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夢略顯慍怒，似乎在埋怨無言對自己隱瞞了什麽，委屈之情溢於言表。

“見不得人的事？夫人的話暗藏玄機呀！莫非夫人知道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可我們為什麽不知道呢？”尤惜沖我笑笑，裝出想要討教的樣子看著叢夢。

叢夢直言不諱地道破了尤惜的意圖，“是在罵我嗎？當著慧妃娘娘的面，你也敢出言不遜？也不怕壞了宮中的規矩！”

筱淵淡淡一笑，柔聲道，“妹妹，拖姐姐下水呢，總要挑個時候、看個對象，這位貝紋郡主便是宮中唯一不受規矩管束的人，姐姐可維護不了你了。”月寒嗔怪地看了筱淵一眼，向尤惜說道，“郡主，蓮華夫人入宮未久，還不太熟悉宮中諸人，可能在言語上沖撞了你，還望見諒。”

無言也出言相勸，“郡主，蓮華夫人率性爽朗，言語不假辭飾，希望你勿以為意。”

尤惜冷笑了一聲，“怎麽？原來我倒成了仗勢欺人的惡霸了？各位倒是出奇地一致對外啊！”

叢夢剛要說些什麽，卻見澤郁從內室走了出來。沅飛貞放下書，迎上去問，“皇後娘娘怎麽樣了？”澤郁嘆了口氣，點點頭，疲憊順著他的眉梢蔓延開來，“你們都回去吧！皇後養病期間，誰也不許打擾，還有，今日之事，有膽敢探聽者，殺無赦！”澤郁冷冷地掃視了在場的所有人，又回去了內室。

我站起身，推開千逸攙扶我的手，走向叢夢，在她面前站定。我長出了一口氣，“夫人，前些日，絮白對您多有冒犯，希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與我計較。”說完，我沖她深深一禮。在她驚異的神色映襯下，我臉上的蒼白更容易獲取同情。月寒起身走向我，冷眼看了叢夢一眼，頗為鄭重地說，“梅曳公主年少氣盛，行為無狀終究是有錯。然夫人身為長嫂，即便不懷憐愛之意，也請融幾分博惜之情善待公主才是。”月寒是何等眼力，早已看出了叢夢的矛頭指向看了誰，現在才說破，恐怕也只是顧及無言的面子。

月寒吩咐千逸送我回梨和院後，自己便先行離開了。我如行屍走肉般，在千逸的護衛下離開了錦蘭宮，甚至沒有和尤惜打招呼。回到和梨院，我再也無法控制淚水，任由它奔湧而出。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現在有的，只是無窮的懊悔和無限的愧疚，如果黑暗可以在吞噬我之前清除我所有的記憶，我甘願被黑暗掩埋，永不蘇醒。

☆、過去

兩個月過去了，在我飽受煎熬的痛苦中過去了。這兩個月，我沒有去錦蘭宮，沒有去海寧院，沒有去練武場。我只是待在和梨院，每日三餐後便坐在窗前發呆，有時看飛鳥從雲中穿過，有時聽雨後有驚雷炸響，有時陽光晃得我雙目酸澀，有時冷風吹得我兩頰生疼，無論怎樣，我都一動不動，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座沈睡百年的雕像。期間，尤惜來看過我幾次，每次只是閑話幾句，便也是和我一樣默默地陷入沈思。我看得出，她是在回憶著什麽，因為她臉上柔美的笑容會因一點兒響動而迅速變化成冷漠的高傲。千逸也來過一次，她是來和我告別的，她請調去了洞陽關做副將，美其名曰“歷練”，事實上只是為了守在吳翊身邊。

兩個月，筱軒沒有信來。我不知道原因，也沒有精力去苔月館一探究竟。我甚至想，也許老天就是要懲罰我，懲罰我失去心中最重要的兩個人！面對天意，我除了坐以待斃，再無他想。佑若很擔心我，她幾次提到讓我去舅舅家小住，我都拒絕了。我不想把自己的罪惡感帶到宮外，帶到陽光下暴曬，那樣只會讓我更惶恐不安。

