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閨夢裏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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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兒咯咯笑道:“有那麽好看嗎?竟讓你如此激動。啊,是了,我想起來了。坊間不是流傳著你和霍夫人的一段佳話嗎?八月十五,你在桂花樹下喝醉酒,做了一首詩,誇讚霍夫人的眼睛有如星辰大海,熠熠生輝。”

昭兒把手裏的木盒子拿到自己眼前,看了一眼,讚道:“確實好看。”

中年男子奮力掙紮道:“秋娘……你把她如何了?英兒呢?”

昭兒笑道:“霍秋娘嘛,如你所見,我捉住她了。還把這雙號稱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挖了出來,細細欣賞。至於你那六歲的小女兒,不要著急,你們很快就會一家團聚的。”

中年男子禁不住淚如雨下,口中大罵:“天下之理,積善者昌,積惡者亡。今日你為非作歹,他日必遭報應!……蛇蠍婦人!你惡事做盡、不得好死!老天不開眼哪!……我詛咒你!詛咒你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昭兒把木盒子隨手扔在地上,拍拍手笑道:“大人,您是讀書人哪。讀書人不能這樣說話的。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現在就不是在無間地獄呢?”

中年男子看著那一對在地上骨碌碌滾遠的眼珠子,徹底崩潰了。揮舞著兩條鞭痕累累的手臂大聲哭喊道:“秋娘!秋娘啊!是我對不住你……秋娘!……英兒,我的英兒!……爹爹也對不住你啊!英兒……英兒……”

昭兒看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中年男子,突然笑得腰都彎了下去,甚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不出來,大人竟然真的是個多情種子呢!”說完這話,她突然拔出鬢發裏的白玉簪,狠狠插進了中年男子的眼眶。

中年男子一聲慘叫,雙目鮮血橫流。

昭兒面目猙獰的拿著玉簪在他眼眶裏來回攪動著,不一會兒,兩只眼球掉落出來,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男子徹底昏死過去了。

昭兒把玉簪在他的囚服上擦幹凈了,輕輕別進鬢發間,然後走出牢獄,對看守的獄卒道:“地上的眼珠子,都拿出去餵狗。”

獄卒諂媚的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昭兒回頭看了昏死的中年男子一眼,“呸”了一口罵道:“一群不知好歹、有眼無珠的人。”

三日後,昭兒正在用早餐,有宮人來報,說牢裏的那位大人沒了。昭兒問怎麽沒的,那人回稟說是咬舌自盡。

昭兒聞言放下碗筷,問道:“東西找到了嗎?”

“找到了。”那人拿出一個精巧的檀木盒子。昭兒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劈手奪過盒子,打開一看,果然是一件雕工奇巧的瑞龍玉。不禁大叫道:“賞!重賞!重重的賞!”

宮人喜滋滋的道:“謝太後恩典!”

昭兒拿著這塊玉把玩了半天,問他:“在哪裏找著的?”

“回稟太後,奴才是在他……在他……”宮人憋紅了臉,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麽措辭。

一個小太監見狀趕緊補充:“後庭。”

“對,後庭。”宮人如釋重負道:“那老家夥甚是狡猾,竟然把這件東西塞進腸道裏去了,小的費了好大力氣開腸破肚……才找到……”他說著說著聲音又小了,覺得自己又說錯話了。

“斯文掃地的老匹夫!還敢自稱讀書人。哀家就知道東西還在他身上。”

“太後聖明!小的……”

“好了好了。”昭兒打斷他,揮手道:“下去領賞去吧。”

第四個夢到此結束。

第五個夢的場景很熟悉,就是這間丁字號地牢。

此時的昭兒雖然被關押起來,但仍穿著華服,頭上還戴著白玉簪。頭發也沒有花白,樣貌看起來大概四十出頭。

和昭兒關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中年青衫男子。這個男人百裏英在昭兒的夢裏見過很多次。安南王,宗珩。

昭兒的左手腕和宗珩的右手腕上,各套著一個精鐵所鑄的鐵手環,兩個鐵手環之間連著一條四指粗、兩臂長的鐵鏈。鐵手環和鐵鏈相連處看不到鎖孔機關,三者融為一體,似是直接用鐵水澆鑄而成。鐵鏈把他們牢牢的禁錮在一起。

