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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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歌從小就很獨立, 雖然說起來像是褒義詞,足以讓家長老師特意提出來誇獎,但其實對孩子本身來說, 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優點。

畢竟誰不希望躲在父母羽翼下示弱撒嬌, 享受保護呢?

只有得不到保護的孩子, 才會被迫快速成熟起來。

安歌母親是個策展人, 父親是個律師, 兩個人都很忙, 一年有大半時間在外地奔波。

他小學中學時還好,等他上了大學,父母更像是放心他成年自立了一樣,常年不見蹤影。

要不是每個月生活費照打,他有時候都想去報警父母失蹤了。

所以接到老媽的電話時, 他還是很高興的。尤其她說, 難得跟老爸兩個人都回了本市,要一家三口好好吃一頓,所以她訂了家超級讚的私房料理。

安歌興沖沖地趕到了那家店,位置在離家不遠的一條小巷中, 門口隱蔽差點找不到。

這家店大眾點評的評分頗高, 但人均消費四位數, 還是令眾多食客望而卻步,因此店裏並不擁擠。

老媽還訂了包間,環境優雅舒適,安歌坐進柔軟的高背椅裏就松了口氣, 笑著問:“媽你是不是發獎金了,這麽大方。”

安女士穿著一身乳白色套裝,頭發盤成發髻,只溫和地笑了笑,“一家人吃飯需要什麽理由?”

安歌不相信。

他們家不過是普通過得去的老百姓,又不是越子墨那種土豪,無緣無故吃一頓三個人幾千塊的飯,肯定是有特殊理由的。

然後他很快覺得自己是個烏鴉嘴。

他跟老媽聊著天,彼此交換了一下近況,不知不覺過了一個多小時,服務生來問過兩次要不要上菜。

但是老爸一直沒出現。

他看見老媽平淡的神色下隱隱露出幾分疲倦和失望,他在微信裏也催了幾次,最後老爸終於回:“我來不了了,對不起。有重要的臨時會議,實在走不開。你們好好吃,這頓算我的。”

安歌把手機拿給老媽看。

安女士一眼掃完,突然偏過頭,手指攥成拳頭死死壓在嘴唇上,拼命忍著眼淚。

安歌覺得……情況很不妙,他小聲問:“媽?你怎麽了?”

安女士突然笑了,眼睛濕潤,所以那笑容跟哭也差不了多少,“真是的……連吃頓散夥飯都不肯,這種小氣男人,長見識了。”

安歌有點反應不過來:“什……什麽散夥飯?”

安女士輕輕握住安歌的手:“對不起,安歌,我和你爸要離婚了。”

安歌跟媽媽姓,據說理由是安女士覺得自己的姓更好聽,要不然他從父姓,就應該叫茍歌(狗哥)。

……好像有點慘?

而父親會因為這樣的原因退讓,唯一的理由是他愛妻子,並不是因為安女士娘家如何強勢。

相反安女士是單親家庭出身,父親早逝,母親膝下兩女一子,也是偏心兒子偏心得厲害,安女士早早就跟安歌的外婆關系決裂了。

安歌的爺爺奶奶就一直覺得安女士家風不好,強烈反對這門婚事。但架不住安歌爸爸非卿不娶,因為這樣,安歌跟爺爺奶奶關系也很冷淡。

不過他一直相信父母是深愛著彼此的。

哪怕他們工作忙碌,但總會努力抽出時間相聚,還帶著他去游樂園動物園,給他慶生、過兒童節,甚至只是過個周末也要精心籌備。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家人開始變得越來越冷淡了呢?

安歌根本想不起來,因為早就習以為常,這種冷漠根深蒂固,從他少年時代就植入了骨髓。

媽媽笑著跟他說要離婚了,一邊拼命忍住了眼淚,雖然眼角濕潤發紅,但她的確成功控制住了。

她明明……那麽愛著父親。

正常女人這種時候應該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才對吧?

但她的感情總是內斂克制,仿佛不存在一樣。

也許壓抑得久了,就真的不存在了吧?

安歌默然無語,想要安慰的話語全都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他只好默默握住了媽媽的手,“要不上菜吧?”

