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七彩的光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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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地震總局的會議室裏人很多,但極靜,靜得沈重。

沈重的寧靜被布簾輕輕拉開的聲音撕裂。

隨著白色布簾拉開,一幅巨大的國家地質總圖呈現在人們眼前。

總局局長張勇站到圖前:“目前京、津、唐等地正處於地震活動的高潮階段,預計在今年可能發生五至六級甚至更大的地震,尤其是唐山近期出現的異常現象更值得我們關註。雖然目前京、津兩地還沒有出現較為明顯的臨震現象,但從地震前兆的空間分布來看,在唐山與朝陽之間發生地震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大的。周海光……”

總局最年輕的專家周海光答應一聲站起來。

“總局決定派你去唐山支持地震預報工作,有困難嗎?”張勇目不轉睛地盯著周海光。

“幹我們這行就是解決困難的,沒有困難要我們幹什麽?”周海光顯得信心十足。

“好,你到那裏以後,一定要抓好分析和防震工作,有什麽問題要及時向局裏和唐山市政府請示匯報。”張勇顯然對周海光的回答很滿意,也對於自己的決定很滿意。

“是。”周海光答應一聲坐下。在座所有專家的目光幾乎都有意無意地向周海光投來,很明顯,這種異乎尋常的任命說明著這個年輕人在總局領導心目中的位置。

列車在湧動著大片綠色的原野上疾馳。

大地是萬物的搖籃也是萬物的墳墓,孕育生機也孕育死亡。

萬物在命定的生死之間掙紮、抗爭,這一過程謂之命運。

萬物在這一過程中實現自己的價值。

命運將給周海光帶來什麽?

唐山市,具有百年歷史的現代工業重鎮,街道一派祥和,人們根本不知道在他們的腳下正在醞釀著什麽,行人腳步悠閑,各種車輛也顯悠閑。

人行道上,一個井蓋敞開著,井口四周用繩子圍了起來,繩子上掛著紙條:人防工程檢修。

戴著安全帽的工人站在四周。

唐山地震臺的超凡正和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說話,他本來是到火車站去接周海光,看到這裏檢修,要下去看一看。

“聽群眾反映這地下常冒熱氣,我想下去看一看,我是地震臺的。”超凡滿臉是笑。

“沒有的事。這是軍事工程,讓你下去,我也當不了家。”幹部不笑。

《唐山日報》的記者丁漢也騎車走到這裏,他也是急著到車站去接周海光,他們是多年的好朋友,剛到這裏,就被工人截住,讓他繞道。

“繞道來不及呀,我還要到車站接人呢。”丁漢單腿支住車,笑嘻嘻地和工人說。

工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一聲巨響,一股黃色的煙霧如同一條黃色的怒龍,由井口裏躥出來,直躥向高遠的天空,天空立時昏沈如陰,隨著黃色的煙霧,是無數碎石和水泥渣滓如流星雨一般自天空狂瀉而下,覆蓋了廣大的街道,行人和車輛都驚慌失措地躲避。

丁漢扔下自行車就往井口跑,超凡和幹部也向井口跑去。

碎石瀉盡,驚魂甫定的行人也朝井口跑來,工人們徒勞地攔擋著,但是無濟於事,人們迅速把井口圍得水洩不通。

在井口,超凡和丁漢都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

一名工人從餘煙未散的井口爬上來,一上來便倒在地上。

超凡和幹部蹲下身看著工人,只見他滿臉漆黑,燒焦的臉上滿布水泡,燒焦的工作服緊貼在身上,眼睛緊閉,只能聽見很微弱的呻吟。

“下面怎麽了?”幹部焦急地問。

“洞裏突然噴出蒸汽……”工人閉著眼睛說,聲音微弱。

“他們三個呢?”幹部更焦急地問。

“不知道,可能已經被燒……燒……”工人沒有說完便昏死過去。

幹部楞了。

“救護車,快,去叫救護車……”丁漢站起身來對著那些工人大喊。

超凡撕下工人身上已經燒焦的工作服,放在鼻子下聞,若有所思。

解放軍二五五醫院的外科醫生向文燕穿著一身軍裝走在醫院的走廊裏,她要去火車站接妹妹向文秀,文秀隨市歌舞團去外地演出,今天回來。

護士豐蘭抱著一摞病歷追上,邊走邊說:“向大夫,有一個工人在防空洞裏被不明蒸汽燒傷,燒傷面積在百分之六十以上,黃主任讓你去看一下……”

向文燕沒有說話,轉身走回急診室。

在急診室裏,護士給向文燕穿著白大褂,向文燕問:“情況怎麽樣?”

