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七彩的光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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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他的同事們站在船上,專註地看著水下。

水下,莊泉穿著笨重的潛水服,在下淺。

“聽說莊泉以前是潛水大隊的主力?”周海光笑著問。

“可不是嘛,老臺長在的時候硬給挖過來的。”超凡也笑著說。

莊泉繼續下潛,水下越來越黑,突然,他感到一陣震動,水像開鍋一樣沸騰,擾動的水波使他難以保持平衡。不遠處,一縷紅色的光芒突然由水底閃現,直射上來,晃人的眼睛,又突然轉向,在沸騰的水波間平行著穿刺過去,如一條游龍般穿越沸騰的水波,游向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莊泉緊張地牽動繩子。

周海光發現繩子在動,喊工作人員趕快拉繩子。

莊泉被拉上,人們掀開他的潛水頭盔,一股熱汽冒出來,他大口地喘著氣。

“怎麽了?”周海光問。

“湖底開裂了,出現一道暗紅色的光。”莊泉說。

“上岸。”周海光只說了這兩個字,便不再說話。

水面依舊波平如鏡,小船在水面上緩緩而行,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

唐山二五五醫院外科辦公室裏,文燕正在燈箱上看X光片,李國棟推門進來,他是駐唐某部高炮團的連長,在這裏住院,今天出院,來向文燕道別。

文燕見他穿一身嶄新的軍裝,精神抖擻,也很高興,對他說:“這下可遂了你的心願,終於可以回到你的連隊了。”

李國棟說:“向醫生,你別看我剛來的時候天天鬧著出院,可當真出院……還真有點舍不得……”李國棟說得拘束,拘束中可見真情。

文燕和他開玩笑,說如果舍不得就再住兩天。

李國棟一笑,看看四周,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文燕便叮囑他回去後要註意經常檢查,說著便站起身來。李國棟答應著:“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向醫生,那我就走了。”說走,不想走,不想走,也得走,因為文燕已經起身送客。他走到門邊,又轉身看文燕,文燕要送他到門外,他連說不用,快步走回來,把一張紙條放在桌子上,對文燕敬一個禮,逃離一般飛跑出去。

文燕奇怪地拿起紙條,上面只寫著一句話:我會給你寫信的。

文燕的心裏很亂,走到窗前,看著李國棟歡快地走向醫院大門,臨出門,還朝她的窗口望了一下。

在部隊的醫院,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可是對於李國棟,文燕卻說不清是一種什麽感情。李國棟走出大門,不見了,她還在看,直到一個護士走進來,問她明天院裏組織郊游,去不去,她才醒過神來,連說去,其實去幹什麽她根本沒聽清。

何剛正在煉鋼爐前忙活,工友張勤來說有一個女的找他,他以為是文秀,他們原來約好一齊去何剛家的,他興沖沖地來到車間外面,卻是明月,心裏便一緊。

明月滿面笑容,要何剛陪她走一走,他們便在一條林蔭小路上走,很靜,何剛不說話,等著明月說。

明月例行公事似地問了一些工作生活情況,便轉入正題:“何剛啊,咱們都不是外人,阿姨也不和你兜圈子了,我來是要和你談談你和文秀的事。”

何剛不說話。

“我知道你很喜歡文秀,文秀也很喜歡你,可是……你想過沒有,這樣下去……你家的情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明月觀察何剛的反應,何剛還是不說話。

“何剛,阿姨不是看不起你,也不是思想封建,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和文秀結婚,不但會影響文秀,還會影響你們的下一代。難道你希望你的孩子,因為你父親的問題低人一等嗎”

明月可以說語重心長了,可是何剛仍不說話,明月決定等,在這個時候必須讓他有一個明確的態度。何剛見明月不再說話,便說:“阿姨,這些問題我都和文秀談過,文秀她……”

不等何剛說完,明月就接上去:“文秀還是一個孩子,考慮問題很簡單,等她冷靜下來她會明白的,你要是真喜歡文秀,就應該多為文秀的前途考慮,希望你能理解阿姨的苦心。”

