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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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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山寺位於京城遠郊,是皇家禮佛還願的地方,地位相當於國寺。文郡這次出行,以她的品階,本應有百名侍衛隨行,然而她覺得麻煩,便跟皇帝說免了這些禮儀,因此只帶了貼身的兩個宮女及隨從十人。她上鸞輿的時候就註意到皇帝給她分配的侍從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池城。想到此人是皇帝身邊侍衛,文郡心裏一樂,此人必定功夫不差,無需害怕山林野匪了。

他們一行人出了宮後,又行了兩三個時辰才進入山林地帶。進入終山寺時,文郡興奮得要跳出來了。她索性換了馬來騎,看到四野一片蒼翠,激動不已。她仰頭深呼吸一口氣,冰冰涼涼的,還帶著讓人神清氣爽的樹木香氣。她興奮地大叫一聲,思棋怕了,連忙上前來扯了她袖子。

寺廟比一般的要大一些,通往寺廟門口是一道長長的陡峭的石梯,兩旁大樹茂盛,只留星星點點的日光照在石梯上。他們牽了馬上去,主持大師出來迎接,雙手合十,喃喃說了些佛語。文郡聽不懂,心情卻是極佳的,因此也學了大師雙手合十的模樣,登時覺得自己高尚了不少,心裏又是大喜。

她入住的地方在後廂正中一間,裏面早已布置好了,自然比不過宮中的奢華,然而青燈簡桌,卻是極有一番意境的。思棋思樺一來,便讓人取了馬車上的物件來,枕上光滑柔軟的絲綢被子,墊上厚厚的溫暖的褥子,掛上粉紅色紗縵,添兩個古青色小茶杯。如此一番下來,房間也舒適了不少。

之後的日子比起宮中似乎更單調一些,後廂幾乎只有她從宮裏帶來的人住著,與前院的和尚極少接觸,飲食也是思棋她們去煮的。文郡每日在樹下飲茶,看看佛經,聽見悠長的和緩的鐘聲從遠處傳來,心裏極愜意。

然而幾天過去,文郡開始閑得發慌起來。她索性和思樺她們一起煮飯,去菜地裏摘了菜回來,又去小溪裏清洗幹凈,再拿回廚房,在簡單的石竈架火烹煮。古代做飯是極慢的,先燒旺竈火,且水需要慢慢加,一下子把溪水都倒進鍋去反而會熄了火。文郡嘗試了幾回,終於感嘆:這幾日思樺思棋給她做飯實在是太困難了。接著慶幸砍柴這些粗活可以交給那些侍衛去做。

這日她讓思樺思棋燒竈,自己去了溪邊舀水,池城照舊跟隨其後。未至溪邊,便聽見一陣笑聲,文郡停了腳步,站在灌木叢後張望。

溪邊有幾個僧侶在舀水,他們身著黃色僧袍,遠遠望去,只看見一個個光滑的圓圓的腦袋在動。他們在說笑,然而隔了這些距離文郡還是聽不大清楚,只遠遠聽見一個“妃……”字。文郡想莫不是有人背後腹誹她,便問了身旁的池城:“餵!你耳力好,幫我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

池城面無表情,立了一會兒。文郡以為他在發呆,剛要再說一遍時,就聽見他冷冷說道:“他們是在欺負一個和尚。”他又停了一會兒,說道:“那人名叫了緣。”

文郡於是大踏步走了出去,正好看見幾個和尚將溪水舀起倒在一人頭上,那人盤腿而坐,眼睛緊閉,雙手合十,口中喃喃,溪水從他腦袋上流下他也無動於衷。文郡心裏一驚,這個時分雖是夏季,然而山上卻還是寒涼的,尤其那石澗流出來的水,更是徹骨的冰涼。她看到那個光禿禿的腦袋,心裏不禁哆嗦了一下。

耳朵旁邊響起一個冷淡的聲音:“娘娘要管麽?”

文郡隨口“嗯”了一聲,接著“刷”的一道白影從身邊飛了出去,此人速度極快,文郡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刷刷橫空踢出幾腳。下一秒,幾個黃色僧袍的身影已經倒在地上,□□不已。然後那個身影像寶劍歸鞘一樣,“刷”地一聲回到文郡身旁。

文郡楞了一楞,緩慢地扭頭看他,卻見池城低垂著眼睛,好像剛剛打了個盹一樣。

幾個和尚在草地上掙紮著,像黃色的大蚯蚓一般扭動著身軀。有一個反應快些,朝這裏罵過來:“餵!哪來的野民?竟敢……”接著又□□了一聲。

文郡有池城壯膽,於是極其得瑟地大搖大擺走到他們面前,冷哼一聲,道:“你們出家人,竟然這樣粗魯?不受佛法教化,欺負同門師兄弟,我看你們才是野人!”她接著搖頭道:“我以為終山寺是國寺,必定風化嚴謹,不想有你們這些敗類……真是可恥!”

