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殘酷的玩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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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發生了。”超凡的語調沈重。

“在哪裏?”周海光站起來。

“河北大城發生四點四級地震。”超凡一字一頓地說。

“與各個觀測點聯系過了嗎?各項指標變化如何?”周海光急切地問。

“聯系過了,幾乎各項指標都恢覆正常或者接近正常。”紅玉說。

一片死一樣的沈寂。

一片死一樣的沈寂之後,海光緩緩地說:“我們誤報了?”

超凡和紅玉默默地點頭。

淚水由他們的臉上默默地流。

“你馬上通知市政府、國家地震局,撤回臨震預報。”周海光一字一頓,像是很費力,說這幾個字,確實很費力。

超凡一句話不說地走了出去。

在向國華的辦公室裏,周海光低著頭,情緒低沈:“向市長,我誤報了。”

“誤報了,你說得輕松,你知道給國家造成多麽大的損失嗎?”一位姓林的常委義憤填膺地說。

“給國家造成很大經濟損失,我的心裏很難受,我請求市政府給我處分。”周海光眼噙淚水。

“一個處分就能彌補你給國家造成的損失嗎?”林常委不依不饒。

別的常委不說話,但眼神是覆雜的,深不可測。

副市長梁恒緩緩地說:“由於誤報,確實給市政府的工作帶來了諸多負面影響。但是地震臺的同志在這段時間付出了艱辛的努力,也付出了很大代價,地震預報是個世界性的難題,我們要客觀看待這個問題。”

向國華的語調是平穩的:“大家都不要說了,主要責任是我的,我來負。我請求省委給我處分,周臺長,地震預報是牽一發動全身的大事,你一定要從中總結經驗吸取教訓。”

周海光點點頭。

他也只有點頭。

就在他點頭的時候,地震臺的預報室裏,仍然不斷接到各個觀測點的電話,各項指標都在恢覆中,連水化分析、水氡都已恢覆正常。

崔堅皺著眉頭說:“沒想到唐山出現的異常,是大城地震的前兆,大自然跟我們開了一個玩笑。”

“開得殘酷。”超凡面無表情。

“可是我們為了這個預報付出了……”紅玉嗚嗚地哭起來。

她一哭,大家都想哭,但是哭不出來,眼淚被一種更巨大的壓力壓抑。

紅玉嗚咽著說:“都是咱們沈不住氣,沒把問題判斷清楚,就逼臺長……”

“我的責任更重……”超凡深嘆一口氣。

“總局張局長和魏平組長都來過電話找周臺長,可是他去市政府還沒回來……”崔堅說了一半不說了,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恰當。

※※※

東湖,風和日麗,少游人。

一個人躺在湖邊,臉上蓋著報紙。

風吹來,報紙飛去,周海光的兩只眼睛呆呆地瞪著藍天。

滿臉淚水。

一只蝴蝶翩翩地飛來,又翩翩地飛去。

毫無聲息。

向國華的家裏,文燕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文秀悄悄走來,坐在她身邊。

“姐,看報紙呢?”

“嗯。”

“姐,你喝水嗎?”

“不。”

“吃蘋果嗎?我給你削。”

“你……有事吧?”文燕放下報紙。

文秀笑。

“什麽事,說吧。”

“借我五百塊錢行嗎?”文秀有些羞。

“五百?”文燕瞪大眼睛。

“你喊啥呀。”文秀做個手勢。

“把你姐賣了也不值五百呀。”文燕放低了聲音。

“那你有多少?”

“把這個月的工資加上也就二百多塊吧。”文燕說。

“也行,都借給我吧。”文秀倒是不拘多少。

“你要這麽多錢幹啥?”文燕低聲問。

文秀的嘴貼在文燕的耳朵上,很神秘。

“什麽?結婚?”文燕的聲音又大了。

“你喊啥呀,你怕媽聽不見啊?”文秀捂住文燕的嘴。

明月還是聽見了,由廚房裏走出來問:“誰要結婚?”

