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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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失神地望著屋頂，眼角依稀晶瑩墜淚。
尤惜聽了我的話，表現出了極大的震驚，她說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商易怎麽會和江匯川有聯系。我向尤惜隱瞞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只把從筱淵處聽到的話講給她聽，在她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後，我拜托她去說服澤郁，放商易離開。尤惜大驚失色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敢有如此大膽的想法。我沈吟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話便打動了尤惜，“彼此有情的兩個人，能走到一起是多麽不易的事啊……”
我目送尤惜拎著食盆進了暖閣，心裏暗暗祈禱她能成功。一夜的雪覆蓋了巨演皇宮的莊嚴，一夜的風吹散了沈庭內院的迷霧。幾近黎明，尤惜踩著臺步自暖閣裏旖旎而出。我搓了搓凍僵的手，迎上去，只見她雙目通紅，像是哭過；滿嘴的酒氣，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曲。我問她勸得如何？她住了嘴，拉著我一路小跑，跑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假山後方才停住，“絮白，恐懼竟然是如此可怕的東西。它會扭曲人的心……會吞噬人的靈魂……”尤惜說著，便低聲啜泣起來，她拉著我的手。淚水簌簌而下，“絮白，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可憐？我們為什麽要生在皇室？我們為什麽要長在帝王家？我們為什麽不能過普普通通的日子？我們為什麽要背負常人不需要背負的沈重？我們為什麽要比普通人更可憐？”尤惜絮絮囁喏著，淚水肆意流淌，仿佛要把一顆心也化作淚水流走一樣。我任憑她柔弱無力地哭著，直到她哭得累了，睡著了，我才定下神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尤惜背回了和梨院。待她酒醒後，我才知道，原來澤郁已經決定送走商易了。就在曾國大軍圍住嘉國的第三日，程國便有證益帝的親筆信送到了巨演。在信裏，商斌言辭懇切地敘述了自己身為兄長對妹妹的愧疚之情，也希望澤郁能感同身受，體諒他的苦衷，還商易自由。同時，商斌還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在嘉國對外宜稱，皇後染病去世，然後商易回到程國後會以新的身份嫁入曾國。作為感謝，曾、程兩國承諾二帝有生之年必不侵嘉，且不與任何國家聯手對嘉國不利。澤郁對商易本就沒有感情可言，放商易走也算是施舍一份圓滿，給皇室子孫的悲慘命運做個了結。
聽了尤惜的話，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守得雲開見月明，商易終於要得到自己的幸福了。
☆、和好
我到錦蘭宮門口時剛好遇到了要去找我的年瑾。帶著心有靈犀的炫耀，我一踏入內室便楞住了——筱軒竟然坐在窗邊。我沈下臉，沖商易請了安，坐在了筱軒對面。商易笑了笑，“你們倆真是不讓人放心。都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又何來資格談婚論嫁？絮白，我問過筱軒了，那封信並非他所寫，而他也收到了幾封以你的筆跡寫下的、言辭無形的信。想來，這其中必是有人作梗，想拆散你們而已。我不說，你們也猜得出那人是誰，也不要怪她。在這皇宮之內，無論什麽人生活久了都會作出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最重要的，是你們彼此不要放棄對方。如果錯過了，痛苦會跟著你們一輩子……”
我聽著商易的話，只覺得腦袋裏亂成了一鍋粥。換信的人只會是筱淵，她不喜歡我便不讓我與她弟弟交往。原來我和筱軒一直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我不由得想起了尤惜的“醉話”。嘆了口氣，我站起身，“娘娘即沒有別的事，絮白便先告退了。”說完我擡腿便走。
風吹著我的額發，涼絲絲的。我踩在雪上，聽這“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首歌。筱軒就跟在我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兩個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走回了從前，走回了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走回了我們定情私會的時候，走回了他遠赴邊關的時候。驀地，我停下了腳步，他卻繼續向前，走到了我身後，“還在生我的氣嗎？”四個月不見，他的嗓音愈發渾厚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覺得心中已經少了那種情緒，氣與不氣似乎都無關緊要了。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他像犯了錯的孩子，壓低聲音在我耳畔絮絮耳語。我轉過身，貼在他胸前，傾聽著他的心跳，“美倫公主和我，誰更漂亮？”
“……”
“美倫公主和我，你更想把誰娶回家？”
“……”
“美倫公主和我，你想和誰死在一起？”
“……”
“以後，你還會放開我的手嗎？”
“不放。打死也不放了。”筱軒的心跳持續著一絲不茍的波動。
“前面的問題為什麽不回答？”
“我喜歡你並不是因為你有多美，我只是喜歡你這個人。我要娶你但不能娶回家，我要建立一番功業，把你迎進屬於你自己的家。我不要你和我死在一起，我要你活著，帶著我對你的感情好好活著。”筱軒還是那麽真實，真實得令我動容。我環住他的腰，閉上眼，感受著久違的踏實，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只是時間的停頓太長了而已。
☆、第 67 章
筱軒滿臉不情願地被我拉到了苔月館。我執意要像宣戰一樣把我和筱軒和好如初的消息告訴筱淵。看門的太監見到筱軒便匆忙讓開，這一點讓我略感不快。還沒繞過竹林，我便聽見到有人說話。我示意筱軒噤聲，停在了原地。
“還有什麽舍不得？”是筱淵，語速急迫，似有不耐。
“不是舍不得……”澤郁的聲音遲疑著傳過來，“只是……”
“擔心嗎？證益帝不是許諾了嗎？他若失言，我們便把他妹妹不守婦道的事宜揚出去……”
“胡鬧！嘉國國威何存？！我只是不甘心，竟然把自己的皇後拱手讓人。”
“陛下，能忍方為大丈夫。更何況，陳禦醫也說了，以皇後娘娘的病情加上她的舊疾，不過是兩三年的光景。皇後娘娘以其殘驅換來嘉國的安枕，也算是為自己積福行善了……”
