的‘不愛江山愛美人’吧?”

看她笑得這麽開心,公孫靖也微微笑了。似是自言自語,似是說與旁人聽,輕聲道:“是啊!誰信呢!”

第二天,一行四人正要出發往射陽湖去,突然接到一封拜帖,出自寶應縣首富公孫家。

“寫的什麽?”百裏英問公孫靖。

公孫靖道:“請我們吃晚飯”

百裏英問:“為什麽?”

“找我們為他們家祖宅除邪。”

“那他們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孫湛有些不滿的大叫。

百裏英看著公孫靖,斟酌著問道:“師兄,你和這公孫家有什麽淵源嗎?”

百裏英知道,公孫靖自幼被他父親送上五老峰,在五老峰長大。他剛出生時,父親便在五老山的靈隱寺出家為僧。後來別人叫他凈空大師。五老山上各大佛寺道觀裏的的八卦傳言很多,其中最甚囂塵上的傳言之一,就是這位凈空大師曾是江南首富、富可敵國。凈空大師俗名公孫明,因為情所傷才遁入空門。他出家時把大部分的錢財都捐給了靈隱寺和五老峰。

五老峰上知道公孫明和公孫靖父子關系人不多,只有玄真子本人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師叔伯知道。百裏英是少年時在山林裏偶然撞見公孫明、公孫靖父子相會,偷聽了他們的對話才知道的。

“我父親是揚州人氏。”公孫靖說。他拿著拜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什麽名堂。

“不是鴻門宴吧?”難得祖千秋發表一次意見。在人堆裏,他一向善於稀釋自己,存在感非常稀薄。

公孫靖問百裏英的意見。百裏英說:“鴻門宴也不怕。既然人家都找上門來了,我們不去也不合適。如果真有什麽邪魔,除去了也是功德一件。”

公孫靖點頭,讚同百裏英的意見,“晚上去看看情況。”

當晚,四人來到了公孫府。府中只見松軒竹徑、藥圃花蹊、竹塢梅溪,十分雅致。

寶應公孫氏是揚州公孫氏的一支,雖然當年公孫明到梅州靈隱寺出家,把大部分的家財都捐給了靈隱寺和五老峰,但之前已經分了家,公孫氏各個支脈旁系還是留了些安家立業的家財。寶應公孫氏這一脈在織造、鹽鐵行業均有涉足,算是發展得很不錯的。

晚上,公孫府的大家主公孫昊主持飯局,公孫昊的大兒子公孫益在旁打點。公孫昊五十多歲,為人寬厚。據他自己說,因為喜歡神仙導養之法,所以整個人狀態看上去十分不錯,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公孫益三十多歲,寡言少語,為人穩重。用當地話說,是個板板六十四的人。他有條不紊的指揮家仆上菜,一張碩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得月童雞、蟲草甫裏鴨、碧螺蝦仁、西湖醋魚、排面、幹炸響鈴、蕃茄鍋巴、火腿蠶豆、西湖蒓菜湯等菜。孫湛還是少年人心性,看見好吃的就停不下筷子,也顧不上什麽餐桌禮儀,左右開弓吃起來。

“孫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哪!”公孫昊笑呵呵的,神態間表露出對孫湛豪爽不做作的性格的喜愛之情。

席間,公孫昊娓娓講出來請他們此行來的目的。有些情況涉及到公孫家的核心機密,所以在信裏沒有明說。此時見了面,公孫昊便不再隱瞞。原來,他竟是公孫靖的父親公孫明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他說,事情要從他年輕時遇到的一件古怪事情說起。

公孫昊年輕時宅心仁厚,性好施舍。有一年下雪天,他見到一個花白頭發、花白眉毛、花白胡子的老頭,在他宅門前避雪,便把他領進屋裏,提供酒飯住宿,一連留他住了三日。

三天後,雪停了,天也放晴了。白胡子老頭臨走時向公孫昊借了一把刀,並對公孫昊說,“你我素不相識,承蒙熱情款待,我無以報答,只有殺掉自己才能報答你了。”

四天別看這老頭年紀一大把,牙齒也沒剩下幾顆,說話卻絲毫也不含糊。

公孫昊大驚,連忙勸他說“不可不可,你這樣反倒把我害了啊!”

老頭笑瞇瞇的說:“為什麽呢?”

公孫昊說:“家裏死了一個人,零碎用的錢、吃官司的苦暫且不說,光安葬費就得用銀子十二兩。”

沒想到這老頭大喇喇的對公孫靖說:“你的情我領了。零碎開支就不用算了,你且只把那安葬費十二兩銀子給我就行。”

公孫昊氣極了,想著自己好心收留這人,卻被他這般敲詐勒索,便與他爭吵起來。他的大兒子公孫益聞聲過來勸解,說定減半,公孫昊只好拿出六兩銀子給這老頭。

老頭拿了銀子剛出門,公孫昊便嘆息道:“真是個沒有良心的!”老頭聽見了,又回頭跑過來對他說:“我不說你沒良心,你反倒說我沒良心。”

公孫昊氣不過,反問道:“我怎麽個沒良心法?”

老頭說:“哪有你這麽貴的店主?住了三個晚上就要扣除我六兩銀子。二兩銀子住一晚,也太黑了。”說完就大搖大擺的走了。

公孫昊越想越氣,沒想到年紀小小的公孫益卻對他說:“爹爹,你跟這種人計較做什麽。氣壞了身子倒是自己劃不來。”

公孫昊想想也是,便放寬了心,這事兒就這麽過去了。只是經此一事,公孫昊對自己的這個兒子有點刮目相看。

又過了幾天,又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公孫昊萬萬沒想到,那個在他家白吃白住三天、誆了他六兩銀子的白胡子老頭,又到他宅門前避雪來了。公孫昊見老頭快凍死了,於心不忍,想著就算請他進來,不過也就是賠六兩銀子,他也不缺這六兩銀子,便著公孫益去領了他進來。

老頭這次又在公孫家住了三日。雪停後,老頭要走了,公孫昊趕緊叫公孫益拿出事先備好的六兩銀子送給他。老頭拿著銀子笑了,說我也不白拿你家的銀子,我給你看看宅地風水。公孫昊不信這邋遢老頭真會看風水,估計是白吃白喝又白拿有些不好意思了,當下便笑笑,領著老頭去看風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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