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華點了點頭，聰明和漂亮，她都不喜歡被別人當成誇她的話，但是從孟鈐這個老頭嘴裏說出來，意外的讓人挺受用的。

“再問你一個問題，相爺，其實你也早就看出來，梁家的天下撐不了多長時間了，那如果這個天下亂了，誰是收拾殘局最好的人選，相爺心裏也有數了吧。”

“榮姑娘是性情中人，我也無須顧慮那麽多，皇上昏庸無道朝中奸臣當道，太子殿下也不是能擔起大任的人，朝廷覆滅不過是時間問題，若是天下果真大亂，謝家的大少爺堪當重任。”

榮華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麽，只是擡手把棋盤上面的棋子重新擺放，大約過了半晌，棋盤上重新換了一番天地。

“相爺，如果這盤棋就是謝九州現在的處境，旁邊這個危險的棋子，就是當今這個多疑又對謝家有知遇之恩的皇帝，你要怎麽走過這個難關？”

“繞開它，皇上對謝家有知遇之恩，為了這個，謝家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起兵造反，那就只能離開，不管朝廷之事，在邊疆守衛大梁百姓，贏得民心，等到皇帝殯天，謝九州就是競爭皇位的最佳人選。”

榮華點了點頭，移動棋盤上面的棋子，用一句詩來形容就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再直白一點就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完全就是無路可走的絕境。

“謝九州若想登基稱帝，外有夷狄內有憂患，他要如何應對這些？”

“安內攘外，內部的憂患自然是有我們這些臣子幫助，外面的戰爭要分清楚輕重緩急各個擊破，這樣就可以高枕無憂，而且做到了這些，民心天下自然都在囊中了。”

榮華把所有能成為威脅的因素都表現在棋盤上，最後都會一一化解，也就是說，其實謝九州帝王路上會遇到千難萬險，但是能跨過去的困難只能算作插曲，永遠不會被人們重視起來。

“相爺，你是不是覺得，再難的問題，也不過是奪天下了，不會再有什麽跨不過去的坎兒，謝九州會成為皇，在大梁亡國之後。”

“榮姑娘覺得，還有什麽能比這些更可怕麽？”

“相爺，來下這一盤棋吧。”

榮華笑的雲淡風清，手裏只拿了一枚棋子，白色的好像是羊脂玉，但是拿在榮華手裏的東西，哪怕是一根頭發絲你也不應該小看，很遺憾相國大人並不知道這個真理。

孟鈐現在是真的要瘋掉了，無論他怎麽走，榮華手裏的那枚小棋子永遠都可以比他快一步，他很清楚，現在是下棋，如果真的是日後謝九州爭奪皇位，那就是千軍萬馬血流成河，僅僅敗在一人之手。

“相爺，知道這枚棋子代表的是什麽嗎？”

“不知。”

“這枚棋子代表的是我。”榮華慢悠悠的把棋子放回去，看著對面一瞬間面部表情都寫著驚訝的孟鈐，微微勾了勾唇角。

“如果他前面經歷了那麽多都是通過我的輔佐，那麽出於對強者的崇拜，相爺你說，他會不會因此對我產生依賴，如果他對我產生依賴而且像你說的，我很討人喜歡，那麽他會不會也對我動心，如果他對我動心了，我對這江山社稷還不感興趣，你說他會不會為了我放棄這江山黎民？相爺，相較於那些外在的東西，他的感情才是他要面對的最大的難題。”

孟鈐有些怔楞，榮華說的不錯，他們都算到了謝九州在這條道路上會遇到什麽，皇帝的猜忌，外敵的威脅，或者說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所有的所有他並不比榮華想到的少，但是他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一點，那才是重中之重。

英雄難過美人關，謝九州是個重情義的人，所以孟鈐信他會成為一個仁君，但是他沒有考慮的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會不會因為感情而放棄這個天下。

“所以，榮姑娘是想在他還沒有註定要經歷感情之前，把這個顧慮解除。”

“他在爭奪這個天下的時候，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他要成為皇者，爭霸天下之後，我自然不會留在這裏，也就沒有了那些隱憂。”

