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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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老領導說,老領導說,老領導的教誨我洗耳恭聽,這是買都買不來的機會啊!”厚著臉皮找了個臺階之後,夏市長不敢再忽悠,也不好繼續瞎白話,只好邊專心致志地對付面前的龍蝦,邊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趙老爺子三言兩語鎮住了瞎白話,奪回了話語權,暗暗好笑,然後開始說自己這事兒:“夏市長啊,你們市公安局範局長因公殉職之後,後事處理好了嗎?”

夏市長心說來了,老爺子倒是個急性子,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朝自己希望的道上引。當下也不敢再多說什麽,豎起耳朵聽他怎麽張口替自己的女婿要官。心裏這麽想著,嘴上哼哼哈哈地應付:“處理好了,群眾、家屬都挺滿意的。”

趙老爺子“嗯”了一聲,喝了一口茶在嘴裏咕嚕著漱口,服務員急忙捧著口盂送到趙老爺子嘴邊,趙老爺子卻“咕嘟”一聲咽了下去,端著口盂的服務員怔住了,隨即咧了咧嘴。趙老爺子把混著飯渣滓的漱口水咽進肚裏讓夏市長反胃,面前擺的豐餐美食頓時索然寡味,好像每一道菜都有了趙老爺子漱口水的味道。夏市長放下手中的筷子,趙老爺子卻繼續催促他:“吃啊,吃,別放筷子,吃飽了好好聊聊。”

夏市長徹底繳械投降:“差不多了,還是老領導說吧,有什麽教誨我洗耳恭聽,有什麽指示我認真執行。”

趙老爺子嘿嘿一笑:“小夏太客氣了,我現在是平頭一草民,萬歲老百姓,哪裏還敢指教,更說不上指示了。我這一回來銀州啊,也沒什麽正經事兒,人老了念舊,離開得久了,總想回來看看,當然了,如果有什麽新鮮經驗,改革發展的創新思路,我還可以義務地替你們宣傳宣傳,幫你們上下溝通溝通,敲敲邊鼓。”言外之意就是,別看我現在退下來了,還是能說上話的,至於吹喇叭還是敲喪鐘就得看你們的表現了。

夏伯虎也是官場這口大鍋炸出來的老油條,哪裏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心說,我也知道你這回來沒什麽正經事兒,現在有正經事兒也輪不到您老爺子操心了。真要有什麽需要溝通、宣傳的事兒,我的渠道比你老人家暢通得多。

心裏這麽想著,臉上卻做出恭敬如斯的樣子說:“老領導,我們銀州市的很多事情還真需要您這樣有經驗、有影響的老領導關心支持啊,比方說吧,最近我們準備搞的祥和高新技術開發區,規劃早就定了,省裏也批了,現在就卡在國土資源部,說我們銀州市山區多,平地少,不太同意我們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占用平川農田。您老人家想一想,把高新技術開發區建在山溝溝裏,人家誰會來投資入駐?所以現在這件事情還拖著,如果您老在國土資源部有關系,最好能認識國土資源部的領導,出面幫我們說說話,能把這個項目批下來,我給您老樹碑立傳。”

夏市長這一招挺損,明明知道趙老爺子過去充其量不過是個副省級的地方官,又退下來好幾年了,北京過去跟他有過工作關系或者其他關系的人,如今退的退、走的走,即便沒退沒走的,也不會把他這一個退休老人的話太當回事兒。夏市長三言兩語就把一個大鐵球送給了老爺子,還騙他說這就是足球讓他踢,說完了,心裏暗暗好笑。

趙老爺子也不是善茬兒,心說好你個瞎白話,別想用這一套忽悠我,馬上表態:“小夏啊,對了,你現在是市長了,我再叫你小夏你不會不高興吧?”

