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5章:少年其人(上)

關燈
長街的戰爭已經進入尾聲,那些六十年前死去的人們,遵照那場戰爭死亡的時間順序,依次出現在他該出現的場所,走向他們命運的終點。長街熄火的地方,躺著不少血肉模糊的屍骸。如今,即將要死去的人們大部分都聚集在碉樓周圍。

崔亮沿街走,看見中國人比日本人多,看來當年死去的中國人更多。他擔心著少年,又警惕著四周的風吹草動。他剛剛也看見了兩人被子彈擊中的場景,非常駭人。

他在距離碉樓一百米處停下,碉樓上有人在朝地面射擊,他本能地知道再靠近非常危險,身體已經不願意前進多一步了,雖然沒有害怕得發抖,但身軀像是被未知的力量附體般,與意志僵持著,不肯邁出一步。他的意志頃刻就對軀體妥協,不安地看著眼前紛飛的戰火,這明明是一場不完整的戰爭,當年活下來的人都不在這裏,交織的火力卻依然讓人恐懼,再現的場景超出想象地可怕。那麽,當年那場完整的戰爭是不是和地獄景象幾無差別?

眼前的一切對和平時代的人都極具威懾力,因為它純粹地邪惡,不過,崔亮依然理智地知曉了這裏的規律。

通過觀察,他認為這裏不會出現沒有具體來源的子彈,也不會在一個場所出現來路不明的冷兵器傷害,即假如沒有人開槍,就不會有子彈打下來,沒有人揮刀,就不會有鋒利的東西割開眼前的物體。

這個想法包括兩個含義:這裏的人們改變了動作,他們做出的傷害行為會隨之改變;不存在少年提到的來路不明傷害行為,至少不會殃及池魚。

這樣想才合理的。

那兩人在砍殺日本人時改變了日本人的動作,但是日本人在六十年前有一套動作,或者在移動、射擊,也可能在拼白刃,悲觀和梅菲斯特沒有受到六十年前那套動作影響。

他們兩人對砍伐很積極,多次參與這類活動。那麽難保被他們砍殺的日本人中,當年正在承受著(後來活下來的)中國人的致死傷害,或者他們正對中國人做出致死的傷害。假如這些致死的傷害真的存在於這個時空,情況會很危險。現今為止,所遇的動物園成員都是普通人,他們不可能在過於兇險的情況下多次進入這裏,多次進行這種瘋狂的游戲。

所以,不會憑空出現來路不明的傷害。

同時,有來源的傷害非常具體,它們可以肯定是實體,它們改變動作後,也能給現實的人造成傷害。他從悲觀吩咐梅菲斯特不要正面刺殺它們時,已經意識到這點了。

這樣一思考,不管表面如何地詭秘,這裏實質都是一場真實的戰爭。進一步可以認為,它們並沒有機械地重覆過去,只要有外力改變,每次都是新的命運……

就像是從前的人們一次又一次地穿越時空,兩個時間軸上的事件交疊、鉸接在一起。它們因此不會給人的感覺是鬼,它們讓人害怕,又令人同情。

崔亮心情覆雜地站在戰火面前,想著少年是不是已經在碉樓裏了,那個人曾經救了自己。忽然,他卻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他嚇了一跳,回過身對上了少年熟悉的臉,對方居然沒發出一點聲音就靠近了他。

少年看他受驚,理解地笑了一下,問道:“餵,你怎麽過來這邊了?”

崔亮摘掉面具,緊張的情緒過了一會才緩過來。簡直難以置信,對方沒有受傷,完整地站在自己面前,真是太好了,讓人松了一口氣。崔亮說道:“哎,一言難盡,剛剛那邊出了點意外,我就過來了。”

“哎,我這邊也一言難盡。先道個歉,看來給你選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方,你還活著真是感謝上帝。”

“好吧,謝謝你的上帝。”

“你為什麽搞成這樣?”少年奪過他的苗刀,在月光下拔出鞘看了看,依然可以聞到厚重的血腥味,“哪裏來的?”

