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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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揚現在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已經練到了七成火候,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緒,司光榮便壯了膽說:“真的,我認為您最有當局長的資格,您雖然到公安局的時間短一些,可是一直在司法戰線從事領導工作,學的又是法律專業,年輕有為,如果您當了局長,”說到這兒,司光榮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說:“您當了局長,我不就也有機會了嘛。”

莊揚:“你就說你自己想升官,別拿我說事兒,你以為我當了局長你就能當副局長嗎?天真。另外我給你糾正一個小錯誤,不想當元帥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是拿破侖說的,不是毛主席說的。這句話純粹是胡說八道,如果哪支軍隊的士兵整天光想著當元帥,這支軍隊肯定屢戰屢敗。你知道為什麽嗎?就是因為死了就不能當元帥了,士兵要想當元帥首先不能死,你說這樣的士兵到了戰場上還能舍生忘死沖鋒陷陣嗎?這種話純粹是拿破侖那種人說的風涼話,別當真。也許拿破侖根本就沒說過這句話,是別人胡編出來的。”

司光榮不好意思地笑笑,順竿往上爬:“要不怎麽您能當局長,我只能當處長呢?就是因為您比我的水平高嘛。不過我覺得不管這句話是誰說的,還是有道理的。關鍵看怎麽理解,如果理解成一個人應該有遠大的志向,有強烈的進取心,那還是有正面意義的。”

莊揚難得地露了一個笑模樣:“你倒還真有點想法啊!”

司光榮說:“現在誰心裏沒有想法?我就不相信莊局您心裏真的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莊揚說:“老司啊,我們共事也有幾年了,你對我也應該有所了解,如果放在幾年前,我可能還會爭取一下,現在,你別在我身上寄托什麽希望了,你難道不知道市人大已經把老莊封殺了嗎?”

司光榮說:“不就是庭長沒當成嗎?全市人民都知道。那算什麽,您現在不照樣是正處級副局長嗎?怎麽了?人大那幫人有什麽辦法?再說了,您往深裏想想,如果您自己就是人大主任,或者您根本就管著人大主任,還用得著受這個窩囊氣嗎?還是您的官小分量輕,人家才敢那麽刷您。再說了,如果您當上了局長,不就等於扇了人大的曾聰明一個大嘴巴子,他幹幹挨了還沒法還手,這才叫高明。”

莊揚拆開他送來的中華煙抽出一支扔給他說:“沒看出來,你老司還是個富有想象力的人啊,人大不同意,你說我這個局長怎麽才能當上?”

司光榮說:“事在人為啊,起碼你要努力,不努力沒人把餡兒餅往你嘴邊送。”

莊揚冷冷地看著司光榮:“努力?你給我說說,怎麽努力?”

司光榮湊近莊揚神秘兮兮地說:“找人啊,您沒聽現在人家都說,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動,不跑不送,留你沒用。”

莊揚呵呵冷笑,問他:“你跑過送過?”

司光榮涎皮涎臉地說:“當著莊局這樣的真人我不敢說假話,範局那把克虜伯獵槍就是我送的。”

莊揚罵道:“你老司真行,把範局送到天堂去了。”

司光榮做無辜狀,捶胸頓足地說:“我的老天爺啊,莊局您可不敢這麽說,您這麽說我怎麽擔當得起啊?讓別人知道了,還說是我害死了範局。讓我說啊,啥都是命,這就叫富貴在天,生死有命啊!”

莊揚說:“既然你說都是命,那我就認命了,何必勞心費神地爭什麽局長呢?”

司光榮有些著急了:“千萬別輕易認命啊,有一首歌您會唱的,我記得上一次陪省廳的劉處長到歌廳您唱過,其中有一句最適用您了:三分命註定,七分靠打拼,這是什麽歌來著,對了,愛拼才能贏,現在就是您拼的時候了。”

莊揚故意問他:“拼?我跟誰拼?跟市人大拼?我能拼得過嗎?你這是看我死得還不徹底,讓我再重新死一回啊!”

