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老峰學藝(三)

關燈
五老峰學藝期間,百裏英和趙千忍的嘴仗從沒消停過。

有一次上道法理論課,老師講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就讓學生們就“小善如大惡,大善似無情”展開討論。

趙千忍舉了個例子,有甲、乙兩個小國,甲國規定,凡是甲國人到乙國去,看到甲國人在乙國做奴隸的,可以先墊錢贖回,回到甲國後可以找官府報銷。有個甲國人在乙國贖回了一個本國人,但卻沒有到官府去報銷費用。大家都誇他人品高尚,這就是大善。

百裏英卻不以為然。她說,這種看似高尚的行為,一旦被沽名釣譽之徒所效仿,最終會導致沒有人願意贖回奴隸。因為贖了奴隸不找官府報銷是品德高尚,那如果我買了奴隸再去報銷,就會被別人說人品不好,試問,誰還會再去墊錢贖奴隸?

公孫靖讚同百裏英的意見。認為這種行為不是大善,而是小善。此風一漲,找官府報銷的人少了,但是解救的奴隸也少了。對奴隸們來說,就是壞事。為人處世,要秉持一顆善心,但並不是所有的好心都能帶來好的結果,很多小善反而會釀成大禍。盲目的善良也是作惡。所謂的小善、盲目的善,就是被情緒左右,被情感蒙住了雙眼。一念仁慈,順手為之,這就叫小善。

百裏英又舉了個例子。人們看到街上的乞丐、殘疾小孩求助,不免施舍錢財,這些小善可能解決一時溫飽,卻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命運。更可惡的是,很多人販子,看到可以利用人們的善心有利可圖,不惜拐賣孩子,讓他們變成殘疾,逼著他們上街乞討。這就是小善如大惡。

趙千忍又說,有個人,在河裏救出一個落水的老農。老農為了感謝他的救命之恩,送了他一頭牛。他欣然接受了,高高興興地牽了牛回家。路人紛紛議論,說他救人卻收人禮物,品德低下。你們說,這是善還是惡?

百裏英說,此乃大善也。因為救人收了別人的禮物,以後會有更多的人效仿他去救人,也會有更的人獲救。

公孫靖讚同百裏英的意見。他說,真正的善良,一定都是理性的,是摒棄感性的、情緒的、情感的因素,不被情感左右,不被情緒困擾。理性的善良,要考慮長遠,考慮事情背後的因果鏈。

宗元也發表意見說,一個骯臟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一個幹凈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兒就談道德規範,人人大公無私,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臟國家。規則和規矩能保證道德,但道德和善良卻不一定帶來規則和好的結果。

說是討論,結果課堂上大家吵得不可開交,只差沒打起來、用武力決出勝負了。最後老師總結說,《道德經》有言,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地有其固有之規律,不會被情感左右,也就無所謂善與不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生養孕育了萬物,但卻不把這看成恩惠,所以最無情。天地無言、不仁。大善無跡、無情更無言。這就是所謂的大善最無情。

還有一次上麻仙翁的術法課,百裏英的表現讓麻仙翁也頗感意外。

跟那位住在清凈峰,身穿布袍、腰掛長劍、豐神俊逸、道骨仙風的葛仙翁不同,殊勝峰的主人麻仙翁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老頭。

他長了一頭花白頭發,花白眉毛,花白胡子,牙齒也沒剩下幾顆。他經常身穿白鹿裘、手扶青藜杖,騎著一頭白色的毛驢,來往於梅州的名山秀水之間。

這頭白色的毛驢十分奇異,雖然體型不大,但可以日行千裏,比千裏馬跑得還快。麻仙翁不騎它的時候,就把它疊起來,大概只有紙片那麽薄,放在巾箱裏,隨身攜帶。等到需要騎的時候,就把它拿出來,含一口水,往上一噴,毛驢就又恢覆原狀了。

百裏英非常喜歡麻仙翁的術法課。那次山杏林的戶外課上,麻仙翁叫大家利用樹林裏現有的原材料,做一個術法。

寶華峰上氣候溫和,草木種類繁多。中矮型草本植物以苔草、白羊草、蒿為主,也分布有酸棗、繡線菊等矮生灌木。疏林灌叢帶以丁香、忍冬、連翹為主,另有散生的油松、白皮松。山間較平緩的陰坡裏,多有丁香、白鵑梅、刺梅、六道木、五味子、山杏、山桃、山葡萄。

那片山杏林,是百裏英他們常去的一個地方。

趙千忍在術法上是個天賦高的,當即口念咒語,抽離出自己的一絲魂魄,寄在空中一只鷹身上,隨著那只鷹一起遨游寶華峰。

“看到什麽了?”麻仙翁問趙千忍。

“我看到一片梅林,好多梅樹。有一個溫泉,還有……”

“還有什麽?”