“臉部和手部深度燒傷,神經嚴重受損。”一名醫生回答。

“血壓多少?”向文燕繼續問。

“已經聽不到了。”醫生答。

“準備插管。”向文燕說罷走向病人。

護士們有條不紊地做著各項準備。

突然,一股鮮血由病人口中狂噴出來,噴濺在病人的身體和急診床上,也噴在向文燕潔白的大褂上,氤氳,浸潤。

人們都靜下來,一片恐怖的寂靜。

井口邊,救護人員已經趕到,救護車停在一邊,發動機在響,圍觀的人仍然裏三層外三層,趕都趕不走。

超凡和幹部蹲在地上,他們面前攤著一張人防工程圖紙。

不遠處,丁漢問一個工人:“下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工人似心有餘悸:“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丁漢遺憾地轉頭,看到超凡和幹部,走過去。

“我看這事和蒸汽無關。”超凡語氣肯定。

“那你認為和什麽有關?”幹部奇怪地問。

“地震。”超凡更加肯定地說。

“瞎說,怎麽會和地震有關。”幹部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超凡,似懷疑他有什麽病癥。

救護人員又從井口裏拉出兩具烏黑的屍體。

圍觀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幹部起身和工人們一起忙碌著。

丁漢問超凡:“同志你好,我是報社記者,我剛聽你說此次事故與地震有關?您能詳細說一下嗎?”

“我無可奉告。”超凡一臉警惕。

“你是地震臺的工作人員?”丁漢追問。

超凡沒有說話,匆匆離去。

丁漢遺憾地合上記事本。

屍體被擡上救護車,救護車鳴笛絕塵而去,留下一片猜測與流言。

唐山報社的總編室,總編明月正在看稿子,一陣敲門聲,明月擡頭,看見丁漢興沖沖地走進來。

“總編,能不能換一篇稿子下來?”丁漢說著,走到桌前。

“今天晚報的樣報都已經出來了呀。是有重大題材,還是突發新聞?”明月笑著問。

“剛采訪到的,是重大題材也是突發新聞,您看看。”丁漢把手中的稿子遞給明月。

明月低頭看稿,標題是:“人防工程出現意外三死一傷,地震臺認為,這起意外與唐山地震有關”。

“這篇文章發出,肯定轟動。”丁漢看著低頭看稿的明月說。

“丁漢,這篇報道一旦發出,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你想過嗎?”明月擡頭問。

丁漢一楞:“這……”他搖一搖頭。

“稿子先放我這兒,你忙去吧。”明月說完,把丁漢的稿子放到旁邊,又低頭看稿。

丁漢往外走,覺得很遺憾。

丁漢出去,明月拿起電話。

火車站的出站口裏,周海光身上背著鼓囊囊的網絲兜站立,他的腳邊是一只皮箱。他的身後,是一群嘰嘰喳喳的歌舞團演員,向文秀也在裏面,銀鈴似的笑聲比誰都響。

向文燕站在出站口的外面張望,她發現了向文秀,擡手招呼。

周海光以為是招呼自己,也笑著擡起手,他身後的向文秀大聲叫著:“姐……”她也擡起手向文燕擺,但沒有忘記對周海光做一個調皮的鬼臉,周海光的周圍騰起一片姑娘的笑聲,周海光的臉一熱,手不知道往哪裏放,幸好這時候他看見在向文燕的身後,唐山地震臺的崔堅在向他招手,趕緊搖手,搖出許多尷尬:“崔堅你好。”他尷尬地喊。

“周臺長你好。”崔堅走前幾步。

周海光驗了票,朝崔堅走去。他的網絲兜掛在文燕胸前的鈕扣上,沒有發覺,急著往前走,想盡快擺脫身後那些歌舞團的姑娘,向文燕被他拽著,跟著他走,邊走邊急著喊:“同志,你的網兜……”