榮華緩緩的起身，隨意的收了收棋盤上的棋子，懶懶散散的吐出這些話，也不管孟鈐是什麽樣的表情，沒再等他想什麽說什麽，就慢悠悠的準備離開。

“榮姑娘是天上的極北彗星，謝大少爺是紫薇星盤，你違逆天道助他成王，是一時興起還是已經想到以後要承擔什麽了？”

榮華才走到門口，身後孟鈐有些壓抑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榮華頓了頓腳步，但是沒有回過身去，只是低了低頭淺淺的笑了笑，笑容很覆雜，孟鈐卻看不見。

“人生在世，也不過五六十年，我總要活的有點意思，相爺，你也應該知道，榮家的人，沒得選擇。”

孟鈐看著榮華慢悠悠的離開，脊背一點也不彎，離開的姿勢也一點異常沒有，但是那個場景，孟鈐覺得總有一點點悲壯。

殘陽如血，榮華小小的背影就好像嵌入了殘陽裏面，義無反顧，奔向一個絕處。

孟鈐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緩緩的搖搖頭，嘆了一口氣，幫著謝九州登上九五至尊，放棄了自己的姻緣，幫著天下百姓尋得了一個明君，放棄了自己的平安，幫著這個王朝將要贏得幾百年的興盛，又要放棄什麽？

算得天命，就不要自己的命。

榮華獨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看漸漸暗沈下來的天色，點點星光悄然出現在夜空之上，綴滿了半邊天空的時候，榮華還是楞楞的站在大街上，保持著仰首的姿勢，就那麽看著遠遠的北方高空，一顆很小但是很璀璨耀目的星子，那是榮華的星子。

極北彗星，聰明睿智蕙質蘭心，但是和紫薇命盤撞上的彗星，大多都是無福短命的下場，有人會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勘測了天機，卻還是逃不開短命的運數，因為有些人哪怕看破了天機，在面臨生死的時候，始終還是覺得道義比生死重要。

“這個時辰了，還不回去麽？府上的人怕是都找瘋了，你倒真是對這京城的治安十分信任。”

榮華有些詫異地回頭，謝九州面帶一絲笑容的面龐赫然出現，映著身後漫天星子萬家燈火，不知道怎麽的，榮華忽然間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就是覺得眼眶泛酸，可能是因為星子太蒼涼燈火太倉惶，也可能是因為，擔子太重壓了太久的肩膀也開始泛酸。

謝九州也有些怔楞，認識了這麽半個月，見到的榮華從來都是盛氣淩人，要麽也是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傲嬌小樣子，頭一次見到這只狡猾的小狐貍這麽...脆弱的樣子，就好像擺在大漠邊境的琉璃燈，一碰就會碎裂的那種，原諒他在疆場拼殺實在沒有什麽好詞形容這一刻的榮華。

“你這兩天去幹什麽了？”

“你還會關心我？前幾日邊關急報，我就被派了過去穩定大局，這會兒事情已經平息了，我也沒什麽理由待在那裏，就回來了。”謝九州有些戲謔的問了出來，沒聽到榮華有什麽反應，就自顧自的把自己的行程報了一下。

“有時間喝酒麽？”榮華點了點頭，環顧了四周，忽然間扯出了一絲絲的笑容，習慣性的摸了摸腰間的銅錢，倒沒做什麽，只是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謝九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接著就被榮華拖著帶走了，到了地方坐下了謝大少爺才反應過來，這只小狐貍是拉著自己來喝酒的。

“這裏的酒都是烈性的，你受得住麽？”謝九州有點擔心的看著面前的人，上好的竹葉青，眼都不眨的就直接抱起酒壇子開始灌，就好像是真的來這裏千金買一醉，求著一醉解千愁一樣。

“金盆盛酒竹葉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後始顛狂，一顛一狂多意氣。”榮華沒有接下謝九州的話茬，倒是自顧自的念出了一首古詩，眸中星星點點的水光泛起了醉意，慢慢的竟然多了幾分慘烈的意趣。

“你這是拉著我來買醉麽？”

“我拉著你來拼酒，謝將軍，大少爺，敢不敢和我拼拼酒量，沙場裏回來的人，喝酒應該是不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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