“好多仙子在泡澡。”

“臭小子!回來!”麻仙翁舉起青藜杖,一敲趙千忍腦袋,一下把趙千忍寄在鷹身上的魂魄敲了回來。

趙千忍抱著腦袋裝模作樣滿地打滾,哈哈笑道:“仙翁你不要打我嘛。是鷹眼看到的,又不是我要看的。”

麻仙翁作勢還要打他,趙千忍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閃到一邊嘻嘻笑道,“仙翁你告訴我們,那個溫泉在哪裏嘛?我也想去泡澡!”

麻仙翁道:“臭小子!小心我打斷你的狗腿!”

雖然麻仙翁總是罵趙千忍,但百裏英知道,麻仙翁打心眼裏喜歡這個頑劣不堪又不著四六的六師兄。

輪到百裏英了。她指著一棵山杏樹,沈聲道:“樹下有人。”

麻仙翁看著剛滿八歲的百裏英,捋著下巴上一撮亂七八糟的胡子,眼神裏有欣賞。

百裏英找來工具,開始挖杏樹下的土。趙千忍和阿清阿朗兄弟一臉狐疑的看著她,最後還是一起加入了挖土的行列。沒多久,他們果然挖出了一個陶罐,陶罐表面畫著許多圖案符文。百裏英道:“這是一個困靈陣。”

“是惡靈嗎?”阿朗心有餘悸的問。

“不是,”百裏英搖頭,“一個很傷心的女人。是她自己不想出去的。”

麻仙翁問百裏英:“她為什麽不想出去?”百裏英搖頭:“我不知道。那要問她。”麻仙翁道:“那你想辦法問問她。”

與靈對話的方法有很多種,那時的百裏英還只會使用一種,叫做“葉語”。她隨手摘了一片山杏葉,放在嘴邊吹了起來。

過了一炷香時間,百裏英睜開眼睛,放下樹葉。趙千忍緊張兮兮的問道:“怎麽樣?問到了嗎?她是誰?”百裏英點頭。

“快點說呀!”趙千忍催促她。

“她叫林歡,是一名侍女。”

“那她怎麽會埋在這裏?”

“她的姐姐死了,她很悲傷。這裏是她姐姐生前最喜歡的地方,她自己想呆在這裏。”

“她姐姐呢?”

“死了。魂飛魄散。”

“這麽慘!”趙千忍和阿朗同時驚呼。

“她姐姐是誰?”趙千忍問。

百裏英搖頭:“她不肯說。”

麻仙翁問她:“你認為她的姐姐是誰?”

百裏英略一沈思,答道:“可能是五老峰的弟子。”

麻仙翁用青藜杖點點地,道:“為人應懷渡人志,處世當持濟世心。你有沒有問她,要不要超度,送她一程?”

“問了。”百裏英點頭,“她說不用。她想呆在這裏。”

麻仙翁點頭,“不錯。小小年紀,能探出困靈陣來。”

麻仙翁告訴百裏英,學道要靠自己修煉和領悟,需要耐心和恒心。師父的指點是起不了太大用處的,最重要的是自己摒棄雜念,專心致志地修煉。修仙成佛不在肉骨凡胎,只要有一顆善良的心,不媚俗,不世俗,那就是成佛修仙。在別人困難時能夠伸出援手幫別人一把,在別人傷心難過時能夠給別人安慰,這就是菩薩心腸。

百裏英和趙千忍、阿清阿朗幾人一起把陶罐重新埋到了山杏樹下。

這次戶外術法課結束後,百裏英聽說麻仙翁親自去了趟那片梅林旁邊的溫泉,布了個障眼陣法。

這是趙千忍自己說的。他後來又故技重施,借鷹眼偷看女修洗澡,結果溫泉上面一片霧氣,什麽都看不到,才知道被麻仙翁施了障眼法。

“臭老頭。”趙千忍跺著腳說,“我一定會想辦法破了他的障眼法。”