周海光沒聽見,仍是往前走,向文燕也不得不跟著他走,臉通紅。

向文秀也出站,向前幾步,不客氣地朝周海光喊:“餵,你的網兜,掛住人家衣服了,你沒聽見啊……”

周海光停下腳步,轉身,卸下肩上的網兜,這才發現網兜掛在文燕的胸前:“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尷尬地點頭,笑。

文燕解著網兜,一雙漂亮的眼睛掃了周海光一眼,有許多不滿,許多羞澀,還有羞澀中透露出的驚人的美麗。

目光使周海光一顫。他不由自主地動手幫向文燕解胸前的網兜,絲絲縷縷,纏得很緊,不好解,越不好解,向文燕的臉越紅,如三月的桃花。

周海光的手剛伸到向文燕胸前,就聽文秀一聲斷喝:“幹什麽?你的手往哪裏放呢?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周海光的手高高舉起,茫然四顧:“對不起。對不起……”他連聲道歉。

“沒教養。”向文秀依舊不依不饒。

“我……只想幫著解一下……”周海光羞得眼神迷離,分不清兩個姑娘誰是誰,只是不住點頭。

他太關註地下的事情,對於地面的事情往往不通。

“這忙是隨便幫的嗎?”向文秀狠剜一眼周海光,幫著文燕解那絲絲縷縷。

幸好崔堅趕上來,連連說:“對不起,他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啊。”

姐倆到底解開那倒黴的網兜,向文燕看一眼周海光,差一點笑出來,他仍然高舉著雙手,嘴裏兀自嘟囔:“對不起、對不起。”

向文秀也忍不住笑,笑過迅即板起臉:“對不起、對不起。”她模仿著周海光的聲音。

“同志,沒事了,文秀,我們走吧。”向文燕說著,拉著文秀走開。

崔堅也背起周海光的行李:“周臺長,我們走?”

“走,走。”周海光連聲答應,跟著崔堅走。

周海光和崔堅走進唐山地震臺的預報室,大家正忙著,見到周海光,都站起來打招呼,周海光幾乎和每一個人都熟悉,因而也不用怎麽客氣。

“周臺長,你到了。聽說你要來,太忙,沒能去接你。”紅玉笑著說。

“沒關系,沒關系。”周海光連聲應著。

“這個您過一下目吧。”紅玉說著遞過一份文件。

周海光來不及坐下便看起來,邊看邊笑:“你呀,還是老樣子,這是什麽?”

“水樣分析報告。”紅玉笑著說。“水氡持續一周處於異常狀態。”紅玉指點著報告上的表格。

另一位工作人員也說這些日子地磁處於連續下降趨勢。

周海光看著報告沒有說話,只是問超凡為什麽沒來,紅玉說照往常他早該來了,這時候超凡的電話打過來,問海光到了沒有,周海光接過電話,超凡沒有什麽寒暄,只是說人防工程出了事,有大量熾熱氣體噴出,傷了人。周海光說他馬上去,就掛了電話。

作為一市之長,向國華的家裏算得上樸素,一棟二層小樓,幾件簡單的家具。因為小女兒文秀由外地演出回來,向國華特意早早回了家,明月到家裏,向國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明月也是特意早下班,要為兩個女兒做一頓像樣的飯。她把丁漢寫的報道遞給向國華,就要到廚房裏去。哪知向國華只看了一下標題臉就沈下來:“明月,這篇文章……”他擡頭看著明月。

“這篇文稿是我們一個記者今天采訪到的一個突發事件,我看問題嚴重,壓下來,先給你看一下。”明月邊抽著圍裙邊說。

向國華沒有說話,站起來在客廳裏踱步,一會兒,他拿起電話要地震臺,找臺長,那邊是紅玉接的,說臺長出去考察了。向國華告訴紅玉,臺長回來要他馬上到市長辦公室來。放下電話,向國華又看了一下稿子,對明月說:“我不等文秀了,馬上去辦公室。”