我顫抖著手臂，指著光明消散的遠方，淚水湧出，卻一句話也喊不出來。筱軒見我如此，連忙抱起我就向外跑。到門口時，他厲聲喝道， “不許對任何人說我來過。”
回到和梨院，筱軒才放我下來。他一面慶幸路上沒遇到什麽人，一邊招呼佑若拿清神丹給我。服下丹藥後，一股清涼沖開了我心中的郁結，我方哭出聲來。我捶打著筱軒，咒罵著他惡毒的姐姐。一想到商易的遭遇，我更是悲難自抑。
三月初十，嘉國聯覆帝的皇後病逝，縊號福縈。喪禮隆重而奢華，所有人都以為商易已經身故，豈不知她只是由錦蘭宮搬到了和梨院。在錦蘭宮的靈堂上，各路妃嬪紛紛前來吊唁。靜妃桃無言哭得最為傷心，她一直絮絮地對著棺木低語著什麽，神形憔悴。她在宮中已甚少露面，只是一心一意的撫養毓祥，現在突然出現，只讓人覺得美人遲暮。
月寒親自為商易寫下了挽聯：一聲長嘆眉梢已盡愁情，兩語閑話唇邊早含笑意。她帶著毓瑞在靈前行了三禮，教導毓瑞要在心中常寄哀思。我笑笑，以為一個孩子又能懂些什麽。沒想到毓瑞用力點點頭，又自行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響頭才離開。
沅飛貞來到堂上，放下一束水蘭便離開了；在她之後，叢夢與流舞相攜而至，畢恭畢敬地上了香，施了禮，叢夢似乎想說什麽，可是流舞一拽她的衣袖，叢夢便不做聲了，隨即悄然而去。在這期間，筱淵一直在旁冷眼看著，傲慢自大的神情像是巡天而游的方外高仙，我強忍住對她的仇視，只作看她不見，才堅持到喪禮結束。
幾天後，隨著皇後葬禮的結束，嘉國境上的曾國軍隊一夜之間消失地無影無蹤。而商易終於坐上了前往嘉、曾、程三國交界的馬車。澤郁執意要親自送她前往。她也不拒絕，只是拉著我，讓我再陪她一程。
一路顛簸趕到灰色地域品尼城時已是七天以後了。商易因休息不好，臉色很是難看。我看她這個樣子，再想起筱淵說的話，心裏就一陣陣的疼。終於，馬車停下了，千逸說對面有三輛馬車擋在路中間。因為事關重大，千逸被澤郁從洞陽關調回，充當起了臨時的車夫。
我們幾個依次下車，只見對面馬車上也有人跳了下來。一個是江匯川，還有一個高挑修長、眉目清秀的藍衣男子，最後下車的，是一個青衣少女。商易的手顫抖了，她一步步向前走，好像隨時要跌倒的樣子。對面那個藍衣男子快步走向商易，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商易潸然淚下，“哥，我終於再見到你了。我以為再沒有機會了……”商斌輕輕拍著商易的後背，柔聲道“別哭了，傾傾，哥來接你回家了。我們回家。”
此時，江匯川和青衣少女同時輕咳了幾聲，商斌臉上略窘，松開了商易，輕聲道，“傾傾，去，到車上去，讓煙兒為你診一下脈。”江匯川瞪了商斌一眼，走到商易身邊將她抱起，甩給商斌一句，“啰嗦。”便頭也不回地抱起商易上了馬車。
澤郁略顯尷尬地嘆了口氣。商斌略一點頭算是施禮，沈聲道，“多謝顏兄能體諒在下的苦衷。舍妹在貴國的這些年承蒙關照，在下於此謝過了。”商斌深深一揖令我倍感汗顏。看澤郁，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坦蕩。
突然，一道青影閃過，澤郁頸上多了一把短刀。那個叫煙兒的少女眼神犀利地盯著澤郁，“謝他？謝他不如殺他？傾傾受的苦就讓他用命來償！”
澤郁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住手”，一道白影追來，卻是商易，她落地不穩險些摔倒，商斌扶住她，眼中寫滿驚愕。
“煙兒，別這樣。”商易拉開青衣少女，微笑著望著澤郁，“我清清白白地來，清清白白地走，也不算辱沒了你顏家的門風。我對你的虧欠想必也還夠了，於你我而言，再見不如不見，以後各安吧！”
商易又轉向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我手上，“絮白，原不打算與你告別，可是心中總有不舍。我沒什麽留給你，只有這個，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吧！”說完，她垂下的一點淚滴在了我的手上。緊隨其後的江匯川一攬商易，向馬車走去。
商斌無奈地嘆了口氣，“內子脾氣稍急了些，還望見諒。顏兄，這有一封信，信上所書算是在下的一份顧慮吧！謹供參議。”他話音剛落，對面的三輛馬車卻齊齊地絕塵而去。他臉上一窘，一抱拳算作告別。一轉身，幾個起落已立於馬車之上。就此，商易徹底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裏。
☆、抉擇
歸途上，車廂裏只剩我和澤郁相對無言。打開小包，我發現裏面是商易的短笛。把短笛橫在嘴邊，我吹起了商易教我的民謠。澤郁本是閉目養神的，聽我吹曲，突然睜開眼問我，“你吹的是什麽曲子？！”
我聳聳肩，“程國的民謠，怎麽了？”
“民謠嗎？沒事，繼續吧！”澤郁重又陷入了平靜，只是眉間蘊愁，眼角藏悲。
回到巨演後，我請旨搬去舅舅府上暫住，澤郁沒有追問什麽，只是應允了。皇宮再沒有了我的牽掛，離開也是一種最好的結局。臨行前，我去了海寧院與月寒告別，月寒嗔怪我小題大做，只是暫住卻擺出一副“傷別離，涕淚下”的模樣，我也不多狡飾，只說希望她平安，希望毓瑞平安。月寒感慨地握著我的手，“由衷地說，絮白，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看見你出落得婷婷玉立，我便覺得自己豐華老去了。”我笑笑，竭力扮作孩子，可是笑意蕩漾在眼角卻化成了淚水。搖搖頭，我再無話說，抽回自己的手，我頭也不回地決絕而去。
在相府，舅舅為我安排了以前用過的屋子，陳設都沒有變化，只為我住得習慣、舒服。筱軒可以隨時來看我了，舅舅也不阻攔，偶爾也會留他吃個便飯，或是與他廝殺對弈，品評書畫，日子倒過得頗為愜意。筱軒從星蓄關回來後，被直升為戶部少傅，我本以為在舅舅轄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沒想到舅舅卻被架空了——名為宰相，卻無實權。筱軒初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還不信，可是結合舅舅一直以來的狀態，我不得不接受了這份殘酷。
然而，“黃花猶盛，赤彤又開”。更大的殘酷也隨之而來，尤惜告訴我她要嫁給澤郁時，我正在澆花。她的話如晴天霹靂一般，嚇得我將水瓢摔在了地上。“這不是一個高明的笑話。”我走到尤惜對面坐下，她很少把我看作孩子，可我現在卻如孩子一般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那一夜，我們在暖閣喝酒時說好的，我嫁不出去，他便娶我。”尤惜的話像風在我耳邊吹過，沒留下半點痕跡。
“那只是醉話，怎麽能當真呢？”我覺得一切都很荒謬，與其相信那是事實，不如相信那只是酒後的胡言亂語。
“說這話時，我們都是清醒的。他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很苦，所以想給我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即便不是家，只要是屬於我自己就好。”尤惜肅穆的臉上寫滿了滄桑，孤寂在她的指尖破碎成了墨紅的痛。
“你可以向他要一處宅子，或是在宮裏要一處別苑……”