夏市長連連搖頭:“沒關系,你這麽叫我更覺得親。”

趙老爺子並沒有管他親不親,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既然你對我說了這件事,我就表個態,你也了解我說話從來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對了錯了僅供參考。我認為國土資源部說得有道理,銀州市本來就是山區,就那麽點平川地,相當一部分還是解放以來我們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帶領人民群眾戰天鬥地,移山造田平整出來的,這項工作經歷了幾代人,‘文化大革命’那麽混亂都沒有停止過,我們這些人辛辛苦苦經歷幾代人也就是為銀州市人民做了這麽一點好事,你一個開發區就把我們和銀州市人民辛辛苦苦十幾年攢下來的那麽點家底給賤賣了,我就不讚成。說實話,國土資源部的一個副部長還真是我的老部下,你不說我還不知道,你這一說啊,我還得專門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不但要卡住你們,還得徹底否定。”

這一說夏市長頓時大急,這件事情他們花了很大力氣,不斷在北京做工作,現在已經有了很大進展,萬一趙老爺子真有那麽一個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他一鬧一嚷,不說前功盡棄,起碼這件事得半夾生了,要想通過國土資源部這一關那就不知道得費多大力氣了。

實踐再次證明,姜還是老的辣,夏市長一腳踢到了鐵板上,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嘴巴子,沒事幹給他說這件事幹嗎?連忙繳械投降反攻為守:“別,我的老領導,你可千萬別,靠那麽點農田一個農民一年到頭掙不來個煙酒錢,如果真的建成了高新技術開發區,光是農田補償金就夠每戶農民豐衣足食過半輩子,如果再能進廠當工人,生活一下子就能從溫飽跨越到小康啊,多好的事情。再說了,現在人多地少,再過幾年,即便我們不征用農田農民也沒地可種了,推進城鎮化,引導農村富餘勞動力開辟新的就業途徑,這是中央的大政策,也是我們銀州市發展富民的唯一途徑啊。老領導,你要是心疼那幾塊地,給上面打招呼,那我這個市長可就有大麻煩了……”

看著夏市長驚慌失措的樣兒,趙老爺子也暗暗好笑,其實,他哪有什麽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那是蒙人的,反正誰也沒辦法證實。他是把當官從政的人心理摸透徹了,只要一提上面,一亮自己跟上面有關系的底牌,現任官員一般都會犯“兩患官能癥”,既怕對方利用這種關系損害自己的政治利益,又希冀對方這種關系能為己所用,在這種心理下患得患失,趙老爺子將其歸結為“兩患官能癥”,“兩患”就是患得患失,“官能癥”就是只有當官才能得上的病。

趙老爺子對夏市長的話不置可否,這又是他的高明之處,達摩克裏斯利劍之所以讓人心驚膽戰,就是因為它懸著,如果直接砍下來,那麽它就失去了任何威懾力。他要把剛剛造成的達摩克裏斯效應保留下來,這樣他就能以一個退休老頭的身份在這位現任市長面前保持戰略優勢。

趙老爺子哈哈一笑,轉了話題:“小夏啊,你不會就跟我在這個飯廳討論你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吧?既然吃好了,我們就撤退,讓人家小孩子趕緊收拾了休息,別讓人家跟著我們受罪。”邊說邊起身:“我們出去散散步,散步是最好的休息也是最好的鍛煉。”

夏市長連忙趨前開門,畢恭畢敬地陪著趙老爺子離開了獨立餐廳,來到了外面。餐廳外面就是花園,可以嗅到花草幽幽的芬芳。天早已經黑透,遠處墨黑的山嵐上有斑斑點點的燈光,近處的天空卻讓都市的霓虹燈、照明燈汙染得活像一塊壓在人腦袋上面的生銹的鐵皮。

趙老爺子對著夜色抒情:“小夏啊,銀州市可是一塊風水寶地啊,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算起來我在這兒工作了整整十年,有感情啊!”