司光榮胸有成竹地說:“這話莊局還真就說錯了,我可不會給您送獵槍,您也不好那個道道,我送您一張競爭局長的入場券。您聽我的,市人大的曾聰明還就聰明不起來。”

他說話的口氣和神態讓莊揚暗暗吃驚,想起了那句老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說不準這家夥還真有什麽能拿得住曾聰明的絕活,不起眼的私處突然鉆出來一棵能夠結果的大樹呢。

其實,這種活教材就在身邊擺著,銀州市翟副市長的司機,看上去毫不起眼,按點上班給領導開車,按點下班回家,夏天別的司機在領導下班前早早就把車發動著打開空調生怕領導出汗,他卻從來都是等領導上車以後才發動車開空調,就這一點沒做到位就讓翟副市長夏天多出不少汗。翟副市長嫌他死板,不會來事兒,向辦公室提出要換一個司機,辦公室還沒找到合適的替換人選,翟副市長就讓人家給抽調到西北山區扶貧去了。後來才知道,這個司機的叔父竟然是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這個司機過去是給省委主管幹部人事的副書記開車的,從省城調到他們市開車,就是為了就近照顧副部長的老母親,他的老奶奶。

翟副市長後悔莫及,專門跑去找這位司機溝通交流思想,人家只說了一句話:我老老實實做人你都不容,我還給你留了一條繼續做官的路,比你寬容多了。

這個帶有一點傳奇色彩的故事在銀州的官場上傳誦一時,嚇得那些領導紛紛開始調查自己司機的來路和社會背景,很長一段時間領導們對司機都格外客氣,誰也不敢隨隨便便對司機頤指氣使。風遺塵整理校對。

想到這件事情,莊揚不能不對眼前這位給前任局長送過昂貴的克虜伯雙筒獵槍、號稱“私處”的司光榮另眼相看了。他試探著問:“看樣子你老司還挺有門道啊。”

司光榮故作謙虛,實則不無幾分炫耀地說:“我有什麽門道啊?不過,如今在官場上混,走仕途的人,有幾個沒有幾條路子?”

莊揚說:“你還別那麽說,我就沒有路子,別說幾條路子,一條路子都走不通。”

司光榮說:“那是您莊局不在這方面動心思,您跟我不同,您是正牌大學生,靠的是真本事,用的是真功夫,走的是正路子,像我這種人,要本事沒什麽本事,用幹部考核的幾項標準一卡,啥也不是,只好光腳過河,能蹚的水就得蹚啊。實話實說,莊局,如果這一次您真的不努力一下,不但我要替你惋惜,我敢肯定的是,將來您要後悔後半輩子。”

莊揚問他:“你說了半天說得也挺熱鬧,我看不出我即便想當局長,又有多大的可能性。”

司光榮伸出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八成把握。”

莊揚吃驚地問:“憑什麽?”

司光榮:“憑我啊。”

莊揚:“你是市委書記還是市長?就算你是市委書記或者市長,人大也能把你的人選卡住。還是那句話,人大曾主任絕對不會讓我過關的。”

司光榮看到莊揚已經蠢蠢欲動,便索性給他送上了一顆定心丸:“那不一定,我給您老人家透個底吧,您說省人大主任能不能管得住市人大主任?曾聰明敢不敢不聽省委組織部部長的話?”

莊揚大驚:“你跟他們有關系?”

司光榮故作謙虛:“關系倒是有,不過也就是能說上話的關系而已,真正能有多大作用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莊揚半信半疑地打趣:“吹牛吧?如果你真的有那麽野的路子,還用得著給範局送獵槍?反倒是範局應該給你送獵槍差不多。”

司光榮不好意思了:“莊局,求求您別再提送獵槍的事好不?這件事情過去只有我和範局兩個人知道,範局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也怪我見了您就覺得親,啥話都留不住,告訴您了您就別再拿這件事情逗我了,傳出去人家要說是因為我送了獵槍才把範局害死了,雖然不能把我怎麽樣,可是豬尿泡打人,傷不著臭味難當啊!”

莊揚來了興致,起身把司光榮拉到了沙發上,給他沏了杯茶,然後自己也坐到了沙發上,說:“好了,我不提那件事了,你真不經逗,範局的死跟你送獵槍根本就沒有關系,你不送獵槍他也有槍,會水的魚浪打死,常走夜路遲早碰鬼,他出事是遲早的。好了,你還是說吧,到底你跟上面是怎麽回事兒?”