“您希望我怎麽做?”何剛面無表情地問。

“離開文秀。”明月的態度異常明朗。

這是何剛預料到的結果,可是當真出現,他仍然不知道怎樣回答。

明月便對他說,如果他離開文秀,一切問題都由她來辦,如果他希望在音樂方面發展,她也可以幫助他,甚至可以幫他去北京或者上海。

何剛的心裏太亂,說他會考慮,他要去上班,就獨自走了,僻靜的林蔭路上,只有明月孤零零地看著何剛的背影。

文秀也來找何剛,到廠門口,就見媽媽走出來,她躲到一邊,很緊張地看媽媽走過,急急來到車間外面找何剛,何剛正生悶氣,獨自掄著大錘砸鋼錠,工友來找他,他讓人家說他不在。工友出來告訴文秀何剛不在,文秀反而很高興,何剛不在,就說明媽媽沒有找到何剛,她讓工友告訴何剛她去他家等他,就先走了。

地震臺預報室裏,周海光和他的同事們正就這兩天收集的情況進行綜合分析。紅玉遞過一份材料說,總局打來電話,近兩天在北京、天津也發現異常情況,指示我們密切註視唐山的動向。

超凡認為防空洞和東湖發生的情況已經是臨震異常,應當立即發出臨震預報。海光說:“我認為就目前發生的情況,還缺乏一些依據,我們還沒有摸透這些現象與地震的直接關系。”

超凡說:“地電、地磁、地應力長期處於異常狀態,還有自然現象,比如動物異常就一直存在,再加上防空洞和東湖的異常,說明地震已經孕育成熟,我認為必須立即發出臨震預報。”

莊泉的態度則更激烈:“臺長,你要什麽根據,難道擺在我們面前的這些異常現象還不能說明唐山即將發生地震嗎?地震隨時都會爆發,難道要等到巖漿噴出來才報嗎?”

周海光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從地電、地磁、地應力、大氣壓分析,我認為發出臨震預報的根據不足,唐山的問題很覆雜,我們應當把問題搞清楚再決定。”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但周海光由他們的眼神裏讀出了不滿,這也是一種壓力,很沈重。這時候有人來告訴他一個叫丁漢的找他,他說:“就說我不在。”

他要好好想一想。

晚上,周海光坐在辦公室裏,看窗外的星星,他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給總局打電話,想找張局長討教,張局長又不在。他想起臨來前張局長的指示:“發臨震預報要慎而又慎,唐山的問題會直接影響到北京和天津,甚至影響到全國,如果誤報或者漏報,後果都不堪設想,這裏面有政治。一個科學工作者一定要頭腦冷靜,千萬不能沖動。”張局長的指示無疑是正確的,但他又不能不考慮同事們的意見。

他茫然地看星星,盡管星星不能給他答案。

超凡推門進來,問他考慮好了沒有,他說明天到市郊的七寶山再考察一下,超凡說到七寶山由他去得了。海光故做輕松地說還是他去,超凡明天可以和紅玉一起到唐山近郊的幾個觀測點看一看,一來搜集數據,二來,也給他們創造點條件。

超凡說:“海光你可不要亂點鴛鴦譜啊,人家紅玉已經有對象了。”

海光很奇怪,問是誰,超凡說是莊泉,要不是最近工作緊張,人家都結婚了。

海光便說超凡太笨,正說著,紅玉走進來,倆人都笑,紅玉問笑什麽,他們卻不說。周海光只布置了明天的工作,超凡走出去,紅玉遞給海光幾份資料,說有些外國的震例和唐山很相似,海光接過資料問紅玉:“聽說你要結婚了?”

紅玉說:“又是超凡說的吧?”

海光沒說話。

七寶山,燕山山脈的一條支系,層巒疊障,綿延起伏,正是春末夏初時節,山朦朧,水纏綿,樹蒼翠,草芊芊。向文燕和一群女兵從充滿來蘇水氣味的醫院大樓來到這高天厚地之間,都顯得極興奮。一陣陣的笑聲把鳥兒們驚得向白雲深處躲避,把蝴蝶們驚得在酒一般醉人的陽光中群起翻飛。

女兵們爬上一個山崗,還要向另一個山崗攀登,向文燕卻不想去了。她要在這裏等她們,女兵們嚇她,說這裏有老虎,會把她做點心,也有人說這裏有野人,會把她背去做媳婦,她笑笑,坐在草地上,不動。

