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16章:少年其人(下)

關燈
不出一會,他們來到了梅菲斯特死去的地方。被苗刀割喉的日本人還在前面,但梅菲斯特的屍體卻不見了。崔亮遲疑了一步,視線落在前方地面的血跡,梅菲斯特之前似乎倒在這裏的,但此刻又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記錯地點。

少年望了一眼崔亮的反應,又看了下荒草遮掩的血跡,他拔了一截禾苗般的葉子,上面也粘著血。少年看了看,蹲下,指尖碰了下地面的血跡,隨後他俯下身去,在附近的地面嗅了嗅。

“啊……好臭。我再也不要幹這種事了。”少年站起來說的第一句話,他被各種血液和屍體的味道嗆得很難受。

“你在幹什麽?”對方突然的行為讓他無法理解。

“死者是普通人類,我意思是說他不是幹我們這行的。他最近還可能有點上火,才剛被搬走的,穿著比較講究,衣服上的香型挺好聞。”

“福爾摩斯……”崔亮佩服地鼓了兩下掌。

“還有……搬走他的人估計有潔癖,這裏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血攤,他居然半個腳印都沒留下。”地面上除了梅菲斯特的血,還有鬼物的血。

“你該不會嗅覺也比普通人要好吧……”崔亮依然驚訝於上天造人的不公。

一般來說,瞎子的聽力通常都非常優秀,常識上,其中一種感官能力比較弱,另一種感官能力則會得到加強,表現在大腦皮層,則是前者的區域活力減弱,後者的區域活力增強。那麽,眼前這家夥的大腦到底有多耗能?優秀的視覺,靈敏的聽力,現在再來多一個嗅覺,太顛覆常識了!

“就普通人類的水平。”少年覺得那些味道真的很難聞,所以表情還比較嚴肅。

“抱歉。”崔亮為自己不合時宜的好奇心道歉了一句。

“不過,視力1。5也是正常人類水平。”少年卻補充了一句。

“呃……原來我拉低了普通人類的水平。”

“你確實該反省一下為什麽視力不好。”

“這……要如何反省?”

“他是你說的其中一個人嗎?”少年望向崔亮說道。

“恩。你會不會經常發燒?”

“你到底在想什麽?快帶我去見見苗刀的主人吧。”少年建議道,“我擔心他的安全。”

悲觀藏身的院落原來就在旁邊,少年發現走過兩間院落就到了,不過顯然出了狀況,人不見了,少年借著昏暗的月光蹲在花盆旁邊看了一會。

“他會遇到危險嗎?”崔亮問。

“不知道。不過,好像沒有掙紮。”少年說,“……也沒有進一步受傷。”

“認識的人?”

“不一定。”

“確實……”確實不一定,動物園的成員都是互相戒備的,悲觀當時沒有帶著面具,假如遇到動物園的成員,他理應更驚慌才對。

“面具和刀能給我嗎?我想拿回去調查。”

“沒問題。”崔亮把面具遞給他。

“面具你先幫忙拿著。”少年嫌棄地說。

“……”崔亮忽然對少年說“不一定”的具體含義會意過來,問道,“這裏除了動物園還有其他人?”

“是的。”少年笑了一下,他是在讚許崔亮的思維敏捷,又換回平靜的表情,說,“剛剛有三個男人在碉樓旁邊,所以我無法靠近。”

“你沒進那個碉樓?”

“沒有。你是不是也認為這條街的秘密在碉樓裏?”

“我以為你是沖著碉樓去的。”

“不是。我還沒有傻到要具體猜測敵人的模樣。”

“敵人?”

“只是比喻。產生鬼的因素太多,動物園的目的也有太多可能,我不習慣事先局限自己的思維。當然,假如可以的話,我還是會進去的,我比較喜歡地毯式的調查方法。”

“原來你做事是德國制式的。”崔亮頗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少年行事方式會更輕佻一些,也更冒險一些,憑直覺就找到準確的答案,接著直接走到答案面前。皆因這人的行事風格讓人難以捉摸,才讓崔亮覺得他是如此的。

“你的表情太好懂了。”猜到崔亮想法的少年笑了一下,“天網可是我的偶像,疏而不漏。”

“這個成語原來還可以這樣用嗎?”

“哦,對了,我的工作方法可是愛爾蘭裔美國人制式的呢。”

“為什麽要搞一個這麽覆雜的詞?愛爾蘭裔美國人只能讓人聯想到粗暴有效。”

“也許我模仿的那個西部牛仔,他的祖先來自北愛爾蘭也說不定,那樣就會有點英國人的謹慎。”杜撰完,少年又收斂了表情,說道,“好了,雖然有點遠,我們現在去碼頭吧。”

“碼頭?”

“村寨沒有公路進來,他們當然是水路來的。”

“是這樣沒錯,你要去那裏找線索?”

“對的。”

“怎麽去?”