“金屋藏嬌嗎？我尤惜又豈是會委曲求全的人！澤郁了解我，他知道我想要什麽。”尤惜語道堅決，再無半點餘地，“為我準備一份大禮吧！別太小氣了。”她就這麽輕意地將自己的未來鎖進了皇宮，一座黑暗兇險的牢籠。我雖有心不甘，卻也只能束手旁觀。
☆、歸去往何去
尤惜穿上了紅嫁衣，靜靜地坐在床邊等待來接她的花轎。我在她臉上看不到喜悅，只有過分的沈默。門開了，子玉走進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看著尤惜，想要暫時回避。沒想到尤惜喚住了我，讓子玉但說無妨。我有些為難，卻不好拂逆尤惜的意思，便又坐了下來。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被救活嗎？”子玉冷冷地質問，尤惜不語。“你能活下來，是因為濟世用田黃石把你體內的疫毒都封在了手臂上，為你拖延了時間。他只所以會把我也一起送出來，是因為我可以救你。他拖延時間就是為了讓你有足夠的時間激起我對你的同情。”
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既然你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救其他人？為什麽要眼睜睜看他們死？”
子玉看著我，冷笑道，“你以為田黃石的罕有只是一種神秘的修辭嗎？真正能抑制百毒的田黃石是以血脈培植的。在一個人還是嬰兒時，在其體內打入石苗，隨著人成長，田黃石也就逐漸成形。當世之上，除了謝楚王朝四家未婚配的嫡子親孫十一人外，再無第十二塊田黃石了。”
“你說過，濟世姓謝……”我不敢看尤惜的臉。我害怕看見絕望和無助。
“不錯，謝濟世他蠢到把自己身上的田黃石逼出，打入到你的體內為你祛毒。而他自己則因為疫毒纏身，死在了灌洲的大火裏。”子玉的眼光毒辣而兇狠，他仿佛要將尤惜生吞了。我緊張地望向尤惜，發現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子玉，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模樣。
子玉點點頭，“郡主果然是郡主，處變不驚，彰顯大家風範；鐵石心腸，終究冷血無情。謝濟世果真是瞎了眼，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找到了命中註定的有緣人，誰想到卻是個無情無義、自以為是的自私鬼。真是一個可憐，一個可悲！”
尤惜冷冷地說道：“若是說完了，就請走吧！一會兒吉時便到了。”聽了逐客令，子玉轉身就走。行到門口，他又停住了，“對了，還忘了一件事，凡體內育有田黃石者，都會選擇在婚配後將田黃石打入自己妻子的體內，以示忠貞。這也是田黃石另一個名字‘連心石’的由來。真是個無聊透頂的名字！”
說完，子玉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陣黯然的風。關上門，屋裏又靜得可怕。我擔心尤惜，便輕聲問她是否喝水。尤惜粲然一笑，“我不渴，倒是有些餓了。小公主，幫我弄碗粥吧，總不能讓新娘子餓著肚子吧！”我見她笑，心裏的石頭略微落了地，便去找人做吃食。
途徑子玉的臥房，我見他正在門口向屋裏凝望。看到他背上的包袱，我驚呼，“你要走？”子玉點點頭。
“那你等的人……”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的斂起眉目。
“無所謂了。我一直以為時間會讓人想清楚許多東西，可是到頭來卻發現是我被時間騙了，清楚的不是因為花了時間去想才清楚，不清楚的也不回因為花時間去想而變清楚。是我想錯了。這段時間承蒙照顧，有空來冊埠找我吧！”
“對了，你都要走了，能告訴我，你和濟世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子玉沈吟了片刻，“……他姐姐‘偷’走了我哥哥身上的田黃石……”
子玉走了，像小馬駒一樣跑掉了。
尤惜也走了，像風一樣吹走了。
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在我捧著粥回到房間時，只看見紅嫁衣擺在了床上，我走到床邊，沒有驚恐，只是有些悵然若失。捧起嫁衣，我聞到一股血腥味，嫁衣的兩個袖口都被撕碎了，布條上全是血跡。我一怔，似乎看見了什麽。剛剛子玉說那些話時，尤惜的臉上確實是鎮定自若，可她的手卻因為用力的握拳，而摳破了袖口，直插掌心，硬是將手掌捅的血肉模糊。
我一失神，淚水滴落，不知不覺，我倒先流淚了。如果悲傷在我眼中流出的是淚，那麽在尤惜眼中流出的，會不會是血呢？
澤郁聞訊趕來時，我正點起一支蠟燭。我沒有把嫁衣呈給他看，怕他生出誤會。我只能告訴他，尤惜走了。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也許這就是尤惜，永遠讓人琢磨不定，永遠讓人出乎意料，永遠像風一樣，來去自如。只是有一天，風倦了，不再走了，反而就不存在了。生而不息，這是風的特質，也是尤惜的特質。
澤郁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似乎已經料到了，尤惜早晚會變卦，只是這個時機選的令澤郁很是尷尬。幾杯酒咽下，澤郁的話多起來。
“走了好，走了好，走吧！她本就不屬於皇宮，又何必要自投羅網，投入到深淵中去？當年她父親沐親王便是不喜宮中的繁文縟節，在遠走異地時結識了她的母親——一位煙花女子。太後知道了大為震怒，以她老人家光輝燦爛的一生，又怎麽能允許自己最衷愛的兒子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太後派人將女子擄進宮，逼迫兒子回來見她。一語不合，母子二人發生爭執。太後氣結，命人當著沐親王的面縊死了那可憐的女子，而沐親王大受刺激，也自刎當場，血濺金殿。
“太後後悔不已，得知沐親王留有骨血在世，便命人將孤女找回，對外只稱是進香時抱養的孤兒，並為她取名尤惜，養在身邊。太後臨終，想是愧對孫女，便賜下‘任意其行’四字作為彌補。可是尤惜在宮中受的委屈又豈是這四個字就能清償的。”澤郁仰起頭，眼角依稀有淚。
“臭丫頭，竟然就這麽走了。丟下我一個人。說好要陪我，‘把酒話餘生，長攬風雲看’，到現在‘意悠悠自歸去，唯留曲弦孤’，女人啊，善變；尤惜，更善變。罷了，朕自去。‘斷離弦，不為別曲催淚下，故舊音律，幾時醒轉幾時休’。罷了，罷了。”澤郁似是醉了，可看他愁苦滿面，卻又像是痛到了心裏，清醒至極。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澤郁曾經對我說的話：“我把尤惜當作兄弟，我落淚，她敢罵我沒骨氣，我怯懦，她敢揮拳打到我變勇毅，我把尤惜當知己，無論什麽事都說與她聽，她不笑我，不惱我，不勸我，不攔我。她只是聽，她不讓我把事情憋在心裏，她要讓我輕輕松松做人。這輩子，尤惜說是我的表妹，其實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下輩子，即便我做不成皇帝，也還是要做她的兄弟。生生世世。”
我似乎能體會到一點兒澤郁心中的落差了。只是，人已去，心亦去。再難過，再悲傷，也都沒有意義了。曲終人散的悲涼裏，除了聽曲人的落寞外，彈曲人的失落也在苦澀中綻放如花。
☆、夭亡