乍一聽到皇後要召見我，我險些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可是平靜過後，我還是隨著年瑾去了錦蘭宮。商易瘦弱了許多，臉色蒼白如紙，手指骨細如柴。我把淚水吞進肚裏，怯生生地喚了句“皇嫂”。商易轉過頭，微微笑著，嗔怒道，“你這沒良心的小丫頭，難道一定要等我咽氣歸西才肯來看我嗎？”商易用調侃的語氣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可是她的笑容卻像利刃一樣刺在了我的心上。我撲倒在她面前，捧起她的手貼在臉上，哭訴，“皇嫂，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我沒想到會害你受傷，我真的沒想到……”我把囤積了兩個月的傷悲宣洩而出，洗滌著自己的罪孽。

“好了，別哭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從一開始便是我錯了，你不過是幫我懸崖勒馬而已，我還要謝謝你才對。”商易抓住我的手，摩挲著，“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何必要耿耿於懷，折磨自己。”商易如此輕易地原諒了我，她好像壓根兒就沒有生我的氣，她說自己把一切都看開了，以後的生活將和從前一樣平靜。我終於可以昂起頭迎視商易的笑臉了，望著她閃耀著柔輝的雙眼，我在心中暗自許諾，以後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包括我自己。

放下了心中的一個包袱，另一個包袱便突顯得更加沈重了。我徘徊於苔月館外，思索著該以什麽樣的借口進去找筱淵。就在我苦思冥想地編排理由時，我看到理王澤鄭和一個朝中大臣模樣的人一前一後進了苔月館。有外人在，再好的理由也不過是紙上的兵車，過不了河爬不了山。我無奈只得離開。放棄了原來的打算，改道去找尤惜。

因為在宮中沒有固定的居所，尤惜便住了我舅舅府上。我到相府時，恰逢舅舅與子玉在對弈，而尤惜則全神貫註地在一旁觀戰。子玉擡手要放下一子，卻被尤惜的一聲清咳打斷，子玉猶豫著，思忖了良久，他選擇了一個新的位置放下了棋子，沒成想舅舅放下一子反而撿了子玉的一片棋。子玉擡頭沖尤惜怒目相向，“你怎麽胡亂咳嗽呢？”

尤惜一臉冤枉，申辯道，“我只是提醒你放那裏不合適，誰想到你竟然選了更爛的位置……”

舅舅哈哈大笑，“你們以二敵一可並非君子所為哦。”尤惜和子玉氣鼓鼓地瞪了對方一眼，把頭扭向兩邊。我終於笑了起來，“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舅舅，你這兩位食客可都不簡單呢！”

尤惜見是我，便返唇相譏，“怎麽？終於肯挪窩了？想讓梅曳公主動動地方還真要面子夠大才行啊？！”我不與她鬧、也不與她爭，能聽到她說賭氣的話就證明她還是那個喜惡分明的尤惜，再加上她明麗嬌艷的妝容，我幾乎可以確定尤惜又回來了。

☆、套話

直到吃晚飯時，子玉還在和尤惜鬥氣，兩個人互不相讓，像兩個頑劣難訓的孩子。記得當初在舅舅府裏思過時，舅舅忙到月上欄桿才能回府，疲憊是始終盤桓在他額頭的陰雲，揮之不去。今天，舅舅一反常態，神清氣爽的他飯後還有心思在月下獨酌片刻。我猜測朝中有變故發生，想問，又怕擾了舅舅清心寡欲的自在，只得忍下。轉念又一想，舅舅辛苦勞碌多年，值逢此機會可以一卸重擔，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拉著尤惜在石亭裏閑聊，想聽她講講游歷時的故事，想借此舉動略微找回些從前的生活。尤惜想了許久，只說，“我遇到了一個男人，他對我很好，可是後來娶了別的女人。”我在腦海中將這句話反覆想了幾遍，苦笑道，“真簡單的過程，他怎麽會放棄你娶別人呢？”