司光榮說:“人跟人除了血緣關系是天生的,別的關系全靠自己去建立,現在的時髦話叫經營。其實,人這一輩子就是經營兩個字,經營好了,就像做生意賺大錢,不會經營,就只能受窮受苦。老天爺造了蜘蛛,可是網卻得蜘蛛自己去織,如果哪只蜘蛛覺得自己既然是蜘蛛,天生就會擁有那麽一張網,它就大錯特錯,剩下的路只有一條——死。莊局您說對不對?”

莊揚若有所思,深深點頭:“這話說得很有哲理,過去沒看出來,老司還是很有思想的啊。”

司光榮受到鼓勵,話說得更順暢了:“我跟省委組織部劉副部長還有省人大張主任沒有任何天生的親戚關系,關系都是逐步建立起來的。他們那些大領導沒有生活在真空裏,上下左右有親朋好友,也都有每個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要想接近他們,跟他們交朋友,稍微用點心思也沒什麽困難。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就說說我跟省人大張主任的交情,您說像我這樣一個基層小警察能跟人家沾什麽邊?其實我也沒想跟他有什麽交情,可是緣分到了想躲都躲不掉。張主任有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鄰居,把他叫張哥,跟他關系挺好,這個鄰居跟我老婆又是同學,我跟我老婆的這個同學又挺好,有一次我們一起到省城玩,晚上唱歌,他那天也是玩得高興了,跟我吹牛,說是他能一個電話把省人大張主任請出來唱歌。我根本不相信,他就跟我打賭,誰輸了誰埋單。結果人家一個電話過去,張主任還真的來了。我一看心想這可是了不得的關系,扔下挨宰的擔心,敞開了花銷,上了外國酒,叫了小姐陪唱,那天晚上大家玩得高興,這不就認識了嗎?”

莊揚有點不相信:“省人大張主任真的會跟你一起泡小姐?我懷疑。”

司光榮說:“當然人家不會幹那種事情,也不能叫泡小姐,不過有了小姐陪著唱歌跳舞,沒有什麽官場上的應酬味道,完全是朋友之間的私人聚會,放得開,身心松弛,即便摟摟抱抱有點小越軌也都是逢場作戲而已,誰也不會笑話誰。那一次我埋單,連給小姐的小費,一晚上花了五千多。就是這五千多讓我跟張主任算是認識了,認識了,就不能放松,要臉皮厚點,經常走動,禮尚往來,感情不斷加深才行,其中的具體情節我就不多說了。說來也好笑,現在我跟張主任的關系反而比他跟那個老鄰居的關系近了。建立這些關系也不一定就是要求人家辦什麽事,心裏就把他當成單純的朋友,千萬別老想著今天讓人家幫忙辦這個事,明天讓人家幫忙辦那個事,太急著利用人家就只能煮出夾生飯來,這就像燉肉熬老湯,燉得越久味道越濃,關系到了那一步,萬一有什麽事兒,求人家辦,人家才會盡力幫忙。”

莊揚問:“你提拔處長難道是張主任幫了忙?”

司光榮正色否認:“不是,那絕對不是,這種小事情用不著他出面,別的人出面打個招呼,我再給範局送一把獵槍就搞定了。”

莊揚問他:“看來你為了能讓我當局長,準備動用你的戰略儲備了。”

司光榮說:“莊局,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只要您有這個需求,我一定全力以赴,這不是關鍵時候還有什麽是關鍵時候。”

莊揚沈思了片刻,問他:“你這麽費心賣力,就是為了當副局長?”

司光榮說:“對您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副局長而已,對我來說可是一條通天大路啊。莊局,您想想,如果我在公安局能當上副局長,那可就是正縣團級,調到別的局,或者幹脆下到哪個縣區,那就是百分之百的一把手啊!”

司光榮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那種極端的渴望,表情是那種極端的認真,話語是那種極端的誠懇。莊揚被感動了,更準確地說是被蠱惑了,忍不住躍躍欲試,對司光榮說:“那我們就試試?你說,需要我做什麽?”