尤惜逃婚之事過去不久，一種傳言在巨演城內甚器塵上。有人把灌城瘟疫、曾國出兵、皇後病逝、郡主逃婚等事聯系在一起，認為是有邪靈作祟，危害世人，禍國殃民，更有甚者，還大肆渲染舅舅賦閑一事，直指澤郁妄顧忠良，棄用賢臣，擾亂綱紀。我雖沒有說明我對舅舅被排擠於朝堂之外心有不服，但筱軒還是看出了我的不快，他安撫我：遠離朝堂未必是壞事，倒是一直有人重推舅舅覆職，反而會引來皇帝對舅舅的猜疑。我聽他言之有理，便不再耿耿於懷。誰知，邪靈作祟的傳言愈演愈烈，終究惹出了事端。
聯覆七年八月十二，毓祥迎來了他的四歲壽辰。當夜，宮中彩燈映月，好不熱鬧，毓祥吃過壽包，便由奶娘哄著睡覺了，可是到了半夜，怡然小閣忽傳禦醫，待禦醫趕到時，毓祥卻已氣絕多時了。一時間，喜事變喪事，陰影籠罩了整個皇宮。我收到消息趕回宮中時，怡然小閣的一批奴才已經被送去理事司接受審問了，新調來的奴才一個個面若寒冰，唯恐多說話會惹出羅亂。我無奈地搖搖頭，只得自己去看去聽。
靈堂雖然已經布置好，可是毓祥的屍身卻還停放在床上。桃無言寸步不離地守著毓祥，雙目呆滯。我輕聲喚她，她不答應。我上前去握她的手，卻被她用力推開，險些摔倒在地。我問引路的奴才，“靜妃娘娘這樣有多久了？”那奴才竟推說不知道。我問她有誰來看過靜妃娘娘，她也說不知道。我不由得悲憤交加，幾乎就要賞她耳光了。可是只在一瞬間，我頓住了，也許我就該習慣這冷漠的，只是突如其來的悲哀讓我忘記了過往的遭遇。
我調整心情，趕去了海寧院。我相信，在這件事情上，月寒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月寒聽了我的所見所聞，只是蹙眉長嘆，卻再無他話。我不解地看著她反覆寫著“清”字，忍無可忍之下奪過她的筆，“皇嫂，難道，難道你不能做些什麽嗎？”
月寒看著我，又把目光放在那一張“清”字上，“絮白，我也是有苦衷的。宮裏的皇子只有毓瑞和毓祥兩個，現在一個出了事，另一個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毓瑞雖然非我所生，可是我卻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我可以背負陰謀暗害儲君的罪名，可他不行。我怎能忍心看他受到中傷？你也知道，人言可畏。他已懂事，我既不能閉塞悠悠眾口，也就只能掩耳盜鈴，自認清者自清了。”
“那靜妃怎麽辦？就讓她那麽癡癡傻傻地熬著？這皇宮是大，卻怎麽連一個幫她的人都沒有？”我義憤填膺，說不上是氣月寒的避讓，還是氣自己的無能。
“有些事是指不上別人的，‘求人不如求己’，這話聽起來雖透著股淒涼，可是放在宮中各人的身上，卻是治病的良方。”月寒嘆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盒檀香，“你若信我，便把這檀香在靜妃房內點燃，香氣可幫助她入睡。你也可趁機將毓祥的屍身放入棺木。”我接過檀香，無奈地一笑，“信不信又如何？你若是借我之手謀毒未來的皇後，大不了我與你陪葬就是了。”
月寒用警告的眼神看了我一下，“此事在宮中是禁忌，休要再提。”我吐吐舌頭，自去了。
☆、無言的背後
回到怡然小閣，我還沒進西廂，便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我急忙跑進屋，看見兩三個宮女拉扯著靜妃，而靜妃的手則抓著一個去抱毓祥屍身的太監。兩相爭執之下，桃無言哭的悲痛欲絕，太監的臉卻因冷漠而變得醜陋。我大喝一聲，“住手”。宮女們一松手，靜妃摔倒在地。我搶上幾步，擋在靜妃和太監之間。靜妃見到我，止不住的抽泣，她撲到我懷裏哭訴著，“毓祥，我的毓祥沒了，他死了……”我任憑她揪住我的衣服慟哭。我朝宮女使了個眼色，暗示她們把毓祥的屍身帶走。我將檀香交給她們，命她們點著，如此這般安排下，當屋裏溢滿檀香的飽盈和暖之氣時，靜妃也睡去了。
靜妃昏睡了兩天，期間醒過一次，她沒有再找毓祥，喝了一小碗粥便又睡下了。兩天後，當她醒來時，關於毓祥的死也有了說法：毓祥生日當天吃了鹵蛋和栗子羹，腌制鹵蛋的八椒和栗子是相克的食物。毓祥的體質本就孱弱，根本經不起這相克的兩種食物在體內反應，因此不幸夭折。靜妃很平靜地接受了禦醫的說辭，她甚至還為禦膳房的相關人等求情免罪。毓祥被厚葬了，葬在了皇陵，他的祖母身邊。
為毓祥燒過頭七後，靜妃開始吃齋念佛，我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從前蓮妃的影子。在處理毓祥的喪事時，澤郁一直沒有出現。我聽人說，他一直在叢夢的易康館，而易康館夜夜有哀怨的歌聲傳出。自古君王多寡情，我還不曾當真，現在看到澤郁這樣，我愈發覺得這句話可能是對的了。
毓祥的事雖然平息了，可是邪靈作崇的說法卻因這件事而愈演愈烈。宮中開始大肆搜查行蠱做法的人和器具，只我的和梨院便被翻了三次。我對此見怪不怪，也就任他們折騰，看他們能找出什麽樣的邪靈。就在這邊人人自危、談邪色變的時候，靜妃自請前往蜀故庵帶發修行，而澤郁禦筆一揮，竟然恩準了。
沒有人顧得上送靜妃，除了我這個閑人。筱軒本來提醒我少進宮，少與靜妃來往，可是我卻無法看她一個人孤單地離去。我站在怡然小閣裏，看著滿院的白桃，只覺得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可是事實呢？回首卻是百年。臨行，桃無言還跪在佛龕前誦經。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只覺得鼻子一酸，“皇嫂，真是苦了你了。”
無言淡淡地道，“世人皆苦，我不過無從幸免罷了。一切都是罪過，是我自己造的孽，自己承受也是理所應當。”
“皇嫂，你別這麽說……”我不知道該怎樣勸慰她，一切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絮白，這就是報應，是我的報應啊。”靜妃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為了陛下的恩寵，我早就為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吧！
“還記得先皇後最後一次來怡然小閣嗎？我在給她的茶杯裏塗了玉蓮粉末，玉蓮粉末和白桃的花粉相克，會讓她面生紅疹，這樣她便不能再到怡然小閣來了……我並非想毒害她，只是不想她常來，我怕落個私相授受的名聲，也怕與其他妃嬪疏離。
“還有毓祥，我竟然能對我的親生骨肉下手，我一定是瘋了……瑞嬪生了兒子，可惜她福薄，先走了一步，我不能讓那孩子在慧妃的撫養下繼承大統。於是我便命禦醫給我催生，誕下了毓祥，可他卻因先天不足而一直體弱多病……
“還有淑妃的靈貓。那是我和慧妃設計好的，我早就發現了淑妃在花匠處養著的靈貓，殺那只貓就是要給淑妃一個下馬威。還有那一曲《破空》。講的是前朝一位女將軍，為了報覆丈夫另覓小妾，而借上陣殺敵洩憤的故事。那是一個警告，是我代慧妃給陛下的警告，我成了幫兇，還反以為榮……
“我一直以為，在皇宮裏禦醫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殺了禦醫，一切便都一了百了。可是到頭來，知道秘密最多的人原來是我自己。這些秘密生會跟著我，死也會跟著我，這就是我造的孽呀……”桃無言跪伏在地上，不停地抽泣著。我望著她，淚水止不住地流下，覺得她不但可恨，而且可悲，然而更多的卻是可憐。