文秀看看文燕,看看媽,鼓一鼓勇氣:“我。”

“你和誰呀?”明月大驚,走近問。

“何剛。”文秀沒有猶豫。

“胡鬧。我告訴你……”明月急了。

“媽,你告訴我好多次了,我不想再聽了,我已經和何剛商量好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這個婚我結定了。”文秀很堅定,說完起身上樓了,果真不再想聽。

明月追,邊登樓梯邊說:“文秀。文秀。你可以不為咱們這個家著想,不為你爸你姐著想,可要為你的以後著想,跟一個右派的兒子結婚,你這輩子都會擡不起頭來。還有你們將來的孩子,從出生就要背上右派家屬的名聲,以後不管上學、分配工作、入團、入黨……一切都要受影響……”

“嘭”的一聲,文秀關上門。

“你是想把我氣死呀?”明月對著門嚷,門無表情。

文燕在樓下剛要上樓把媽拉下來,向國華走進來,臉陰得滴水。

“爸你……你臉色怎麽這麽不好?”文燕問。

“沒啥,地震臺誤報了,心煩。”向國華邊說邊脫外衣。

文燕楞了。

向國華脫下外衣上樓。

文燕拿起外衣出門。

周海光喝醉了,從來滴酒不沾的他,獨自喝了半瓶酒。半瓶酒,便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單身宿舍。

宿舍很空曠,空曠如原野,使人感覺孤獨寂寥,忽而又很擁擠,擁擠如牢籠,使人感覺煩悶氣惱。他把桌上的書、材料都摔到地上,連桌上的全家照都摔在地上,小鏡框上的玻璃碎了,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有無數裂紋。他發覺照片落在地上,撿起來,抱著,坐在地上哭,哭爸,哭媽,哭弟弟妹妹,哭得昏天黑地。

向文燕敲門,他沒有聽見,向文燕在門外聽到他的哭聲,推門進來,伸手扶海光,海光卻不讓她扶:“別管我……”

還是哭。

“我到處找你,你怎麽喝成這樣。”向文燕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他認出了文燕,不哭了,呆呆地看她,半晌,一揮手:“我用不著別人同情。”

“你覺得我是在同情你嗎?你……太讓我失望了……”向文燕很生氣,走了。

看到向文燕走了,他想去追,站不起來,勉強站起來,又摔倒,摔倒,就睡在地下。

向文燕走到門外,站住,回看一眼,又走回房間。

向國華坐在沙發上看材料,明月坐在他對面,想說什麽,向國華看出來,故意不擡頭。文秀下樓,端一杯茶放在媽面前,明月不理她,起身上樓。文秀把茶端到爸的面前,向國華擡頭,一笑:“和你媽生氣了?”

文秀委屈地點點頭。

“爸這些天工作忙,沒有回家,想爸嗎?”向國華示意她坐在身邊。

文秀坐在他身邊,仍點頭。

“我閨女大了,沒想到啊,你和何剛要結婚了。”向國華看著文秀,有許多慈祥。

“爸,你都知道了?”文秀問。

“聽你媽說的。”向國華說。

“媽死活不同意我們結婚。”文秀說著,滴下淚來。

“你媽說得是氣話,過兩天她的氣就消了。”向國華起身拿起一條毛巾遞給文秀,仍坐下說:“你和何剛在一起好幾年了,在咱家最困難的時候,何剛一直照顧你,爸很感激他,我想和你談談你們倆的婚事。”

向國華停住不說,看文秀的態度,文秀很緊張,看一眼爸爸,又低下頭。

“雖然說有成份不唯成份,可實際上成份會影響一個家庭的幾代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在過去的那些年月,你也經歷了許多事情,家庭背景會給一個人帶來什麽後果,你很清楚。”

向國華說完,文秀點點頭:“爸,這些事我都想過了。”

“只要你考慮成熟了,爸爸不反對你和何剛的婚事。”向國華說出決定性的話。

文秀看著爸,淚花在眼裏轉。

“文秀,何剛父親的問題,你們不要有思想負擔,爸爸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會一天天好起來,只要你們過得好,生活得幸福,這才是我們最大的心願。你媽媽的工作,爸爸來做。”

文秀摟住向國華的脖子,眼淚流下來,她在向國華的耳邊說:“爸,你是我的好爸爸……”

周海光醒了,屋裏布滿醉人的陽光。他是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毛巾被,屋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收拾得幹幹凈凈。