女兵們嘻嘻哈哈地走了,她由挎包裏拿出一本書,趴在草地上讀起來,她是要獨自享受在大自然中獨處的感覺。

周海光走上來,穿著夾克裝,戴著遮陽帽和太陽鏡,很精幹的樣子。他的興致很好,到這裏來,雖說是收集數據,最主要的,還是想一個人整理一下紊亂的思緒。

他看到在草地上看書的向文燕,向文燕也看到他,周海光認出了文燕,由於他戴著太陽鏡,文燕沒有認出他。

“你一個人來登山?”周海光笑著問。

“不,我們有很多人,很多,都在那邊。”向文燕在這裏碰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有些緊張。

周海光一笑,抱著三角架走到山石的後面,回頭看一眼文燕,文燕仍在專註地看書,他放心地摘下太陽鏡。

莊泉和紅玉來到一個村莊,和村口幾個洗衣服的婦女聊起來。

村婦們說了許多怪事,有的說看到一群黃鼠狼,足有一百多只,大的背著小的,搬家一樣,在大白天亂跑。

有的說這口洗衣服的水井,過去的水紮手的涼,這兩天不知怎麽了,變得溫乎了,井裏還老有咚咚的響聲。

紅玉和莊泉站起來向井口走,想看一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剛到井口,就聽一聲巨響,井口噴出十米多高的水柱,水柱把井臺的轆轤都帶著飛上天去,水柱之後是一股白色的氣體沖出,如水蒸汽一樣。氣體沖出後,就迅速平靜,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莊泉和紅玉被氣浪掀出好遠。

洗衣服的婦女都嚇得趴在地上。

有碎石由天上落下,砸在他們身上。

向國華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正在給省委打電話:“李書記,我們已經做了緊急部署……目前各單位生產正常,城市的秩序良好,市民情緒穩定……有少數人也在議論……李書記你放心,有情況我會隨時向省委匯報……”

七寶山上,周海光在看著測得的數據發楞。七寶山莫名其妙地增高了兩厘米,他懷疑自己測得不準確,拉著計算尺反覆計算著。

向文燕在不遠處看書,在鳥兒的啁啾聲中,在山風的吹拂中,感受獨處的愉悅。她忽然感到有一種氣息向她襲來,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帶著土腥氣,含著無數怨毒,向她襲來,使她周身寒冷難耐,寒冷中有本能的恐懼。她擡起頭,不由驚呆,那是無數條蛇,有大有小,有的通身烏黑,有的金黃,有的慘綠色的身軀上布滿白色、紅色、黑色的條紋,統統高昂著頭,吐著血紅的舌信,結成漫長的蛇陣,在碧綠的草地上游走。無數紅色的舌信如無數火苗在空氣中燃燒跳躍,就像是由大山的肚腹中吐出來的,就像是由地下湧出來,水一樣蔓延過來,朝著她蔓延過來。她驚得不知所措,站起來,驚恐地後退,邊退邊喊:“蛇……蛇……”

周海光聽到向文燕的喊聲,擡頭看,他看到了後退的向文燕,也看到了正向她游走的蛇群,他也驚得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只是高喊:“不要動……小心……危險……”邊喊邊向她跑去。

可是向文燕不能不動,在蔓延的蛇群面前她不能不動,她本能地後退,後退,一腳踩空,落入山崖下面。

超凡在東湖邊走,他堅信這裏還會給他提供臨震的信息,因為這裏被同行們稱為五號閉鎖區,這裏是地應力集中與釋放的點。他看到有許多孩子在這裏撈魚,根本不用什麽工具,就用篩米的篩子,有的連篩子都不用,用竹簾撈,用木頭框子訂上冷布撈,平靜的水邊一時很熱鬧。他走到水邊,發現水面上漂著許多死魚,孩子們是在撈死魚。

為什麽忽然有這樣多的魚死掉,會不會和地震有關系?他走到水邊用小瓶取水,想帶些水樣回去分析,可是他好像看到水下有什麽東西,待水波平穩,他驚呆了——水面下是一個死人,一個死去的女人,清晰的面孔正對著他看。