“在路邊撿的。”這個年齡的男生都會有著一些敏感的自尊心,崔亮才不會告訴對方,自己是特意裝成他們的,考慮著可以騙過一些小嘍啰。誰叫他們都帶著面具,普通情況來講,誰分得清誰,對吧?

但在少年面前,總覺得自己這樣做顯得有些滑稽和多餘。

就這樣,崔亮意識到了少年與普通人不同,不只是與他,與剛剛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顯而易見的,他比所有人都有實力,處理這類事情的實力,只能用專業素養來形容嗎?恩,似乎是這個詞,他應該是憑借著豐富的經驗擁有了可以碾碎一切緊張氛圍的實力。他一站在這裏所表現出的氣場就足以讓人安心。

崔亮沒有意識到自己並不想給少年太高的評價,他覺得這樣已經很準確了。

“是不是又搞出人命了?”少年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己給自己說的。

“是的。”崔亮卻答道。

“……”少年望向他,表情坦率出一抹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淡然,仿佛一切早就在他的料想之中。

“這個組織經常搞出人命的嗎?”崔亮問,剛剛就有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他眼前消逝,一剎那就倒下去了。盡管他是第一次看見人類死亡的過程,但今晚看見太多的死亡景象,人類真實的死亡沒有帶給他太強烈的沖擊,只是造成死亡這個事實讓他震驚,事後才覺得害怕。

“不知道,我們之前沒有查出命案的。只是……我剛剛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人?”

這時,少年突然擡頭掃了一眼屋頂,不知道什麽動靜又吸引了他。

崔亮已經見過許多次他這種小動作,對方總像野兔一樣警覺,無論正做著什麽事情,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留意到環境裏最細微的變化。非常地像原野裏的草食動物,崔亮想,這個人大概能把躲避危險的本能發揮到人類的極致。

而且,他擁有敏銳的感知力,優秀的視覺、聽覺,還有豐富的知識。他看得懂斯堪的納維亞語,聽到歌曲能分辨年代與風格,遇到蛇首先想到的是“我不擅長分辨毒蛇”,意思是說,我沒有儲備這方面的知識。一般人看到蛇首先想到的是危險,有毒沒毒是其次考慮的。

原來如此,這家夥對於他的工作夥伴的用途大概就是知識。除此之外,崔亮還發現了,少年擁有異乎尋常的專註力,由此,他無法一心二用。這和警覺並不矛盾,他很善於切換自己的註意力,類似於單處理器計算機的工作原理,當同時進行多個任務時,需要頻繁地切換線程。所以才導致了他思維跳躍嗎?

少年不知道,在談話之間短暫的停頓中,眼前的學生就非常沒有人情味地用一堆枯燥、乏味,卻條理清晰的判斷句概括了他。

“恩。一個熟人。既然你都來了,我們還是離開吧。”只掃了屋頂一眼的少年說。

“我妨礙了你嗎?”

“不會。我原本就想著回去找你的。你這把刀在哪裏撿的,帶我去看看。”

“好,我想你還可以見一見它的主人。”

“你搶的?”

“不是。我只是先撿了刀的主人,再撿了它。”

“看來你那邊發生了點事,那要快點了。”

同時警惕著周遭可能的危險,少年盡量保持了比較快的速度,不過他還是爭取時間問了崔亮幾個問題。少年問道:“那個人是動物園的成員嗎?”

“是的。”

“這把刀保養得很好,不過味道很重。他為什麽要砍這些鬼?”

“我覺得是普通的發洩。他們有兩個人,都被一個叫路易的騙進來的,路易把他們帶到這裏,讓他們看一些比較殘忍的場面,他們承受不了壓力,所以殺日本鬼來發洩。”要顧及走路的速度,說話必須簡單又容易理解,崔亮只用了兩句話交代這件事,本來這件事就不覆雜,他也對少年提出了一個問題,“你能區別得了人類的血,和它們的血?”

“這是本能。”

“好吧。”

“我不能夠區別人類和動物的血,不過鬼的一切都比較特別。”少年好心地補充了說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