向文燕坐在他的身邊。

他要起來,文燕把他按住,他很奇怪地問文燕怎麽到了這裏,文燕說她已經看了他一夜。他問昨晚是不是喝醉了,文燕說是。他又問說了什麽沒有,文燕驚訝地說:“你連自己說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說是。

“那我說了什麽你還記得嗎?”文燕又問。

他搖搖頭。

“鬧半天我白說。”文燕朝他點頭笑。

“你說什麽了?”他急著問。

“我說……工作上不順心,也不能用酒精麻痹自己,一點也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文燕看著他的眼睛說,他的眼睛一看她,她又垂下眼瞼。

他沈默,一提到工作,心就沈,如鉛。

文燕要走,說下了班再來看他,他叫了一聲文燕,眼直直地看著她,她的臉一紅,等著他說什麽,他說:“謝謝你……”

一絲失望由文燕臉上掠過,她說一聲:“不用謝。”就走了。

她走了,他望著關上的門發呆,好像他的魂也走了,很空,空無依傍。

紅玉來找他,說是總局張局長的電話,他到辦公室接電話,張局長問:“唐山市政府打來電話,說你要求調離唐山?”

海光說是。

張局長說:“你這是逃避責任,唐山的問題還很覆雜,只要總局一天不解除警報,你就必須留在唐山。”

“局長,我留在唐山還怎麽工作?別人怎麽能信任我?”海光為自己申辯。

張局長說:“你對自己要有信心,科學是以事實說話的。”

“局長,我還是想……”

不等周海光說完,張局長就打斷了他的話:“你還是想回來,是嗎?你回來也可以,有兩項工作供你選擇,一個是看大門,一個是掃廁所。你如果同意,我馬上下調令。”

周海光還想說什麽,那邊已是忙音。

文燕下了班果然來看周海光,見周海光仍是呆呆的,便拉著他去了東湖。在湖邊的小山坐下,看湖裏飄蕩的小船,小船上的對對情侶,想讓他的心情開闊些。

周海光對文燕說了張局長來電話的事,文燕問他是不是還想離開唐山,海光說是,大不了去看大門掃廁所。向文燕問他是不是就因為誤報了地震,周海光說不僅僅因為這個事情。向文燕便說他是因為受不了別人的指責,傷害了自尊,感到沒臉見人,所以想逃離。

周海光低頭不語,他承認這姑娘看問題很準,看到了要害,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當初,你對我說,你投身地震預報事業,就是要做出成績來,讓所有的人都免受地震之苦,可你現在卻要放棄自己的追求,這是逃兵,不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向文燕說得更尖刻了,尖刻得讓周海光很難承受,也很難分辯:“你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他無力地問。

“如果你認為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就應該勇敢地站起來,做出個樣子給人們看看,也給你自己看看,還有你那死於地震的親人。”向文燕的眼睛直盯著他。

“文燕,你說我行嗎?”他擡起頭,也看著文燕。

“你行,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海光,當你把我救出那個山谷的時候,你那麽勇敢,那麽自信,那麽朝氣蓬勃,那時的你,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我相信,也是真正的你。”

文燕的目光很溫柔,溫柔如月亮。

他也勇敢地看她的眼睛,他的眼睛裏有火跳起來,熱烈如太陽。

他們的眼睛都很幫忙,嘴巴不能說的話,眼睛都說了,說得深入。

第二天,周海光到向國華的辦公室,取回自己的調離報告,向國華很高興地對他說:“科學研究就是從失敗走向成功的,地震預測又是尖端科學,如果我們的科學家都像你一樣,遇到失敗就撂挑子,我們的國家還怎麽富強?千萬不能聽到一些不順耳的話就站不起來了。”

周海光表示一定要在唐山好好幹下去。

走出向國華的辦公室,周海光發現這一天的陽光格外燦爛。

清晨,向文燕穿一身紅色的運動服,在馬路邊上跑,如燕。

周海光也穿著短褲背心在機關門口等她,她跑來,他們一起跑。

夏季被他們牽著走進唐山。

向國華難得在家裏吃一頓飯,尤其是和明月兩個人吃。這一天破例,明月特意給他弄了兩個可口的菜。

兩人坐下,向國華滿臉是笑,主動夾起一片肉放在明月的碗裏,明月很詫異,就像看到地震的前兆。她放下碗,瞇著眼看他:“難得啊。有事兒吧?”