司光榮說:“唯一需要您做的就是跟我到省城跑一趟,認識幾個人。其他的什麽也不用您做。”

莊揚又問:“你剛才說又跑又送才能提拔重用,認識人是不是得準備點東西?”

司光榮說:“東西是需要準備,您不用管,我準備,您準備了也對不上口味,人家也不敢收。我知道他們好什麽,我給他們送他們也敢收。”

莊揚嘿嘿一笑說:“是啊,這方面你是比我老到,那你就準備吧,需要花錢可別悶著,盡管說話。多了沒有,十萬八萬沒問題。”

司光榮說:“莊局您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這不是幫您辦事,是幫我自己辦事,您只要跟著我去一趟省城就行,別的事情您一概別管。”

莊揚還是有點半信半疑:“你真有那麽大的把握?可別偷雞不成反倒蝕了一把米。”

司光榮說:“這種事情誰也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誰也不能不去做,該蝕的米就得蝕,還有一句話您怎麽忘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來狼。就算是最後沒弄成,我們的人情不是還在那裏放著嗎?這一回不成,下一回就有基礎了。只要您上去了別把我扔下就行。”

莊揚終於認可了他的道理:“你說這叫什麽話?怎麽可能?我上去了你跟著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也用不著我花多大力氣,我推薦,你自己又有關系撐著,把握比我更大。”

司光榮開始亢奮,好像已經當上了正縣級副局長,拍了莊揚大腿一把說:“好,就這樣說定了,明後天莊局跟我跑一趟省城,我也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我現在就去做些準備工作。”說著起身告辭。

莊揚好奇地問:“你要準備什麽?”

司光榮神秘地一笑:“到時候您就知道了,現在嘛,保密。”說完興沖沖地跑了,出了門想起來莊揚還給他提成了一條中華煙,又跑回來拿走了。

莊揚在沙發上怔怔地坐著,覺得大腦熱哄哄的活像剛剛從蒸鍋裏撈出來,他實在沒有想到,不起眼的司光榮居然會有那麽足的上進心,那麽沖的關系戶,如此充足的活動能力,如此精明的經營頭腦。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唉,真是時勢造英雄,關系出幹部啊!”

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問題成了市委書記吳修治最近一段時間最為關註的事情,他希望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公安局局長的人選日益緊迫,如果再拖而不決,很可能會影響到公安局的正常工作。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也促使他不得不催促組織部盡快完成後備幹部考核程序。

前幾天省公安廳廳長來電話問他,銀州市公安局局長什麽時候能任命下來:“吳書記啊,如果你實在沒有合適的人,我們從省廳給你們選一個最好的幹部輸送過去怎麽樣?現有的人隨你挑也行。”

省廳廳長的提議讓吳修治心裏很不愉快,也很緊張,任何一個地方的首長都希望能從自己的視野出幹部,知根知底,用起來得心應手。對空降來的幹部都有一種本能的距離感,真的要形成和諧的工作關系,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煮不熟、燉不爛。所以吳修治也擔心拖得久了省公安廳真的捅咕省委從省公安廳直接給他們派一個公安局局長下來。當然,即便上面要從外面派人下來,也得征求銀州市領導班子的意見,可是說到底那也不過就是個征求意見的程序,如果上級定了,銀州市還得服從。

此外,來自不同方面、形形色色的影響力和近期對這件事情的過度關註甚至赤裸裸的幹預也讓他不勝其擾,昨天晚上他就沒休息好,今天上班眼睛有些紅腫,精神有些委靡。

昨天晚上已經十點多鐘了,姚開放的岳父趙銀印打電話追到了他家,說要跟他面談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問題。他一向對老同志非常尊敬,從來不敢怠慢來自老同志的意見和建議,因為,這些老同志用他們創造的歷史獲得了批評和影響後來者的權力,如果誰忽視或者否認這種權力,那他很可能成為政治舞臺上的謝幕者。