夏市長心裏還在忐忑不安,不知道這個老上級會不會那麽不消停,真給那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的老部下打電話破壞他們的好事,隨即想到老爺子這一回來銀州說透了不就是想替他女婿說說情,讓他當那個公安局局長嗎?近期以來,關於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已經鬧得夏市長對這個話題有些膩歪了,就像天天頓頓吃紅燒肉的那種感覺。話說回來,不就是那麽一個公安局局長的位置嗎?至於這麽餓狗搶食似的蜂擁而上、不擇手段嗎?他卻忘了當初自己為了能順順當當成為市長,或者轉彎抹角,或者直截了當找了多少老領導做工作,其中就包括眼前這位趙老爺子。其間又動用了多少關系和手段,有些事情至今讓他回想起來自己都面熱臉紅。

人們在乎的是結果,忽略的是過程,夏伯虎也一樣,成功了就把過程忘掉了。這時候他想,反正那麽多人都想當那個公安局局長,誰當也是當,既然老爺子屬意自己的女婿,那就讓他女婿當好了,自己真沒必要跟老爺子這樣貓捉老鼠似的打啞謎。不管最終結果怎麽樣,現在先答應下來,應付過去,肯定能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趙老爺子即便不會主動跑到國土資源部幫自己的說話,起碼不會唱反調做反面工作。想通了這一點夏市長覺得心胸豁然開朗,便主動開始把話題朝那方面引:“老領導啊,還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向您請教呢。”

趙老爺子背了手沿著花徑池塘慢慢溜達,沒有接夏市長的話頭,反而催促他:“小夏啊,你現在是一市之長,工作千頭萬緒,很忙很累,這我都知道,別浪費時間陪我這個老頭子了,有事就忙你的事,沒事也早點回去休息,我散散步也就回去睡覺了。”

他這玩的是欲擒故縱的手法,他明白剛才那一招已經讓夏市長的雙患官能癥急性發作,現在他如果正式提出姚開放的提升問題,他敢保證夏市長一定會滿口答應,只要他答應了,他就一定會盡力去辦,對此姚老岳父有充足的信心,他知道夏市長自己心裏也明白,只要他當面答應了趙老爺子的要求,如果背過臉再反悔,姚老爺子一定會知道,也一定會饒不了他,他倆半輩子的交情也就徹底結束了,那樣做還不如現在就別答應。

夏市長今天晚上真讓這趙老爺子折騰得夠戧,剛開始還想著忽悠人家,現在讓人家忽悠進去了,不由得苦笑,按說這就叫強中更有強中手,到底是師傅,姜還是老的辣,不能不服。夏市長挺尷尬,欲走不能,不走又有點話不投機的味道。

就在夏市長進退為難的時候,趙老爺子卻又主動給他解套了,做忽然想起來的樣子說:“差點兒忘了,我還專門給你帶來了正宗的武夷山大紅袍,上一次省委宋書記到我家來慰問老幹部,我都沒舍得拆封給他喝。如果你今天晚上確實沒有需要緊急處理的公務,那咱們就到我的房間好好聊聊,順便把給你帶的茶葉拿回去。”

夏市長懷疑他說的是真是假,把現任省委書記駕臨他家他都舍不得拿出來的茶葉專門帶來送給自己,太讓人難以置信了。不過不管怎麽說,老爺子還算是能給他留足面子的人,不管是真是假,也只能姑妄聽之、姑妄信之了:“好好好,老爺子,老領導,今天晚上就是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專心陪您聊個夠,這麽長時間沒見,想起當年在您手下當兵的時候,還真的非常懷念那個時光啊!”

趙老爺子說:“你還在省團工委當幹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那一幫娃娃裏頭,將來最有出息的就是你,怎麽樣?我沒看錯吧?當時跟你一起當幹事的人裏,現在你擔負的責任不是最重嗎?那個時候啊,我才四十歲,你也才二十來歲,剛剛大學畢業,真好啊,那時候我雖然比你們年紀大了一些,可是我們也都是意氣風發啊!”

夏市長連忙捧場:“我們那一撥團幹部後來幹得都不錯,那都是在您的培養下才有了今天這一點點小進步啊!”

趙老爺子:“哪裏哪裏,不能這麽說,你們都是組織上培養選拔出來的,我可不敢把這種功勞往自己的功勞簿上記。對了,你們這裏前段時間鬧野豬,公安局範局長還為此殉職了,現在豬害情況怎麽樣了?”