向國華承認有一件事情想和她商量。

“啥事,說吧。”明月一笑,這老頭子一旦想求人,比小孩子還笨。

“文秀和何剛的事,我看就讓孩子們自己做主吧。”向國華故意把事情說得很輕松。

明月放下筷子:“你說得倒輕松。”

“你怎麽就想不開呢,你看文秀那勁頭,你能擋得住嗎?”向國華滿面春風。

“擋得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明月一臉秋霜。

向國華仍笑:“明月,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成不變的,那些問題以後會不會影響到孩子身上,還很難說。”

“老向,你怎麽這麽糊塗啊。”明月語重心長。

向國華不再說話,把明月碗裏那片肉夾出來,低頭吃進去。

“不管怎麽樣,咱們沒商量。”明月說完,向樓上走,她心裏堵。

向國華無奈地搖一搖頭。

周海光和向文燕幾乎分不開了,幾乎每天都會見面。

夜晚,街道寂靜,迷蒙的燈光如霧,他們在如霧的燈光中在漫長的街道上徜徉。沒有目的,沒有方向,行走本就是目的,就是方向。

他們一直說著,沒有固定的話題,說話本身就是題目。

周海光到過很多地方,很多地方成為很多的話題。他對向文燕講西部荒涼的沙漠,沙漠中用蘆葦和土築成的古老的城墻,廢棄的古城堡,被流沙掩埋的房屋,隨處可見的陶罐、人骨、和古老的錢幣。

這個時候,向文燕是一個很好的聽眾,邊聽他講,邊展開美麗的遐想。

“你在醫院……”周海光忽然轉到文燕身上。

“我是醫生,外科,拿刀子的。”文燕笑著說。

“我覺得你簡化了你的履歷。”周海光也笑。

“你還想知道什麽?”文燕歪著頭問他。

“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比如說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周海光也歪頭看她。

“我生在幹部家庭,爸媽都是國家幹部,我的妹妹你見過,是舞蹈演員。”向文燕說。

“你妹妹……就是在車站……她好厲害……”周海光笑著說,似心有餘悸。

“那天還算對客氣了。海光,我到家了。”向文燕站住。

周海光不由一楞,怎麽這麽快就到家了呢?怎麽不知不覺就朝著她家走了呢?他後悔大方向沒有掌握好,但是,又不好說別的,只好也站住。這裏是一帶平房,顯得破舊:“你家就在這裏?”周海光奇怪地問。

“不是,前邊一點,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所以就到這裏吧。”向文燕說著,伸出手。

海光也伸出手,第一次,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有些顫,舍不得放開,但,又不得不放。

文燕說,要看著海光走,海光說,要看著她走。最後,還是文燕占了上風,海光先走,走出很遠,回頭,文燕還站在原地看。

向國華在辦公室裏和郭朝東談話,郭朝東是新上任的市防震辦公室主任,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很精明。

“你以前在地質大隊幹過吧?”向國華問。

“我在地質大隊搞過幾年地質勘察,後來調黨委工作。”郭朝東答得謹慎。

“這次派你去防震辦公室當主任,責任重大啊。目前全市各條戰線都在大幹一百天,向國慶獻禮,可地震問題總叫人提心吊膽,這樣下去不行啊。”向國華點了主題。

“向市長,我會征求各方面的意見,盡快拿出一份即科學嚴謹又實事求是的報告,給唐山一個說法。”郭朝東很有信心。

向國華很滿意地讓郭朝東走了。

郭朝東由向國華處出來,就去找向文燕,他們是中學同學,這兩年郭朝東帶職念了兩年大學,給向文燕寫了有上百封信,向文燕一封也沒回。

他愛向文燕,更愛她的父親,兩種愛加在一起,是最愛。

他們在街心花園裏走,郭朝東問文燕為什麽不給他回信,文燕只說忙。其餘的,不知道說什麽,向文燕一直感覺和郭朝東沒有什麽說的,所以他不問,她不答,悶著頭走。最後郭朝東說晚上請向文燕在全市最好的鴻運飯莊吃飯,然後去看電影,文燕說明天要去參加高炮團的演習,晚上要做些準備,便分手。