吳修治從政這麽多年,當然深谙老同志那不在舞臺上的表演藝術,絕對不敢忽視他們,尤其是不敢忽視趙老爺子這種不甘寂寞的老同志,因為誰也說不清這種老人家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聽到趙老爺子要當面指教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問題,連忙親自趕到銀龍賓館當面聆聽教誨。他知道,不管對方說的有沒有價值,哪怕是放屁,該聞也得聞,不管他的屁臭不臭,你只要連連點頭說“好屁好屁”就萬事大吉,關鍵是要有個謙虛謹慎的態度。

吳修治半夜三更來到銀龍賓館安慰趙老爺子那顆老不死的心,趙老爺子需要的卻不是虛張聲勢的尊敬和假模假式的關懷,他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承諾,對他女婿擔任公安局局長職務的承諾。

趙老爺子沒有在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問題上過多地繞彎子,簡單地聊了幾句,說了一些如果高新技術開發區搞成了,光是農田補償金就夠每戶農民豐衣足食過半輩子,如果再能進廠當工人,生活一下子就能從溫飽跨越到小康,現在人多地少,推進城鎮化建設,引導農村富餘勞動力開辟新的就業途徑,高新技術開發區是最好的途徑等之類的話。總之對銀州市搞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宏偉規劃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吳修治聽了趙老爺子這些話,高興愉快之餘,不由暗暗佩服,心裏讚嘆這個老爺子觀念新、思路新,退下來這麽多年了,居然還能與時俱進。他卻不知道,其實這些話都是趙老爺子從市長瞎白話那裏現買現賣的。趙老爺子就著高新技術開發區的題目,在吳修治的臀部恰到好處地拍了又拍之後,便表面上漫不經心實則頗有心計地告訴吳修治,市長夏伯虎剛剛從他房間離開。

吳修治隨口說了一句:“噢,夏市長來看看您老人家也是應該的,他是您的老下級嘛。”

趙老爺子呵呵一笑說:“小夏這人啊真不錯,他是來跟我談姚開放的事兒,聽他的意思,這一次想要把姚開放提成正職?”

吳修治一聽這話心裏就由不得來氣,這才明白趙老爺子深更半夜把他勾引來,就是要說這件事兒,這才是他要說的正事兒,前面那些高新技術開發區的話都只不過是個引子。更讓他生氣的是,市長夏伯虎居然喪失政治原則,隨隨便便的就承諾提拔姚開放當公安局局長。吳修治心裏生氣,面上卻仍然笑呵呵的,這是每一個身居高位的人起碼的功夫,他不置可否,哈哈一笑企圖掉轉話頭:“我看老領導的身體還很好嘛,今後多來銀州看看,我們這裏的工作需要老領導的關懷支持啊!”

趙老爺子卻不隨著他轉換話題,以“拿根狗屎橛給根麻花都不換”的固執精神執著地跟他談論姚開放的提拔問題:“開放這孩子確實不錯,人品好,工作積極肯幹,思想活躍,能夠與時俱進,對公安工作還真有一套他的想法哩。”

吳修治內心十分不耐煩,可是又不能不應付,便哼哼哈哈地說:“噢,是嗎?等我有時間找他聽聽他的想法,時間不早了,老領導也該休息了。”

趙老爺子卻說:“休息不著急,我反正現在退下來了,天天休息。我聽小夏的意思,吳書記也很屬意開放,這我就放心了。開放在你跟夏市長的培養下,一定會把銀州市的公安工作搞得更好。”

吳修治暗說,你老爺子這是逼宮啊,你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說,夏市長已經答應提拔姚開放了,如果姚開放這次提不起來,就是我吳修治的問題嗎?

吳修治並不了解夏伯虎和趙老爺子談話的情況,但是他了解夏伯虎和趙老爺子的關系,也了解夏伯虎有那麽個愛忽悠、瞎白話的毛病,所以對姚老爺子的說法不能不信。他非常氣惱,也非常為難,因為他沒辦法當面否認姚老岳父的說法,更不可能當面否決對姚開放的提拔要求。當面反駁一個人自認為合理的要求,尤其是像趙老爺子這種遠遠沒有徹底冷卻的老同志,是為官的大忌。