尤惜搖搖頭，“不知道，也許是因為那個算命的。”

“算命的？”我覺得尤惜的故事愈發離奇了。從來不將天地放在眼中的尤惜竟然會讓一個“算命的”破壞了自己的姻緣。

“那個算命的說我，自幼失怙，卻得天寵；流離孤苦，總遇善人；天許所依，無辜橫死；隔世相思，孑然一身；天下之大，無以為家”尤惜幽幽地嘆了口氣，“我這次回來，真的倦了累了，再也不想走了。每走一步就好像心被撕裂了一樣痛。到頭來，我竟成了沒人願意娶的女人。‘天下之大，無以為家’，這詛咒難道真要降臨在我身上嗎？”尤惜空洞的語調在月夜下寂寞地流成了水，汩汩而動不知去向了何方。

“濟世”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這無聲的細流中，驚艷如紅蓮般奪目耀眼。尤惜一遍遍地默念著這個名字，像是中了邪一般，終於，她停了下來，不無傷感地對我說，“怎麽辦？我想不起他的臉了……”

子玉到底還是個孩子，面對新鮮好奇的東西往往會丟掉稚嫩的矜持。我不過是拿了一個機緣谷進奉的萬花筒給他，他便對我失去了戒心，對我的問題一一作出了回答。

“你和濟世是怎麽認識的？”

“我在畫像上見過他，所以就認識了唄？”

“你們倆有仇？什麽樣的仇？”

“不共戴天之仇。”

“你要殺他？”

“不一定。只要是謝楚王朝四家的人，殺哪一個都行。不過，偏偏他倒黴被我遇上了。”

我不禁愕然，感慨若是那濟世真的死於子玉之手，當真是冤絕枉死了。“謝楚王朝？哪個是他的姓？他家裏的人害死了你家裏的人嗎？”

子玉瞪了我一眼，“不要對另一個故事那麽感興趣，還是擔心你自己好了……”子玉微微有些走神，“……他姓謝，謝濟世，在家行三。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

“你呢？你姓什麽？為什麽要留在這兒？濟世已經死了，如果你要報仇，不是應該去找其他人嗎？”我雖然不討厭子玉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可是也並不十分喜歡。

“王子玉。我在等人，等到了，便會離開；等不到，我也會離開，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子玉把萬花筒扔還給我，“轉來轉去的光怪陸離，其實還不是騙人的東西，沒意思。”這個過河拆橋的臭小子，真不知道他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麽。我悻悻地收好萬花筒，覺得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了。

☆、意外意外

我在相府的四天裏，舅舅有兩天沒有上朝。一天去了花市買了一盆剪桔回來，一天去了畫樓買了一幅前朝名士的墨寶。對這一切，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我知道在舅舅口中是什麽都問不出來的，便決定回宮去打探消息。

月寒見了我，略顯不快，“說好了當日去當日回，我才給了你令牌。怎麽一留就是五天？別告訴我，是常相爺舍不得你回宮，我可不會相信。”我心裏清楚，月寒只是揶揄我言而無信，便厚著臉皮蹭到她身邊，“皇嫂別生氣嘛！我只是陪著貝紋郡主多玩了幾天。功能補過吧？”月寒聽我提到尤惜，便問我尤惜最近可好，“前陣子她總是魂不守舍的，讓人擔心。”