文燕走出很久,郭朝東還站在原地看,看得癡。

這是一場真槍實彈的演習,演習場上火炮轟鳴,硝煙彌漫,無數高炮炮彈射向天空,在天空炸出無數雲朵。

李國棟指揮著他的連隊急射。

小四川也在炮位上緊張地戰鬥。

突然炮位一側發生爆炸,李國棟、小四川和幾個戰士倒下。

向文燕帶著救護隊沖上來。

小四川大聲喊:“衛生員,我的腿炸傷了。”

文燕跑到他面前,剪開他的褲子,給他包紮。小四川笑著說:“文燕姐,你得賠我的褲子。”

“你要是要褲子就別要腿了。”文燕說。

小四川便笑:“向大夫我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快去救連長吧。”

李國棟也在不遠處躺著朝文燕喊:“快救我,我不行了。”

幾個戰士擡著擔架跑過來,護士豐蘭跑到李國棟身邊:“你傷到哪兒了?”

李國棟擠擠眼:“醫生同志,我是輕傷,不要緊,你快去救別的同志吧。”

豐蘭提著藥箱去救別的人,李國棟便又喊他不行了,朝向文燕喊。

向文燕跑到他身邊,蹲下問:“你傷到哪兒了?”

李國棟說:“我……我觸電了……”說完便假裝昏死過去。

“人家都是中彈,你怎麽觸電了?”文燕奇怪地問。

李國棟睜開眼睛:“我……我是電工……”說完又裝昏迷。

文燕一笑,雙手狠狠擠壓他的胸口。李國棟大叫,睜開眼睛指指自己的嘴:“我上不來氣兒,恐怕要這樣的人工呼吸。”然後閉眼。

向文燕一臉嚴肅地叫過一個男衛生員:“這是重傷員,你給他做口對口人工呼吸。”

男衛生員答應一聲“是”,虎一樣撲向李國棟,嚇得李國棟雙手托住他的頭,連叫不用了,已經會呼吸了。

向文燕又叫過豐蘭:“這位傷員需要註射鎮靜劑。”豐蘭會意,特意拿出一根巨大的針管,撲向李國棟。

李國棟睜眼,大驚,一躍而起:“同志,不要管我,把藥品留給重傷員同志吧。”說完撒腿就跑。

文燕和豐蘭看著他笑。

周海光在辦公室聽紅玉的匯報,說各觀測點來電話說,各種動物異常也基本消失了。超凡說看來唐山的危機可以解除了。

周海光不太相信這種說法,但是也沒有太多的根據反駁,有些煩,不說話。超凡和紅玉出去,他就給文燕打電話,那邊說文燕去高炮團參加演習,他想去接她,順便也散散心,便走出了市區。

在郊區,他看到兩個澆地的農民用鐵鍬拍老鼠,拍死一片,還有大量的老鼠成群結隊地跑,不懼人。

周海光走過去問,農民說這兩天也不知怎麽了,每天都有大量的老鼠在地裏亂躥,有人說是要發大水了。

周海光詫異:“不是說動物異常已經消失了嗎?這又怎麽解釋?”

高炮團演習結束,隊伍拉回駐地,向文燕她們也要回去,剛要上車,就見周海光站在門前向她招手,她不上車,奔周海光來,見面問:“你怎麽來了?來接我?”

“我從這裏路過,正好看見你出來。”周海光笑。

“笨,撒謊都撒不圓,有這樣的巧事嗎?”向文燕也笑,笑出一臉火燒雲。

他們一起走在郊區的小路上,文燕很興奮,但周海光怕她太累,截了一輛農民拉幹草的小拖拉機,兩人爬上去,並排躺在幹草上,看天。

周海光說坐這種小拖拉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它的顛簸是全方位的,上下,左右,前後,像船。