說完,就走了出去,好在明月已經習慣,沒有說什麽,自顧去做飯。

防空洞裏漆黑一片,周海光和超凡打著手電筒在防空洞裏走,雖說洞壁都是水泥澆鑄的,還是有無數樹根鉆進來,由洞頂和洞壁垂下,隱隱約約似煙霧繚繞,看上去陰森恐怖。

“出事的地方就在前面。”超凡用手電筒晃著,對周海光指點,剛說完,忽然有無數紅色的亮點向他們蔓延過來。如紅色的光波,伴隨光波,是一種陰森的氣息,潮濕,陰腥,無聲地壓過來,讓人喘不過氣,在這光波與氣波之中,像是雨打瓜田般的響聲,隨著光波蔓延。他倆都不由停住腳步,屏住呼吸,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尤其是超凡,剛剛目睹了死人的事情,更感恐怖,不由往周海光身邊靠。

那是一群老鼠,一群在防空洞裏長大的老鼠,不知道有多少只,也看不清有多大,結成長長的隊伍,向他們跑過來。兩支手電筒的光亮並沒有使它們停止腳步,它們徑直朝著周海光他們跑來,由他們的腳下跑過去,如水一樣,漫向不知道盡頭的前方。周海光和超凡一動不敢動,直待老鼠跑凈,才敢長出一口氣。

他們在黑暗中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繼續往前走,走了沒有多遠就感覺很熱,熱而悶,出不來氣,於是都把衣扣解開,大口喘氣。

手電筒的光柱小心地在兩邊洞壁上掃,腳步在光柱的引領下小心挪動。

一片白花花的東西在光柱中呈現出來,兩邊的洞壁之上,有兩條白色的長蛇樣的東西蜿蜒。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發現那是兩排蘑菇樣的東西,白慘慘,大的像磨盤,小的像鍋蓋,不管大的小的,統是一副猙獰的面目。歪七扭八,齜牙咧嘴,如地獄裏的牛頭馬面,擁擠著,糾纏著,糾纏成兩條白色長蛇,向洞的深處鉆去。周海光撕下一片,放到鼻子下聞。

“是什麽?”超凡小聲問。

“好像是蘑菇,有股硫磺味。”周海光也小聲說。

“不對頭,哪有這樣的蘑菇。”超凡的聲音依舊很小。

周海光沒有說話,扔掉蘑菇,繼續朝前走。他們感到越來越熱,像是走進了鍋爐間,超凡說:“海光,我的鞋底都要化了。”

周海光由背囊裏取出儀器,插進洞底。突然,一股黃色的氣體在離他們不遠處的洞壁裏噴出來,就像火車開動時噴出的氣體。他們都呆呆地看著,他們此行就是要探究這種氣體,如今它來了,他們卻有些不知所措。手電筒朝著氣體噴出的方向照去,微弱的光柱根本打不到氣體的深處,卻看到地上有無數死去的老鼠。插在地上的儀器紅燈閃爍,發出嘟嘟的響聲,周海光突然大喊一聲:“超凡,快走。”他拉起超凡的胳膊,和超凡一起滾到一邊。

黃色的氣體帶著吼叫聲朝他們沖過來,把他們包裹起來,由他們的身邊飄過去,瞬息之間就消失了,如同它們出現時一樣突然。

他們緊貼洞壁站著,呆楞楞地看著那奇怪的氣體消失。周海光取出儀器,和超凡小心地往後退,突然一陣轟轟隆隆的響聲,洞裏劇烈地搖晃起來,洞頂的樹根,洞壁的蘑菇都在晃動,土塊如雨般落下。“地震了!”超凡大喊一聲,周海光和他一起躺倒在洞壁根下。

轟鳴聲漸漸遠去,周海光顯得很輕松地站起來,指著洞頂說:“上面有火車經過。”

超凡不好意思地一笑,笑得淒慘。

文燕和文秀兩人回到家中,一進家門,文秀就大聲叫:“媽,我回來了。”

明月從廚房裏端著洗好的水果走出來:“文秀回來了,哎呦,讓媽看看,瘦了沒有?”

文燕接過媽媽手裏的果盤,明月便拉住文秀看,文秀就勢倒在她的懷裏,問爸爸怎麽沒有回來。文燕把果盤放在茶幾上,插嘴說:“老閨女就是不一樣,媽都快想死你了,成天翻日歷,數著日子盼你回來,知道的你是去北京演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發配邊疆了呢。”

明月看夠了閨女,認為還是瘦了,便要她們姐心倆先歇著,又到廚房裏忙飯。文秀趁機由包裏拿出一件男式襯衣給文燕看:“姐,你看這個可好不好?”

文燕故做驚訝:“給我買的?”