周海光費盡周折,下到山崖的下邊,在山崖的下邊找到向文燕。文燕昏迷不醒,褲子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腿上流著血。他叫她,她不應。他脫下外套為她包紮傷口。傷口包紮好,她還是不醒,他只好背起他,順著山澗走,走過亂石滾滾的洩洪道,走過潺潺流淌的小溪,走過正午走進黃昏,走進黃昏血色的夕陽。

天黑了,莊泉和紅玉還在農村的小路上走,打著手電走。剛剛經歷的一場事件並沒有使他們恐懼,熱戀的眼睛看不到恐懼,熱戀的心靈不容納恐懼,他們反而很快樂,為在繁忙中獨處而快樂。

“哎,我問你,新房布置得怎麽樣了?”紅玉低聲問。

“嗯,我那單身宿舍雖說小了點,可是經過我的手一折騰,它就舊貌換新顏了,並且還……不和你說了,省得你到時候沒有新鮮感了。”莊泉很得意,得意中有神秘。

“哼,實話告訴你吧,我都偷偷看過幾遍了。”紅玉竊笑。

“啊?真的啊?”莊泉大驚。

“騙你的。”紅玉笑出聲來。

“我說嘛,我一直用窗簾擋著,就怕你搞突擊審查。”莊泉釋然。

“唉,要不是這麽忙,咱們早該結婚了。”紅玉幽幽地說。

“是啊。”莊泉很有感慨。

“要不,咱們先把結婚證領了吧。”紅玉往莊泉身邊靠了靠。

“怎麽,你著急了?”莊泉調皮地一笑。

“你才著急了呢。”紅玉反唇相譏。

“你就是著急了。”

“你胡說。你胡說。”

於是便打,便追,紅玉揪住莊泉,擰住他的耳朵,莊泉討饒,紅玉撒手,莊泉便抱住紅玉,要吻,紅玉把他推開:“不許。”

“都快結婚了,還不許啊?”莊泉急。

“快結婚,不等於結婚,不許。”紅玉笑。

“何必這麽死板,不就是早晚的事嘛。”莊泉求。

“和你的新房一樣,我怕你到時候沒有新鮮感了。”紅玉笑著跑。

莊泉又追。

古老的鄉間小路在他們的追打嬉鬧中年輕起來。

山溝裏漆黑一片,遙遠的天上只有月亮發著淡淡的藍光,山高月小,此話一點不假。

周海光背著文燕在山溝裏走,按照指南針指引的方向走,走向遙遠的月亮。

走到一塊平坦的地方,周海光身疲力竭,他把文燕放下,放在芊綿的碧草上。

文燕依舊昏沈,周海光舉目四望,什麽也看不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只聽得風聲陣陣,水聲潺潺,遙遙地,有貓頭鷹慘厲的叫聲。

周海光蹲下身,由背囊裏取出一條單子蓋在文燕身上,手,觸到文燕的身體,文燕忽然說話了,昏沈中低聲說著:“水……水……”

周海光拿出水壺,把文燕的頭放在膝蓋上,給她餵水。

幾口水下去,文燕睜開眼睛,幽幽的眼神註視著周海光,像是在辨別這是在死亡中還是在夢中。

“你總算醒了。”周海光微微一笑。

“我活著麽?”向文燕幽幽地說。

“你活著,你從山崖上掉下去,我又把你背出了山崖。”周海光輕輕地說。

向文燕還是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但現實又使她不能不信,她明明躺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腿上,而這個男人為了她已經累得精疲力竭。

“離公路大約還有十幾公裏,你忍著點,堅持住,咱休息一會兒就走。”周海光輕聲說著,輕輕把文燕的頭放到草地上,文燕醒了,羞澀也醒了。

可是文燕的上半身一接觸草地,就瑟瑟地抖起來,山間的夜晚很涼。

周海光脫下上衣墊在她的身下,文燕感激地說:“謝謝你……”她環視四周,濃重的夜色使她害怕,貓頭鷹的叫聲更使她害怕,她想盡快離開這裏,可是看到疲累的周海光,又不忍催他:“要不咱們天亮再走吧……”她輕輕地說。

“不行,你會凍壞的,再說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連夜趕路,你就受一點委屈吧。”周海光說得很真誠,向文燕卻想笑,這是一個很單純的男人,明明是他要受些委屈,卻說別人要受委屈:“那你能行嗎?”她問,露出一絲微笑。

