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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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個民間弱女子受到帝王的青睞,一朝便成為宮中寵妃,何其之神奇。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按著尤惜的話,在禦花園裏的晗心亭坐了三天,漫長的三天,震驚的三天。

第一天,我見到了蓮華夫人和慧妃。筱淵應該是要往怡然小閣去,身後跟著的小丫鬟拎了一個食盆。叢夢則純粹是為了游園而來,一大群奴才跟在後面,有的持扇、有的抱椅、有的托茶,活生生一座行走的易康館。我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己“撞日”的本事,信手拈來的日子便能看到一出大戲。

叢夢手執方帕,或拂弄柳梢,成暢揚清風,瀟灑地從筱淵身邊走過,甚至沒有看上身邊的過客一眼。筱淵的臉色一沈,“夫人的眼界還真高,倒是完全沒把本宮放在眼裏,怎麽,連這點兒禮數都不懂嗎?”叢夢停住腳步,轉身走到筱淵身邊,仔細端詳了筱淵一陣,問道,“請問您是哪一宮的娘娘?我又不認識你,您未免太小氣了吧!”叢夢的嗓音細嫩、輕柔、甜膩,只這一副嗓子便真能迷住不少人。

筱淵微微一笑,眼中的精幹瞬息間變成了辛辣,“原來竟是本宮欠了禮數,不先向夫人報上名姓,倒反過來向夫人興師問罪,是我考慮不周了。”叢夢還沒有意識到她到底觸怒了什麽人。

“慧妃娘娘的笑容若是再明麗半分,恐怕蓮華夫人就少不了要受二十個耳光了。”佑若為我斟了杯茶,退到一邊,不再言語。我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放在兩位主角身上。

“夫人初到宮中,必會有所不明不察。可你們這些奴才卻也不認得本宮嗎?”筱淵的語氣驟變,淩厲蕭瑟。叢夢身後的奴才紛紛跪倒在地,一個個簌簌發抖,高聲求饒。叢夢見狀,也露出焦灼之色,她質問筱淵,“你為什麽威脅他們?他們做錯了什麽?”

“錯?他們沒做錯什麽,只是記性不好,忘了這宮裏還有規矩,忘了這規矩是誰定的。”

我以為筱淵又僭越了,雖然商易並不插手宮中事務,可是皇後的璽印終歸是在錦蘭宮,筱淵的行事做派總是顯得飛揚跋扈了些。叢夢驚懼不安地望著筱淵,“你到底是誰?皇後?貴妃?你別欺負我出來乍到,陛下會為我做主的。”筱淵又笑了,笑得刀鋒濺血,笑得□□銼骨,我第一次看見如此狠辣的笑容,我甚至懷疑下一刻筱淵也許會用刀砍下叢夢的首級。

“是啊,陛下確實是會為你做主的。來人啊!”筱淵只輕聲一喝,假山後竟有一列太監走出。“這些奴才,每人打三十大板,行刑後調入浣洗監,扣三個月月奉。”筱淵回頭看看叢夢,“本宮是苔月館的慧妃,夫人有禮。下次再見,可一定要記住本宮哦!”說完,筱淵迤然而去,只留下一地哀號的奴才和不知所措的叢夢。

我嘆了口氣,權力原來是如此殘酷的工具,權力之上若是鐵腕,權力之下難免會是屍橫遍野。我不願讓淒慘的哀號聲擾了我一天的心緒,只得離開。回和梨院的路上。我問佑若剛才為什麽會說出那句話。佑若便向我講述了一件她聽別人說起的沈年往事。

☆、識相之人

那時澤郁剛登基不久,商易被迎出冷宮後並未立刻行使皇後的權力。所以當時掌管後宮一切事務的便是還沒有任何名分的筱淵,她以側夫人的身份定規立矩,一掃前朝老輩奴才的欺上瞞下、奸佞狡詐的歪風,提拔了一批年輕太監掌握重要關節的事務。有一個老奴是當年蓮妃娘娘手下的紅人,在蓮妃娘娘患病後也盡忠職守。可是新帝登基,他自詡有功,不服管束,任意而行,因私侵財物被告發到筱淵處。筱淵笑臉迎人,規勸於他,他卻倚老賣老,想憑功領賞。筱淵悍然一笑,硬是賞了他二十個耳光,將他驅逐宮外。傳說,澤郁看他老邁,感念他照顧蓮妃,想賞他些銀子養老。卻被筱淵一口回絕,“他若中規中矩,莫說銀子,宅子我也可以賞他。可他恃寵而驕,仗功求賞,有違禮教。又憑什麽得我的慷慨。”只此一句話,惹得澤郁苦笑不得,“你這賢內助做得倒是喜惡分明。”

