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芝蘭有心隱瞞，便道：“是，你體內的千日醉忽然發作，這才導致昏睡多日。”

李成浩也知道那毒一直是懸在自己頭頂的一把利刃，可沒想到它落下來得這麽早。身體傳來的疼痛告訴他，離結束還很遠。

“毒現在還沒有解是麽？”他雖然問著，心裏卻已經肯定了。

段芝蘭忙安慰道：“雖然沒有完全化解，可是已經有法子了。我在民間一位名醫，正是他的藥方壓制住千日醉的毒性，才讓你醒過來。”

李成浩先想到的不是見一見那名醫，而是摸著段芝蘭的臉龐，笑道：“蘭兒幸苦了。”

有這句話，段芝蘭覺得自己死也值了。

“你瘦了好多，為夫心疼。”李成浩情不自禁捧住她的臉與她親吻，久久不願放開。似乎只要和段芝蘭在一起，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

段芝蘭回抱住他，又是開心又是難過，她多想這輩子能與李成浩白頭偕老，可是老天爺不準許。

抱了一會兒，兩人終於是分開了。

“你也起來沐浴更衣，準備用膳吧。”段芝蘭戳戳他硬邦邦的腹肌，想到待會兒宮人們看到皇帝轉醒，定是驚呆了眼睛，不由愉悅。

“好。”李成浩撈起床邊的褻衣披上，僅這一個動作，他卻頭昏腦漲，異常難受。

“怎麽了？”段芝蘭發現他的異樣，非常緊張，“哪裏不適？”

“蘭兒，我好像又想睡了。”李成浩握緊她的手，艱難地吐字，“腦袋昏昏沈沈的……你別怕，我不睡過去，陪著你……”

段芝蘭心裏如焚，同樣緊緊回握住他，“好，好，我信你！”一邊偏頭呼喚翠染：“快來人，去請鄒大夫！”

翠染聽見主子聲音慌張，不敢耽擱，立馬讓個小太監跑去太醫院，自個兒提著裙子沖了進來：“娘娘，出什麽事了？”要請動鄒百裏，那肯定就是皇上出事了啊！

果然，跑進來一看，皇上像是醒了，不過看上去情況可不好！翠染驚惶一跪：“皇上聖安！”

段芝蘭明白這時候自己不能慌，為了李成浩，自己要穩住。她吩咐翠染：“打盆熱水來。”

“蘭兒，我有些話想對你說……”李成浩有些堅持不住了，感覺整個人即將被黑暗吞噬，但有些話他要跟段芝蘭說。

段芝蘭含著淚搖頭：“我不要聽，你醒過來再跟我說好不好？”

“不行，要早點跟你說的……”當初就是因為種種顧慮，耽誤了許久，才讓他的蘭兒難過。說實話，李成浩怕自己醒不過來，他沖段芝蘭安撫地笑了笑，“你知道的，我心裏一直都只有你。先前是我不好……鉆牛角尖了，以後我們好好地……”

話未說完，他嘴唇闔動幾下，沒了聲音，徹底陷入昏睡中去。

眼淚在眼眶中轉了轉，最終忍著沒落下來。聽到李成浩這麽說，大概此生無憾了，段芝蘭深吸口氣，擡起頭來，她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

鄒百裏來時，段芝蘭正換好衣裳，在給李成浩仔仔細細地擦臉。

省去昨晚顛鸞倒鳳的一段，她把李成浩醒來的事情告知鄒百裏，其實有些擔憂，李成浩再次昏過去會不會跟自己有關……昨晚那麽激動，就不該是個病人還有的狀態。

鄒百裏自然不知道這兩人昨晚的瘋狂，他給皇帝把了脈，說道：“兩種毒性互相沖突，狀態不穩是正常的，因此才導致皇上時而清醒時而沈睡，娘娘無需太過擔憂。”

有鄒百裏這句話，段芝蘭心裏才好受多了。同時，她也知道等待了那麽久的最後關頭，要來了。

放下紗簾，段芝蘭輕手輕腳地為李成浩蓋上被子，示意鄒百裏到外間說話。

“鄒大夫，若皇上在中途醒來，下口諭停止，你該如何？”話一出口，犀利的問題就直沖要害。

若停下，皇上和段貴妃都有極大可能活不成；若不停止，那就是違反聖令，等皇帝醒來頭一個就是治他的罪。這個問題，著實難解。

鄒百裏想了想片刻，然後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段芝蘭滿意地點點頭：“鄒大夫是個明白人。”

“那麽，可以去準備應諸事宜了。”