桃無言坐上了馬車，只有一個陪嫁丫鬟跟在她身邊。我問她還會不會回來，她沈默不語。我想了想，“也罷，像這樣黑暗的皇宮，還回來做什麽？”無言苦笑著搖搖頭，“黑暗的不是皇宮，是人心，是人的欲望……”一聲長嘆是桃無言最後留給我的無奈和悲淒。這個帶著部族最高寄望的女孩孤身一人來到巨演，受盡了折磨，又帶著滿身疲憊離開，一切似乎只是一眨眼就發生了，可是這剎那的芳華卻要以她後半世永恒的負疚作代價，這一切值得嗎？
☆、入罪沅飛貞
對於靜妃如此匆忙離開的原因，我和筱軒做過許多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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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惜聽了我的話，表現出了極大的震驚，她說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商易怎麽會和江匯川有聯系。我向尤惜隱瞞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只把從筱淵處聽到的話講給她聽，在她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後，我拜托她去說服澤郁，放商易離開。尤惜大驚失色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敢有如此大膽的想法。我沈吟了許久，只說了一句話便打動了尤惜，“彼此有情的兩個人，能走到一起是多麽不易的事啊……”
我目送尤惜拎著食盆進了暖閣，心裏暗暗祈禱她能成功。一夜的雪覆蓋了巨演皇宮的莊嚴，一夜的風吹散了沈庭內院的迷霧。幾近黎明，尤惜踩著臺步自暖閣裏旖旎而出。我搓了搓凍僵的手，迎上去，只見她雙目通紅，像是哭過；滿嘴的酒氣，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曲。我問她勸得如何？她住了嘴，拉著我一路小跑，跑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假山後方才停住，“絮白，恐懼竟然是如此可怕的東西。它會扭曲人的心……會吞噬人的靈魂……”尤惜說著，便低聲啜泣起來，她拉著我的手。淚水簌簌而下，“絮白，我們為什麽要這麽可憐？我們為什麽要生在皇室？我們為什麽要長在帝王家？我們為什麽不能過普普通通的日子？我們為什麽要背負常人不需要背負的沈重？我們為什麽要比普通人更可憐？”尤惜絮絮囁喏著，淚水肆意流淌，仿佛要把一顆心也化作淚水流走一樣。我任憑她柔弱無力地哭著，直到她哭得累了，睡著了，我才定下神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尤惜背回了和梨院。待她酒醒後，我才知道，原來澤郁已經決定送走商易了。就在曾國大軍圍住嘉國的第三日，程國便有證益帝的親筆信送到了巨演。在信裏，商斌言辭懇切地敘述了自己身為兄長對妹妹的愧疚之情，也希望澤郁能感同身受，體諒他的苦衷，還商易自由。同時，商斌還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在嘉國對外宜稱，皇後染病去世，然後商易回到程國後會以新的身份嫁入曾國。作為感謝，曾、程兩國承諾二帝有生之年必不侵嘉，且不與任何國家聯手對嘉國不利。澤郁對商易本就沒有感情可言，放商易走也算是施舍一份圓滿，給皇室子孫的悲慘命運做個了結。
聽了尤惜的話，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守得雲開見月明，商易終於要得到自己的幸福了。
☆、和好
我到錦蘭宮門口時剛好遇到了要去找我的年瑾。帶著心有靈犀的炫耀，我一踏入內室便楞住了——筱軒竟然坐在窗邊。我沈下臉，沖商易請了安，坐在了筱軒對面。商易笑了笑，“你們倆真是不讓人放心。都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又何來資格談婚論嫁？絮白，我問過筱軒了，那封信並非他所寫，而他也收到了幾封以你的筆跡寫下的、言辭無形的信。想來，這其中必是有人作梗，想拆散你們而已。我不說，你們也猜得出那人是誰，也不要怪她。在這皇宮之內，無論什麽人生活久了都會作出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最重要的，是你們彼此不要放棄對方。如果錯過了，痛苦會跟著你們一輩子……”
我聽著商易的話，只覺得腦袋裏亂成了一鍋粥。換信的人只會是筱淵，她不喜歡我便不讓我與她弟弟交往。原來我和筱軒一直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我不由得想起了尤惜的“醉話”。嘆了口氣，我站起身，“娘娘即沒有別的事，絮白便先告退了。”說完我擡腿便走。
風吹著我的額發，涼絲絲的。我踩在雪上，聽這“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首歌。筱軒就跟在我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我們兩個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走回了從前，走回了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走回了我們定情私會的時候，走回了他遠赴邊關的時候。驀地，我停下了腳步，他卻繼續向前，走到了我身後，“還在生我的氣嗎？”四個月不見，他的嗓音愈發渾厚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覺得心中已經少了那種情緒，氣與不氣似乎都無關緊要了。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他像犯了錯的孩子，壓低聲音在我耳畔絮絮耳語。我轉過身，貼在他胸前，傾聽著他的心跳，“美倫公主和我，誰更漂亮？”
“……”
“美倫公主和我，你更想把誰娶回家？”
“……”
“美倫公主和我，你想和誰死在一起？”
“……”
“以後，你還會放開我的手嗎？”
“不放。打死也不放了。”筱軒的心跳持續著一絲不茍的波動。
“前面的問題為什麽不回答？”
“我喜歡你並不是因為你有多美，我只是喜歡你這個人。我要娶你但不能娶回家，我要建立一番功業，把你迎進屬於你自己的家。我不要你和我死在一起，我要你活著，帶著我對你的感情好好活著。”筱軒還是那麽真實，真實得令我動容。我環住他的腰，閉上眼，感受著久違的踏實，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只是時間的停頓太長了而已。
☆、第 67 章
筱軒滿臉不情願地被我拉到了苔月館。我執意要像宣戰一樣把我和筱軒和好如初的消息告訴筱淵。看門的太監見到筱軒便匆忙讓開，這一點讓我略感不快。還沒繞過竹林，我便聽見到有人說話。我示意筱軒噤聲，停在了原地。
“還有什麽舍不得？”是筱淵，語速急迫，似有不耐。
“不是舍不得……”澤郁的聲音遲疑著傳過來，“只是……”
“擔心嗎？證益帝不是許諾了嗎？他若失言，我們便把他妹妹不守婦道的事宜揚出去……”