百裏英沒有告訴任何人,這次她在林歡的記憶裏看到了什麽。這對她來說是剜心之痛。林歡活著的時候,沒跟她說過她母親是怎麽死的。

她看見了,她母親死在白石溪,血水順著溪水流向河的下游。

梅州郊外,有一處瀑布河流,名叫白石溪。白石溪兩岸綠樹蔥蘢,花團錦簇,這裏傳說是仙女下凡沐浴之處。

白石溪旁邊的地貌奇特,形狀像一尊如來佛像,又像一朵盛開的蓮花。蓮花座下的白石溪,像一條玉帶環繞。當地人叫這裏為“如來佛地”“蓮花寶地”。

白石溪瀑布瀑美麗壯觀,氣勢恢宏。每逢旱季的時候,瀑水好像一條巨大的素白絹簾,輕盈又飄逸。一到雨季,瀑水又好像脫韁的野馬,飛流奔騰而下。

霍秋娘只身一人,被趙太後派來的殺手圍攻。她本來是帶著百裏英和林歡一起一路奔逃,為了引開敵人,她把殺手們都引到了白石溪。

林歡趕到白石溪的時候,霍秋娘已經身中數劍,被圍困在白石溪。

“姐姐!”林歡一聲大喝,跳進溪裏,與霍秋娘並肩作戰。

“你怎麽來了?!阿英呢?”霍秋娘氣息不穩,低喝道。

“你放心,藏好了。”看見霍秋娘受傷,林歡雙目通紅的望著包圍他們的黑衣殺手。

一番激烈的打鬥後,霍秋娘被捉住了,林歡也被砍掉了一條手臂。

殺手們用一張牢固無比的金絲網罩住霍秋娘,捉住了她。

林歡聽見霍秋娘用秘法在她耳邊低語,“我知命。命數如此,在劫難逃。你去找阿英,送她去五老峰……”

霍秋娘拼盡最後的力氣,借用水之力把林歡送出了重圍。

“姐姐!”

“告訴師父,我……辜負了他老人家……”

趙昭昭的殺手綁住霍秋娘,問她要靈玉。霍秋娘說,靈玉早已不在我身上。殺手們搜遍她全身,果然沒有發現目標物。按照趙昭昭的要求,他們挖出了霍秋娘的眼睛,裝在木匣子裏帶走了。屍體被卸成幾塊,和石頭一起裝在袋子裏,扔進了白石溪瀑布下的深潭。

霍秋娘是玄真子門下高徒之一,使用術法擅借水力。她嬰兒時期被人裝在木盆裏,順著白石溪漂流而下,後來被玄真子救起並撫養長大。

玄真子曾告訴她,她的命運與水緊緊聯系在一起。水是世間至柔,但水卻能克制剛強。這就是“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人和草木都一樣,有生命的時候,身體都是柔的。死了以後,身體就會慢慢變僵硬。所謂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柔不僅是生命的特征,更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修道者應該體悟和掌握這種力量。

霍秋娘掌握了水的力量,卻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她的生死都與水有關,她短暫的一生,在白石溪落幕。

春去秋來。

轉眼,百裏英十四歲了。

十四歲的百裏英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之間有一股中原漢族女子臉上難得一見的英氣。

百裏英的母親霍秋娘身上有四分之一西域人血統,眼睛呈藍灰色。百裏英遺傳了母親,眼睛在日光照射下微微泛藍。

八年裏,趙千忍的變化也很大。從一個光會調皮搗蛋的小男孩,長成了一個五官濃烈帥氣、讓人過目難忘的帥小夥。

學業上趙千忍精進得也很快。蘭臺每年的“六藝”考核,“術”“機”兩科都是趙千忍和百裏英兩個人爭奪金榜榜首。

八年裏,趙千忍說到做到,孜孜不倦的研究,終於破解了麻仙翁設在梅池上方的障眼法。不僅是障眼法,連梅林的陣法也一起破了。

梅池是一處溫泉。五老峰上五峰以外,又有十九泉、二十六洞、二十八池之勝景。梅池是二十八池之一,也是五老峰上女修們票選長期居於榜首、最喜歡待的地方。女修們經常去那裏泡澡,梅池四周設了陣,一般修士進不去。

之所以叫“梅池”,是因為溫泉附近有一大片紅梅林。冬天裏開花,紅艷艷的一片非常好看。趙千忍經常躲在梅林裏,偷看女修們洗澡。百裏英本來不知道這個事情,直到兩人在梅林裏遇上。

百裏英雖然常年做男兒裝扮,難免偶爾也有些女孩家心性,喜歡到梅池去泡澡。她弄了一套女修的衣服,有時候脫下黑衣,恢覆女兒身,堂而皇之的去梅池泡澡。

蘭臺的弟子眾多,互相之間不認識也是有的。百裏英一般挑人少的時候去,安安靜靜的在梅池泡上半個時辰,享受獨處時光。

一天淩晨,百裏英晨練後就去了梅池。梅池裏只有三五個女修在泡澡。百裏英脫了衣服,找了個角落,靜靜的閉目養神。梅池裏熱氣騰騰,不時有清脆的鳥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十分動聽。