第二日,我還是煮水烹茶於晗心亭內,賞著滿園繁花,享著繾綣輕風,頗為自在。也是湊巧,今日又是這蓮華夫人撞入了我的視線,只希望她別再生出昨天那樣的鬧劇才好。

我剛品了一口茶,卻遙遙看見沅飛貞和桃無言二人相攜從假山後幽然而來。我心想好了,昨日是雙嬌爭艷,今日便成三足聚鼎,不知又會唱出什麽戲碼來。叢夢這次明顯是有備而來,跟在她身後的宮女少說也有二十五六,有了一定的閱歷,應該會對叢夢有所幫助。

果然,那宮女在叢夢耳畔低語了幾句,叢夢便面帶微笑走上前與沅飛貞二人打招呼。沅飛貞淡淡地點點頭算是回禮,桃無言則更為熱絡,“妹妹在宮中的起居是否習慣?一直想去拜訪妹妹卻總是被事情絆住,還望妹妹不要介懷。”無言的笑容永遠都透著和煦的暖意,讓人覺得和藹可親。叢夢也有些受寵若驚,她臉一紅,靦腆地一笑:“貴妃娘娘果然是謙和溫順,我不親眼所見還真不敢相信。昨天那個慧妃實在太霸道,要是有娘娘你一半的好脾氣,恐怕背地裏也不會有那麽多人說她的不是。”

我口中的水險些噴到地上。這個叢夢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在宮闈內院,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議人長短,而且這個人還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慧妃筱淵,真是難為了靜妃,接到了一個如此燙手的山芋。

“妹妹,恕姐姐多言。慧妃娘娘排位於你之上,你有此評論實在有違禮數,有些話你在心裏想著也無大礙,可是你若把它公諸於世那便萬萬不妥。蕓蕓眾生中,難免有人願意拾人口舌以傳揚流散,雖不至於鬧個天下大亂,可是掀起些閑風碎雨卻也是於人不利。言多必失,妹妹還是小心的好。”無言一番苦口婆心的規勸好像是起了作用,叢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頷首稱是。也許是因為沅飛貞一直默默地站在旁邊顯得太過清高孤傲,叢夢怯生生地找她搭汕,“淑妃娘娘的大名,我在宮外時便已有所耳聞,今日竟然能親眼看到你,我真是很高興。”沅飛貞瞥了叢夢一眼,隨口說了句,“承蒙擡愛。”

“娘娘,你能否送我一方手帕?有機會,我想讓我在宮外的姐妹看看,讓她們知道我曾經見過你。”叢夢滿懷期待地提出了這個古怪的要求,惹來了無言的掩面而笑。無疑,叢夢這個充滿孩子氣的舉動勾起了無言內心深處母愛的泛濫。在她看來,這個言行無忌、天真活潑的女子還不具備一個女人應有的心思氣質,還是一個需要引導、需要指點的稚嫩羔羊。

終於,沅飛貞轉過頭正視著叢夢,一雙敏銳的利眼深深地打量著叢夢澄明瑩澈的大眼睛。無言在一旁扯了扯沅飛貞的衣袖,嗔怪道,“瞧你,那麽犀利的眼神,別嚇著她。不就是一方帕子嗎?明兒,我再親手縫一條給你。”無言的話暴露了她與沅飛貞的親昵,她們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如此無間的關系呢?我倒有些糊塗了。

“夫人想要的,不是已經得到了嗎?還差這一方帕子嗎?”沅飛貞從袖籠中取出帕子遞到叢夢手上,眼神更加深邃,好像要把叢夢溶化在自己眼中。

“當然嘍!不然她們怎麽會信服於我?”叢夢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自豪和驕傲,“貴妃娘娘,你可以也給我縫一條手帕嗎?”叢夢眼中的真誠不輸於她語氣裏的忐忑。我想,即使換作筱淵,可能也不會回絕,更何況是桃無言。桃無言眼中的憐愛讓我覺得很熟悉,當年商易就是用這種眼神俘虜了我。可是,無言和叢夢之間的感情會像商易和我之間的感情那麽純正、牢固嗎?我不敢肯定。