兩個人一路聊著,一直到了趙老爺子的門前,趙老爺子才把話頭繞回到了公安局局長身上。

這一回夏市長不敢再有意逃避這個話題,連忙說:“唉,範局長是個好同志,出了這種事情簡直太意外了,誰也沒有想到。死者已矣,關鍵是我們活著的人要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我們這些擔任領導責任的人更應該盡心盡力為老百姓多做一些好事。”

趙老爺子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活著的人是應該更加珍惜……”邊說邊把夏市長讓進了豪華套間。套間的大床已經鋪好了臥具,顯然服務員已經進來做過晚床了,“來,坐,現在銀州市的招待所條件真比我們那個時候好多了。”

夏市長說:“現在可不是招待所了,是銀龍賓館,五星級啊!”

趙老爺子打趣:“吹吧,還五星級呢,欺負我老頭子土,沒見過五星級是吧?不管幾星級,對我來說也就是個出差時吃飯睡覺的地方,叫招待所已經習慣了。給,這是我專門給你帶的茶葉。”說著從放在櫃子上的包裏掏出一罐包裝精美的茶葉扔給了夏市長。

夏市長連忙道謝:“謝謝老領導了,知道我的嗜好。”見趙老爺子一個人住在套間裏,連個陪同人員也沒有,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您來改革和開放知道不?怎麽也不來陪陪你。”

趙老爺子坐定之後,才對夏市長說:“我這個人向來喜歡獨往獨來,過去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應該知道嘛。改革和開放都是你們銀州市的工作骨幹,特別是開放,在公安局擔任領導職務,一把手又出了意外,事情多,工作忙,我也就不麻煩他們了。對了,範局長走了,新局長什麽時候到位啊?”

夏市長讓他磨了這麽久,明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自己不能主動說,他又繞來繞去就是不往這個題目上走,就像陰天不下雨,悶得人幾乎透不上氣來,又像在人堆裏憋了一個屁,提心吊膽不敢放,生怕一旦放了是個響屁讓別人發現。這時候好容易才聽到他的正題,忍不住就想長出一口透氣,反倒恨不得主動把他想要的東西奉送過去,不求他領情,起碼也討個輕松,連忙說:“這件事情正在抓緊做,公安局局長是一個重要崗位,所以在人選的配備上比較慎重,現在組織部門正在對後備幹部進行考核。”

趙老爺子接著就問:“開放現在還在公安局擔任副職吧?他提副職也有五六年了吧?表現怎麽樣?還行吧?”

夏市長只能說:“好,表現很不錯,有責任感,善於團結同志,能夠認真學習革命理論和業務知識,在思想上跟黨中央國務院保持高度一致,對個人分管的工作認真負責,較好地完成了組織上交給的各項任務。”

實際上,夏市長對姚開放的印象很一般,公安局的人都說,姚副局長論講話中央電視臺的播音員也比不過他,那是“文化大革命”時念批判稿練出來的;論寫文章市委書記的秘書也比不過他,那是“文化大革命”時寫大字報練出來的;論實際工作能力,姚副局長也就是跟著治安隊到舞廳抓小姐、或者跟著派出所查查戶口的水平。當了趙老爺子的面自然不能實話實說,只好像背姚開放的個人鑒定一樣說了一些泛泛的表揚話。

趙老爺子來精神了:“嗯,開放那孩子確實不錯,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品質好,別人都說他有點隨風倒,其實他心裏是非常有數的,‘文化大革命’期間,只有他對我這個被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萬只腳的走資派最好了,改革那個孩子當時有我這樣一個走資派的爸爸,劃進了黑五類,開放就是堅持跟她好,保護她、關心她,這不僅僅是個感情問題,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品問題。那個時候,多少親骨肉都因為政治原因跟自己的老子劃清界限、反目為仇,開放能做到這一點,說明他的人品非常好。我們常說,不管做什麽,首先要做人,當領導就更要先做人,別的我不敢說,開放在做人上是過關的。做人過關,做官就肯定會是個好官,你可不準說我替他跑官說情啊,不過你們要是征求我的意見啊,我就得說開放確實是擔任公安局局長最合適的人選。”

夏市長連連點頭:“我哪能那麽想老領導呢,老領導也是為了銀州市的工作嘛,老領導這是內舉不避親,難能可貴,難能可貴啊!”