一個和尚已經站起來了,指著文郡罵道:“你個刁蠻潑婦,老子今日……”他話沒說完,一道銀白光刷地飛出,正好切中其伸出的手指,登時一道血光噴出,那根手指飛出落在草地上,和尚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全身痙攣,哆哆嗦嗦。

池城冷冷說道:“這是輕的。”然後又垂了眼睛,陷入打盹狀態。幾個同伴見狀,連忙扶了他起來,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文郡面色煞白,渾身僵硬,她咬牙說道:“你這是要嚇他,還是要嚇我?”池城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垂手立於一旁。

剛才那樣混亂的場景,那個受欺負的小和尚依舊雙手合十,盤腿坐在草地上,面不改色,喃喃誦經。文郡走了過去,仔細端詳起他來。

這是個極其俊秀的小和尚,眉清目秀,他的眼睛雖然閉著,然而已經是極秀美的了。就像……水墨畫。眉毛墨黑,膚白如雪,明皓紅黑,錯陳於面,不帶一絲邪氣,極其幹凈雅致,頗有幾分中國山水畫的風韻。

文郡見他半日不說話,也不動,心想“方才別人那樣欺負他都不反抗,莫非是個傻子?”於是 “餵!餵”叫了兩聲,對方毫無反應。她繞著小和尚走了兩圈,見他紋絲不動,說道:“我方才幫了你誒,好歹說聲謝謝啊!”

小和尚還是一動不動。就這樣在草地上坐著。文郡好奇起來,索性也學他,盤腿面對他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過了許久,草像針一樣紮得她難受,正要放棄時,聽見遠處傳來午課的鐘聲。小和尚終於睜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像黑瑪瑙一樣澄澈,不帶一絲雜質。

他站起身來,文郡也隨他站起,不想方才坐了太久腿部發麻,一時有些不穩。小和尚往鐘聲的方向慢慢走去,背影毫無生氣。

那個始終沈默的小和尚突然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嘴巴一動,聲音像遠處傳來一樣飄渺——

“他們,不是鐘山寺的。”他搖了搖頭,臉上終於有了一點人的生氣。“我們鐘山寺,沒有那樣的僧人。”他聲音低如嘆息。

他們回去以後,文郡極其興奮,與思樺思棋大侃了她今日如何勇救落難小和尚的事跡,那兩人聽得一楞一楞。池城永遠沈默地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文郡猛地一拍桌子,激動道:“那幾個惡和尚必定會尋仇於他。送佛送到西,我幹脆跟方丈把人討過來,豈不正好?”她說做就做,使喚思棋去前院跑了一趟。方丈聽說來意,心想“這個皇妃與其他皇妃不同,定是潛心修習佛法,所以才找了功課最好的了緣去”,於是歡喜地放人走了。

了緣來了以後,一直低頭不語。文郡安排他去住西邊廂房,笑著拍他肩膀,說道:“我在這裏一日,你便無需擔心那些惡和尚滋擾。”和尚閃躲開她的手,低著頭,直到有人將他領去西邊廂房。

文郡覺得尷尬,思棋咬牙說道:“這個小和尚果然不識趣,主子這樣護他他都不知感恩!”接著“啐”了一口。

文郡嘆了口氣,道:“他喜歡清靜,我們便不去打擾他。他喜歡古書,我們便去搬來給他。他要去勞作,池城你叫兩個侍衛暗地裏跟著,別叫那些惡和尚欺負他。”

之後幾天那小和尚一直待在房間裏,飯菜也是思棋她們燒好了送到他房間裏去的。開始還好些,日子久了文郡便有些擔心,讓人找他出來。她坐在樹下飲茶,看見思棋領著小和尚過來,便示意他坐在自己旁邊。

然而小和尚卻擇了離她最遠的一個座位坐下,然後垂了頭,一動不動。文郡默嘆一聲,問道:“你這幾日在房間裏看經書?”

他輕輕地點了下頭。文郡又問:“看的什麽書?”他毫無反應。文郡無奈,繼續問道:“你叫了緣?”他又點了點頭。

文郡又問了幾句,然而他要麽點頭,要麽就不說話。文郡不耐煩地說道:“你當初與我說話了的,為何如今一言不發?”

小和尚低頭不語。文郡等了一會兒,心中自然是郁悶的,於是長嘆一口氣,繼續這樣的對話。

“你住在這裏,可習慣?”點頭。

“那些和尚為何欺負你?”沒反應。

文郡明白要轉換成一般疑問句才會有回應,於是問道:“你恨他們不?”沒反應。

文郡眉頭一皺,想起那冰涼的溪水,“他們把水倒在你頭上,冷麽?”小和尚停頓了很久,極輕地一點頭。

“那你還是恨他們的了?”沒反應。

文郡嘆息,無奈道:“你不與我說話,便是在恨我嘍?”沒反應。

文郡嘿嘿笑了起來,又問道:“知道我是誰不?”點頭。

“我這樣的人,死了會下地獄麽?”他擡起頭,眼睛裏的吃驚一閃而過,接著又低下頭來,不說話了。

文郡心裏得意極了,卻裝出害怕的模樣,“我那日讓人打跑了那些和尚,還傷了其中一個……閻王定是要把罪過算在我頭上了!你想必是知道這些,才不屑與我說話……我如今雖然風光,死後必定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了!”

了緣又擡起頭來看她。他嘴唇緊抿,沒說話,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文郡大喜,想這個自閉小和尚總算有些反應了。然而之後再問些其他問題,他又是那副死相。他們在樹下一直坐到日頭西垂,文郡才放了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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