☆、兄妹談心

第三日,我在晗心亭坐了整整一天,卻沒有見到任何人經過。我發現,原來巧合並不是天天都有,巧合,只不過是其他事情互相作用產生的副產品,似乎無法成為生活的主題。

我安排佑若回了和梨院,自己則去了錦蘭宮。在錦蘭宮門外,我意外地見到了叢夢。她在錦蘭宮外徘徊著,時不時擡頭看看天空。見我到來,她迎上我,“你一定是梅曳公主。在這皇宮之中,美貌能與淑妃娘娘抗衡的,只有你梅曳公主,對嗎?”叢夢笑得坦誠,問得直接,率真、豪爽在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揮灑地淋漓盡致。如果我還沒有遇見筱軒,也許我會被她渲染了男子氣概的女兒行徑深深吸引。可惜,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無知、懵懂內向的小女孩兒了,我是一個女人,一個不願意被別人蒙蔽的女人——這是我在皇宮裏學到的最殘酷的事實。

“蓮華夫人有禮。”我畢恭畢敬地沖她略施一禮後,便要進錦蘭宮。沒想到她卻叫住了我,“公主留步。我想見皇後娘娘,你能帶我進去嗎?”

叢夢想要見商易?我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她是何居心,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直覺告訴我,她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而我,不希望任何波動打亂商易平靜的生活。“夫人見諒,絮白難以從命,皇宮裏的有些地方並不是誰都可以去的,請夫人謹記。絮白告退。”

打發了叢夢,我踏進了錦蘭宮。江匯川竟然也在,我進到後院時,商易和江匯川正坐在柳樹下,商易的頭靠在江匯川的肩上,寧靜在輕風中顯得愈發輕盈。不知為何,我忽然落下淚來,兩個劍法超強的人,耳力何其敏銳,竟然連我走到他們背後都沒有察覺。此時此刻,他們在想什麽?心裏又裝著什麽?難道這短暫的依偎便是他們渴望的平靜的永恒嗎?

我悄然退了出去,卻在宮門口遇上了鐵夫子。他畢恭畢敬地沖我鞠了一躬,“謝謝你沒有打擾他們。”我擦幹眼淚,咬住嘴唇,強迫自己把歇斯底裏的失望埋在心裏,冷冷地回答他,“不用謝我,我不稀罕。”

澤郁顯然沒有想到我會拎著酒來見他。不過,他還是欣然地接受了我的邀約,把目瞪口呆的舅舅留在了禦書房,陪著我去了我第一次喝酒的假山。風清雲淡、月朗星稀,倒真是個飲酒的好日子。澤郁感慨地說,他從前只會和尤惜把酒對月,暢談心事,每次尤惜從外面游歷回來,都會與他相約在這假山上會面。只除了這次,直到尤惜康覆,也沒與他說上話。我心裏盤算著該如何開口,澤郁卻先為我斟滿了酒,“小丫頭,是來為你那些皇嫂鳴不平的吧?”

我一怔,沒想到澤郁竟然會揣測我的心思。看他內斂含蓄的笑容,像是勝券在握,似乎鐵定以為他猜對了我的所思所想。我決定將錯就錯。先讓澤郁放松警惕。

垂下頭,我裝出心事被撞破的羞澀,訕笑著狡辯,“皇兄,您說這話好像是我在多管閑事,我可沒那麽多閑工夫……”望著澤郁似笑非笑的眼神,我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了。也許是心裏不安的緣故,也許是思緒難以為繼的緣故,我覺得心裏話堵在胸口,不吐不暢,所以幹脆直抒胸臆。“皇兄,你到底是如何看待後宮中這些女人的?她們在你心中,孰輕孰重?”我斟酌著字句,盡量不引起澤郁的猜疑。

“孰輕孰重?絮白,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懂得考慮所有人的心情了。”澤郁自斟自飲了一杯,眼神落在月亮上,空洞孤寂。“我對她們……感情都是各不相同的。就說流舞吧,她從十二歲起就跟在我身邊,到如今也有十六年了,於她,我有一種難以割舍的依賴。”

“那慧妃娘娘呢?”我想到筱淵,便脫口而出。絲毫沒有顧慮到澤郁是否會有什麽聯想。

“筱淵?她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她知道我的喜怒哀樂,知道我的意圖牽掛。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她的掌握中生活,不知道是她猜透了我的心,還是她主宰了我的命運。她讓我對之後的日子充滿憂懼。”澤郁把玩著酒杯,眉間被陰暗所籠罩。我難以想像出筱淵在澤郁心中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形象,我也開始懷疑,他們之間是否有感情存在。