“胡鬧！嘉國國威何存？！我只是不甘心，竟然把自己的皇後拱手讓人。”
“陛下，能忍方為大丈夫。更何況，陳禦醫也說了，以皇後娘娘的病情加上她的舊疾，不過是兩三年的光景。皇後娘娘以其殘驅換來嘉國的安枕，也算是為自己積福行善了……”
我顫抖著手臂，指著光明消散的遠方，淚水湧出，卻一句話也喊不出來。筱軒見我如此，連忙抱起我就向外跑。到門口時，他厲聲喝道， “不許對任何人說我來過。”
回到和梨院，筱軒才放我下來。他一面慶幸路上沒遇到什麽人，一邊招呼佑若拿清神丹給我。服下丹藥後，一股清涼沖開了我心中的郁結，我方哭出聲來。我捶打著筱軒，咒罵著他惡毒的姐姐。一想到商易的遭遇，我更是悲難自抑。
三月初十，嘉國聯覆帝的皇後病逝，縊號福縈。喪禮隆重而奢華，所有人都以為商易已經身故，豈不知她只是由錦蘭宮搬到了和梨院。在錦蘭宮的靈堂上，各路妃嬪紛紛前來吊唁。靜妃桃無言哭得最為傷心，她一直絮絮地對著棺木低語著什麽，神形憔悴。她在宮中已甚少露面，只是一心一意的撫養毓祥，現在突然出現，只讓人覺得美人遲暮。
月寒親自為商易寫下了挽聯：一聲長嘆眉梢已盡愁情，兩語閑話唇邊早含笑意。她帶著毓瑞在靈前行了三禮，教導毓瑞要在心中常寄哀思。我笑笑，以為一個孩子又能懂些什麽。沒想到毓瑞用力點點頭，又自行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響頭才離開。
沅飛貞來到堂上，放下一束水蘭便離開了；在她之後，叢夢與流舞相攜而至，畢恭畢敬地上了香，施了禮，叢夢似乎想說什麽，可是流舞一拽她的衣袖，叢夢便不做聲了，隨即悄然而去。在這期間，筱淵一直在旁冷眼看著，傲慢自大的神情像是巡天而游的方外高仙，我強忍住對她的仇視，只作看她不見，才堅持到喪禮結束。
幾天後，隨著皇後葬禮的結束，嘉國境上的曾國軍隊一夜之間消失地無影無蹤。而商易終於坐上了前往嘉、曾、程三國交界的馬車。澤郁執意要親自送她前往。她也不拒絕，只是拉著我，讓我再陪她一程。
一路顛簸趕到灰色地域品尼城時已是七天以後了。商易因休息不好，臉色很是難看。我看她這個樣子，再想起筱淵說的話，心裏就一陣陣的疼。終於，馬車停下了，千逸說對面有三輛馬車擋在路中間。因為事關重大，千逸被澤郁從洞陽關調回，充當起了臨時的車夫。
我們幾個依次下車，只見對面馬車上也有人跳了下來。一個是江匯川，還有一個高挑修長、眉目清秀的藍衣男子，最後下車的，是一個青衣少女。商易的手顫抖了，她一步步向前走，好像隨時要跌倒的樣子。對面那個藍衣男子快步走向商易，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商易潸然淚下，“哥，我終於再見到你了。我以為再沒有機會了……”商斌輕輕拍著商易的後背，柔聲道“別哭了，傾傾，哥來接你回家了。我們回家。”
此時，江匯川和青衣少女同時輕咳了幾聲，商斌臉上略窘，松開了商易，輕聲道，“傾傾，去，到車上去，讓煙兒為你診一下脈。”江匯川瞪了商斌一眼，走到商易身邊將她抱起，甩給商斌一句，“啰嗦。”便頭也不回地抱起商易上了馬車。
澤郁略顯尷尬地嘆了口氣。商斌略一點頭算是施禮，沈聲道，“多謝顏兄能體諒在下的苦衷。舍妹在貴國的這些年承蒙關照，在下於此謝過了。”商斌深深一揖令我倍感汗顏。看澤郁，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坦蕩。
突然，一道青影閃過，澤郁頸上多了一把短刀。那個叫煙兒的少女眼神犀利地盯著澤郁，“謝他？謝他不如殺他？傾傾受的苦就讓他用命來償！”
澤郁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住手”，一道白影追來，卻是商易，她落地不穩險些摔倒，商斌扶住她，眼中寫滿驚愕。
“煙兒，別這樣。”商易拉開青衣少女，微笑著望著澤郁，“我清清白白地來，清清白白地走，也不算辱沒了你顏家的門風。我對你的虧欠想必也還夠了，於你我而言，再見不如不見，以後各安吧！”
商易又轉向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我手上，“絮白，原不打算與你告別，可是心中總有不舍。我沒什麽留給你，只有這個，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吧！”說完，她垂下的一點淚滴在了我的手上。緊隨其後的江匯川一攬商易，向馬車走去。
商斌無奈地嘆了口氣，“內子脾氣稍急了些，還望見諒。顏兄，這有一封信，信上所書算是在下的一份顧慮吧！謹供參議。”他話音剛落，對面的三輛馬車卻齊齊地絕塵而去。他臉上一窘，一抱拳算作告別。一轉身，幾個起落已立於馬車之上。就此，商易徹底地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裏。
☆、抉擇
歸途上，車廂裏只剩我和澤郁相對無言。打開小包，我發現裏面是商易的短笛。把短笛橫在嘴邊，我吹起了商易教我的民謠。澤郁本是閉目養神的，聽我吹曲，突然睜開眼問我，“你吹的是什麽曲子？！”
我聳聳肩，“程國的民謠，怎麽了？”
“民謠嗎？沒事，繼續吧！”澤郁重又陷入了平靜，只是眉間蘊愁，眼角藏悲。
回到巨演後，我請旨搬去舅舅府上暫住，澤郁沒有追問什麽，只是應允了。皇宮再沒有了我的牽掛，離開也是一種最好的結局。臨行前，我去了海寧院與月寒告別，月寒嗔怪我小題大做，只是暫住卻擺出一副“傷別離，涕淚下”的模樣，我也不多狡飾，只說希望她平安，希望毓瑞平安。月寒感慨地握著我的手，“由衷地說，絮白，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看見你出落得婷婷玉立，我便覺得自己豐華老去了。”我笑笑，竭力扮作孩子，可是笑意蕩漾在眼角卻化成了淚水。搖搖頭，我再無話說，抽回自己的手，我頭也不回地決絕而去。
在相府，舅舅為我安排了以前用過的屋子，陳設都沒有變化，只為我住得習慣、舒服。筱軒可以隨時來看我了，舅舅也不阻攔，偶爾也會留他吃個便飯，或是與他廝殺對弈，品評書畫，日子倒過得頗為愜意。筱軒從星蓄關回來後，被直升為戶部少傅，我本以為在舅舅轄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沒想到舅舅卻被架空了——名為宰相，卻無實權。筱軒初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還不信，可是結合舅舅一直以來的狀態，我不得不接受了這份殘酷。
然而，“黃花猶盛，赤彤又開”。更大的殘酷也隨之而來，尤惜告訴我她要嫁給澤郁時，我正在澆花。她的話如晴天霹靂一般，嚇得我將水瓢摔在了地上。“這不是一個高明的笑話。”我走到尤惜對面坐下，她很少把我看作孩子，可我現在卻如孩子一般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那一夜，我們在暖閣喝酒時說好的，我嫁不出去，他便娶我。”尤惜的話像風在我耳邊吹過，沒留下半點痕跡。
“那只是醉話，怎麽能當真呢？”我覺得一切都很荒謬，與其相信那是事實，不如相信那只是酒後的胡言亂語。
“說這話時，我們都是清醒的。他知道我這些年過得很苦，所以想給我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即便不是家，只要是屬於我自己就好。”尤惜肅穆的臉上寫滿了滄桑，孤寂在她的指尖破碎成了墨紅的痛。
