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老峰學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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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就不能是個女的?”

百裏英一向鎮定,而且女扮男裝也不是刻意為之,被識破了她就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大方承認了。

“那你為什麽女扮男裝,欺騙我們?師父知道了,一定氣死了!哈哈哈!”

百裏英拍了他一掌,“你敢告訴師父你就死定了!”

趙千忍哈哈大笑:“那你還不對我好點!我現在可是抓住你的把柄了!”

百裏英做了個手刀,黑著臉嚇唬他:“你要走漏了風聲,我就閹了你。”

“別別別!”趙千忍嚇得用被百裏英捆住的雙手捂住褲襠,“我還要娶老婆生孩子的。我爹還盼著我開枝散葉、光宗耀祖呢!”

“爹?”百裏英疑道,“你不是孤兒嗎?”

趙千忍盤腿坐起來,滑稽的伸出一根食指,做了個“噓”的手勢。悄聲道:“既然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我也不占你的便宜。告訴你一個我的秘密……”

“別說。我沒興趣知道。”百裏英打斷他,起身準備走。

“嗳,別走別走!阿英!”趙千忍跳起來,“你還綁著我呢!快給我解開!”

“自己想辦法。”百裏英頭也不回的走了。

趙千忍也不惱她,快步追上她,心情大好的和她一起並肩走在梅林裏。

“阿英,你為什麽要女扮男裝?欺上瞞下是大過,要是被師父知道了,我估計你會吃不了兜著走的。被趕出師門也說不定。”

百裏英頓住,道:“也不是刻意欺瞞。我遇見二師兄的時候,在梅州街頭流浪。我娘叫我扮成男孩子,所以二師兄一直把我當成了男孩子。”

趙千忍笑得前俯後仰,豎起大拇指怪聲道:“你媽真厲害!二師兄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二師兄那時候年紀也不大。”百裏英為公孫靖辯解。

趙千忍聽百裏英維護公孫靖,狀似隨意的問她:“二師兄真的不知道你是女的?”

“不知道。”

“那太好了,”趙千忍拍著百裏英的肩膀,信誓旦旦的說,“我保證誰也不告訴,阿清阿朗也不告訴。這是我們倆個人共同的秘密。來來來,咱們拉個勾。”

百裏英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懶得說話。

這些年來,她跟這個六師兄一起打架鬥毆、摸魚打獵、進山采藥、下山除邪,一起經歷的事情太多太多,彼此之間非常了解。既然他說保密,那就是保密。打死也不會說。

“話說回來,你娘為什麽叫你女扮男裝?”趙千忍問她。

“防止仇家追殺吧。”

“你們的仇家是誰?”

“不知道。我娘不說。”

“你是孤兒,父母親都是被仇家追殺致死的嗎?”

百裏英點頭。此時的他們,雖然都還是青蔥少年,但多年來各地行走驅邪除惡,生生死死的事情見多了,並不像常人那樣避諱談論生死,好像死亡這個詞會灼燒他們的嘴唇一樣。

作為五老峰的弟子,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是接近死亡,調侃死亡,與死亡共舞。

趙千忍問她,“又不能去報仇,這些年你那麽刻苦的學習是為了什麽?”

明知故問。百裏英白了他一眼:“防身。為了不受你的迫害。”

趙千忍哈哈哈笑著,不好意思道:“我那不是不知道你是女孩子嘛。我要是知道,愛護你還來不及呢,哪能想著法的害你呢。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過去的就都讓它過去吧。咱們一笑泯恩仇,以後我會對你好點的。”

百裏英看著趙千忍笑了,意思是對他那句“以後我會對你好點的”持保留意見和觀望態度。趙千忍也不多說,和百裏英一起笑嘻嘻的出了梅林。

自從知曉百裏英女子身份後,趙千忍果然不再有事沒事撩撥她,言語行為也算是有所收斂。對她好點談不上,只是不再叫她“七師弟”了,只稱“阿英”。

這次露餡事件過後三個月,一個中午,趙千忍把百裏英約到了寶華峰的自雨亭,說是有事跟她商量。

百裏英知道趙千忍是個大事來了不含糊的人。能約到自雨亭說,那就是大事。

吃過午飯,百裏英早早到了自雨亭,趙千忍還沒到。

自雨亭是寶華峰一個很有特色的建築。天下名山僧占多,此時佛教傳入東土已多年,五老峰所在山脈,不僅道教宮觀多,佛教的寺廟也不少。山上修行的僧道也不乏有交集。

五老峰上涼殿、涼亭不少,其構造就借鑒了西亞風。自雨亭是一種乘涼的亭子,引山泉水從亭檐流下,在四周形成一道水簾,人在亭內可享受降溫之效,在亭外亦可得觀賞之樂。

這座自雨亭的柱子上提了一副對聯,寫的是“雨來琴書澗,風聽翰墨香。”筆力蒼勁,龍飛鳳舞,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文人修士所寫。

百裏英在亭子裏剛坐了一會兒,趙千忍就來了。

他比百裏英大兩歲,現在已經成年。他長得十分高大,胳膊上滿是緊實的肌肉,這使他看上去很強壯,像猿類,並且具有潛在威脅。

“你叫我來做什麽?”百裏英問他。

“別這麽性急嘛,來來,坐。”趙千忍自己在亭子裏坐下,兩條大長腿交叉擱在石幾上,神秘兮兮的從衣襟裏掏出一小罐“梅花釀”。

“又偷喝酒。小心我告訴二師兄。”百裏英坐下,隨手把芳菲劍放在石幾上。

“嘖嘖嘖!真是把好劍!”趙千忍仰頭喝著酒,一邊誇讚百裏英的劍。“不過,我約你來商量事,你帶劍幹嘛?”