文秀略顯尷尬:“這個……不是……”

文燕接過來比一下:“我猜著了,是給爸買的。”說完,抿著嘴笑。

“哎呀,不是,不是。”文秀有些著急。

“我知道,是給何剛的,對吧?至於急成那樣兒嗎?”文燕笑出聲來。

“怎麽樣,你說好看不好看?”文秀很認真。

文燕仔細打量,表情很凝重。

“怎麽了?是不是顏色太嫩了?這可是最新的樣子。”文秀見文燕不說話,有些緊張。

這時明月在廚房大聲問:“文秀啊,這次進京演出怎麽樣啊?”

文秀急忙將衣服藏起來,姐倆同時大聲說:“好。”

說完,兩人便笑著滾到沙發上。

周海光回到地震臺,就見臺裏的莊泉正和兩名地質隊的工程師俯身在桌子上,看一張地質圖。

他還沒有來得及打招呼,紅玉就告訴他,向國華市長來電話,讓他馬上去一趟。周海光答應一聲,問莊泉兩位地質工程師的意見,不等莊泉說話,兩位工程師就主動發表對於人防工程的事情意見:他們認為這次事件是地下巖層不穩定所致,至於什麽原因,還很難下結論。周海光問是不是和地震有關,兩位工程師說目前還找不出與地震無關的證據。

周海光便顯得很緊張,他沒有想到地震這樣快就逼到面前了。

一位工作人員進來說向國華市長和梁恒副市長已經到了地震臺,正在辦公室裏,要周海光快去。周海光便匆匆和兩位工程師握握手,去了辦公室。

向國華正在地震臺的辦公室裏兜圈子,周海光走進來,有人為他們做了介紹,向國華便開門見山地說:“周臺長,我是來了解防空洞發生的事故是否和地震有關。”

周海光第一次與唐山市的主要領導見面,有些緊張,但事情逼到眼前了,也就顧不得許多。他走到地球儀前指點著說:“向市長,梁市長,地殼就像有無數條裂縫的蛋殼,唐山就位於這無數裂縫的一條上,裂縫下塌時造成地裂或是地震,有時會湧出熾熱的氣體,甚至是熔巖,也就是巖漿。”

“這是否意味著唐山會發生地震?”向國華打斷他問。他關心的不是理論,而是實際的問題。

“根據目前的情況,我認為唐山有發生地震的征兆。”周海光說得肯定。

“會在什麽時間?”向國華有些緊張了。

周海光說還不清楚,還需要進一步的考察和對數據進行分析。

梁恒問會不會在近期發生,周海光說確實很難說,地震是一種很難預測的自然現象,隨時都可能發生。

“如果是那樣,唐山……”梁恒的話沒說完就打住,看著向國華。

周海光說:“我認為市政府應該立即采取防震措施,以防不測。”

向國華當機立斷,讓朱秘書馬上通知市委常委開緊急會議。

這一來,周海光反而感到壓力很大,他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全市第一把手對於地震的事情如此上心,決策又如此果斷。

向國華對周海光說:“周臺長,你要盡快確定震級、時間、發震的地點。唐山有百萬人口,是我們國家的重要工業基地,責任重大,你既不能誤報更不能漏報,你我身上的擔子很重,我不懂地震,可就全聽你的了。”

周海光點點頭,對向國華說請再給他幾天時間,對唐山的情況再做詳細考察。

向國華拉著周海光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那好吧,希望唐山能像海城那樣讓全市的百姓都能平安度過這可怕的災難。”

明月做好飯,文燕幫著她把飯菜擺到桌上,卻見文秀背著背包由樓上下來,說她不吃飯了,要出去。明月問她去哪裏,她說去何剛家,明月的臉立時便沈下,拉文秀坐在沙發上,盡量和顏悅色地說:“文秀,媽不是和你說過嗎,你們倆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你怎麽就不聽媽的話呢?”