趙老爺子接著說:“你能這麽理解我就非常欣慰,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古時候的封建官吏能做到的我們這些黨的幹部就更應該能做到,而且要比他們做得還好,只要是出於公心,那有什麽?該舉薦就是要舉薦,這也是我們對黨和人民負責任嘛。你說呢?”

後面這句“你說呢”既可以理解成對他這段話的看法,也能理解成對讓姚開放擔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的態度。夏市長到了這個份兒上,唯一的渴望就是趕緊回家躺到床上休息,恢覆一下被這位老領導折磨得幾近崩潰的神經,連忙說:“老領導說得太好了,就是,只要是出於公心,該舉薦的就要舉薦,我也覺得開放很適合,他在公安局工作也有將近三十年了,論資歷也夠了,在老領導面前我表個態,我投開放一票。”

趙老爺子得到這個承諾非常高興,湊過來隔著茶幾拍拍夏市長的肩膀頭,感慨萬分地說:“好,好,還是老下級、老同事理解我啊,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只有一句話,理解萬歲,友誼萬歲,革命感情萬萬歲啊!”這原本一句話說出來就變成了三句,越往後越動感情,趙老爺子的眼圈也被自己感動得發紅。

夏市長沒有註意到趙老爺子的情感活動,他忽然想到,現在幹部體制改革了,就算不改革,提誰當公安局局長他一個人說了也不算,如果他的提議到了市委常委或者是人大被否決了,他個人權威受到傷害倒是小事,趙老爺子如果誤解他說空話不辦實事那就麻煩了,於是連忙打預防針:“老領導,我表態,我支持開放,給開放投一票,可不等於開放就真的能上,選拔幹部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啊。關鍵的一票還在吳書記那裏,你跟吳書記熟悉嗎?”

趙老爺子連連點頭:“沒有跟你這麽熟,可是也認識,不管怎麽說,你的一票就是關鍵的一票,不管結果怎麽樣,你小夏的這份情意我一定不會忘記。”

夏市長擡腕看看手表,起身說:“跟老領導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十點多,老領導白天坐了一天車,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還有個會,讓秘書長陪你到處走走看看,老領導對我們的工作可得大力支持啊!對的就肯定,有了您老的肯定我們幹起工作就更有方向、更有底氣了。錯的您就批評,我們一定虛心改進,從某種意義上說,批評更是一種愛護。”

趙老爺子目的達到,也不再糾纏,起身送客:“好好好,耽誤夏市長的時間了,明天你就不用管我了,到了銀州不就是回家了嗎?明天我抽空再去看看吳書記他們。”

夏市長明白,他還要找書記、人大主任這些關鍵人物做工作,也不說破,起身告辭,臨出門帶了些許可憐巴巴的口氣說:“老領導啊,那件事情你可不能踩我的剎車啊,一定要支持我們啊!”

趙老爺子一時有些懵:“什麽事情?踩什麽剎車?”

夏市長說:“就是高新技術開發區征地的事啊。”

趙老爺子忍不住就想笑出來,於是給他寬心:“小夏啊,我這個人一生就是四個字,光明磊落,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背著你們做任何反面工作,即便我要說我的意見,也一定會事先把我的意見交給你們,這一點你放心。再說了,聽你說了你們搞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意圖和前景,我倒覺得你們的思路也有道理,這件事情我回去好好想想,回頭我們抽個時間好好交流交流。”

有了這個承諾,夏伯虎大大松了一口氣,好賴總算暫時堵住了趙老爺子這張嘴。隨即想到自己給趙老爺子的承諾,忍不住搖頭苦笑,這陣兒倒真希望吳修治、關原還有市人大的曾聰明他們在這個問題上聯起手來跟自己對著幹才好,那樣他的承諾就不必兌現了,即便他想兌現也兌現不了。