忽然,澤郁笑了,笑容裏帶有對飛蛾撲火的嘲弄,和不能自拔的沈迷深陷,“可是我卻格外地欣賞她,她就像一杯醇美的毒酒,不喝便會令人垂涎三尺,喝了卻會一命嗚呼,而我,對這杯只能一小口一小口輕啜的毒酒上了癮。我先讓她揣摩我的心意,再突然改變,讓她手足無措,我最喜歡看她抿嘴深思的模樣。在這種心靈的角逐中,只有她,才是最成功的對手。”

“那,蓮華夫人就是你出其不意的招數?還是,你心血來潮的放任?又或是你深思熟慮的冒險?”我突然覺得,澤郁對筱淵的感情很瘋狂,很匪夷所思。

“叢夢?她只是個變數。我初見她時,她在唱一首歌,那歌的曲調令我百感交集,讓我回憶起許多深埋在心底的片段,勾起了我對一個人的惦念。所以我只用了一剎那的時間就決定帶叢夢回宮,而這個決定在我的心裏至少耗費了七年的思緒,為了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她,我可以面對任何人的反對。”澤郁眼中充斥的豪邁雖因叢夢而起,卻因另一個女人而愈演愈烈,不知這是不是叢夢的悲哀。

“並不是所有人都反對,至少還有仁妃娘娘,她也是背著很多人的仇視出席那場充滿爭議的賜封典禮的。”

“我的確再找不到第二個像月寒這樣理解我的人了,我可以坦然地把我的過去交給她封存,也可以把任性而為的後果與她一起擔負,她永遠是我背後最堅實的後盾。即使所有人都拋棄我,她也會陪在我身邊。對於此,我有信心。”澤郁真的很倚重月寒,而月寒也確實是經得起他倚重的女人。

“有信心?像你斷言會迎回淑妃娘娘一樣有信心嗎?”我很想讓這次對話輕松一點兒,至少不要暴露我心中的負重,可是這個問題的提出卻適得其反。

“飛貞是一個男人的夢想,我不過是僥幸實現了這個夢想。”澤郁高漲的豪情在月光下顯得虛幻,“也許在機緣谷的所有人中,我並不是最出色的,但是我勝在有一顆真心,勝在我為了讓她高興而在所不辭的愚魯。其實,事後我也曾問過自己,我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拼了命地去摘那朵飛雪蓮,為了向飛貞表現我的真心嗎?還是純粹為了證明我不是一個儒夫?說不清楚了,不過我確信一點,當我把那朵飛雪蓮交到飛貞手上時,她眼中流下的淚水是我得到的最珍貴的獎勵。”澤郁像是沈醉於回憶的幻象,神不守舍的失態完全是懵懂少年才有的慌張。

“怡然小閣裏有伸手可得的白桃,皇兄你又曾幾何時為靜妃娘娘摘過一朵呢?”我想起了無言對沅飛貞的體諒,懷疑她這麽做是否值得。

“無言又怎麽會在乎那一朵花?她真正在乎的,只有我。而宮裏最在乎我的恩寵,也只有她。至少以前是這樣。那時候,她渴望太多,我卻無力給予。現在她變得無欲無求了,我又覺得自己虧欠了她。她是像花一樣嬌嫩的女子,經不起風雨,經不起攀折。我憐惜她,寵弱她,想要傾盡所有愛護她。可是後宮六院,又怎容得下獨秀的一枝。我只怕愛她反而害了她。”澤郁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像要把對無言的歉意在心中一掃而光,“現在,她倒與我疏遠了,不再吃醋,不再撒嬌,只是淡淡地站在一邊,滿眼憂郁。每次見她,我都會後悔以前為什麽不多愛她一分,多疼她一分,只落得她現在暗暗惱我的結局。”

澤郁像是倦了,微閉著眼,眉頭上印的“川”字深刻入骨。我不敢打擾他,便細細地抿了一小口酒,直覺得辛辣入骨,滾燙幹燒。

“絮白,以後你自會明白。朕對她們每一個人的感情都是真的。也許給予她們的那一份感情少的可憐,可都是真的……”澤郁真摯地望著我,他的眼神告訴我,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誠實的兄長,而不是一位體恤的皇帝。

我按下心頭的忐忑,終於問出了我真正的意圖所在。“皇兄,那你對皇後娘娘的感情也是真的嗎?”