我想到尤惜現在的樣子，也說不上她是好是壞，只得嘆了口氣，當作是給月寒的回答。言歸正傳，我旁敲側擊地詢問月寒，最近朝堂之上是否有什麽大事發生。月寒神色一凜，鄭重地提醒我，“絮白，不該過問的事千萬不要多嘴，以前我告訴你的，你難道都忘了？‘後宮不得幹政’這六個字雖然沒有明確地寫在紙上，可是人人心裏都要畫一條線，越了線就會遭人垢病。”我點頭稱是，不敢再多言，可是想到幾次在苔月館看到的朝裝大臣，卻覺得並非所有人都像月寒這般謹守祖訓。

眼見在海寧院是一點兒消息也得不到了，我只得施禮告辭。為了從常計議，我決定先回和梨院換身衣服。畢竟，筱淵不是慈眉善目的月寒，言行上的絲毫紕漏都會被筱淵抓住不放。佑若一邊為我準備衣服，一邊告訴我苔月館有信送來。我喜出望外，原來筱軒並沒有忘記我，原來他只是一時間被什麽事絆住了。展開信，我一口氣讀了三遍，可是讀了三遍，我還是不能理解信的意思。我感到頭暈目眩，光明就這樣輕易的在我眼前消失了。我驚恐地大聲叫著佑若，“點燈，佑若。點燈，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一雙手扶住了我胡亂揮舞的胳膊，佑若溫暖的臂彎環住了我，“沒事的，公主，別急，別急。坐下來，坐下來。我在這兒呢，別急，閉上眼睛，慢慢來。”我無力地坐在椅子上，腦海中只重覆著一句話，“有負卿意，頓首乞諒”。

我翹首盼望了三個月，竟然盼來了一封斷情信，信紙上華麗的詞藻不過是在堆砌他放棄我的理由，字裏行間表露的深情蜜意不過是在表現他的決絕。配不上我，他的又一句“配不上公主”如同昨日黃花，飛著相似的清雅，吐著同樣的毒唁，他分明是想置我於死地。我靠在佑若身上，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紛紛掉落，砸在我的心上。許久，我止住淚，心有不甘敦促我不能就此了結。我立刻寫下一封信，質問筱軒何以出爾反爾，置我於不顧。寫好信，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便親自趕去了苔月館。

☆、重逢

守門的太監畢恭畢敬地將我拒之門外，理由是慧妃娘娘正在會客，不得打擾。我心中焦急，嚴辭厲色地斥責他們擋了我的路，沒想到他們卻不卑不亢地在門前排成一隊，沒有絲毫讓路的意思。我望著這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裏的委屈愈發難以平覆。正僵持間，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公主在看什麽風景呢？白灼冷臉皮嗎？”叢夢在我身邊站定，眼含笑意望著我。

我咽下辛酸的苦澀，低聲道，“我有事想見慧妃娘娘，他們不讓我進去……”說到此，我險些哽咽，忙住了嘴，把頭扭向一邊。

“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拜會慧妃娘娘呢，這杏仁糕涼了就不好吃了。幾位公公，能否行個方便呢？”叢夢看著門前的一行太監沒有閃身的意思，卻笑得更開心了，她從袖中掏出一塊金牌，端詳著，風清雲淡地說，“不知道陛下禦賜的金牌有沒有用，上次我拿著它暢通無阻地進了禦書房。今天我倒要看看這苔月館，我是進得，還是進不得。”叢夢拉起我的手，打跪在地上的太監身邊經過，臉上的笑意和煦溫暖，可是口中卻冷冷地吐出三個字，“賤骨頭。”

叢夢再沒說別的，只是跟在我背後，一路欣賞著苔月館的風景。我心亂如麻，越走越快，繞過那片竹林，就可以進到大堂了。突然，有話語聲隨風飄來，“畫好了嗎？”是筱淵的聲音。我心中猶豫，這時又一個人的聲音傳了過來，“畫好了，蓋印即成，”是筱軒！他回來了？！我楞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再向前邁進。筱軒回來了，卻沒有人告訴我，我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叢夢趕上我，追問我為何不進去。我緩過神，強迫自己平靜了一下思緒，隨著叢夢走進了大堂。