文燕說我們就是坐在船上呢,你看那天空,藍得像海。

於是都瞇了眼看天,天果然像海,他們是在大海裏,坐著船,向前,前方是哪兒呢?還是海,就這樣一直在海上漂,多好。

文秀在商店裏買了些煙酒,都是最好的,酒是茅臺,煙是中華,這些東西緊張,要特供證,文秀有。

買完出來,讓王軍的兩個小弟兄看見,叫來王軍和趙輝,王軍他們便跟著她,她沒發覺,一直走到何剛家。

家裏,何大媽正在做被,大紅的緞子被面上繡著鳳凰牡丹,喜興。

何剛讓何大媽歇一歇,何大媽不歇,說幹這種活兒不累。

娘倆說著,文秀走進來,見她買了這麽貴的酒,何剛覺得有些過。文秀說結婚是人生的大事,不能太寒酸。何大媽倒是同意文秀的意見,說她和何剛爸結婚的時候也是風光過呢。何剛就拿起一瓶酒藏起來,說給黑子留著,他沒喝過這種好酒。何大媽看著也高興,對文秀說他從小就知道惦記黑子,很有個哥哥的樣子。

文秀看著何大媽做的被子,連誇何大媽的針線好,何大媽反倒有些傷感,對文秀說:“委屈你了,這麽一個金枝玉葉的姑娘,結婚才做了兩床被……”

文秀不讓她說,她還是要說:“文秀,你能嫁給何剛,是何剛的福,也是我們全家的福啊。”

文秀說:“大媽,你應該說我嫁給何剛哥這麽好的人,還有這樣好的婆婆,是我的福才對呢。”

說得大媽的臉如被面上的牡丹花一樣,喜慶層層綻放。

何剛幫不上忙,在隔壁的小屋裏哼他的曲子,那是寫給文秀的,聽他哼,何大媽說兒子高興了,高興了,才哼曲子。

文秀便問何剛是怎麽愛上音樂的。何大媽說:“何剛的父親就喜歡音樂,他隨父親,兩三歲的時候一到晚上就纏著父親給唱歌,不給唱就不睡覺。那時候咱家住在開灤礦務局的專家樓裏,都是兩層小樓,獨門獨院,院子裏有葡萄和紫藤,都是舊時代開灤的高級員司住過的。美國的一個總統胡佛還住過呢,他當時也在開灤當員司。當時咱家的隔壁是開灤的總會計師,妻子在音樂學院教鋼琴,何剛的爸爸就讓何剛跟著她學,學了好幾年呢。至於他什麽時候學的作曲,就不知道了。”

“聽說伯伯是留學回來的?”文秀問。

“是呀,可有文化呢,知道從小培養孩子……”說到這裏,何大媽輕輕嘆一口氣,不說話了。

文秀便也不問,幫大媽紉針,聽何剛哼曲子。

周海光一夜沒睡,翻資料。半道上碰上的那些老鼠,使他震驚,他想找根據,困了,天也亮了,趕緊換裝,跑步,文燕在等他。

見面,文燕就問:“你熬夜了吧?”

周海光問她怎麽知道,文燕說:“別忘了我是一個醫生。”

周海光說他總有一個感覺,他確實抓住了這個地震,他發現歷史上有和唐山情況類似的震例。

“怎麽,唐山還會有地震?”文燕的腳步慢下來。

“我認為唐山震情不容樂觀。”海光說得肯定。

“海光,你要認真謹慎,把問題搞清楚。”文燕說得認真。

“我會做更多的調查。”周海光說。

“看到你振作起來,真為你高興。”文燕笑了,跑得更快。

周海光追上去,毫無倦容。

顏靜出來了,黑子接她,接出來,倆人坐在市委機關後院的圍墻上。這裏極靜,裏面的人不來這裏,外面是一條幽僻的小馬路,更沒人。

黑子點著一根煙遞給顏靜,顏靜深吸一口,一絲也沒有浪費,很過癮,然後,高舉雙手大喊:“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喊完,又吸,吸著笑。

黑子問她裏面的滋味如何,她說:“別提了,我這回才知道什麽是冤家路窄了。”

黑子看她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很熱烈,便笑:“又和誰遇上了?”

“和我有仇的那幾個娘們兒,嘿,都在一個號子裏。”顏靜又吸煙。

黑子問她是否挨打了,顏靜把煙遞到黑子口上吸一口:“挨打我倒不怕,最可氣的是這幫孫子不讓我睡覺,楞是叫我在糞桶旁邊蹲了一夜,差一點沒把我熏死。”

“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麽這麽臭呢。”黑子說。

顏靜哈哈地笑:“黑子哥,說實話,這兩天你想我沒有?”