“我剛在練劍。”百裏英言簡意賅,“有事快說,有屁快放。”

“阿英,咱是女孩子,能不能別老把屎屁尿掛在嘴邊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百裏英白了他一眼。

“那我就長話短說了。”趙千忍嘻嘻笑道:“是這樣,阿英,我今年十六了,年紀也老大不小了。我家裏人來信,家中有事,催我趕緊下山回家。我這一走,可能就不會再回五老峰了。”

“真的?”百裏英眉毛上挑,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百裏英的表情讓趙千忍非常受傷,“阿英,你就巴不得我快點走是吧?”

“算你有自知之明。”

“別這樣嘛,阿英。我要是走了,誰罩你呢?”

百裏英送了個“我不需要你罩”的表情給趙千忍。

趙千忍笑笑,十分真誠地道:“說真的,阿英,這兩天我都睡不著覺。我挺舍不得五老峰,舍不得一起睡了八年的師兄弟們。也舍不得你。”

“拉倒吧你。”

“阿英,我跟你說實話。我俗姓趙,名千忍。我父親是江北藩國的右驍衛大將軍、褒國公趙奉義。我這次回去,就是跟我父親一起上戰場,開疆擴土,建功立業。”

聽到趙千忍說自己的家世,百裏英並不覺得很意外。她剛上五老峰的時候,趙千忍就能一眼看出她脖子上戴的玉是“稀罕玩意兒”。一般人沒這種眼力。

“阿英,”趙千忍誠懇的看著百裏英,腿也放下來了,端正了身子,正色道,“我邀請了阿清阿朗兄弟倆跟我一起下山,他們倆都答應了。我希望,你也跟我一起下山,去江北。我們一起……”

百裏英果斷打斷他:“謝謝你的好意。我拒絕。”

趙千忍丟掉手裏的“梅花釀”,拉住百裏英的手,急切的道:“阿英,你難道就看不出來嗎?……我喜歡你呀,特別喜歡。你就跟我一起下山吧。”

百裏英堅定的搖頭,“對不起。我拒絕。對我來說,你就是師兄。下山就等於背離師門,我絕不背離師門。”

趙千忍無奈道:“阿英,在我面前,你總是不留半分情面。我問你,你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嗎?你留在這裏做什麽呢?真的想一輩子修仙嗎?你現在還太小了,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好玩之處。上次我們去江北除邪,你不是說江北風光好嗎?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一輩子住在那裏!和我一起!”

百裏英再次果斷拒絕。

趙千忍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喃喃自語道:“阿英!你知道嗎,我要是非要你跟我一起下山,我最少有一百種辦法可以辦到。”

百裏英皺眉道:“就算那樣,我也不願意。”

趙千忍苦笑道:“就是知道你不願意,所以我才不願意用強啊。”

百裏英輕“哼”了一聲。

靜默片刻,趙千忍道:“阿英,你還是太小了。不明白自己要怎麽度過這一生。我真盼著你早點長大,長大你就明白了,能找到一個心意相通、攜手相伴一生的人有多難。我等你,等你想通的那一天。我今天必須要下山了。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眼看真的要分別了,回想起這些年來打打鬧鬧的日子,百裏英也有些惆悵,臉上故作輕松的道:“你多保重,六師兄。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趙千忍道:“你也要好好保重,千萬別被師父們發現你的女娃娃身份了。”

百裏英道:“你才要好好保重,千萬別在外面為非作歹,小心師父們親自下山去清理門戶。”

倆人道了別,在自雨亭分道揚鑣。

世事弄人。

百裏英沒有想到,自己信誓旦旦的說絕不下山,結果兩年後就食了言。

趙千忍說再來五老峰看她,再來時已經是兩年後。

“什麽?!你說阿英已經下山了!!!”趙千忍死死揪住一名少年弟子的衣領,眼睛發紅。

少年嚇得點頭如雞啄米,失了儀態。

“怎麽回事?為什麽下山?跟誰一起下山的?”

“九……九師弟。”

“果然是那個臭小子!”趙千忍氣得渾身冒煙。

“是……啊。宗師兄請霍師兄一起下山,霍師兄就說了,‘刀山火海,願隨君行。’。”

“……還有二師兄。”另一名弟子在一旁弱弱補充了一句。

“二師兄也下山了?!”趙千忍大驚。

“是的。……據說是九師弟邀請他一起下山的。”

刀山火海,願隨君行……趙千忍雙目通紅,氣得一掌拍在樹上,驚飛了樹冠的一群鳥,撲騰著翅膀向空中飛去。

兩年前,他也曾邀請公孫靖一起下山。和百裏英一樣,公孫靖果斷拒絕了他。

為什麽?為什麽阿元那臭小子能請動他們?還一請就是一雙?可氣!實在是可氣!

此時的江北和江東已成水火之勢,各自都在想盡一切辦法搜羅人才。像公孫靖和百裏英這樣的人一但下山投靠了江東,勢必成為江北的心頭大患。

百裏英的天資出眾先且不論,最難得的是公孫靖。他這個二師兄仙資極高,自幼博覽群籍,尤好《老》《莊》。為人深居簡出,孤清獨立,在陰陽五行、風角星算、山川地理、行兵布陣、方圖產物、醫術本草等方面都頗有研究。誰要是能請動他下山,簡直是如虎添翼。

趙千忍知道公孫靖志在修道,素無廊廟之志,也不熱衷於菌名,而且已經被葛仙翁選為清凈峰醫字脈傳人。他所認識的公孫靖,一向是一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模樣。

他從沒想過,這樣的公孫靖有朝一日會離開五老峰,下山入凡塵。

關於公孫靖棄道下山一事,趙千忍想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一種不可能的可能。這種推測更加使他焦躁難安。

最後,他萬般無奈的一聲長嘆:“阿英!你真糊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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