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州不著痕跡的打量了幾眼榮華，看不出來這人是不是真的醉了，就遲疑了這幾秒，對面抱著酒壇子的人就耐不住了，踉蹌幾步走到謝九州對面，伸手拉住了謝大少爺的衣袖。

“生死關裏出進的人，還不敢和我這麽個小女子拼酒，是不是太慫了？”

“奉陪就是。”

謝九州有些無奈的抱起了酒壇子，一飲而盡，面前的榮華仰著頭忽然間勾唇一笑，看的謝大少爺一個晃神手裏的酒壇子就跌了下去碎裂了，不大一會兒酒香就彌漫開來。

“謝九州，如果你沒有遇見我，你的情竇初開會是什麽樣的貴小姐？”榮華聽著酒壇子碎裂的聲音，只是淡淡的搖了搖頭，緩緩蹲下身準備研究研究碎片，卻不料被謝九州一把拽了起來，榮華楞了片刻，忽然間開口詢問，毫無預兆。

謝九州聽了這個問題，倒還真的好好的想了想，不過很奇怪的是，遇見榮華之前，謝大少爺真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畢竟不是每個女子都像榮華一樣，不是每個女子都和這只狐貍一樣算計人都討喜，不管做什麽都不會讓人生氣。

遇見榮華之前，情竇初開這個詞就是空白，遇見榮華之後，情竇初開這個詞就是榮華。

“不知。”

“那...對你愛的人，你會怎麽樣？”榮華有些許的意外，想了想，還是把後面的話問出來了，這回兒謝九州遲鈍的時間更長了，榮華慢慢悠悠的喝了兩壇子酒，他才算從思緒裏面走出來。

“我曾經有幸見過已經游歷四方的順德王一面，他對他的夫人，真不知該怎麽形容，就是讓那個王妃娘娘天生嬌貴日日歡喜，最好是人間百味只認得甜。若我得了我此生最心愛的人，我必定把這個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若喜歡就留下，若不喜歡隨意發落，我會把她寵縱成這個世間最無法無天的人，隨她算計或者折騰，我只需要護好她頭頂的一片天，隨她任性妄為。”

謝九州少年心性，但是那雙眸子裏面，卻透出了讓榮華意外的堅定，這個少年真的會那樣對待他的所愛，不論功成名就還是如何，只要他活著就會一直容著他的所愛任性胡來。

若得我所愛，天上地下，只她一人而已。

“嗯，挺像個男人，喝酒。”榮華瞇了瞇眼睛，因著酒氣泛起水光的眼睛這麽一來就更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似乎覺得謝九州擡手撫上了自己的臉，但是觸感太輕巧，又好像是幻覺一樣。

謝九州不著痕跡的隱藏了眼底的一點點情緒，拿過桌子上的酒壇子喝的暢快淋漓，大街上的人漸漸的稀少，來往的旅客也大多都找了客棧酒樓歇息，燈火燭光一點點的消失，最後倒反而是天上的星星給兩個人照明。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酒肆外面響起打更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榮華微微擡了擡眸，醉的好像是有些過頭了，視線裏的謝九州好像沒有什麽關系，果然酒量還是自己不大行麽。

“餵，背我回去吧。”

榮華費勁兒的起身，正巧謝九州走了過來扶住她，順勢的，榮華低眉淺笑，倒有了一兩分撒嬌的意味，謝九州黯了黯神色，也沒說什麽，輕輕巧巧的把人放在背上，扔下酒錢就這麽搖搖晃晃但是安安穩穩的離開，大街上真的已經沒有人影，但是謝九州卻意外的覺得心情很好。

是一種小小的滿足和竊喜，或許是因為今天喝的很暢快，或許是因為月色太醉人星光太明媚，也或許什麽都不為，只是因了後背上這只醉醺醺的小狐貍。

半個時辰左右，謝九州把人背到了榮華自己的院落前面，很小心的把這只小狐貍放了下來，難得她也有這樣乖巧不毒舌不嗆人的時候，好像看上去比平常更可愛了一點。

“餵，謝九州，現在是什麽時候？”

“三更吧，大約是。”

“三更時分百鬼夜行，你就當我今日被什麽過路的小鬼怪上了身吧，不留你了，好夢。”

榮華笑瞇瞇的說完這些話，迅速地進了院落關門落鎖，站在外面的謝大少爺回過神來這個氣，這算是又被這只狐貍擺了一道吧，擾的你意亂情迷神思不定，她卻用一句鬼怪上身的謊話打發了你。

謝九州默默地等了許久，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清明，有些自嘲的低眉笑了笑，就算是擺你一道又有什麽，還不是自己了呵呵的進了這個套，沈迷其中都有些迷亂。