吳修治只好尷尬地應付著:“好好好,我一定認真考慮老領導和夏市長的意見。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讓秘書長陪您老四處走走看看,對銀州市的工作,老領導要多多批評幫助啊!”說著擡腕看看手表,“哎呀,不知不覺已經快十二點了,我不能再影響老領導休息了,今天您坐了一天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中午我陪您吃飯。”說完連忙起身,逃跑似的離開了趙老爺子的房間。

坐到車上,吳修治既生氣又窩囊,讓人半夜三更調出來進行這種極其無聊又無奈的談話,沒有人會高興。吳修治在心裏暗暗罵夏伯虎,真他媽是個大忽悠,瞎白話,喪失原則,亂封官許願,這一回我倒要看看你這個願怎麽還。欲速則不達,如果姚老岳父知道吳修治此時此刻內心的感受和想法,他肯定要為自己的迫不及待後悔。

汽車剛剛駛出銀龍賓館大門,路旁猛然竄出來一個人,手裏拎著一根棍子擋在了汽車前面。司機嚇壞了,本能地緊急剎車,車緊貼著那人停了下來,汽車前臉頂在了那人的褲襠上。吳修治也嚇了一跳,慌忙問司機:“怎麽回事兒?”

司機蒙頭轉向,第一個反應就是搖下車窗探出頭去怒罵:“你找死……”罵了半句話就卡在了嗓子眼裏,攔車的人大名鼎鼎,司機認識,是老紅軍、原來的老副市長跟黨走。

跟黨走反過來罵司機:“你他媽的小崽子,把老爺爺的雞雞撞廢了你賠得起嗎?渾蛋玩意兒。”

吳修治也認出了跟老頭,連忙從車上下來:“老領導,深更半夜您躲在這兒幹嗎?嚇死人了。”

跟黨走二話不說,身手利落地鉆進車裏:“搭個便車。”上車的時候手裏的棍子磕碰到了車門框子,司機心疼得直咧嘴卻不敢吭聲。吳修治好奇地問:“老領導什麽時候拄上拐杖了?身體還行吧?”

跟黨走說:“什麽拐杖,這是打狗棍,從小吃飯用的家夥,現在不都講究懷舊嗎?我最懷舊的就是打狗棍,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手裏就沒離開過打狗棍。”

吳修治說:“您老爺子也真是,每個月那麽多錢,舍不得打的就問幹休所要車嘛,怎麽,他們服務不到位嗎?等了多久了?”

跟黨走呵呵笑著說:“今天晚上沒等多久,其實我本來想打車來著,出門的時候看到你的車,我還打什麽車?浪費錢。幹休所的車不能要,一要別人都知道我深更半夜出來相親,丟人得很。”

吳修治哈哈大笑:“您相親?跑到銀龍賓館相親?女方是誰啊?”

跟黨走:“上當了,上當了,哪裏是相親,是介紹搞破鞋的。我兒子、媳婦說在網上看見一家介紹婚配的,非要給我預約一個,定在銀龍賓館咖啡廳見面,我眼巴巴等了半晚上,對方帶來一個女人,說來說去是搞什麽一夜情,他媽的,我都這麽老了還搞什麽一夜情?讓我罵跑了。”

吳修治哈哈大笑,對跟黨走說:“跟老啊,您要找老伴也沒這個找法啊,這樣吧,您的事情我列入議事日程,我負責給您介紹一個老伴兒怎麽樣?”

跟黨走馬上答應:“書記落伍了,這個找法現在最流行。好啊,書記親自介紹的質量肯定差不了,記住我的條件,年齡一定要比我小二十歲,小得太多了也不行,長得也要漂亮,不漂亮的我不要。”

吳修治聽了他的條件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暗道這個老頭兒一輩子就招人喜歡,老了照樣招人喜歡。

跟黨走是銀州市唯一一個還健在的紅軍級的老幹部,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年僅十歲的跟黨走在陜北沿街討飯的時候,碰到了紅軍,紅軍看他可憐,就給他了一袋子炒小米,他看這些當兵的和善,又有吃的,就賴上了,人家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弄來弄去不知不覺就成了紅軍隊伍中的一員。正式參加紅軍的時候,人家問他叫什麽,他說自己叫小叫花子,因為從記事起就流浪討飯,別人都這麽稱呼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麽。連長說,既然你沒名字,今後就叫跟黨走,永遠跟黨走,吃穿都不愁。他當時一字不識,連長也是個半文盲,根本不知道中國還有一本百家姓,更不知道百家姓裏根本就沒有“跟”這個姓,他就稀裏糊塗地姓起了“跟”。

