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殘酷的玩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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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光和超凡一起,把莊泉的死訊告訴紅玉,紅玉沒有哭。周海光把那枚鑰匙交給紅玉,紅玉仍沒哭,只是眼睛呆楞楞的,無神。越是這樣,越讓人害怕,周海和超凡都不知道應該對她說什麽。

駭人的沈默。

紅玉起身,朝外走,周海光和超凡跟著她。

她先到自己的宿舍,拿一個大的旅行包,然後走出來。

走到莊泉的單身宿舍,紅玉停下,用鑰匙開鎖,手顫,開不開,超凡拿過鑰匙,替她開開。

兩只單人床並在一起,鋪著藍色格子的床單,被褥還是莊泉平時蓋過的被褥,只是新洗過,還散著肥皂的香氣。

再有,就是一張辦公桌了,公家的,既是桌子,也是床頭櫃。莊泉的家庭很困難,他的大部分工資要給家裏,他沒有錢,因而連結婚都不能做一套像樣的被褥,更別說家具。

辦公桌上擺著莊泉和紅玉的照片,單人的,各裝在一個精巧的鏡框裏,鏡框是用罐頭盒子制作的。那是莊泉的手藝,他沒錢,但手巧。

他們還沒來得及拍一張結婚照。

窗簾拉得很嚴實,屋子很暗,他們走進去,超凡拉開窗簾,濃烈的陽光洶湧而入,便把屋子點燃了。

屋子裏一片紅色。

墻壁上貼滿大大小小的喜字,連屋頂上都貼著大紅的喜字。

床單上,枕頭上,被子上,也放著大紅的喜字。

辦公桌上也擺著喜字。

床的中央,是一個碩大的紅色紙船,帆櫓俱全,那是莊泉用紅色電光紙疊的。他是漁民的兒子,他的家在海邊,他喜歡海,喜歡船,他是把婚床做為一條船了吧?用它載著他的媳婦,到家鄉去,到海邊去,讓父老鄉親看一看他的如花似玉的妻子。可是,他卻死在地下近千米的巷道裏。

超凡想起來,自打莊泉開始布置新房,就沒有在他的屋子裏住過。每晚到別人的宿舍借宿,他是想和妻子一起共同住進這煥然一新的洞房。想到這裏,眼淚便無聲地流下來。

紅玉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無語。

她由提包裏取出兩條鮮紅的緞子被面,鋪在床上,還有繡著喜字的提花枕巾。然後,取出一包一包的糖果、香煙、瓜子、花生,朝屋裏撒,朝床上撒。

她知道莊泉窮,她偷偷地準備下這一切,只是,被子和褥子還沒有時間做,這一陣,太緊張了。

房間裏誰也不說話,看著她撒。

撒完,她怔怔地看著莊泉的照片,照片上,莊泉在對她微笑。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突然大聲喊:“泉……我的泉……我給你……我給你……我給你送來了啊……”她撲過去,抱起莊泉的照片,在上面狂吻,熱淚與慟哭如海嘯一般崩雲裂岸。

周海光與超凡都楞,兩個男人,都不知道應該怎樣勸一勸她,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他們只有默默地退出屋子。

屋子的外面,是全單位的同事,不知道是誰通知的,都在屋子的外面默默地立著,全都是男人,男人們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解勸紅玉。只有默立。

不知是誰,低低地啜泣,接著,啜泣變為大哭,全體男人都捶胸頓足地大哭起來,哭聲如海沸山崩,日月無光。

周海光用頭撞墻,邊撞邊聲嘶力竭地痛哭,超凡哭著拉他,他對超凡大叫:“超凡,你打我一頓……我求你……你打我一頓好不好……”

莊泉的死震動市委常委,向國華親自主持在市防震辦公室召開會議,研究這起事故和防震問題。周海光還沒到,就有人對向國華大吹冷風。

“老向,紅星礦發生的事故,搞得井下工人人心惶惶,井下出現地裂,周海光又拿不出一個說法,上萬名工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你說怎麽辦?”一位常委很激憤地對向國華說。

“老向,我跟你說過多次,對防震的事一定要慎重,不能聽風就是雨。好多地方搞防震,已經防得不可收拾,防得停工停產,人心不安。我看,該防的不是地震,是人……”另一名常委的話就不僅是激憤了,那弦外之音使人不安。