榮華貼在門板上，聽著外面悵然若失的嘆氣聲，不由自主的捂著唇笑了笑，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嘴角的笑容卻又一點點的消失，若是燈火再亮一點，就能看得出來榮華有些微泛紅的眼眶。

謝九州的脊背太寬廣，一不小心就勾起了榮華的一點記憶，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人這樣背著自己，大街小巷的亂竄，肆無忌憚笑容明艷。

榮華說著人家慫了，其實，小狐貍自己才是慫了，想起了從前的事情，眼眶也泛紅了。

榮華沒有再走幾步路回屋子裏面去睡，施施然的席地而坐，尚在春末，桃花都還沒有完全落下，外面的空氣早就不會有料峭之感，也不會有初夏的悶熱，清清爽爽的微風拂過，榮華腦海裏絲線卻是有了一點紛亂的糾纏。

這樣放縱自己幕天席地睡一晚的下場，就是某只生龍活虎的小狐貍暈乎乎的被人擡到了屋子裏，暈乎乎的看見小白的臉無限放大，暈乎乎的被強行走了一遍身體的大穴，然後就暈乎乎的當了好幾天的傷病患者，舒舒服服千嬌百貴。

“榮姑娘，這藥是柳神醫說必須餵您喝下去的，裏面每一種藥材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您就不要為難奴婢了吧，夫人也是每天都對著奴婢耳提面命呢。”

“小白對我一直想挾私報覆，誰知道這藥黑咕隆咚的什麽味道，萬一對我下什麽毒藥呢？不喝，拿走倒掉，記得別倒在院子裏，那幾株小桃樹我可寶貝著呢。”

“榮姑娘，您身體本來就弱，一早一晚的天涼，您這又是大病還未愈，可不能這麽任性的跑來跑去。”

“這麽整天的關在屋子裏，別說我現在有病，就是個健健康康的大活人也給關傻了，我要去找孟老頭兒下棋，還要去看那個什麽鄧西東，他前幾日托人遞過拜帖的，我都知道是謝九州扣下了。”

“榮姑娘，這些油膩的東西是您現在不能吃的，免得和藥性撞了，您就白遭這麽久的罪了，聽奴婢的話吃點清淡的吧，這是大少爺才得的賞賜禦前粳米，金貴的很的東西。”

“一點葷腥都不見，這是趕著讓我出家呢，謝九州那個大尾巴狼，伯父才帶著伯母出門去探親，他就這麽苛待我的衣食住行，謝十州呢？他師傅都這樣被人虐帶了這個當徒弟的也不過來，去告訴他我要吃蟹黃包，還有白玉豆腐，粉子蛋，別忘了還要滿香閣的一品芙蓉醉鵝。”

這才不過短短的七八天，謝將軍府上所有的丫鬟仆人都有了個深刻的認知，棠梨院裏住著的那個榮家的小姐可真是個嬌慣的人，不是說她性子驕縱，榮華平日裏對下人們是很好的，這個嬌慣是這個主子的嬌貴，那都是他們從來都沒聽說過的貴氣，就好像這個榮家的小主子是金蒓玉粒養出來的人，天上地下沒見過這樣嬌貴的。

偏生謝府上的人都拿這個小主子當寶貝，謝老將軍和謝夫人兩個人就不用提了，榮華病了之後兩個人急的是抓心撓肺，就差日日供著菩薩祈禱榮華早好了早不用受病痛折磨，讓謝家的人嘖嘖稱奇的，是他們那兩位少爺的態度。

二少爺謝十州就無需多做陳述了，這位本來就對榮華好的不成樣子，這個小主子名義上是二少爺的師傅，是謝家的夫子，明眼人都看的出來謝二少對這個師傅存了怎樣的心思，就算是這麽千恩萬寵這好像也沒什麽太過驚奇的，關鍵的是他們那冷淡慣了一本正經的大少爺謝九州。

棠梨院裏的那個小主子病著的時候，宮中密旨傳召謝大少爺趕赴邊關，那天院子裏的小主子不知道為什麽任了性，披風都沒披鞋帶子還松散著，過去了就一句話，要謝大少爺陪她看詩詞，宮裏的人還站在一邊等著呢，謝大少爺二話沒說就把人背起來回了棠梨院，真就陪著這位小主子看了一日的詩書。

從那一日，將軍府裏的人都知道，府上最嬌貴的是這個才來了沒有一個月的小主子榮華，應了這個名字，真是要享一輩子富貴榮華的，皇宮裏面的人也知道，謝家的大少爺一貫是敬服皇家的，卻為了一位住在棠梨院裏的小主子不接聖旨，榮華的名字又一次傳遍京城，在她來了京城這麽久之後，這個神算第一次被用上了千嬌百貴這個詞語來形容，名動京城家喻戶曉。

“折騰了這麽長時間，總算是如願了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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