百裏英靈覺異於常人,泡了一會兒,就感到空中有異。擡眼看向空中,只見一只山鷹在梅池上空盤旋。她迅速低下頭,又把額前的長發向臉上攏了攏,遮住大半邊臉。

果然,那天課後,趙千忍就來找她了。

“阿英!”他一路小跑跑過來,一只手摟著百裏英的肩膀。

百裏英彈開他的鹹豬手,冷漠臉道:“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

“幹嘛呀!”趙千忍笑嘻嘻的道,“又不是女孩子,碰都碰不得!”

“我不喜歡與別人觸碰。”

“好了好了!知道了!怪人!!”趙千忍指手畫腳的比劃說,“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今天早上借鷹眼玩,一不小心飛到了梅池,你猜我看到什麽了?”

百裏英不答話。趙千忍也不用她答話,自顧自的大叫道:“我看到一個泡澡的姑娘,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不騙你,一模一樣啊!”

百裏英靜靜地看著他。趙千忍頓了三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驚叫道:“額滴個乖乖吶!老七,不會真的是你吧?”

百裏英無視他,直接往教室走。

趙千忍追上來,笑嘻嘻的道:“哈哈!還是阿英聰明!直接扮成女人,跟女修們一起洗澡。啊啊啊啊啊!我真是蠢到家了,辛辛苦苦的研究破陣,浪費這麽多年時間,太不劃算了!太不劃算了!!!”

百裏英白了他一眼,“你看走眼了。我早晨在山桃林裏練功,有二師兄為證。”

“啊?不是你?”趙千忍看著她,撓頭道,“不會吧!難道我們蘭臺真有長得跟你一模一樣的女弟子?不對呀,蘭臺的女弟子我基本上都臉熟,沒有這麽一號人啊!有我怎麽會不認識?”

百裏英譏道:“蘭臺人這麽多,你認不過來也不稀奇。”

“不行,”趙千忍摩拳擦掌的道,“我一定要去把這姑娘找出來。”

百裏英知道他一定找不到,只想著以後還是少去梅池為妙,省得露了馬腳。

過了幾個月,百裏英見趙千忍攀上了一個貌美又機靈的女修,不再糾結這個事情了,就尋了一個深夜,悄悄去了梅池。

泡完澡,她穿著女修的白衣,心情大好的信步走在梅林裏。

“哈哈!被我捉到啦!”一個人從背後跳出來,一把摟住百裏英。百裏英心裏鎮定,但額間不覺滲出冷汗。

“……”

“七師弟!是你吧!我就說是你吧!!哈哈,終於被我抓了個現行,我要跟師父告狀去,看師父怎麽罰你!哈哈哈哈!!!”

趙千忍一邊說,一邊兩只手就摸上了百裏英的胸口。

百裏英:“……”

“哇塞!真的有胸!這都可以作假!厲害厲害!快點跟師兄傳授下經驗,怎麽做得這麽像的?”說話間,意識到手感不對,趙千忍突然一下子呆住了。呆若木雞。

百裏英今天沒有束胸。

“……”

沒等趙千忍反應過來,百裏英已經一個過肩摔,把他摔了個狗趴。

“阿……阿英……”一向牙尖嘴利的趙千忍突然變得結巴了,臉色漲得紅一下紫一下,最後變成了紫紅色。

百裏英恨恨地把他摔趴在地上,用膝蓋頂住他的背部,反剪住他的雙手,又用束發帶綁住他的手腕,打了八九個死結。

“阿英!真的是你嗎?真的是你吧!”

結巴了三秒,趙千忍立刻恢覆了常態。臉不紅了,氣不喘了,聲音裏透著一股莫名的興奮。

“額滴個太上老君!阿英!我就知道是你!你放開我!你怎麽是個女娃娃!!!”

他業務能力過硬,這些年常和年長的師兄弟們一起下山出任務,見慣了世面。而且這家夥語言天賦奇高,基本每到一個地方出任務回來,就多學會一種方言。日積月累,各個藩國州鎮的方言土話,他都能說上一點。經常說話說著說著五湖四海的方言都冒出來了,這個天賦連二師兄公孫靖都曾自愧弗如。

“放開我!阿英!!快說,你怎麽是個女的!!!”

趙千忍興奮地大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