對於這些意見,向國華只能聽,人家有話要說,總不能封住人家的嘴。

正在議論著,周海光低頭走來,大家的目光朝他射去,極冷。

周海光雖沒有擡頭,但已感受到那交織的冰涼,他坐下,不等別人說話,就主動說:“向市長,關於在紅星煤礦發生的事故……”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了。”向國華打斷他的話。

“我們去觀察,沒想到發生了意外……”周海光還想對事故做進一步解釋。

“意外?周臺長,你不要強詞奪理了,莊泉的死,你是有直接責任的。”姓周的常委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

“周臺長,你是國家地震局派來的,我們拿你當專家看,對你抱有很大的希望,正常的工作是要開展,但你也不能拿人的生命當兒戲。”姓陸的常委接著發言。

“莊泉的死我有責任,請組織對我的過失嚴肅處理。”周海光說得很誠懇。

“周臺長,處理你有什麽用?啊?都什麽時候了,你捋出個頭緒來了嗎?如果不行你也別硬撐著,我們可以另請高明……”一位下面的局長說得更兇。

這種話是周海光難以承受的,一股血湧上來,撞到腦頂,他猛地站起來,顫抖著手指那位局長,卻說不出話。

向國華拍了桌子:“太不像話了,你還像一個國家幹部嗎?我們是研究問題,不是開批鬥大會。抗震、防震是一個覆雜、艱巨的工作,不是天氣預報,叫出門的人帶把傘就可以了……”他這一嚷,沒人敢說話了,可是會議也無法開下去了。

周海光說:“向市長,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向國華點點頭,表情沈悶。

周海光的心情同樣沈悶,回到地震臺,他想找超凡商量一下,如何在工作上、生活上給紅玉一些照顧、安慰。對於莊泉的死,別人想得是責任,他想的則更多是情感,那種情感上的自責比責任更咬人的心。可是還沒容他找超凡,超凡就進來了:“海光,儀器記錄發現重力場出現變化趨勢。群防一組報告,沙河營水位突然下降兩個單位,原因不明。群防三組發現一群蝙蝠在白天飛翔,群防二組報告十裏鋪、大墩、柏各莊等多家養魚場出現大量死魚,動物園也反映老虎、獅子等動物出現驚慌,在籠子裏躥來躥去,不吃東西。”超凡說得急切,表情嚴肅。

沒容周海光說話,另一位工作人員走進來說:“周臺長,地電觀測站來電話說,電阻率出現下降。”

“你馬上去水文站,了解一下水位下降的具體原因。”周海光對工作人員說。工作人員轉身出去。又一個工作人員進來說:“周臺長,核旋儀記錄,磁場總強度和垂直分量都有大幅下降。”

“日變形態怎麽樣?”周海光沈穩地問。

“從圖形上看,大致還算規則,但是日變幅度有減小趨勢。”工作人員說。

周海光說:“你去氣象局,了解近十天來的大氣變化情況。”工作人員答應一聲也走出去。

工作人員一出去,周海光和超凡就撲到圖紙上,分析著那些覆雜的曲線和數碼。

“海光,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發布臨震預報的時候了。”超凡擡頭對周海光說。

周海光沒有說話,在地上來回走。

“海光,你還猶豫什麽?這麽多的問題一下子爆發,還不能說明問題嗎?”見周海光始終不說話,超凡實在憋不住了。

“超凡,你要冷靜。”周海光只說了這麽一句,仍在地上走。

“我沒法冷靜。”超凡是在喊了。

“震源和時間無法確定,我怎麽報?”周海光也激動起來。

“海光,如果漏報怎麽辦?”超凡強壓怒火,力圖說服周海光。

“那是最可怕的。”周海光說。

“我覺得寧可誤報也不能漏報。”超凡說得沈重。周海光聽得出,超凡是把心裏話說了,這不僅是為了工作,也為了他周海光,超凡是愛護他的。

他一時默然。

“你要是怕這怕那,我看你還是回北京去吧。”超凡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周海光有些陌生地看著他。

“你現在已經站在風口浪尖上了。”超凡也許是覺得話還不夠重,又補了一句。

周海光有些傷感地說:“超凡,我整整追蹤地震半年多時間了,費盡心血,這個時候你也要趕我走嗎?連你也不信任我嗎?”