文秀的臉也沈了,問她為什麽不可能。

文燕也笑著坐在文秀旁邊,對明月說:“媽,文秀和何剛在一起都這麽多年了,你就別管他們的事了,再說何剛人也挺好的。”

明月的氣便往文燕的身上撒:“文燕,你是姐姐,又是軍人,黨員,在文秀的事情上你怎麽那麽糊塗啊。他們在一起就是不合適。”

文秀仍然只是問為什麽不合適。

明月說:“何剛會毀了你的前途,你清楚不清楚,成分問題是一個原則問題……”

文秀想解釋,明月不容她說話就接著說:“你聽我說,媽不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也不講究什麽門當戶對,何剛對你好,媽都知道,對咱家有恩,媽也記著,可何剛他父親是……”

“何剛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再說以後……”文秀還是忍不住插嘴。

“以後?什麽以後。就是再過二十年三十年也是照樣受牽連。”明月的口氣變硬。

“我不怕牽連。”文秀的口氣也變硬。

“你……”明月一下噎住,說不出話。

“媽,我覺得我和何剛在一起很好,況且爸爸也很喜歡何剛啊。”文秀怕媽真生氣,變軟了口氣,但搬出了爸爸,綿裏藏針。

“誰喜歡也不行,我告訴你,你和何剛的事情,咱家誰說了也不算,就我做主,何剛那邊的工作我去做。”明月果真生氣了。

“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做主。”文秀也當真生氣。

“你怎麽和媽說話呢?啊?你想把媽氣死啊?”明月站起來,指著文秀說,聲音高了幾度。

“我不管,我要和何剛在一起,吃苦受罪我願意。”文秀也站起來,甩下這句話,就走出去。

明月看看文燕,說不出話。

文燕看看明月,不敢說話。

市委常委會在夜間召開。

本來臨時召集會議,也屬正常,但是開這樣一個會議,卻是大家沒有想到的,這些常委們忙地面上的事很多,地面下的事想得少。

周海光先介紹情況:“在國務院[1974]69號文件下達兩年時間內,華北及渤海地區的地震活動確實空前活躍起來,總局預測京、津、唐地區今年有發生五至六級地震的可能,前段時間在我們唐山出現的問題尤為嚴重。在最近幾天裏,又發生了一系列臨震異常現象。唐山目前處在一個高度危險時期,地震很有可能隨時發生。雖然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發震的準確時間,但是我認為市政府應當盡早做好防震、抗震的準備工作。”

周海光說完,常委們立時像開了鍋一樣議論起來。各種意見都有,但大體上可分為兩派:一派認為在沒有確定發震時間,沒有發布臨震預報的情況下就采取防震措施,不但會嚴重影響生產,還會造成市民恐慌,引發一系列不可預料事件,會造成很壞的政治影響。另一派以副市長梁恒為代表,認為可以先做一些準備工作,為了不驚擾市民,可以先把抗震所需的糧食、藥品、車輛、燃油以及一些生活必須品準備好,在全市架起高音喇叭,廣播電臺組織兩套人馬晝夜值班,保證緊急時指揮暢通。還要組織解放軍和民兵協助公安民警加強治安管理。其實這樣一來,說是不驚擾市民,也已經是滿城風雨了。

兩種意見相持不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向國華的身上,會場靜下來,只聽到向國華的手指輕輕叩著會議桌,他在沈思。

半晌,向國華一字一頓地說:“各位,今天的會議是決定我們唐山百萬人口的生命和國家財產安全的會議,在座各位責任重大啊。我的意見麽……”他略一停頓,掃視一下會場。誰也不說話,連動一下的人都沒有,所有的目光都向他集中:“……一個字,防。我決定,立即采取防震措施,出了問題我向國華負責,有意見的可以保留意見。今天做出的決定,任何人無權洩露,包括自己的親屬子女,這是組織紀律。”

東湖,是一個開灤煤礦塌陷區形成的湖泊,深不見底,故俗稱鍋底坑。水深,水面又廣,春日楊柳依依,夏日荷花映日,秋季蒹葭蒼蒼,是人們游玩垂釣的最佳去處,也是唐山的著名風景區。

夜幕下的東湖別有一番姿色,楊柳,荷花,蘆葦,都融進無邊的夜色之中。無邊夜色之中只見看不到頭的水波,月光如霏霏的雨絲灑下來,融進水波之中,水波便白了,亮了,閃閃爍爍,明明滅滅。