大堂上，筱淵與理王澤鄭分坐主副二位。窗邊，美倫公主盛裝而坐，在她對面，一襲青衣綸巾、執筆沈吟的不是筱軒是誰。我看著美倫公主背後的翠竹，心絞到了一塊兒。物是人非，到頭來那幾桿竹子竟成了對我莫大的諷刺。筱淵見我們到來，臉色稍變，隨即便生出滿眼笑意，起身迎客。叢夢招呼身後的宮女將食盆放在桌上，沖筱淵施禮問安。落座後，叢夢笑道，“慧妃姐姐，這杏仁糕是靜妃娘娘特意為您所制，您可要趁熱享用哦。”

筱淵點頭稱謝，旋即反問，“靜妃妹妹何以對我如此周到，無功不受祿，本宮只怕擔待不起吧！這杏仁糕又怎吃的安心？”

叢夢一擺手，“嗳，姐姐言重了，若是不放心，大可問問梅曳公主您吃不吃得起這杏仁糕啊！”

澤鄭在一旁笑道，“二位皇嫂未免太過較真，不過是一塊杏仁糕罷了，怎麽連功帶祿一並用上了呢！”

我把釘死在筱軒雙瞳上的眼神移開，淡淡一笑，“王兄說的有理，慧妃娘娘確實言重了。適才我與夫人在靜妃娘娘處品茶論道，覺得這杏仁糕別有滋味，想到要來拜訪慧妃娘娘您，便央求靜妃娘娘又做了一份。夫人有心，陪我一起送給娘娘您享用。”

筱淵定定地望著我，既不說謝，也不說辭，顯然是在斟酌我的話裏幾分為真，幾分為假。我只覺得自己可憐，受了創傷之下，還要應付著爾虞我詐，才能爭取機會。我舒展了笑意，站起身，“糕點既已送到，絮白便不再叨擾了……”

“唉？怎麽這麽快就走呢？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苔月館呢，公主，剛剛不還說要領我好好賞賞這園裏的景色嗎？怎麽這麽快就忘了？”我雖然不完全明白叢夢此話的用意，可是她如此一說，卻把個莫須有的事落實了半邊。

我沖筱淵抱歉地一笑，“還望娘娘見諒，剛才在夫人面前我確是托大了。”

筱淵擺擺手，“不礙事。公主既不拿本宮作外人看，倒是本宮該感恩戴德才是呢！”我聽她話裏有話，還未來得及想清楚，就聽筱淵說，“軒兒，怎麽一直在邊上傻楞著，快過來見過蓮華夫人和梅曳公主。哦，對了，梅曳公主與你有過一面之緣，你忘了？就是這間屋子裏？”筱淵把筱軒為我作畫、與我共品茶點的一切簡化成了“一面之緣”。我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聽聽筱軒怎麽說。

“是嗎？我倒是記不太清了。”筱軒面如平湖，聲如圓木。這時，旁邊的美倫公主略顯詫異地說道，“先生的眼光未免孤高了些，皇妹的容貌又豈是那麽容易忘記的？放眼天下，能有這種傾城傾國之姿的女人哪還有第二個？”我定定地望著筱軒，揣度著他要怎樣做答。

“公主有所不知，美分三重，第一重艷如牡丹，張揚而明麗；第二重嬌如紫蓮，生動而鮮活；第三重清如水蘭，高雅而精致。若公主可作紫蓮，嬌憨稚嫩，那梅曳公主可比作牡丹，空得艷冠一方之名，不過木訥生澀爾爾。”

在場所有人都顯得有些尷尬，沒有人想到筱軒竟會如此貶低於我，包括筱淵在內，她略帶警示的目光在筱軒的臉上掃過，隨即扯出笑容說道，“這個呆子，讀書倒讀傻了一般，怎麽說話這麽沒個分寸？還不向梅曳公主賠罪？”筱軒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轉過頭不言語。