莊揚在公安局幾個局級領導裏排位最後,所以說他繼任局長的概率比起其他排在前面的人差了許多。這跟他到公安局的時間短有關系,他原來是檢察院審判監督處的副處長,法院判決了一個債務糾紛案,終審維持了一審判決,敗訴方不服,告到檢察院審判監督處,莊揚認真研究了案情,認為此案確實判決不公,決定抗訴。當時有人勸他不要管這個案子,他少壯氣盛,堅持抗訴,迫使法院重新審理此案,並且改判。事情沒有到此為止,他還循線查出這個案子背後有徇私枉法行為,移交給了反貪局,這個案子的審判員受到了黨紀政紀處分,被從法院清理出去。後來才知道這個案子的審判員是市人大主任曾聰明的小舅子,如果他事先知道這個審判員是市人大主任的小舅子,他也許不會堅持抗訴。然而,人家卻認為他不可能不知道對方是市人大主任的小舅子,這就是明知故犯,明明知道人家是領導的親屬,還故意冒犯,這是一種不可原諒的過失。

過了不久,市法院主動提出要調莊揚到法院當民事二庭的庭長,當庭長比在檢察院當副處長提了半級,在這半級的誘惑下,他忽略了可能存在的政治風險,匆匆忙忙辦了調轉手續。結果,人大把他擔任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二庭庭長的提案一巴掌拍死了。他的人事關系已經到了法院,再回檢察院也沒他的位置了,原來的副處長職務已經被人占領。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鉆了圈套,鬧了個雞飛蛋打,兩頭沒著落。這一招很毒辣,搞得他非常狼狽,把他晾在那裏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淒惶了多半年,四處申訴了多半年,司法系統根本沒人答理他。他沒辦法,跑到組織部要工作,向組織部原原本本陳述了自己被人家耍弄的經過。組織部煮了個夾生飯也挺惱火,聽了他的陳述才明白堂堂組織部也讓人家耍了,自然更加惱火,部長關原在組織部內部會議上說出了“不蒸包子蒸口氣”的重話,取得了市委書記吳修治和市長夏伯虎的支持,硬性安排他到市公安局當了副局長。

莊揚在官場上經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挫折,在檢察院、法院、公安局這些司法機關單位轉了一圈之後,好容易在公安局找了個安身之處,對公安工作又不熟悉,只能分管後勤、培訓這些二線工作,所以就處處保持低調,堅持多種花、少栽刺,由過去意氣風發、作風硬朗的少壯派變得謹言慎行,有意無意地磨煉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很多人都說莊揚到了公安局以後成熟了很多。

局長死後,當局長的接班人也曾經是莊揚心中萌起的小小渴望,可是,莊揚是一個理智的人,冷靜分析,自己連當個法庭庭長都讓人大否了,如果再提任局長,人大更不可能通過,即便挖空心思通過活動得到市長的提名,到人大還得給封殺,再次受辱,所以也就沒有癡心妄想去當局長。然而,樹欲靜風不止,去不去努力當局長已經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問題,因為他手下分管的那一攤還有很多人等著他騰位置呢。其中最為積極、動作頻頻的就是後勤處的處長司光榮。

公安局局長一般都兼任市政法委的副書記,屬於副地級,所以公安局比起其他局稍為高出了半截兒,相應地就有了處的設置,其實處長就是副處級,副處長其實就是正科級而已。司光榮想當副局長,當然,不光司光榮有這個想法,哪個處長不想當副局長甚至局長呢?可是要實現這個理想,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有空位才行。這就像打高爾夫,有洞才能進球,沒洞球藝再高也沒用。

司光榮目前的野心就是想當副局長,實現這個小小野心的現實障礙就是莊揚。莊揚必須走,騰出現在的位置才能使司光榮當副局長的美夢有成真的可能。如果莊揚能繼任局長,司光榮作為莊揚的手下也就成了最可能繼任副局長的人選。誰都知道這個道理,升上去的官員總喜歡從自己的老部下裏提拔幾個體己人兒。莊揚當了局長,很難想象他從別的部門提拔一個人來充填自己空出來的位置。