“你可以向他要一處宅子，或是在宮裏要一處別苑……”
“金屋藏嬌嗎？我尤惜又豈是會委曲求全的人！澤郁了解我，他知道我想要什麽。”尤惜語道堅決，再無半點餘地，“為我準備一份大禮吧！別太小氣了。”她就這麽輕意地將自己的未來鎖進了皇宮，一座黑暗兇險的牢籠。我雖有心不甘，卻也只能束手旁觀。
☆、歸去往何去
尤惜穿上了紅嫁衣，靜靜地坐在床邊等待來接她的花轎。我在她臉上看不到喜悅，只有過分的沈默。門開了，子玉走進來，“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看著尤惜，想要暫時回避。沒想到尤惜喚住了我，讓子玉但說無妨。我有些為難，卻不好拂逆尤惜的意思，便又坐了下來。
“你知道你為什麽會被救活嗎？”子玉冷冷地質問，尤惜不語。“你能活下來，是因為濟世用田黃石把你體內的疫毒都封在了手臂上，為你拖延了時間。他只所以會把我也一起送出來，是因為我可以救你。他拖延時間就是為了讓你有足夠的時間激起我對你的同情。”
我在一旁忍不住插嘴，“既然你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救其他人？為什麽要眼睜睜看他們死？”
子玉看著我，冷笑道，“你以為田黃石的罕有只是一種神秘的修辭嗎？真正能抑制百毒的田黃石是以血脈培植的。在一個人還是嬰兒時，在其體內打入石苗，隨著人成長，田黃石也就逐漸成形。當世之上，除了謝楚王朝四家未婚配的嫡子親孫十一人外，再無第十二塊田黃石了。”
“你說過，濟世姓謝……”我不敢看尤惜的臉。我害怕看見絕望和無助。
“不錯，謝濟世他蠢到把自己身上的田黃石逼出，打入到你的體內為你祛毒。而他自己則因為疫毒纏身，死在了灌洲的大火裏。”子玉的眼光毒辣而兇狠，他仿佛要將尤惜生吞了。我緊張地望向尤惜，發現她只是平靜地看著子玉，完全是置身事外的模樣。
子玉點點頭，“郡主果然是郡主，處變不驚，彰顯大家風範；鐵石心腸，終究冷血無情。謝濟世果真是瞎了眼，他還一直以為自己找到了命中註定的有緣人，誰想到卻是個無情無義、自以為是的自私鬼。真是一個可憐，一個可悲！”
尤惜冷冷地說道：“若是說完了，就請走吧！一會兒吉時便到了。”聽了逐客令，子玉轉身就走。行到門口，他又停住了，“對了，還忘了一件事，凡體內育有田黃石者，都會選擇在婚配後將田黃石打入自己妻子的體內，以示忠貞。這也是田黃石另一個名字‘連心石’的由來。真是個無聊透頂的名字！”
說完，子玉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陣黯然的風。關上門，屋裏又靜得可怕。我擔心尤惜，便輕聲問她是否喝水。尤惜粲然一笑，“我不渴，倒是有些餓了。小公主，幫我弄碗粥吧，總不能讓新娘子餓著肚子吧！”我見她笑，心裏的石頭略微落了地，便去找人做吃食。
途徑子玉的臥房，我見他正在門口向屋裏凝望。看到他背上的包袱，我驚呼，“你要走？”子玉點點頭。
“那你等的人……”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的斂起眉目。
“無所謂了。我一直以為時間會讓人想清楚許多東西，可是到頭來卻發現是我被時間騙了，清楚的不是因為花了時間去想才清楚，不清楚的也不回因為花時間去想而變清楚。是我想錯了。這段時間承蒙照顧，有空來冊埠找我吧！”
“對了，你都要走了，能告訴我，你和濟世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子玉沈吟了片刻，“……他姐姐‘偷’走了我哥哥身上的田黃石……”
子玉走了，像小馬駒一樣跑掉了。
尤惜也走了，像風一樣吹走了。
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在我捧著粥回到房間時，只看見紅嫁衣擺在了床上，我走到床邊，沒有驚恐，只是有些悵然若失。捧起嫁衣，我聞到一股血腥味，嫁衣的兩個袖口都被撕碎了，布條上全是血跡。我一怔，似乎看見了什麽。剛剛子玉說那些話時，尤惜的臉上確實是鎮定自若，可她的手卻因為用力的握拳，而摳破了袖口，直插掌心，硬是將手掌捅的血肉模糊。
我一失神，淚水滴落，不知不覺，我倒先流淚了。如果悲傷在我眼中流出的是淚，那麽在尤惜眼中流出的，會不會是血呢？
澤郁聞訊趕來時，我正點起一支蠟燭。我沒有把嫁衣呈給他看，怕他生出誤會。我只能告訴他，尤惜走了。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也許這就是尤惜，永遠讓人琢磨不定，永遠讓人出乎意料，永遠像風一樣，來去自如。只是有一天，風倦了，不再走了，反而就不存在了。生而不息，這是風的特質，也是尤惜的特質。
澤郁很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似乎已經料到了，尤惜早晚會變卦，只是這個時機選的令澤郁很是尷尬。幾杯酒咽下，澤郁的話多起來。
“走了好，走了好，走吧！她本就不屬於皇宮，又何必要自投羅網，投入到深淵中去？當年她父親沐親王便是不喜宮中的繁文縟節，在遠走異地時結識了她的母親——一位煙花女子。太後知道了大為震怒，以她老人家光輝燦爛的一生，又怎麽能允許自己最衷愛的兒子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太後派人將女子擄進宮，逼迫兒子回來見她。一語不合，母子二人發生爭執。太後氣結，命人當著沐親王的面縊死了那可憐的女子，而沐親王大受刺激，也自刎當場，血濺金殿。
“太後後悔不已，得知沐親王留有骨血在世，便命人將孤女找回，對外只稱是進香時抱養的孤兒，並為她取名尤惜，養在身邊。太後臨終，想是愧對孫女，便賜下‘任意其行’四字作為彌補。可是尤惜在宮中受的委屈又豈是這四個字就能清償的。”澤郁仰起頭，眼角依稀有淚。
“臭丫頭，竟然就這麽走了。丟下我一個人。說好要陪我，‘把酒話餘生，長攬風雲看’，到現在‘意悠悠自歸去，唯留曲弦孤’，女人啊，善變；尤惜，更善變。罷了，朕自去。‘斷離弦，不為別曲催淚下，故舊音律，幾時醒轉幾時休’。罷了，罷了。”澤郁似是醉了，可看他愁苦滿面，卻又像是痛到了心裏，清醒至極。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澤郁曾經對我說的話：“我把尤惜當作兄弟，我落淚，她敢罵我沒骨氣，我怯懦，她敢揮拳打到我變勇毅，我把尤惜當知己，無論什麽事都說與她聽，她不笑我，不惱我，不勸我，不攔我。她只是聽，她不讓我把事情憋在心裏，她要讓我輕輕松松做人。這輩子，尤惜說是我的表妹，其實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下輩子，即便我做不成皇帝，也還是要做她的兄弟。生生世世。”
我似乎能體會到一點兒澤郁心中的落差了。只是，人已去，心亦去。再難過，再悲傷，也都沒有意義了。曲終人散的悲涼裏，除了聽曲人的落寞外，彈曲人的失落也在苦澀中綻放如花。
☆、夭亡
尤惜逃婚之事過去不久，一種傳言在巨演城內甚器塵上。有人把灌城瘟疫、曾國出兵、皇後病逝、郡主逃婚等事聯系在一起，認為是有邪靈作祟，危害世人，禍國殃民，更有甚者，還大肆渲染舅舅賦閑一事，直指澤郁妄顧忠良，棄用賢臣，擾亂綱紀。我雖沒有說明我對舅舅被排擠於朝堂之外心有不服，但筱軒還是看出了我的不快，他安撫我：遠離朝堂未必是壞事，倒是一直有人重推舅舅覆職，反而會引來皇帝對舅舅的猜疑。我聽他言之有理，便不再耿耿於懷。誰知，邪靈作祟的傳言愈演愈烈，終究惹出了事端。