“可你遲遲做不出決定,叫我們怎麽信任你,難道,要讓唐山父老拿生命做賭註等著你的決定嗎?”超凡的話說得重了,重得超出了周海光的承受能力,他癡癡地看著超凡,說不出話。

超凡卻不看他,徑自走了出去。

他出去,周海光就覺胸口發悶,倒在地上。

正好紅玉進來,扶起海光,要把他送醫院,海光說他沒有什麽,一會兒就會好,紅玉帶了哭腔,說他是累的。這使海光很感動,在這種時候,一個關切的眼神都是寶貴的。他說這個時候應該是他來安慰她,可是……紅玉不讓他說下去,他還是要說,直到紅玉厲聲喝住他,他才不說了,但他也不去醫院,他讓紅玉去預報室看一看,如果地磁變化幅度出現畸變,大氣壓有什麽異常,馬上來告訴他。

紅玉只好出去,在這個時候,個人的生命安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個大分母——一百萬人口。

勝利橋是一座位於市邊的公路橋,橋上車流不息,橋下是幹枯的河道,河道極寬,滿布沙石。

勝利橋下,王軍一夥耀武揚威,他們來了幾十人,都帶著長短家夥——鐵棒和木棒。

趙輝更狠,拿著一把切西瓜的長刀片:“老大,瞧這陣勢,那小子哪還敢來。”他晃著西瓜刀對王軍說。

王軍自然與眾不同,拄著一柄日本指揮刀,這也象征身份,一般的人家沒有這種家夥。他拄著這家夥做軍官狀:“再等等,他要是敢來就把他埋在這兒。”

趙輝點點頭:“老大放心,我都吩咐過了。”

這時有人喊:“他們來了。”

倆人都略感詫異,擡頭看,黑子領著十幾個人正往河道走。王軍一看便放心,一揮手,幾十個人迎過去。

黑子、顏靜和十幾個人走下河灘,遠遠地,看見王軍一夥幾十號人黑壓壓地迎上,顏靜有些怕:“媽呀,他們來這麽多人?”

黑子沒理她,往前走。

“黑子哥,他們人太多了,這場面我可從來沒見過,我看咱現在跑還來得及。”顏靜的聲音有些顫,得手就跑是她的慣技,與黑子隔行。

黑子瞪他一眼,沒說話。顏靜知道自己在擾亂軍心,便不再言語。果然,她不說話,有人說了話:“大哥,你看怎麽辦?他們人太多。”

黑子的背後插著一把大刀,扭頭說:“不怕死的跟我走,我非剁了王軍這王八蛋。”

看著黑子走,別人也走,顏靜也只好跟著走,但是她的身子卻在抖,難以制止。她對黑子說:“黑子哥,你別罵我,我的身子老抖,你說這是不是精神抖擻?”

黑子沒說話,王軍他們已經到了跟前。

“哈哈,沒想到啊,你小子真敢來送死。”王軍笑得張狂。

“你敢欺負我哥我嫂子,今天你砍不死我,我就要剁死你。”黑子邊走邊說。

距離還有五六米,雙方都停下腳步,對峙。

“這孫子玩兒得可以,出來玩命還帶一美女。”王軍一夥中有人讚嘆。

於是好多人的目光就不看黑子,看顏靜。顏靜感覺到自己重要,產生自豪。

趙輝色迷迷地看著顏靜:“你是來獻身的吧?我的錢包帶來了嗎?我的軍帽呢?”

顏靜顯得很膽怯,不說話。

“小妹,只要你當著我們弟兄的面,脫光了衣服,我的錢包和軍帽就給你了,還可以饒你不死。”趙輝以為己方在數量上占絕對優勢,說話狂。

顏靜回頭看一眼黑子,忽然笑了,笑著朝趙輝走,邊走邊解衣扣。

黑子顯出緊張,不知道怎麽辦。

王軍一夥兒的眼睛都朝顏靜去了,誰見過漂亮妞兒在眾人面前脫衣服呢。

趙輝露臉,很得意,是他給弟兄們造這個眼福。

顏靜脫去中山裝,扔在地上,裏面是一件緊身小背心,豐滿的胸部很崢嶸。

“你不是要看嗎?我就叫你看個夠。”顏靜笑著朝趙輝走,趙輝看得呆了,王軍一夥兒都看得呆了。

沒覺怎麽回事顏靜就走到趙輝面前,她的臉突然一變,由背後抽出一把刀來,照著趙輝就是一刀,趙輝猝不及防,轉身欲跑,刀砍到背上,一條很長的口子,血流如註,他當時就倒在地上。