澤郁一怔,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他盯著眼前的酒壺和酒杯,無奈地一笑,“我與皇後之間的情感,與她們相比,是不同的。我們倆就像是這酒壺和酒杯,命中註定要互相依存。可是如果沒有酒,我們之間的關系卻又不存在。說到底,我們終歸只是上天手裏的棋子,背負著不由自主的命運互相可憐而已。”

聽了澤郁的話,我覺得我的血液都冰涼了。原來,澤郁與商易之間竟然只是如此荒謬的維系,原來這唯一的、可能的連接竟如此不堪一擊嗎?我強忍住心酸,別過臉,以免澤郁註意到我濕潤的眼眶。我輕聲說,“皇兄,也許我懂了,也許我還不懂。可是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可以真心對待我的皇嫂,不要傷她們的心,不要忽略她們的情,讓她們感受到你在意她們、你需要她們,她們的存在對你而言不只是一個女人之於一個皇帝那樣簡單,她們是你的妻子,你是她們的夫君,這對她們而言才是最寶貴的。”

我看得出澤郁的驚訝,我也知道他想說我又成熟了。可是我卻無力再面對他的疼愛和憐惜。謊稱酒醉頭暈,我逃也似地跳下了假山,只留下澤郁一個人躺在假山上望月幽思。

☆、如此決定

一路上,佑若暗暗地打量了我好多次,我都視如不見。我知道,看見她的臉,我反而會洩了底氣,放棄我全盤的計劃。在苔月館門口,我再次看到了一個朝裝大臣,他沖我躬身行禮,我心懷疑慮,便多看了他幾眼,卻憶起父皇在世時,我曾在禦書房見過他,這應是前朝老臣了,卻不知為何會出現在後宮內院。來不及多想,我便被領路的小太監引入了內室。

筱淵正在窗前臨字,見到我來,含蓄一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軒兒的信在我懷裏還沒放熱,公主就來了。我真是十分佩服。”我沒想到筱軒竟如此守諾,他說每隔一月必會傳信而來,竟然真的如此。我心頭雖喜,卻也沒忘了此行的目的,當下靦腆地笑笑,“姐姐就會開我玩笑,虧得筱軒說你善解人意,原來是向我扯謊胡謅的。”

“瞧你這張小嘴,是跟誰學的八成是仁妃妹妹。犟夫子教成倔徒弟,一樣的口尖舌利。真是後生可畏呦。”她邊說邊取出信遞給我,轉而又接著臨字。

我坐到一邊,也不急於一時,便慢慢地品著茶等待筱淵發問。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筱淵收了筆,擦了擦手在我對面坐下,淺笑生姿,“公主今日倒是反常,怎麽有耐性陪我習字呢?”我也回以一笑,心想此事我已成功了三分。“姐姐,哦不,皇嫂,既是來興師問罪,總要以宮禮相稱。容你靜下來再細細審問,我才不會落個刻薄之名啊。”

筱淵眼中笑意更濃,“那本宮倒要問問,公主問的是什麽罪呢?”我眨眨眼,“後宮之中,戒衛不嚴,有人於月夜行走於宮闈之內,不知算不算皇嫂的疏忽呢?”

筱淵“哦”了一聲,露出願聞其祥的神情。“那夜,我在隨恃的陪伴下於園內散步,卻見有黑影在墻上竄過。我心中一驚,只差追了上去。”

“那你為何不追呢?”

“追?不難,難就難在我若追上要怎麽辦?後宮女眷居多,我在哪兒追上都怕會得罪些什麽人。我又怎敢造次呢?”我拿捏著尺寸,唯恐過於直白會引起筱淵的疑心。

“公主此話卻又偏激了,宮中諸人,有誰敢逾矩嗎?”筱淵臉上的笑容漸散,我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

“宮裏的人自是懂規矩,可宮外之人卻是未必。想我嘉國堂堂禮教之幫,又怎容得一而再、再而三的蔑視祖紀。”我口中的義正言辭遭到了我自己的唾棄,可是我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

筱淵緊緊地盯著我,突然出口問道,“隨侍,黑衣人確是你親眼所見嗎?”佑若畢恭畢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雖未親眼見到什麽黑衣人,可是有黑影閃過卻是看到了。”聽到佑若的措詞,我知道這一關我過了。