其實村口本來近在眼前,走過前面三百米的碉樓,再穿過村口防禦城墻,應該很快就到碼頭了。但是戰火沒停歇,前面過不去的,至少崔亮是走不過去的。回頭望去,是長到看不到村尾的內街,這條村子當年到底多容易遭遇土匪攻擊,居然也沒有小巷拐到外街去。看來以前的居民,他們是走自家室內的,所以不需要小巷。

崔亮望了望遙遠的那頭,看不見的村尾,又看了看少年。

“所以我才說有點遠。”

……

從地球仰望天穹,由於黃道與白道的交角只有五度,月亮和太陽投影到天球的軌跡是很接近的。

這年的12月7日是農歷十月十七,月亮的軌跡類似於來年公歷七月初太陽的軌跡。這個地區位於北回歸線附近,結合維度考慮大約得出:明月在晚上七點三十六分從東北方升起,淩晨一時三十六分走到中天,此時南北偏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麽到了三時,明月位於西邊,與中天形成約二十多度的夾角。

崔亮想,此時應該五點半了,圓月懸於西北方的群山之上,即將沒入林梢,亮度減去了幾分。晨曦的輝光依然沒有折射到東方的天空中,十二月份的天亮得很晚,村落三面環山,東邊也是山林阻隔。

還真的是處於天亮以前最暗淡的時刻,然而群星璀璨,風又緊了幾分。

長街東西走向,大碉樓在長街的西端,北面的山壓得很近,村子仿佛就建在山腳的,那麽河流應該在南邊了。這非常符合傳統村落的風水布局。南邊,在外街的對面,對的,那裏有一座比旁邊的建築都要奢華的騎樓,他們之前在那裏看到第一位被少年說是鬼的男人,一位拿著觀劇鏡,抽著雪茄,自稱為醫生的民國人。

河流大概在那片建築的後面。

街道的長度還真讓人嘆為觀止,崔亮走了十多分鐘才來到第一條橫巷。應該說,竟然有一條橫巷!這是情理之中的,卻出乎他們兩人意料。橫巷距離大碉樓大約有1500米,可能還要再遠一些,在旁邊還可以辨認出當年的防禦工事,兩座銀樓(較小型的碉樓)還在,其它大概拆了,無法在想象裏還原當年的結構。

他們步入不足三米寬的橫巷,狹窄昏暗的環境讓人心生怯意,不自覺放慢了腳步。長約八十米的橫巷,兩邊是高聳的山墻,上部開有窗,能看見射擊孔。有幾座的過街樓騎於橫巷上空,過街樓可能是鋼筋混泥土結構,其實就是懸空在橫巷上方的廊道空間,但有外墻。

兩人來到一座過街樓下方,它懸空於五米之上,陰影覆蓋了他們的頭頂。少年下意識地貼上墻邊,往上望了望,崔亮好奇地跟隨他的視線,黑黑的,什麽都看不見。

“那裏有什麽?”崔亮問。

“正常情況都有射擊孔,忽然想看一下是長成什麽樣的。”

“長成什麽樣的?”

“看不清。”

“你對騎樓還真了解。”

“你也一樣啊。”

我可是考古系的學生,歷史當然是強項。崔亮心想。

不過,他們還是不一樣的。從醒來開始,經受了長時間的寒冷、饑餓,大量運動帶來的疲勞與精神的高度緊張,崔亮明顯累了,腳步有些沈重。但他一直很克制,忍耐著,少年開始的步速很快,後來似乎發現了他的疲勞,放慢了點速度。

崔亮比較疲乏,少年又急著去碼頭,所以兩人都沒怎麽說話。而且,崔亮發現了,再次遇到這位少年,他變得有點深沈,臉上靜謐的表情,和他原先警惕的神色又是不同的,仿佛不再忌憚來自鬼神的兇險,又已是對這裏許多事情了如指掌了,所以激蕩不起一絲微波細瀾。

總的來講,這少年的性格有點太坦率,崔亮反而覺得不太好理解。在崔亮的印象中,這類人不該是這樣的,他坦率得如同生活在法制光明中的人群,純粹的良好市民。這讓崔亮想起生活周遭的同學,他們的人生大多如同一次次平凡的航行,偶爾有一些斜風細雨,在浮光掠影般夢幻又真實的日子中忙碌著每一次靠岸、離岸、裝貨、卸貨……他們享受著被社會規範好的安全,擁有良好的學識和心態,理所當然地對人友善,因為發自內心,那友善又像呼吸般清淡無形,他們自己也渾然未覺。不過,崔亮向來不太在意他們。

至於少年臉上那抹淡然的肅靜,崔亮聯想到一個故事,關於世界上有紀錄殺人最多的狙擊手的故事。啊,又是戰爭。白色死神,西蒙·海耶的故事。第二次世界大戰,蘇聯入侵芬蘭,前者仗恃著絕對的兵力優勢以為可以一下子蕩平芬蘭,卻想不到小小的芬蘭有非常強硬的戰鬥力。最後蘇聯慘勝,付出了六倍於芬蘭的人員陣亡。

生活在極北雪原、苔原湖泊、沼澤森林的芬蘭人是非常優秀的獵人和農夫,他們擁有非常好的槍手和機動的作戰本領,而其中最讓蘇聯人畏懼的狙擊手就是西蒙·海耶,在整個冬季戰爭中,他單是射殺蘇軍就創造了整個二戰期間的狙擊手殺人紀錄,所以蘇聯士兵稱他為白色死神。據說在那些慘烈戰爭的夜晚,蘇聯士兵圍坐著篝火旁休整,假如有同伴被狙擊手槍殺了,他們會依然動也不動地繼續坐著取暖。因為,他們無法發現子彈的來源,也無法進行反擊,其中最可怕的白色死神能在700米之外準確屠殺他們。絕望的情緒在蘇聯士兵中蔓延,知曉了自己的命運,他們面對飛來的子彈只能做到淡然地肅靜。

崔亮覺得少年臉上的安靜,應該與他口中那個“熟悉的人”有關,不知為何,崔亮直覺地聯想到梅菲斯特口中的路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