黑子一見顏靜竟有這一手,大受鼓舞,也揮刀朝王軍撲去,十幾個弟兄跟著黑子打沖鋒。

王軍的指揮刀本來就是擺設,不會使,又被趙輝的鮮血嚇蒙,還沒醒過神來,黑子的刀已經晃到眼前,他只有跑,連刀都扔了。

他一跑,全體都跑,潰不成軍。

黑子的十幾個人大受鼓舞,一陣亂打亂敲亂砍亂剁。

趙輝見大家跑,忍痛爬起來也要跑,顏靜盯著他呢,大罵:“媽的,我廢了你。”一腳踢到他的襠上,他又捂著襠倒下,在地上亂滾,他倒黴,欺負女人的部位老被女人欺負。

顏靜還不解氣,舉刀要砍趙輝,突然有人喊:“雷子來了。”顏靜一楞,向遠處看,趙輝趁機滾到一邊。

這一聲比什麽都管事,雙方的人都沒命地跑,連趙輝也讓人架著跑了。

黑子和顏靜見果真是公安來,也要跑,卻晚了,幾名公安已經來到面前。

一個人稱大劉的公安指揮著,給黑子和顏靜帶上手銬。

一個叫素雲的女公安過來,對大劉說:“其他的都跑了。”

黑子還充英雄:“別抓我們,抓那幫菜狗去。”

大劉給他一腳,讓他少廢話。

顏靜朝他擠眼,一笑。

然後他們都被帶走。

在派出所裏,顏靜首先接受審問,黑子戴著手銬在窗外站著,等待審問,他不住朝屋子裏看。

顏靜顯得滿不在乎,問什麽不說什麽,氣得大劉拍桌子:“顏靜,你必須老實交待你的問題,你幹的那些事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幹什麽了?”顏靜一臉無辜。

“裝傻是不是?”大劉身子前仰。

“你們抓住我的手了?”顏靜擡頭看屋頂。

大劉氣得往後仰,靠在椅子上。

素雲說了話:“顏靜,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這個樣子啊?你家裏人怎麽就不管你呢?”

顏靜笑:“想管,可他們管得了嗎?”

“你父母不在唐山工作?”素雲又問。

“我父母和這事有關嗎?”顏靜顯得天真。

“我們應該多了解一些你的情況,這樣對你的教育會有幫助。”素雲保持耐心。

“早死光了。”顏靜又擡頭看屋頂。

素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大劉也不知道說什麽。

這個時候何剛和文秀來了,看見黑子戴著手銬在窗外站著,也不知道說什麽,倒是黑子先開口:“哥,你怎麽來了?”

“派出所的人叫我來的,你怎麽又去打架了?”何剛說。

他們一說話,素雲走出來,見到素雲,何剛趕緊說:“實在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素雲便介紹黑子的胡作非為,說著話,黑子插話說:“胡說,根本沒有我的事,是那幫人欺負我哥和我嫂子……”

“你們要配合我們做好何斌的工作,任由他這樣下去,以後會出大問題的。”素雲說得懇切。

文秀連連答應以後一定好好幫助她,這樣的地方她是頭一回來,不知道裏邊的規矩,還在問:“顏靜呢?”

“顏靜的問題還沒搞清楚,不能走。”素雲答得幹脆。然後又對黑子說:“何斌,你可以走了,以後不要再鬧事,如果下一次再抓住你,就不這麽簡單了。”

黑子滿不在乎地嗯一聲。

於是素雲給他解開手銬,讓何剛帶他走,他還問:“那顏靜怎麽辦?”