輕微的晚風吹來遙遠的蛙鳴,把無邊的夜色襯得格外寂靜。

文秀和何剛坐在湖邊,輕輕地說著話。

“你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接你。”何剛說。

“我給你們廠裏打電話了,說你們鋼廠今天搞業務比武。”文秀說。

“這次進京演出怎麽樣?”何剛問。

“還行。對了,前幾天我和我們團長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團長說,他考慮一下,如果你能調到我們團,咱倆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文秀雖說剛和媽生過氣,見到何剛,就把生氣忘了,只有喜悅。

“那樣的好事怎麽能落到我的頭上呢,我怕是要煉一輩子鋼了。”何剛有些洩氣,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明月。

“起來,你別把一切都看得那樣暗淡,一切都會好起來。”文秀拉起何剛,要他為她吹口琴,吹《喀秋莎》,何剛說都吹過不知多少遍了,文秀不依,一定要他吹,於是何剛掏出口琴。

輕快的樂曲挾著向往與愛慕,在晚風中流蕩起來,蛙鳴也消隱了,只有這輕快的樂曲在閃爍的水波上面輕輕地游走。

文秀起始還靜靜地聽,慢慢地,她站起來,跳起了輕盈的舞蹈,如月亮裏面走下來的精靈。

何剛看著文秀,逐漸忘了吹奏,整個心都融進了文秀輕盈的律動之中。

好半晌,文秀才發覺沒有了樂聲,她停下來,問何剛:“你怎麽不吹了?”

“你跳得太好了。”何剛輕輕地說。

只這一句話,文秀便醉了,她輕輕坐到何剛身邊,低聲說:“是你吹得好。你那首曲子寫完沒有?”

“還沒有。”何剛也低聲說。

“寫完先給我聽。”文秀歪著頭看何剛。

“那是一定的。”何剛躲閃著文秀的目光。

文秀由包裏拿出襯衣:“我在北京給你買了一件襯衣,你試試,合適不。”

“合適。合適。”何剛連聲說。

“什麽合適呀,你還沒試呢。”文秀的眼睛在夜色中很明亮。

“回去試。”何剛的聲音有了緊張。

“不,現在試。”文秀的聲音很堅定。

“我沒穿背心。”

“我不管。”

“那好吧。”何剛難為情地脫下衣服。

文秀邊給何剛穿衣服邊說:“你臉都紅了。”

“沒有吧?”何剛的語氣很不肯定。

“紅了。”文秀的語氣很肯定。

“沒有。”何剛繼續否認。

“就是紅了。”文秀笑了,輕輕地笑。

月亮隱進一朵雲彩之中,水波也不閃爍,只有兩人輕微的笑聲如漣漪般蕩漾。

同樣的月亮照進向國華的臥室,臥室已熄燈,明月已睡著,向國華卻靠在床上吸煙,香煙的亮光在黑暗中明滅,應和著由窗簾的縫隙溜進來的月光。

向國華輕輕揭開被子,要下床拿桌上的資料。

明月醒了,問:“老向,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啊。”向國華嘆一口氣。

“為地震的事吧?”明月也坐起來。

“是啊,雖說海城的地震預報成功了,但是四川北部搞防震,鬧得停工、停產,已經不可收拾了,唐山要是這麽鬧起來,怎麽得了。”向國華好像比在常委會上老了許多。

“老向,你們不是已經做了安排嗎?地震臺不是正在調查嗎?”明月關心地問。

“心裏沒底啊。”向國華拿起桌上的資料看起來,他讓明月先睡。

太陽還沒有出來,唐山便醒了。唐山在火車的汽笛聲中醒來,在夜班工人回家的笑語聲中醒來,在無數自行車輪子的滾動中醒來。

這座以出產煤炭、鋼鐵、水泥、陶瓷著稱的城市,也有自己的色彩,自己的韻律。

白楊樹在晨風中抖落著露珠,白楊樹下翻飛著彩色的毽子,還有舒展的太極拳,一本正經的甩手療法,更多的則是那些肌肉突起的小夥子們,他們把鐵制的杠鈴和石制的敦子摔得山響,把啞鈴和石鎖舞得翻飛,甚至光著膀子穿上跤衣,虎視耽耽地弓腰互視,戴上拳套子對著掛在樹上的沙袋一頓狂擊。

更多的則是在馬路上長跑的人們。

這是一個酷愛運動的城市。

向文燕穿著一身紅色運動服,在馬路上跑著,如領春的燕子牽著風飛翔。

艷陽高照,東湖的水面漣漪繁興。

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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