我強忍著心頭的絞痛，解嘲地笑笑，“娘娘言重了。此等小事何足請罪？難不成我還要耍個公主的威風將先生拉出去責罰以閉悠悠眾口嗎？更何況，先生言之有據為一，我乃知書習禮之人為二，我又怎會怪先生衷言直諫？相貌一事，皆乃天定，美如何？醜又如何？到底還是人心端正良善才是緊要的。”

筱淵聽了我的話，也不再粉飾，便招呼諸人一同品嘗杏仁糕。我以飽食為由退到一邊，看著其餘五人圍坐桌前，品食閑話。筱軒瘦了，也黑了，鬢角竟有一絲華發早現，想必在星蓄關也是吃了不少苦的。想到此，我似乎可以理解他與我斷情絕義的緣由了。他與我之間相隔的千山萬水，都要由他一個人跋涉而過，這其間的艱難困苦是可想而知的。可是，如果他選了其他人，以他現在的身份地位，坐擁美眷絕非難事。也許是我太貪心了，為了自己脫離樊籠的私心，竟然牽累別人為我飽嘗艱辛。也許從一開始，便是我錯了。

就在我發呆時，筱軒與美倫公主已然走了出去。我向窗邊挪移，剛好可以看見他們在園子裏的舉動。另一邊，叢夢像是聊得興起，竟然要為筱淵和澤鄭唱上一曲。一直聽聞叢夢歌技超群，沒想到今日倒有幸一聽。我看得出，筱淵笑容的背後有冷冷的鄙視，她終究是瞧不起叢夢的。

“陋習不舍，難上大雅之堂”，這恐怕是筱淵擺手喚侍婢取琴的潛臺詞，可她又是否能夠理解，率性無邪、懵懂樂觀也許正是叢夢吸引澤郁的另一個原因呢？

“他們二人倒是相配至極！皇妹覺得呢？”澤鄭站在我旁邊，也望向窗外。

我點頭，“是啊。相配至極。”

☆、輕傷

舉紅燈，映碧月，卷舒長風盈門。

修峨眉，披彩裳，撫琴焚香落座。

了生緣，歸死地，遺恨只留人間。

盼君知，乞相憐，孤墓燃香一段。

妾已心安。

鴻雁北歸攜羽信，

蒼柳葉落不見君。

淚斷無語空抽咽，

鶯啼驚夢始傷心。

南郭有山名歸路，

北墻臨流喚望川。

日日往覆憂錯過，

鴛鴦兩散蝶落單。

終得艷日迎白騎，

寶劍銀盔羨旁人。

驚喜平安建功業，

錯愕還迎禦嬌妻 。

本是天地兩邊命，

奈何枯樹偶逢春。

不圖三媒六聘禮，

只望頷首侍家尊。

到底天公吝美意，

歸路望川無情語。

紅顏終沈俗世裏，

將軍總至堂上臣。

同路再遇兩相望，

回眸竟覺數千旬。

翹首竟盼喚閨字

卻是煙花賣唱人。

西風氣，難掩珠淚驚飛天。

肅雪飄，碎心墜地化作塵。

誰言有情堪比天長，

誰言重意潛過海深。

倶盡矣，唯思念，確乎曾駐風中。

唯恨悔，常留芳魂墓上。

數不盡，道不明，

是離情？是真情。

一曲罷了，我遲遲不能緩過神來。只覺得心痛得難以言說，淚水卻流不出。看看澤鄭和筱淵，也是黯然神傷，恐怕也是在為歌中的女子扼腕難過。我掉轉頭，恰看到筱軒正往美倫的頭上別一朵紫蓮花。美倫嬌羞的淺笑重重擊在我的心上。筱軒似乎註意到了我的目光，他向這邊看了一眼，隨即對著美倫露出了溫柔和順的笑容。