氣得何剛一推他:“哎呀,你先跟我們回去吧。”

向文燕的傷很快好了,好了,就來找周海光,拿著他的衣服。

周海光在宿舍裏,正摩娑著一塊坤表傷神。那是他的媽媽留給他的唯一遺物。那時他上初中,正趕上考試,吃著早飯,媽把這塊表給他戴上,怕他誤了考試,他剛一出門,就發生地震,全家都砸死在屋子裏,只剩下他和這一塊表。

他家在邢臺。

邢臺地震,是當時震驚全國的大地震。

向文燕敲門,周海光開門見是向文燕,很吃驚,問她怎麽能找到這裏,向文燕笑著說:“我可以打聽啊。你病了嗎,看上去氣色不好。”

周海光說沒有什麽,只是有一點不舒服。他把向文燕讓到屋子裏,向文燕說是特意給他送衣服來的,同時表示感謝。說著把洗得幹幹凈凈的衣服遞給他。周海光接過衣服放在床上,就沒有話說,還是向文燕問他,才互通了姓名。然後,又沒有話,不知道怎麽回事,見到她,他便緊張。

向文燕也感覺不知說什麽,起身看他的桌子上擺放的一張照片,問:“這是你們的全家照?”

周海光說是,便指著照片對她介紹哪是媽,哪是爸,還有弟弟妹妹,最後說:“中間這個是我。”

“他們都在北京?”向文燕問。

周海光一陣沈默後說:“邢臺地震的時候,都被埋在廢墟裏了。”

向文燕見他很傷感,連說對不起,然後說:“你選擇了地震預報,就是為了他們?”

周海光說:“是。我搞地震預測,就是想了解地震,掌握地震,不要讓我身上的悲劇再在其他家庭重演,也算是告慰父母在天之靈了。”

“人能戰勝大自然嗎?”向文燕的眼睛很單純。

“只要努力,人類終將有一天能夠戰勝大自然。”說到地震,周海光便有了話題,關於地震的煩惱也暫時拋開了。周海光的話漸漸多起來,他話多,向文燕就聽,聽得入神,也搞不清楚是地震的話題使她入神,還是周海光這個說話的人使她入神,反正,周海光給他的印象很好,她喜歡有事業心的人。

喊聲震天,軍威壯。

李國棟正率領著他的連隊在操場上進行隊列訓練,以班為單位,拔正步,齊步走。

李國棟來到一班前,叫了立正,全班不動,他大聲說:“小四川,出列。”

一個人稱小四川的小個子戰士出列。

“派你個公差。”李國棟說。

“是叫我給文燕姐送信嗎?”小四川一本正經地問。

戰士們竊笑。

李國棟一瞪眼:“少給我出洋相,趕快去完成任務。”

說著遞給小四川一封信,小四川偷著朝戰士們吐吐舌頭,跑了。

小四川搭了團裏一輛吉普,來到唐山市郊,車要到另外的方向,把他放到市郊了。下了車,他習慣性地整理軍容,整理好,才發現車已走了,他的包還在車上,急得跺腳,淚都出來了,也沒有辦法,他知道這趟差對於連長多麽重要,完不成?不好說。

跺腳沒用,哭也沒用,要想辦法,他看到路旁地裏盛開的野花,笑了,跑到地裏去采野花。

市歌舞團的禮堂裏,向文秀穿著練功服,獨自一人在練習舞蹈,自己喊著節奏。

有口琴聲,是“喀秋莎”,輕快活潑的曲子在禮堂裏跳。

文秀四下看,卻看不到人,一笑,和著“喀秋莎”的節奏跳起來,跳著跳著,忽然絆了一下,摔倒在舞臺上,不動。

琴聲停了,隨之響起的是何剛焦急的聲音:“文秀……文秀……”

文秀不動。

何剛跑上臺來,搖文秀:“文秀,你怎麽了?”

文秀突然睜開眼睛,把何剛拉進懷中。

“我死了……是想你想的……我們結婚吧。”文秀在何剛的耳邊喃喃地說。

何剛望著文秀,點點頭。

兩個人,成了一個人。舞蹈與樂曲,也成了一個。

向文燕上班,在醫辦室裏,偷著看周海光的照片。看著,就想起那一個美妙的晚上,她伏在周海光的背上,七彩的光芒圍繞著他們,他們合為一體朝著夢走,走在夢中。想著,便笑了,此刻便有七彩的光芒環繞著她的心,心便如寶石一般熠熠。

小四川推門進來,悄悄的,背著手,看一會兒文燕,突然笑嘻嘻地問好。

文燕嚇一跳,回頭看是他,趕緊把海光的照片放進抽屜:“呦,是小四川啊,你怎麽來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說著,站起來。