“說實話?”黑子認真地問。

“對,說實話。”顏靜也很認真。

“想了。”黑子深沈。

“真的?”顏靜喜悅。

“你是怎麽想的?”顏靜笑眼迷離地問。

“我想啊,要是顏靜關在裏面永遠不出來,那該多好啊。”說完,笑。

顏靜不笑,朝著黑子的腿打了一拳,黑子坐不穩,晃,晃了幾晃,終於沒能掌握平衡,摔下墻去。

見他掉下去,顏靜笑了,站起來,叼著煙,在墻上走,如履平地。

周海光在辦公室裏,超凡遞給他一份關於唐山地震情況的評估報告,中心思想是唐山的震情可以解除了。周海光很奇怪,一者認為現在就對唐山震情下結論為時尚早,二者就是寫,這份報告也應該由地震臺來寫,可是這份報告卻是郭朝東起草的。他把疑問對超凡說了,超凡說:“人家不信任咱們嘛。”

剛說完,郭朝東就走進來,很大度地說:“報告送來就是征求你們的意見的,你們是真正的專家嘛。”很有居高臨下的意味。

周海光說:“為什麽這麽著急就對唐山地震問題下結論?”

郭朝東說:“部分領導對地震有恐懼心理,很不利於抓革命促生產,早點做出結論,有利於工作。”

周海光“哦”了一聲,沒說什麽。超凡卻說:“郭主任,我看了你的報告,我沒有什麽意見。”

郭朝東很高興地說:“這麽說咱們的觀點是一致的。”

這樣周海光就不得不表態了,不表態,郭朝東會把超凡的意見認做地震臺的意見。他說:“我認為報告中缺少重要的依據,有一些異常並沒有恢覆正常,動物異常現象就沒有消失,現在對地震做出結論為時過早。”

超凡說這些現象都在陸續恢覆中。

周海光說:“我前幾天就看到大群老鼠在轉移……”

超凡說動物遷移的因素很多。

郭朝東接上說:“超凡說得對,我們不能把看到的現象不加分析地都和地震連起來。”

但是周海光仍然認為現在還不能對唐山的震情下任何結論。

郭朝東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我不用爭了,我只是來征求意見,這份報告不用你簽字負責的。”

周海光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麽。

文燕和文秀在街上走,文燕問起文秀婚事的準備情況。看到一位大嫂提著幾條鮮魚走,就問在哪裏買的,大嫂說就在前面的菜市場,鮮魚很難買,如今有了。文秀便提議去買幾條,她說何剛的母親很愛吃魚,文燕便也說給爸媽也買幾條。剛要轉身,見到海光走過來,他是去圖書館查資料,從這裏過。見到海光,文秀就笑,笑得他不自在,然後文秀便問是巧遇還是她們約好的。海光不好說什麽,文燕打岔,提議一起去菜市場。

到菜市場,他們都很奇怪,魚很多,不用排隊,也不限量,買多少都行。周海光問售貨員怎麽有這麽多魚,售貨員說這幾天很怪,養魚池裏的魚不用打就自己往外蹦。周海光和售貨員聊,文秀悄悄問文燕是不是愛上他了,文燕打她一下,說她瞎說,文秀說從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不一般嘛。

周海光和售貨員聊完了,就對文燕說,他還有事,先走了。然後就急匆匆地走了。文燕請她晚上到她的宿舍來,吃魚,周海光答應著走了,頭都沒回。

“姐,這人怎麽這樣啊,說走就走了。”文秀說。

文燕沒說話,只是看著海光走。

顏靜把黑子領到市委大院後面一排平房前,拉開一扇門就往裏鉆,鉆進去,讓黑子快關門。黑子問這是什麽地方,顏靜說是機關的澡堂。黑子說你怎麽不分男女就往裏鉆,顏靜說這個地方不分男女,一、三是男,二、四是女,白天歸她,她常來,享受市委幹部待遇。

關上門,不開燈,裏面就很黑,黑子說你是要洗澡嗎,顏靜說:“你不是嫌我臭嗎?”

黑子說:“你就是臭嘛,不信你自己聞聞?”

顏靜脫下外衣真聞:“胡說。”她認為不臭。

“我胡說?我一路跟著你,一股一股的臭氣往我鼻子裏鉆,把我熏得差點背過氣去。我今天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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