我站起身，沖筱淵等人施禮告退。叢夢見狀，也要隨我一起離開。筱淵已經恢覆了常態，帶著那幅高高在上的神情，目送我們出了大堂。往門口走時，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我知道那是筱軒，在他面前，我不允許自己顯露半點怯儒受傷的痕跡。可是我的頭卻越來越沈，一份沈重壓在我的胸口令我幾近窒息。

終於，我靠自己的意志走出了苔月館。霎時間，我渾身顫抖起來，在一旁的叢夢察覺了我的異樣，問我是否安好。我苦笑著，只覺得一股血腥味道直沖頭頂，然後便是一口血噴了出來。當黑暗又一次侵入我的眼眶時，我帶著徹骨的悲傷沈睡在了蕭蕭的西風裏。

☆、威嚇

聯覆七年，雪下得很急。新年剛過，一則消息從邊關傳來，令嘉國上下陷入恐慌之中，而我和尤惜恐怕是最後知道這個消息的兩個人。在苔月館門前暈倒後，我被送回了和梨院。月寒匆匆趕來，急得六神無主。待我恢覆神志後，發現商易竟也拖著病體來到了我的榻前。佑若把筱軒的信給商易看了，商易什麽也沒說，只是讓月寒安排我出宮住進了舅舅家。而我這一住便是四個月。

這則擾亂嘉國人心的消息更像是一個玩笑。似乎只是在一夜之間，嘉國邊境一萬七千多裏防線上的十二個關卡的傳信官在同一天出現在巨演，而他們帶來的消息也是一樣的：曾國大軍壓境，邊關危急。幾乎快要賦閑的舅舅被急招入宮，共議國事。子玉每日去外邊嬉鬧，竟也能帶回許多關於“戰事將起”的小道消息。

遙古大陸上的十大列國中，嘉國屬於七上八下之位，而曾國卻是強國之首。如曾國此次派兵的規模在遙古大陸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傳說中的雪狼十八旗第一次以全貌顯露於世。據說，曾國先皇帝生前曾叮囑即位者，“雪狼十八旗以十數出，則可滅小國；以十三數出則可滅勁敵；以十七數出可吞天下。故十八旗中後五旗的旗令一直掌握在太後手中。此次十八旗悉數而出，必是已經得到了太後的首肯，而這一次曾國大軍犯境也成為了撼動遙古大陸的風波。

尤惜聽了子玉的敘說，不以為意，只是推開窗，望著遠處密布的烏雲，喃喃道，“要打仗了嗎？”我笑笑，眼前突然出現了江匯川的臉。剎那間，我似乎明白了曾國大舉威嚇嘉國的意圖。這種事也只有江匯川才做得出，派除數百萬兵力只為了一個女人，相形之下，澤郁迎娶沅飛貞的所為實在是蒼白虛弱了太多。

商易知道這件事了嗎？她會跟江匯川走嗎？澤郁會放她離開嗎？堂堂一國之後又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登上其他國家的車攆？想到這裏，我擔心起來，如果澤郁惱羞成怒怎麽辦？他會不會抱著玉石倶焚的念頭做出別的事？

我簡單收拾了行裝，在佑若的陪伴下回了皇宮。再次走在禦花園的小徑上，我的心還是會有微微的顫動。直到進了錦蘭宮，我才稍微平靜了些。商易正在午睡，臉色還是那麽差，衣服垮垮地貼在身上，足見她的消瘦。我拉著她的手晃了晃，指尖接觸到的寒涼滲到了心裏。商易張開眼，看到是我便露出了微笑，“回來看我嗎？年宴時也沒見你回來，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她坐起來，我將軟枕放在她背後。

“少了你來看我，我真是覺得孤單了。仁妃娘娘這一陣常來坐，每次說些事給我聽，倒也很有意思。我只是精神不好，常常犯困，看來，我是真的老了。商易慢條斯理地說著話，食指在我的手背上反覆劃過。