他們在地牢裏日日同寢同食。

開始的時候,他們如膠似膝,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他們幾乎每天都作愛,瘋狂的作愛。在這個封閉的地下世界裏,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他們盡情的做著這些年來一直想做、卻從來做得不盡性的事情。

只可惜,歲月從來不饒人,容顏、激情都容易被時間損耗。幾個月後,該說的話說完了,該做的愛也做完了,他們開始吵架。吵架的緣由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時候,昭兒要用手梳頭發,宗珩要用手翻書,倆人都不肯相讓,於是開始吵架、冷戰。冷戰過後,他們又和好,又如膠似膝。畢竟,這地牢裏除了他們兩個再也沒有別人。

下一次,為了一點芝麻綠豆小事,他們又開始吵架、冷戰、和好,吵架、冷戰、和好,如此循環往覆。

無數次的吵架和冷戰消耗掉了他們之間所有的激情。他們開始兩看相厭,厭惡對方的一言一語,還有身體。他們用最兇狠、最惡毒的話語攻擊對方。互相貶低,彼此踐踏。

吵得最狠的一次,宗珩說他從來沒有愛過她,以前種種都是為了利用她的假象。

“胡說!”昭兒氣急,抽了宗珩一個耳光,“那年萬花谷春宴,你說你對我一見鐘情!”

“蠢貨!”宗珩也不甘示弱,反手扇了她一個耳光。“你看不出來嗎?那是我故意接近你!”

“那這個呢?”昭兒拔出頭上的定情之物白玉簪,“這個怎麽解釋?”

宗珩一把奪過白玉簪,按動什麽機關,一下就把那顆珍珠取下來了。

“看清楚了!”他把珍珠拿到昭兒眼前,“裏面是空的,空的!什麽東海走盤珠、珠寶行傳說、定情信物,那都是我騙你的!看這珠子,那晚上這裏面裝了一種西域媚藥,會在空氣裏揮發。是我故意引誘你!知道嗎?從頭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你!”

昭兒被他這一番狂亂的吼叫驚得站不穩腳,好久才反應過來,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的!”

她跪在地上哭訴,祈求宗珩的原諒:“珩哥,是我錯了。我不該跟你吵。我們不吵架,我們好好的。好不好?嗯?”

宗珩無比煩躁的一把推開她,可鐵鏈很快又重新把他們拉到一起。他們吵得更兇了。

昭兒絕望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平生夢寐以求的與相愛之人長相廝守竟然是這樣的效果。她想起宗珩從前對她說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現在只覺得是莫大的諷刺。

一天深夜,看守的獄卒睡了,巡邏的獄卒也很久才來巡視一趟。宗珩睡著了,睡得很熟,起了輕微的鼾聲。

假寐的昭兒睜開眼睛,輕輕叫了一聲:“珩哥。”

沒有人回答,昭兒又叫了一聲,確定宗珩睡熟了,才輕輕坐起身來。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帶起一陣輕微的“叮叮咣咣”的碰撞聲。

她坐在宗珩身旁,靜靜地看著他,面無表情,眼神孤高又冷漠。突然,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利落又兇狠地刺進了宗珩的喉嚨。殷紅的獻血像噴泉一樣濺出來,噴了昭兒一臉一身。

“你……”宗珩兩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樣大,難以置信的看著昭兒,一只手捂著脖子艱難地道,“我不是……”

他話未說完,一陣強烈的抽搐之後便斷了氣。

“哈哈哈!!哈哈哈!!!”

昭兒跳下床,發出一陣神經質的大笑。宗珩的屍體被她帶下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跑到鐵欄旁,一只手拼命的拍打鐵欄,高聲叫喊:“元兒!元兒!你快來看看!姨母幫你把這個罪魁禍首殺死了!元兒!元兒!”