剛剛當了一個多月紅軍,紅軍就改成了八路軍,早了這一個月,他就屬於紅軍時期的老幹部,離休待遇也就更高一些。五十年代他到銀州市當了副市長,分管市場供應和工業生產。文化程度低,再加上性格倔犟,一直到退休還是副市長。

吳修治曾經給他當過一段時間秘書,寫了稿子讓他念,他常常要念錯,吳修治就躲在他旁邊提示他。好在這老頭心胸開闊,提示了就當眾改,有一次他把狠狠打擊念成了狼狼打擊,吳修治急得跺腳,提示他狠字上面沒有那一點,跟黨走回過頭來對吳修治說:“這個狠字上面怎麽有那一點啊?”惹得會場哄堂大笑,等大家笑夠了,老爺子才正式解釋:“我再沒文化,還能不知道應該念狠狠打擊嗎?你們大家看看,這狠字上頭多出一點是什麽意思?”現場把稿子反過來讓到會的人看,果然是吳修治在狠字上多寫了一個點,鬧得吳修治非常狼狽。還有一次他把挑釁念成挑畔,吳修治提示他:“是釁不是畔。”老爺子自言自語地說:“我看著長得一樣嘛。”結果又是哄堂大笑。

跟黨走老爺子經常在這方面鬧笑話,市府秘書們就編了順口溜來取笑跟黨走:挑畔不挑釁,尷尬是監介,上下不忐忑,坐車(駒)不坐車。跟黨走知道了之後,罵道:“屁事不懂的娃娃,覺得自己認幾個字就了不起了,老子該識字的時候正在為你們扛槍打仗呢,不就是多識了幾個字嗎?覺得很了不起是不是?老子比你們認得更多。”

從那以後,跟黨走隨身攜帶的物件裏頭就多了一本新華字典,見縫插針地背字典,僅僅用了一年,居然把新華字典背了個滾瓜爛熟,不但講話不再念錯字,動不動還拿出一些生僻字考秘書們,人家回答不出來,他就彈人家腦門子,還要罵一聲:“笨蛋,連我都不如。”秘書們徹底服了,見了他就躲著走,怕他考試。

跟黨走六十歲那一年主動寫了離休報告,申請回家養老。他是吳修治認識的唯一一個自己主動申請回家養老的老幹部,他也是吳修治內心裏最為敬佩的一個老幹部。

跟黨走突然想起來,問吳修治:“唉,你一個大書記,深更半夜跑到銀龍賓館幹嗎?是不是也聯系了一夜情什麽的?”

吳修治大窘,連忙撇清自己:“我的老領導啊,我哪有那份閑情逸致,我是到這兒看望趙老的,就是原來的副省長趙銀印。”

跟黨走不屑地哼了一聲:“那個老賊跑來幹嗎來了?沒皮沒臉的又來要房子、要地還是要東西?”

趙銀印在銀州市工作過一段時間,升任副省長以後便把自己當成了銀州市的太上皇,退休前後時不時地跑回來向銀州市要福利,他除了在省城有房子,在銀州市還硬賴了一套幹休所的好房子,現在姚開放夫妻倆住著,姚開放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掙錢,這件事情銀州市的老幹部非常有意見,也弄得市委市政府非常被動。

吳修治正處於對趙老爺子極度的不滿之中,對了跟黨走這樣知心的老領導,忍不住就犯了一次組織原則:“人家這一回來既不是要地要房子,也不是要東西,人家是要官來了。”

跟黨走驚愕:“他要官?快到火葬場當燃料了,還要什麽官?你瘋了還是他瘋了?”

吳修治:“他當然不是給自己要官,他是給他女婿要官,就是那個在公安局當副局長的姚開放。”

跟黨走:“就那個連爹媽起的名字都扔了的小子?那小子我最看不上,文化革命中叫什麽姚破舊,現在又叫什麽姚開放,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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