聯覆七年八月十二，毓祥迎來了他的四歲壽辰。當夜，宮中彩燈映月，好不熱鬧，毓祥吃過壽包，便由奶娘哄著睡覺了，可是到了半夜，怡然小閣忽傳禦醫，待禦醫趕到時，毓祥卻已氣絕多時了。一時間，喜事變喪事，陰影籠罩了整個皇宮。我收到消息趕回宮中時，怡然小閣的一批奴才已經被送去理事司接受審問了，新調來的奴才一個個面若寒冰，唯恐多說話會惹出羅亂。我無奈地搖搖頭，只得自己去看去聽。
靈堂雖然已經布置好，可是毓祥的屍身卻還停放在床上。桃無言寸步不離地守著毓祥，雙目呆滯。我輕聲喚她，她不答應。我上前去握她的手，卻被她用力推開，險些摔倒在地。我問引路的奴才，“靜妃娘娘這樣有多久了？”那奴才竟推說不知道。我問她有誰來看過靜妃娘娘，她也說不知道。我不由得悲憤交加，幾乎就要賞她耳光了。可是只在一瞬間，我頓住了，也許我就該習慣這冷漠的，只是突如其來的悲哀讓我忘記了過往的遭遇。
我調整心情，趕去了海寧院。我相信，在這件事情上，月寒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月寒聽了我的所見所聞，只是蹙眉長嘆，卻再無他話。我不解地看著她反覆寫著“清”字，忍無可忍之下奪過她的筆，“皇嫂，難道，難道你不能做些什麽嗎？”
月寒看著我，又把目光放在那一張“清”字上，“絮白，我也是有苦衷的。宮裏的皇子只有毓瑞和毓祥兩個，現在一個出了事，另一個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毓瑞雖然非我所生，可是我卻把他當親生兒子看待，我可以背負陰謀暗害儲君的罪名，可他不行。我怎能忍心看他受到中傷？你也知道，人言可畏。他已懂事，我既不能閉塞悠悠眾口，也就只能掩耳盜鈴，自認清者自清了。”
“那靜妃怎麽辦？就讓她那麽癡癡傻傻地熬著？這皇宮是大，卻怎麽連一個幫她的人都沒有？”我義憤填膺，說不上是氣月寒的避讓，還是氣自己的無能。
“有些事是指不上別人的，‘求人不如求己’，這話聽起來雖透著股淒涼，可是放在宮中各人的身上，卻是治病的良方。”月寒嘆了口氣，從抽屜裏取出一盒檀香，“你若信我，便把這檀香在靜妃房內點燃，香氣可幫助她入睡。你也可趁機將毓祥的屍身放入棺木。”我接過檀香，無奈地一笑，“信不信又如何？你若是借我之手謀毒未來的皇後，大不了我與你陪葬就是了。”
月寒用警告的眼神看了我一下，“此事在宮中是禁忌，休要再提。”我吐吐舌頭，自去了。
☆、無言的背後
回到怡然小閣，我還沒進西廂，便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我急忙跑進屋，看見兩三個宮女拉扯著靜妃，而靜妃的手則抓著一個去抱毓祥屍身的太監。兩相爭執之下，桃無言哭的悲痛欲絕，太監的臉卻因冷漠而變得醜陋。我大喝一聲，“住手”。宮女們一松手，靜妃摔倒在地。我搶上幾步，擋在靜妃和太監之間。靜妃見到我，止不住的抽泣，她撲到我懷裏哭訴著，“毓祥，我的毓祥沒了，他死了……”我任憑她揪住我的衣服慟哭。我朝宮女使了個眼色，暗示她們把毓祥的屍身帶走。我將檀香交給她們，命她們點著，如此這般安排下，當屋裏溢滿檀香的飽盈和暖之氣時，靜妃也睡去了。
靜妃昏睡了兩天，期間醒過一次，她沒有再找毓祥，喝了一小碗粥便又睡下了。兩天後，當她醒來時，關於毓祥的死也有了說法：毓祥生日當天吃了鹵蛋和栗子羹，腌制鹵蛋的八椒和栗子是相克的食物。毓祥的體質本就孱弱，根本經不起這相克的兩種食物在體內反應，因此不幸夭折。靜妃很平靜地接受了禦醫的說辭，她甚至還為禦膳房的相關人等求情免罪。毓祥被厚葬了，葬在了皇陵，他的祖母身邊。
為毓祥燒過頭七後，靜妃開始吃齋念佛，我在她的身上找到了從前蓮妃的影子。在處理毓祥的喪事時，澤郁一直沒有出現。我聽人說，他一直在叢夢的易康館，而易康館夜夜有哀怨的歌聲傳出。自古君王多寡情，我還不曾當真，現在看到澤郁這樣，我愈發覺得這句話可能是對的了。
毓祥的事雖然平息了，可是邪靈作崇的說法卻因這件事而愈演愈烈。宮中開始大肆搜查行蠱做法的人和器具，只我的和梨院便被翻了三次。我對此見怪不怪，也就任他們折騰，看他們能找出什麽樣的邪靈。就在這邊人人自危、談邪色變的時候，靜妃自請前往蜀故庵帶發修行，而澤郁禦筆一揮，竟然恩準了。
沒有人顧得上送靜妃，除了我這個閑人。筱軒本來提醒我少進宮，少與靜妃來往，可是我卻無法看她一個人孤單地離去。我站在怡然小閣裏，看著滿院的白桃，只覺得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可是事實呢？回首卻是百年。臨行，桃無言還跪在佛龕前誦經。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瘦削的肩膀，只覺得鼻子一酸，“皇嫂，真是苦了你了。”
無言淡淡地道，“世人皆苦，我不過無從幸免罷了。一切都是罪過，是我自己造的孽，自己承受也是理所應當。”
“皇嫂，你別這麽說……”我不知道該怎樣勸慰她，一切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絮白，這就是報應，是我的報應啊。”靜妃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為了陛下的恩寵，我早就為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吧！
“還記得先皇後最後一次來怡然小閣嗎？我在給她的茶杯裏塗了玉蓮粉末，玉蓮粉末和白桃的花粉相克，會讓她面生紅疹，這樣她便不能再到怡然小閣來了……我並非想毒害她，只是不想她常來，我怕落個私相授受的名聲，也怕與其他妃嬪疏離。
“還有毓祥，我竟然能對我的親生骨肉下手，我一定是瘋了……瑞嬪生了兒子，可惜她福薄，先走了一步，我不能讓那孩子在慧妃的撫養下繼承大統。於是我便命禦醫給我催生，誕下了毓祥，可他卻因先天不足而一直體弱多病……
“還有淑妃的靈貓。那是我和慧妃設計好的，我早就發現了淑妃在花匠處養著的靈貓，殺那只貓就是要給淑妃一個下馬威。還有那一曲《破空》。講的是前朝一位女將軍，為了報覆丈夫另覓小妾，而借上陣殺敵洩憤的故事。那是一個警告，是我代慧妃給陛下的警告，我成了幫兇，還反以為榮……
“我一直以為，在皇宮裏禦醫是知道最多秘密的人，殺了禦醫，一切便都一了百了。可是到頭來，知道秘密最多的人原來是我自己。這些秘密生會跟著我，死也會跟著我，這就是我造的孽呀……”桃無言跪伏在地上，不停地抽泣著。我望著她，淚水止不住地流下，覺得她不但可恨，而且可悲，然而更多的卻是可憐。
桃無言坐上了馬車，只有一個陪嫁丫鬟跟在她身邊。我問她還會不會回來，她沈默不語。我想了想，“也罷，像這樣黑暗的皇宮，還回來做什麽？”無言苦笑著搖搖頭，“黑暗的不是皇宮，是人心，是人的欲望……”一聲長嘆是桃無言最後留給我的無奈和悲淒。這個帶著部族最高寄望的女孩孤身一人來到巨演，受盡了折磨，又帶著滿身疲憊離開，一切似乎只是一眨眼就發生了，可是這剎那的芳華卻要以她後半世永恒的負疚作代價，這一切值得嗎？
☆、入罪沅飛貞
對於靜妃如此匆忙離開的原因，我和筱軒做過許多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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