我執著她的手，輕聲說，“他來接你了。”商易面露不解。我又重覆了一遍，“他來接你了。江匯川，他來接你了。”我在商易眼中看到驚慌閃過，旋即她笑了，“別說傻話。對了，你去見過仁妃娘娘嗎？她……”

“他真的來了！”我打斷商易的話，“曾國的雪狼十八旗插滿了嘉國一萬七千裏的邊界線。為了你，江匯川率兵跨越了三國灰色地域，將嘉國困在囊中，數百萬的軍隊隨時可以踏破嘉國的城墻來接你……”

商易伸手捂住我的嘴，“絮白，別說了，別說了……”我住口，拿開她的手，看她疲憊地躺回到軟枕上，眉間的倦怠令我不忍卒讀。

這時，外面有腳步聲傳來。我循聲去望，卻看見澤郁滿面怒容地走了進來，在他身後，筱淵鳳眼輕挑，櫻口含威，端得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澤郁在榻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頁書信，扔在地上，“你們是串通好的嗎？你們早就策劃好了今天這個局面嗎？你背棄了朕！背棄了你口口聲聲誦念的道義！”

☆、無力

商易睜開眼，坦然地看著澤郁，斬釘截鐵地回答，“我沒有！”澤郁怒不可遏地指著地上的信，“沒有？你自己看看！他是來下戰書的！他是來羞辱朕的！”

我彎腰拾起了信，只見上面飛墨狂塗寫了十六個字：“親迎程國公主，不吝踏破江山。志在已得。”果然是江匯川，自己做了違越禮法的事，倒還能正氣凜然，大言不慚。我看看商易面無表情的靜默，心中有了計較。我冷笑道，“這廝口氣卻大，只是這些胡言亂語，著實令人不解。”

筱淵盯著我，“公主真的不解嗎？曾國的雪狼騎全線壓境，數百萬的刀鋒已經架在了我嘉國百姓的頭上。公主竟還無憂高枕、毫不知情嗎？”已經到了這種時候，筱淵還不忘在一旁煽風點火。我臉色一暗，略帶慍怒地站了起來，“竟有這種事嗎？曾國人搞的什麽鬼？為什麽要圍困嘉國？就不怕招來天下人的公憤嗎？”

“說法？說法不就在你面前嗎？且問問我們的皇後娘娘，是如何與那江匯川私通款曲的吧？”筱淵如刀的雙眸砍在商易身上，濺得我滿眼咽紅。

我冷冷一笑，走到筱淵面前，“慧妃娘娘還真是快人快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在你口中說出倒是稀松平常的很哪？如若此刻你說出的話傳了出去，侮辱了我嘉國先祖的在天之靈，你擔得起這份罪名嗎？”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筱淵，用我能醞釀出的最鼎盛的氣勢壓制住她的囂張氣焰。筱淵別過頭，選擇了回避。

我退至澤郁身邊，低聲道，“皇兄先請息怒。臣妹雖然不甚明了這其中有什麽曲折。但是皇後娘娘自上次受傷以來，身體一直很虛弱，我看……”

“這是你施的苦肉計嗎？你以為這樣朕就不會追究了？朕就會乖乖放你走？你別妄想了……”說完，澤郁拂袖而去。

我吃驚地望著澤郁的背影，發現自己有些不認識澤郁了。這個瘋狂質問別人的人，真的是澤郁嗎？他為什麽這麽激動？是因為別人冒犯了他的尊嚴嗎？可是早在他去機緣谷求親時，他不是就已經把自己天子的尊嚴與凡夫俗子歸為一列了嗎？從前，他溫文爾雅，謙遜隱忍，知書達理，寬宏大量，即便怒火中燒，也不會輕易發作。可是現在，他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是嫉妒？嫉妒商易選擇了江匯川？是震驚？震驚江匯川為了商易肯出動如此毀滅性的力量？我難過地搖搖頭，無法答覆自己。再看商易，她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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