“文燕姐,我好著呢,我是專程看來看你的。”小四川笑嘻嘻地說著,突然擡手,把一大把金燦燦的野花捧到文燕面前。

文燕笑著接過花:“好漂亮,你送我的?”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們連長,他叫我來看看你。”小四川趕緊更正。

“李國棟,他幹嘛送花給我啊?”文燕故做驚奇。

“連長聽說你受了傷,很著急,所以就……連長本想自己來,可是訓練太緊張了,再說我們部隊馬上就要演習了。”小四川說得流利,難怪李國棟要派他做使節。

文燕坐下,讓小四川坐,小四川不坐,站著,像面對他的連長,連長的首長。

文燕問李國棟的身體可好,小四川說很好,就是晚上睡不著覺。文燕說一會兒給他開些藥帶上,小四川說藥不頂用,他們連長是心病。文燕便看著他笑,說心病她可不會治了。她很喜歡眼前這個既憨厚又狡猾的小戰士,像喜歡一個孩子,就連對李國棟,也像喜歡一個大孩子一樣。

小四川問他們連長來了好多信,文燕為什麽不回信,文燕說太忙了,顧不上。小四川見問不出什麽,要走,文燕站起來說:“轉告你們連長,謝謝他的花。”

“就這一句?”小四川問。

“這一句還不夠啊。”文燕說。

小四川說:“夠了。夠了。”笑著敬禮,走了。

他走了,文燕把花插在瓶子裏,看著花笑。

李國棟坐在四百米障礙的獨木橋上沈思,小四川悄悄走過來,突然喊一聲報告,嚇得李國棟差一點掉下來:“你想嚇死我呀?見到向大夫了嗎?”

小四川笑著說見到了。

李國棟著急地問向大夫說了什麽,小四川卻說想不起來了,李國棟急得要敲他的腦袋,幫他想。小四川便說想起來了:“她說挺想你的,還問你身體好嗎?”

李國棟再問還說些什麽,小四川說就這些。李國棟有些不滿足:“就說了這麽一點?”

“她好像還說……你挺好,她挺喜歡你的。”小四川好像忽然想起似的。

“她真這麽說的?”李國棟一臉興奮。

“她是這麽說的。”小四川滿臉真誠。

“太好了。”李國棟一高興,差點由獨木橋上一頭栽下來,小四川忙把他扶起,李國棟一手扶著後腰,對小四川說:“你圓滿完成了連長交給的任務,我以個人名義給你口頭嘉獎。訓練去吧。”

小四川也高興,忙敬禮,一撒手,李國棟又摔在地上。

東湖的夜晚還是那麽靜。

周海光獨自坐在湖邊,很沈悶。

水波如鏡,明月瀉影。像一個美麗的姑娘,在夜深人靜時,在輕柔的水波中,悄悄地洗浴。

在情人的眼中這也許是絕佳的情境,在周海光的眼中這卻是讓人窒息的死寂。

他無奈地起身欲離去。

忽然,眼前湖水像開了鍋一樣,冒出無數水泡,有一層煙霧在湖面泛起,在寂靜的夜晚飄蕩。

周海光一驚,不由後退。

他身旁的一棵老柳樹,慢慢地向湖水傾斜,粗大的樹根緩緩地由泥土中拔起,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吱吱嘎嘎地響著,倒在湖水之中,水花四濺。

周海光突然興奮:“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他飛跑離開。

唐山馬家溝礦的井下地電測試站,崔堅在查看儀器記錄。看畢,神色緊張,抓起電話:“餵,是超凡嗎?”