安女士拿餐巾紙壓在鼻子下面,點了點頭。

這是家在長生市口碑數一數二的私房料理店,和奇味可居相比也不差,不過這家做日料和西餐,而奇味可居則是主打中餐。

送上來的料理擺盤精美如同藝術品,三文魚、金槍魚和象拔蚌都是直接原產地采購,象拔蚌送上桌前還是活的。

滋味甘醇香甜,廚師刀功精湛,配料恰到好處,一點也不會喧賓奪主。

——安歌對所有料理的印象就只有來自大眾點評的幾句話。

從頭吃到尾,他也沒嘗出什麽滋味來。坐在他對面的老媽估計也一樣。

他的父母要離婚了。

雖然說如今離婚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離婚率節節攀高才會被當做新聞提一提。

更何況反正那兩個人也不著家,他跟室友封晨住一起的日子都比跟父母多,他們離不離婚都對他的生活方式沒什麽影響。

但安歌還是茫然。

以至於他食不甘味將濃湯喝了大半碗,才發現湯裏灑滿了他最討厭的蔥花。

每道菜分量並不多,但他們還是剩下了大半,安歌覺得挺抱歉的。

最後安女士慢慢喝著起泡酒,打破了母子間長久的沈默,“放心吧,不管你以後讀博還是留學,我跟你爸肯定都支持。學費什麽的都不用操心。”

安歌默默點了點頭,最後還是忍不住問:“是不是爸爸出軌了?”

盡管氣氛沈重,安女士還是噗地笑了出來,“別瞎猜,他不是那種人。”

安歌困惑:“那……為什麽啊?”

安女士臉上的笑容如同曇花一現般消失了,她理了理鬢邊的頭發,神色的困惑疲倦一點不比安歌少:“就是……不行了。”

愛情消失了,兩個人漸行漸遠,形同陌路,都是世間常態。

區別無非是有人為了孩子或者面子問題願意勉強假裝,將就著過下去,有人不願意。

安歌的父母不過是不願意將就而已。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想脫口而出,叫他們“不要離婚,為了我,就這麽維持下去不行嗎?”

但也只是一瞬的沖動而已。

這樣勉強維系的人際關系並沒有任何正面意義,對那對夫妻沒有,對安歌也沒有。

“安歌,好好談個戀愛吧。”安女士突然說,他們夫妻對孩子也一直直呼其名,也許這也是導致家庭關系淡漠的元兇之一吧。

安歌差點被紅酒嗆到,“媽!這是什麽邏輯?你自己要離婚,轉頭勸我談戀愛?”

安女士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彼此喜歡的時候,就要好好喜歡。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不喜歡了。愛過幸福過,這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愛情消失了,也能靠著那些美麗的回憶度過餘生。”

安歌搖搖頭:“這種方式,太不負責任了。”

“責任?”安女士點了支煙,一邊冷嗤,“責任和激情,就像正負極一樣不能兼容。”

離婚果然對她刺激太大了,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安歌默默地想。

一頓飯沒吃完,安女士的工作電話又打來了。

她抱歉地對安歌說:“設備出了點問題,我不回家了。”

安歌笑笑:“沒事,其實我也在趕論文,現在還早,直接回學校也沒問題。”

安女士臨走前又叮囑他幾句,無非是註意身體之類,最後說:“安歌,你性子冷,這一點隨你爸,清心寡欲的,這輩子難得會喜歡幾個人。要是遇到了……就別輕易放棄,會後悔的。”

安歌雖然覺得她只是在透過勸自己發洩對父親的不滿,不過還是笑了,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等老媽走後,安歌站在路邊發了很久的呆。回過神時一輛出租車停在跟前,五十多歲的司機師傅問他要不要坐車。

他心不在焉坐上車,隨口就報了金沙街的地址。

雖然說之前還在糾結是一個人回家還是去學校,然而等他下車以後,才意識到其實他最想回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有越子墨在的地方。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他對越子墨的依戀,原來已經深到自己不能接受的程度了。

……雖然逃走的時候挺快的,不過如今硬著頭皮回來,他卻磨蹭了很久,才終於慢吞吞打開門。

沒想到客廳裏燈火通明,有三個人同時轉身回頭看他。

一個是換了家居服的越子墨,另外兩個,則是一對中年男女。

男的身材高大挺拔,看起來保養得相當不錯。女的穿著深紫色天鵝絨鏤空花紋的連衣裙,妝容精致,首飾奢華。兩個人都顯得貴氣十足。

三個人都不坐,中年男女和越子墨面對面站著,似乎在爭執什麽,卻被開門的聲音所打斷。如今劍拔弩張的氣氛依然殘留在客廳中。

安歌幾乎想要說一句“對不起走錯門”然後拔腿逃跑。

還是越子墨笑著沖他招手,打破了他的癡心妄想:“安哥你回來了!快進來,吃飯沒啊?哦對,你應該跟父母吃過了才回來的……對了,這是我爸媽。爸媽,這就是現在跟我合住的學長。”

安歌尷尬得無以覆加,嚴格說來,他正跟人家兒子鬧分手,然後就猝不及防見家長了。

啊啊想死。

安歌滿腦子就只剩這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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