“在下明白了。”鄒百裏得了令，告辭段芝蘭。

太醫院緊鑼密鼓地被肅清一空，禦前侍衛悉數將院子包圍了起來，守衛森嚴，連只蒼蠅也不能飛進去。

一些宮人私下裏議論紛紛，這陣仗太大了，怕是要出大事。再結合近來太醫院頻頻傳出的駭人傳聞，一時間人心惶惶。

在侍衛肅清沿途的宮人後，段芝蘭帶著昏迷中的李成浩來到太醫院，鄒百裏正在等著他們。

“廂房已經布置好了。”鄒百裏將人帶進小院。他推開門，房間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器具，刀、針、布條，可能用到的一應俱全。

“待會兒侍衛、宮女，全部都要退下，娘娘若是要反悔，可就來不及了。”他站在門口，目光定定地望著一襲盛裝的女子。

“鄒大夫，你知道我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什麽？”段芝蘭臉上不見半分惶恐不安，只有平靜，“我最後悔沒有為他誕下一子半女，在我走後能陪伴他、孝順他到老。”這皇宮，當真好大好寂寞，活在裏面的人猶如受到詛咒，註定得不到幸福。

前世，段芝蘭僅僅生下一個孩子，卻早早夭折；今生，她卻是連孩子都沒有為李成浩留下。

李成浩至今不選秀，不納妃，段芝蘭不是不明白原因，可惜皇帝總不可能打一輩子光棍，在她死後，註定會有其他女人取代自己的位置。

“世間一切皆有上天的安排。”鄒百裏見她一條道走到黑，怎麽也不可能回頭，最後一點勸說的想法也放棄了，“娘娘怎知這就不是好事呢？”

是啊，如果有了孩子，段芝蘭真不一定能下定決心，在孩子和李成浩中間選一個，痛苦想必也會加倍。

想清楚這茬，段芝蘭無怨無悔了，柔柔笑開：“鄒大夫說的是，是我想偏了。”

周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午時三刻，正是陽氣最重的時候。娘娘請吧——”

選在這個時辰不是沒有道理的，此時李成浩體內的毒性最弱，身體能夠承受失血導致的精氣的流失。

段芝蘭含下周田遞來的一顆益氣養血的藥丸，由翠染解開外衣，然後跨進高高的木盆裏，與李成浩面對面而坐。

“翠染姑姑，請吧——”

鄒百裏一早說過，除了他與周田在裏面，其他人不得入內。

這個關頭，翠染也幫不上忙，待在這裏不添亂就是好的，段芝蘭便朝她安撫地笑了笑：“出去等吧。”

主子吩咐不能不聽，翠染抱著衣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門“哐”地一聲在身後關上，她從頭到腳都涼透了，幾乎沒有辦法邁開一步，膝蓋一軟跪坐在地上。

兩個侍衛守在門口，目不斜視，可一旦門關上，他們拼了命也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進去。

……

杜若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段芝蘭把皇宮內把控的死死的，這麽重要的事，竟然沒告知他和段修竹。

當下，杜若便趕到段國公府，讓段修竹同自己一起進宮。

“什麽？你說她現在讓鄒百裏開始動手了？！”段修竹的震驚可想而知，他說完緊緊擰起眉毛，按住桌沿的手指逐漸發白。

杜若點頭道：“不錯。看來，她並不想我們參與進去。”可是前面一路都走過來了，現在抽身而退來得及嗎？

“晚了，從一開始就沒有退路，要不要繼續走，已經不是我們自己能說的算了。”段修竹仿佛被抽掉全身力氣，整個人陷進椅子裏，臉上的疲憊使他看上去狼狽而頹廢，再不覆往日翩翩貴公子的風流俊朗。

段修竹：“你不是還有事沒做，進宮去吧。”

“你同意我帶走她？”杜若驚訝道，先前段修竹明明不樂意來的，甚至說自己沒有資格，為什麽忽然改了主意？

段修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起身朝門外走去。他心裏始終有個疙瘩，段芝蘭因李成浩而死，這是他不可解的心結。

兩人騎馬趕到皇宮，匆匆步行到太醫院，期間經過重重阻攔，又花了不少時間。

待走進太醫院的大門，這事木已成舟，縱使是李成浩也回天乏力了。

瞧見翠染坐在門口，段修竹快步上前，冷聲問道：“裏面有誰？”

翠染心神不寧，見了他似乎找到主心骨，忙不疊回道：“只有兩位大夫和主子。”

“他們兩個能行麽？”萬一出了什麽事，他們在外面可一點也不知道……因裏面有一個是杜若的人，段修竹不由瞥向他。

杜若低頭苦笑，嘆氣道：“段兄難道不信我麽？若對皇上不利，於我有什麽好處？且等著吧。”

段修竹在外等了一會兒，來來回回踱步不停，想要進去看看，卻被侍衛無情攔下：“段大人，娘娘吩咐了，誰都不許進去打擾。”

皇帝和太後不在，這些侍衛都以段貴妃唯命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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