“沒問題。”周海光說罷,走開去,用匕首削樹枝,不一會兒就抱回一抱樹枝來,他生起篝火,濃重的夜色立時被撕開一塊空間,火光中,向文燕看著周海光,慢慢閉上眼睛。

夜已深了,超凡還在辦公室裏趕寫材料,莊泉和紅玉走進來,紅玉進門就喊累,可超凡看得出,疲累中有許多興奮。

“地電有變化嗎?”超凡問。

莊泉述說了他們在小村莊的親歷,紅玉拿出井裏噴出的碎石樣品,交給超凡。超凡也對他們說了東湖出現的新情況,並說死者的屍體已經鑒定,是吸入有毒氣體致死,和他取的水樣所含氣體恰相吻合。

“這……”莊泉和紅玉都很吃驚,但都沒說什麽,周海光不在身邊,超凡也不便和他們說什麽。

電話鈴響,是向國華打來的,找周海光,莊泉握著話筒問超凡,超凡說向市長的電話已經打過幾次了,可是周海光還沒有回來。

莊泉只好告訴向國華周臺長還沒有回來。

放下電話,他們也都著急起來,按說,周海光應該回來了。

夜色如繭,他們如繭中的蠶,緩緩蠕動。

周海光背著文燕,在沈重的暗夜中走。

逐漸地,由他們的四周,由山石的背後,由沈重的夜色的深處,飄出七彩的光芒,一團接一團地飄出來,忽而散碎如珍珠,忽而聚攏如雲朵,如星星一般閃爍,如氣泡一樣上升,如暗夜的幽魂悠悠地飄移。

文燕在七彩的光芒中醒來,罕見的美麗使她驚訝,不由說:“啊,這是什麽?螢火蟲嗎?”

“這是地下的氣體冒出來後,和氧氣產生化學反應,不是螢火蟲。”周海光的解釋很科學,但不浪漫。

“好美呀。”文燕還是忍不住驚嘆。

“這美麗的背後卻隱藏著可怕的災難。”周海光沈重地說。

“為什麽?”文燕驚訝地問。

“這也是地震異常現象的一種。”周海光的話語裏更多憂慮。

“要地震?”文燕問。

“很難說。”海光答。

文燕不再說話,只是迷離地看那七彩的精魂飄移,看珍珠一樣的光芒圍繞著她們,包裹著她們,如走進七彩的夢中,多彩的夢讓她沈迷。

何剛的家只有一間平房,一間平房隔成三間,就更小。何剛的母親何大媽正坐在椅子上補衣裳,身旁的桌子旁擺著厚厚的一摞衣服,何大媽靠給人洗衣補衣為生。

文秀推門進來,甜甜地笑:“大媽,何剛還沒有回來?”

“是文秀啊,他還沒有回來呢。”何大媽擡頭,也是甜甜的笑。

文秀又問黑子為什麽也不在家,黑子是何剛的弟弟。

何大媽說他十二點以前是從不回家的。

“那何剛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文秀有些狐疑地問。

“你剛走不一會兒他就回來了。”何大媽也不明所以的說。

“我今天去廠裏找他,說他沒有上班。”文秀的臉色沈了。

“是嗎?文秀啊,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何大媽的笑容也沒了,見文秀著急,她就急,文秀比她的閨女還親,況且她沒有閨女,文秀就是她的寶貝閨女。

“沒有啊,沒有。”見何大媽的笑容沒了,文秀又笑了,何大媽不高興,她就不高興,何大媽是她的又一個母親,況且,這個母親比親生的母親更多些真誠,少些世故。

聽說他們沒有吵架,何大媽放心,但又著急,為什麽何剛到現在還不回來。她站起來收拾桌上的衣服,文秀很懂事地幫她把衣服抱到裏間屋,少了許多在家裏的任性。

何剛心情沈重地坐在東湖邊,想明月和他談的問題,越想越不知道怎麽辦,沈重的迷茫使他雙眼滿含熱淚,他含著熱淚吹起口琴:

小夥子你為什麽憂愁,

為什麽低著你的頭,

是誰叫你這樣傷心……

……

俄羅斯民歌《三套車》。

於是東湖邊便有了茫茫雪原之上,憂郁的白樺林的深處,隱約而來的馬兒的鸞鈴,有了沈重得喘不過氣來的嘆息和茫然。

超凡披著衣服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睡在地震臺的值班室裏,他要等周海光。

敲門聲,他起來開門,站在門外的是向國華,臉色陰沈,如夜。

“向市長,這麽晚了,您……”超凡有些驚惶地問。

“周海光還沒有回來嗎?”向國華走進來問。

“向市長,我正在等他呢,這麽晚了,您回去休息吧。”超凡拉一把椅子讓向國華坐。

“心裏亂哄哄的,哪能睡得著。”向國華坐在椅子上。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回來。”超凡小心翼翼,不知道向國華是什麽意思。

“他不回來,我就一直在這裏等。”向國華依舊沈著臉,靠在椅子上。

超凡看墻上的電表,正好淩晨四點。

“他會不會出什麽事?”向國華也看一眼表,問。

“向市長,您別擔心,我很了解海光,他搞了很多年野外考察,有經驗,不會出事。”超凡給向國華倒了一杯水。

“但願吧。”向國華沒有接水,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周海光背著向文燕終於走進二五五醫院的急診室,他大叫著:“大夫大夫……”

護士豐蘭見是向文燕,大驚,大家都在為文燕的失蹤著急,他讓周海光把文燕放在床上,就去醫辦室找大夫。

周海光把文燕放在床上,自己也倒在地上。

豐蘭找來外科主任黃濤,他們把文燕和周海光分別推進病房,輸上液。不久文燕就醒了,醒了,就問救他的那個小夥子在哪兒,豐蘭說在另一個病房,文燕便要去看,黃濤說:“他沒事兒,就是疲勞過度,等你緩一緩再去看不遲。”文燕執意要去看周海光,豐蘭等人只好用車推著她去,進了周海光的病房,卻見人去床空,只有輸液的管子在床下垂著,滴著液滴。文燕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他對你們說他叫什麽了嗎?”文燕抽泣著問豐蘭。

豐蘭奇怪地說:“沒說,你不知道啊?”

文燕說她忘了問了,如今人走了,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回到自己的病房,文燕越想越傷心,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身邊周海光的衣服,那是周海光給她披上的。如今放在床上,她請豐蘭把這衣服洗一洗,衣服上有她的血,不洗,可怎麽還人家呢。冥冥之中,文燕仍有一種信念,她一定會再見到那個小夥子。豐蘭拿過衣服要去洗,習慣性地掏一下口袋,掏出一個小本子來,她把本子遞給文燕,讓她打開看一看,興許有些線索。文燕說隨便看人家的東西不好吧。豐蘭神秘地一笑:“大夥兒一塊兒看就沒事了。”說罷就出去了。文燕打開本子,裏邊都是電話號碼,但是有一張周海光的照片,文燕的眼睛便離不開了。

周海光疲憊不堪地走進地震臺的預報室,大家正商量怎麽去找他,周海光沒有說文燕的事,只說勘測反覆了幾次,耽誤了時間,大家也就沒在意,註意力全都集中到勘測結果上。莊泉問:“地形有沒有問題?”

周海光說地形出現變化,問題比我們預計的嚴重。

“那就立即發出預報吧。”莊泉一聽就急了。

紅玉也說:“周臺長,發吧。”她和莊泉親歷的情景使她對於地震的到來毫不猶豫。

周海光卻說震源和時間沒有搞清楚前不能發臨震預報。

“周臺長,開灤煤礦已經開采了一百多年,唐山的地下是空的,經不起地震啊。”莊泉說話帶了感情。

“地形變化就是提醒我們地震即將來臨,必須馬上發。”超凡也明確表態。

紅玉和幾個工作人員也同意立即發臨震預報。

周海光處於絕對的少數。他沈思一會兒,沒說話,往外走。

“海光,你幹什麽去?”超凡問。

“到底是發還是不發,你總得有句話呀。”莊泉更急。

周海光說他要去市政府匯報,就走出去了。

向國華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他一踱步,別人就不敢說話,看著他走。半晌,一位姓周的常委說:“周海光實在不像話,要他每天匯報工作,可昨天到現在不見人影,還有一點組織紀律性嗎?”