司光榮的外號很不雅:私處。外號的原委跟範局成為飯局事件相似。現在的人太懶,懶得多說一個字,某處長就簡稱為某處,司處長的簡稱就是司處,聽著就是私處。公安局的工作人員打字大都用簡拼輸入法,打到“司處”的時候,首先出現的都是“私處”而不是“司處”。私處是陰部的書面語,於是公安局裏例如刑警隊老牛之類的人物就開始琢磨他,每次叫他“私處”之後都要嘿嘿嬉笑兩聲,笑得他汗毛直豎,追問人家笑什麽,老牛說:“笑你怎麽露出來了。”

把他叫“私處”還有另一層意思,說這個人的性子比較陰,話雖不多,只要一說出來都是有目的的。心裏比誰都有數,別人的底細他摸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底細誰也摸不透徹。看到別人都在心急火燎地搶局長,莊揚這位頂頭上司卻穩坐釣魚臺,司光榮心內大急,莊揚放棄了這次機會,就等於剝奪了他的機會。皇帝不急太監急,可是太監終究做不了皇帝的主,司光榮只有說動莊揚積極投入到這場激烈的競爭中去,他自己也才有希望。

司光榮拿了幾份接待單子,又從接待煙裏拿了兩條中華來找司光榮簽字,司光榮正趴在電腦桌前面上網,司光榮喊了一聲“報告”,把莊揚嚇了一跳,連忙關掉了正在瀏覽的窗口,在窗口關閉之前,司光榮偷覷到屏幕上有一些光屁股女人,心裏暗笑的同時,又有些微微發冷,莊揚在上班的時候偷偷瀏覽這種網站,說明他已經非常頹廢,一個積極向上,把事業放在第一位的人是不會浪費可貴的工作時間看這種黃色網站的。他頓時感到了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他要像牧師挽救一個墮落的靈魂那樣,激發莊揚的昂揚鬥志,把心思轉到正事上去。

莊揚放下手裏的鼠標,轉過身來問道:“老司,有事啊?別站那兒,像受審似的,坐下說。”

司光榮坐到了莊揚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說:“這是上個禮拜省廳來人吃飯的發票,您簽一下,我好去報銷。”

莊揚接過單子,看也不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司光榮把煙放到莊揚的桌上,看著簽過名的單子自言自語:“還是要當領導啊,什麽叫領導?您簽了單子能報銷,我簽了單子不能報銷,這就是領導。”

莊揚看看桌上的中華煙問道:“又來賄賂我了,想幹嗎?直說。”

司光榮說:“這可不是賄賂啊,這是這個月的接待煙,範局的那一份沒人領了,多出來一份,我就給您拿來了,您應酬多。”

莊揚隨手拿起一條扔給司光榮:“見一面分一半。”

司光榮嘻嘻一笑:“謝謝莊局,那我就不客氣了。”

莊揚又問:“你剛才嘀咕啥呢?什麽簽單權啊,領導的。”

司光榮就又把自己剛才說的話重覆了一遍。莊揚說:“你想要這個簽單權我給你不就完了?下次局務會上我就提出來。”

司光榮誇張地搖頭擺手拒絕:“可別,名不正言不順,有了那份權力更難受。”

莊揚取笑他:“你的意思說非得正式當了副局長才名正言順地用這份簽單權?”

司光榮說:“開玩笑呢吧?您不當局長我哪能當什麽副局長。”說完了這話偷偷觀察莊揚的神態表情,見莊揚沒有什麽負面反應,這才又往深裏說了一句:“莊局啊,別人都在上天入地、爭分奪秒地活動,爭取當局長的機會,您老人家怎麽還能坐得住?”

莊揚問他:“你看我像當局長的樣兒嗎?我可沒那份野心。”

司光榮說:“這怎麽能叫野心呢?毛主席都說,不想當元帥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這叫事業心、上進心。”

莊揚笑問:“這句話《毛主席語錄》上有嗎?我怎麽沒看到過。”

司光榮說:“《毛主席語錄》上沒有,可能在《毛選第四卷》上,等有時間我去給您找找,不管這句話在哪裏,都是說一個人要有進取心,不能‘以己昏昏,使人昭昭’。”

莊揚說:“看樣子我就是‘以己昏昏,使你昭昭’了。”

司光榮看看莊揚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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