筱淵又是一笑,“既是如此,我就只得甘願受罰了?公主先請回,等事情告一段落,本宮必會向公主有個交代。”我點頭稱是,淺笑退出。一離開筱淵的視線,我便覺得兩腿發軟。剛要松口氣,卻迎面碰上了理王澤鄭,我忙換上笑臉應對,卻只換來他的白眼。與澤鄭擦肩而過後,我沮喪地嘆了口氣,想著未蔔的明天,背著佑若質詢的目光,跨出了苔月館的大門。

☆、決意

我知道我對筱淵說的話起了作用,雖然夜間巡查的人數並沒有增加,但是往來的頻率卻高了許多。我坐在晗心亭,看著滿園的□□,卻覺得了無生趣。佑若試圖與我交談,我卻想方設法回避,因為我知道她想說什麽,而那恰恰是我不願面對的瘡痛。可是,佑若終歸不比旁人,她還是撬開了我的嘴。

“卷簾聽雨聲,滿眼碧青翠。細流自渦旋,浮白猶可追。”佑若一邊烹茶,一邊淡淡地望著我微笑,“這首詩是你舅舅年輕時的作品,名喚《偶記》,是觀雨時的隨性之作。”

“是嗎?筆法自然靈透,確實顯露出了年少青澀的稚氣。”我盲目地遙望著天上的浮雲,總覺得在那之後有無盡的深淵。

“飛屑遠飄去,青煙升九霄,不見離人淚,直樹泛青滔。”佑若又吟出另一首詩,語帶沈滯,頗為感傷。“這首《離思》是你舅舅祭奠先祖時所作,曾一度為人詬評不通文理。”

“不見離人淚,直樹泛青滔。多少人的哀鳴嗚咽才會匯聚成海浪的澎湃激蕩之聲?這是傷的夠深,痛的夠苦,才能灑淚成海……”我默默地思索著這兩句詩,心中的悲傷愈發難以扼制。

“你這麽做到底是為了誰呢?為了陛下?為了嘉國的尊嚴?還是,為了你自己?”佑若點入正題的時機有著精準到一劍封喉的淩厲。

“你不會明白的。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我的心痛得發澀,可是澀過之後,卻冷到靈魂深處都結了冰。

“也許你會害了她。也許你會造成無法彌補的遺憾。”佑若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而我,已無力再想出其他答案,“我真的很害怕。我可以不見她,但我不能忍受她不在我身邊,尤其不能忍受她把對我的關註分給別人,我一直以為,在這皇宮之中,她的感情是只屬於我的……”

“真的在乎她就應該讓她快樂、幸福。毀了她,你的心只會更痛。”佑若的話在我的心上砸了個大洞,把我所有的擔憂、忐忑都一股腦兒地釋放了出來,讓我悲痛欲絕。

像是受了某種召喚,我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錦蘭宮。澤郁正在和商易下棋,我屏息悄然走進,只見棋局上形勢緊張異常。執白子的商易步步為營,澤郁的黑子卻急躁冒進。高下已經有了分別,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勝負只在二子之間了。商易手持白子,思索再三落入棋局,澤郁手執黑子,思忖了良久,終究還是落入了商易構建的陷阱中。我本要出聲提醒,奈何“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鐵律下,我又怎能壞了棋局的規矩。

商易露出罕有的笑容,“我贏了,怎麽樣?徒弟終於贏了師傅一次吧?”澤郁蹙著眉,緊盯著棋局,“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商易點點頭,“不如說是上天給你的答案。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贏你。五年來第一次贏你。”

“是啊,也許真的是天意吧!我明白了。”澤郁站起身,有些悲壯地大踏步走了出去。

商易頗為困惑,旋即問我怎麽有空來玩。我撇開這個不談,單問她澤郁要什麽答案。商易不以為然地說,“陛下說心頭有一件事懸而未決,如果我贏了,他便作個了解;如果我輸了,他便隨其自去。看他神色焦躁的樣子,我還真有些擔心。”

我品味著商易的幾句話,驟升恐懼。我不敢多待,推說有事便離開了錦蘭宮。我一路小跑到禦書房,澤郁已經不在。追問管事的太監,我得知澤郁親點了衛騎五十人去了紜隆寺。我情知不好,拉過在書房外巡視的千逸,便直追澤郁而去。