一位辦公室的幹部說:“地震臺打來過電話,說周海光剛剛回來,還說昨天在郊區發生井噴,東湖又發現一具屍體,也與地質有關。”

向國華仍然踱步,不說話。

周海光走進來,他一進來,全部目光就都朝他射來。

“地形勘查結果怎麽樣?”向國華劈頭就問。

周海光說地形發生變化,問題很大。

“到底什麽時候地震,你給我一個說法啊。”向國華盯著周海光看了一會兒,突然擡高了嗓門。

“我們需要對數據和現象做分析研究,在震源和時間沒有搞清楚前,我無法給你們一個明確的說法。”周海光盡量使自己的表述準確些。

一位姓林的常委對周海光的態度很不滿意:“周臺長,你可給我們說準了,出了問題,我送你……”

他沒有說出要把周海光送到哪裏,但看那狠盯著周海光的眼神,不會是什麽好地方。

周海光也有些激動起來:“為了咱們唐山百姓少受地震之苦,為了國家的財產少受損失,就是進監獄掉腦袋也沒有什麽,把我送到哪裏都沒有關系。”

向國華也有些激動:“周臺長,全市人民的身家性命都扛在你的肩上了,我這幾天也是寢食難安,你想想,如果出了問題,會有多麽嚴重的後果。”

“向市長,我很清楚身上的擔子有多重,也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麽,更清楚會有什麽後果。”周海光的聲音也提高了幾度。

“清楚就好,如果出了問題我唯你是問。”向國華不再踱步,釘在地上一樣,死死地盯著周海光。

誰也不再說話,屋子裏一時極靜,只聽到幾顆心臟搏動的聲音,好像整個地球只有這一種聲音。

向文燕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周海光的照片,文秀來看她,才放下。文秀一進門,摟住姐姐便哭,她一哭,文燕反而笑了:“哭什麽呀,姐沒事,只是受些外傷。”

文秀止住哭,問到底怎麽回事,文燕對她講了,她驚訝道:“從哪兒來的那麽多蛇呀?”接著就問爸媽知道不知道這個事,文燕說還不知道,讓文秀也別告訴爸媽,反正也沒事了。然後文秀就問救她的那個小夥子是誰,文燕拿出周海光的照片給她看,一看,她就笑了,說這就是在火車站碰上的那個傻裏傻氣的小夥子。

文燕也笑,一笑,臉便紅了,心好像被絲絲縷縷掛住,讓人牽著走。

周海光回到地震臺,沒有和大家說匯報的情況,只是把超凡叫來,倆人反覆對著地質圖驗證各種推斷。

“海光,我還是認為應該早一點發出臨震預報,如果大地給咱們一個突然襲擊就來不及了。”臨了,超凡還是這個態度。

“市政府天天逼著要說法,可張局長指示,一定要慎而又慎,一再強調預報要準確。在我們沒有搞清楚以前,總不能叫上百萬人天天站在馬路上等地震盼地震吧?臨震預報一旦上級領導批準公布於眾,全市就要停工停產,如果誤報了,會給國家造成多大損失?我不想早一點發出臨震預報?我倒是想一頭鉆到地底下去看個明白呢。”周海光把心裏的話給超凡說了,超凡也沒有辦法,只有嘆氣,他知道作為一個一把手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電話響,周海光接過來,是他的妹妹夢琴。夢琴也在地震總局,她說看到了周海光報到總局的材料,也聽魏組長說過周海光的壓力很大,她說:“哥,你能受得住嗎?要不你就回來吧?”

周海光說:“夢琴,你就放心吧,大哥挺得住。”

在這個時候,有一個親人關心他,盡管很消極,也使他寬慰。

商店門外很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群人。

逮著一個小偷,許多人在打,更多的人看。

小偷是一個女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任人們打。

“把她送到公安局去,看她還偷不!”一個女人很憤慨地嚷。

“他媽的看著長得漂漂亮亮的,誰能想到是個賊……”一個男的響應女人,拖著小偷的頭發走,像拽一頭死羊,邊走邊憤怒地大叫。

一個小偷,一個女小偷,一個漂亮的女小偷,當然能夠調動人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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