地震臺預報室裏,超凡邊接電話邊記錄。

“我是崔堅,地殼淺層介質的電阻率出現大幅度下降,範圍在一百公路左右,情況很糟啊。”是崔堅的聲音。

旁邊的紅玉也在接電話,是二中觀測點的蔡老師打來的,蔡老師說:“有緊急情況,磁場總強度出現大幅度下降,日變形態出現畸變。”

紅玉放下電話,告訴了超凡,轉身就跑,超凡問她去幹什麽,她說去通知臺長,沒出門,海光進來了。

紅玉把情況向周海光說了,沒容周海光說話,一名工作人員也進來急急地說:“氣象局通告,唐山地區出現近十年來日平均氣壓最低值。”

周海光和超凡對看一眼,超凡不說話。

周海光面色嚴峻:“紅玉,你馬上把情況匯報省地震局和國家地震總局。”

紅玉撲向電話。

“超凡,立即發出臨震預報。”

超凡顯然有些激動,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麽,也撲向電話。

市委會議室,全體常委全部到了。

向國華和周海光匆匆走進來。

向國華沒有坐,雙手扶著會議桌站著說:“同志們,地震臺已經發出臨震預報,市委、市政府已向省委和國家地震總局發出急電,等待上級領導的批準,請地震臺周臺長談一下具體情況。”

周海光也站在桌前:“初步斷定地震發生時間,會在未來的三十六小時左右,震源為唐山八十公裏範圍,震級為六級以上,屬於大震。我建議最好在地震發生前二十四小時,撤出全城居民。”

向國華接上說:“時間緊迫,我命令全市的消防車、救護車停放在市裏各個廣場待命,從現在起進入一級戰備。同志們,我們一定要做到統一部署,統一行動,在沒有接到撤離通知前,決不能引起市民的驚惶,一旦接到撤離通知,一定要在十二小時內,撤出全市的市民。大家分頭準備吧。”

這可能是一個最簡短的會議,向國華說完,大家一句話也沒說,立即起身,人人腳步匆匆,表情嚴峻。

唐山動起來了,一座百萬人口的大城市,處於臨戰狀態,敵人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無形無相的地應力——自然的力量。人力與自然力搏鬥。如果說人也是一種自然的產物,人力也是一種自然力,那麽就是兩種自然力的搏鬥——保留與塗抹的搏鬥。

一輛輛救護車鳴笛而過,廣場上,要道口,一排排的消防車靜臥待命,全副武裝的消防戰士站在車上隨時待發。

不時有一輛警車巡視街道。

戴著紅袖章、安全帽的工人民兵在街道巡邏。

唐山駐軍也投入警戒,滿載戰士的軍用卡車時而呼嘯而過。

唐山廣播電臺的直播車停放在市政府門前的廣場上。全市的高音喇叭時刻不停地播放著樂曲。

各個單位的領導班子全部到崗值班,就連街道居委會的老太太們也戴著紅袖章在所轄街道大街小巷巡邏。

市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者將要發生什麽,他們只是感到一種重壓,感到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發生了或者將要發生。他們躲在屋子裏發揮想象力,有的以為煤礦發生了事故,有的以為發生了戰爭,就是沒有一個人想到危險來自地下。

周海光在戒備森嚴的街道上走,他不得不讚嘆唐山市的各級領導應變能力之強,讚嘆唐山人在即將到來的災難面前的鎮定自若,但是他也深深感到肩上的重壓,這一切行動,一切人員的調配物資的流轉都來自一個中心,來自於他,他的一句話。

如果……

現在他已經沒有如果,一切俗世的責任,俗世的榮辱升沈都煙消雲散,他只祈禱唐山能夠躲過這場災難。

地震臺的全體人員當然都處於高度緊張之中,與各個觀測點的聯系分秒不斷,臺內的各種儀器也都啟動起來。無數雙眼睛緊盯著的是一臺儀器——地震記錄儀。

周海光由街道上回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他知道此刻自己需冷靜,他只需等待匯報做出判斷,這反而使他感到無事可做。他想起海城地震的時候,地震幾乎是分秒不差地到來的,是在全市人民的面前眼看著發生的。甚至有這樣的傳說,地震臺的臺長看著手表,一秒一秒地數著,數到最後,他說震,地震就發生了。那時,他在海城,他在海城的預報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他又想到邢臺,想到那一片廢墟的家園,想到廢墟下面埋著的親人,他有一種報覆的感覺,一種為親人覆仇的感覺,他到底抓到它了,這個肆虐了無數世代的惡魔,如果這次預報成功,那就說明,人類距離徹底掌握地震的發生規律不遠了。

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這種自豪使他坐不住。

地震記錄儀的指針平穩地劃著直線。

突然,直線變為曲線,指針似在顫抖,在訴說。

值班人員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著指針。

超凡和紅玉拿著地震記錄急速走進來。

“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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