她瘋狂的叫喊聲很快驚動了獄卒。不一會兒,一個面目冷峻、身形修長的青袍人出現在鐵欄後。

昭兒從鐵欄後面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亂舞,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青袍人。她大叫道:“元兒!元兒!你來了,太好了!你看,我殺了他!他死了!這個人罪大惡極,姨母幫你殺了他!!”

青袍人看了一眼被她拖在身後的宗珩的屍體,一言不發,眼神裏是不可捉摸的冷酷。

昭兒受不了這種可怕的寂靜,繼續歇斯底裏的叫喊:“元兒!姨母求你了!放我出去,我受夠這個鬼地方了!那些事都是他出的主意,是他做的,與我無關!”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青袍人看著她,低聲念了這麽一句詩。

昭兒怔怔的看著他,突然好像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什麽。

不,不,不!一種絕望在昭兒眼裏被無限放大。

“姨母,你知道嗎?這幅鐐銬有一個名字。叫做‘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昭兒像是不明白這四個字的含義一樣,呆呆地重覆了一遍。待明白過來,一只手重重的拍打著鐵欄,尖聲叫道:“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你姨母!我是你姨母!”

“姨母,”青袍人一字一句問她,“你知道男女之間‘百年好合’是什麽意思嗎?”

昭兒看著青袍人,瞳孔劇烈收縮。青袍人緩緩吐出兩個字:“永遠。”

聽到這兩個字,昭兒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叫:“不——!!!”

“姨母,我祝你們——百年好合。”

青袍人轉身走了。剩下昭兒跪在地上不聽的磕頭,尖聲哀求:“元兒!姨母錯了!以前的是都是我不對,你原諒我!你原諒我!……元兒!……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母親唯一的妹妹!最愛的妹妹!你這樣做,就不怕你母親怪罪你嗎?……元兒!!!”

青袍人一走了之,再也沒有來過。

昭兒和宗珩的屍體繼續共處一室,她徹底瘋了。

她不吃不喝,對著宗珩的屍體不停的踢、打、扭、拽,有時還朝著這具屍體的口鼻不停的吹氣,想要救活他。

她不停的喊宗珩的名字,還從抽屜裏翻出針線,去縫宗珩脖子上被她戳破的窟窿,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宗珩已經徹底地死了,被她親手殺死。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宗珩的屍體日漸腐爛。又過了些幾日,屍體開始長蛆。昭兒看著那些白胖白胖的蛆蟲從宗珩腐爛的身體各處爬出來,再也受不了了。

房間裏沒有銳器,她找到一切可以利用的堅硬物體和鈍器,硯臺、椅子腿、打碎的瓷碗片,她用右手拿這些東西,歇斯底裏的砸自己的左手腕。

鐵環乃精鐵所制,怎麽也砸不開。能砸開的,只有脆弱的血肉。昭兒一下一下惡狠狠的砸自己的手腕,好像這手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此時的她已經沒有痛覺,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她只想擺脫宗珩。不顧一切地擺脫這個她曾經不顧一切想要靠近的人。她不能接受他不愛他。就像她不能接受死亡和腐爛。

她要遠離宗珩,遠離死亡,遠離腐爛。不計任何代價。

終於,昭兒砸斷了自己的一只手腕。她和宗珩分開了,徹底分開了。她舉著一條流血的手臂,咯咯笑著:“好!好好!太好了!我自由了!自由了!”

大笑一番後,昭兒倒地昏死了過去。

但這一切並沒有結束。

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還是宗珩那具腐爛的屍體。一些蛆蟲已經爬到了她的手臂上。她大叫著跳起來,拍掉那些蛆蟲,逃到鐵欄旁,厲聲喊叫:“救命啊!救命!元兒!快點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空無一人的地牢裏,回答她的只有過道裏的回聲。

昭兒開始挖地洞。她用屋子裏能找到的一切物體,撬開地板,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洞,然後把宗珩的屍體拖進去埋好。由於只有一只手,這一切她做得很吃力、很慢。埋好宗珩後,她幾乎脫力,頹廢地倒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她的眼角流出兩行淚,淚水滲進新翻出的泥土裏。

她神思恍惚的低語:“珩哥……我唱一段你最喜歡聽的戲詞給你聽,你……不要怪罪我……”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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