待我趕到時,澤郁已經見到了江匯川。他們二人持劍對歭,眼中盡是殺氣。我的雙手冰涼,不住地顫抖著,我拉緊千逸的衣袖,顫聲道,“阻止他們,快阻止他們。”千逸吃驚地抓住我的手,“別這麽緊張,不會有事的,陛下的劍法並非等閑。”她的話音剛落,澤郁與江匯川便廝殺到了一起,一個勢如破竹,一個疲於招架。顯然,江匯川催動劍氣的強弱受制於他胸口的劍傷,而他勉力支撐的抵抗已然快要被澤郁擊潰。忽然,澤郁一抖劍身,用劍氣形成光面,反射陽光,直接射向江匯川的眼睛。江匯川臨危不亂,後撤半步,以劍花護體。但是高手對敵只一個剎那便足以給對手可乘之機。澤郁看準空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運劍刺向江匯川的胸口,我驚懼萬分地望著江匯川,眼前一片血紅。

☆、第 58 章

一道白影閃過,金屬刺入肉身的聲音如期而致,然而中劍的卻不是江匯川。

她終究是來了,也許我該想到的,也許我根本就不該離開錦蘭宮,也許我該拖住商易,和她聊一聊我對澤郁的猜測,有太多的也許可以阻止商易受這一劍。可是“也許”沒有發生。澤郁驚愕地看著鮮血在商易胸前綻放出一朵妖冶的紅花,遲疑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商易臉色蒼白,卻目光如炬,她用沈著但顫抖的聲音說,“澤郁,別給曾國向嘉國發動戰爭的理由。”她雙眉緊蹙,眼中的痛苦因繁覆而近於麻木。

澤郁一怒之下,將劍硬生生地抽出,血濺了一地。隨著商易跪倒在地,我也癱倒在千逸懷裏,筱淵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她把一切都調查清楚了。

“是我太執著了。”商易無力地垂著頭,從懷裏取出了江匯川的玉扳指,扔在地上,“本就不屬於我的東西,我還妄想能擁有片刻,確是可笑。這一劍是我還給你的,從此刻起,以前種種全當沒有發生過,以後……也不會有什麽發生了。”商易掙紮著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澤郁,鄭色道,“陛下,啟駕吧!”說完,便倒了下去。我想要沖上去扶她,卻發現腿已經失去了知覺。

澤郁抱起商易,憤然離去。一聲嘆息的功夫裏,這片滿是哀傷的土地上就只剩下了我、千逸和江匯川三人。江匯川彎腰拾起扳指,握在手裏,遙遙地望著我,像是冷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我在千逸的攙扶下站了起來,發現臉上已淌滿了淚水。千逸伸手為我拭去眼淚,平靜地說,“沒事了,回宮吧!”

真的如千逸所說“沒事了嗎”?我不敢確定。趕到錦蘭宮時,我大吃一驚,平日人跡罕至的錦蘭宮竟來了許多人。無言坐在欄桿邊的長椅上撥弄著綿柳,月寒和筱淵坐在榻上飲茶,沅飛貞在書桌邊端坐翻閱著書冊,而尤惜則背著手立在墻邊欣賞字畫。千逸將我扶到椅子邊坐好,為我倒了杯茶。我才將茶盅端起,卻見到叢夢自後堂移步而出。

“這皇後寢宮到底與我那易康館不同,別致、幽靜、高貴,難怪是皇後寢宮。”叢夢一邊說,一邊瞟了我一眼,她從懷中取出塊金牌,“這塊牌子還真是管用,想去哪兒都可以。陛下果真沒有騙人家。”叢夢嫵媚地一笑,坐在我對面,“公主殿下,您來得還真晚,各位姐姐早就到了呢!”

我擡頭看看她,沒有言語。也許我已經不會發怒,也許我被痛苦壓彎了脊背,此刻的我實在無力應對她的挑釁,我只擔心商易不會再醒來。尤惜來到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輕聲道,“放心吧!年瑾的醫術遠勝於宮中的禦醫,皇後娘娘性命無憂。”我點頭,卻難以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叢夢見我一直沈默不語,便起身去同無言聊天,“姐姐,皇後娘娘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啊?”無言示意她噤聲,隨後低語道,“有些不該問的事千萬別多嘴,這一點要格外記下。”

“不該問的事?這宮中有什麽事是不該問的?難道見不得人的事有那麽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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