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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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他又跳了出來,原來也是被蛇咬了。濟世幫他解了毒,他卻氣得不行,說什麽不用仇人的施舍,可是一見了濟世給他放的血,他卻直接暈了過去。於是,濟世背著小鬼,扶著我,我拎著濟世的藥搭子,就這麽走進了聯壁。客棧老板誤會我們是一家三口,便把僅剩的一間上房開給了我們。那一晚,我們三個並肩躺在床上,我就忽然很想哭,莫名其妙地想哭。

“小鬼病好了,便賴著不走,說是不想欠仇人的情。濟世好像很喜歡他,也不攆他走,也不說讓他報答的話。在聯壁的一個月裏,濟世給人看病,我呢,就和那小鬼在街上賣藝。”

“賣藝?”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尤惜的話。

“那小鬼雖然執拗,琴卻彈得很好。我呢?就彈琵琶。一天下來,也算小有收獲。好景不長,灌洲鬧疫病的消息傳到了聯壁,濟世便想去救人。他打發那小鬼走,說是這麽長時間讓小鬼賺錢繳房租,便是報償了。沒想到,那小鬼還是跟著我們到了灌洲。

“每天都有人生病,每天都有人死,死人不能埋,只能燒,那真是淒慘至極的場景。可是濟世卻並沒有害怕,他竭盡所能救治每一個病人。坦白說,每日跟在他身邊忙前忙後的,我倒不覺得累。相反,我覺得充實,覺得有意義。那小鬼成了夥頭軍,每天傍晚,我們三個人擠在破廟門前啃他烤的老玉米的時光似乎是最愜意的。

“不過有時候我也很害怕,聽著濟世冷著語氣對人說,‘不行了,擡到亂石崗焚化吧’!我的心總會揪在一起。他怎麽能……救的時候體貼入微,棄的時候冷酷無情。

“可是沒想到,這麽快就輪到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染病,只是覺得一夜間,更多的人病了,也有更多的人死了。我整日昏昏沈沈地躺在床板上,有時覺得有人在握我的手,可睜開眼卻什麽都沒有,原來只是幻覺。有禦醫認出了我,拜托濟世一定要治好我。濟世只是說,‘郡主嗎?郡主……有什麽不同嗎’?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可是有那麽一瞬間,我真的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貼在我的額頭上。不知道他餵我吃了什麽藥,我覺得很難受,仿佛快要死去一樣。我只聽見濟世說,‘只能這樣了,擡走吧’!便徹底失去了知覺。再醒來,就已經是在皇宮了。”尤惜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少有的凝重。

“你不想知道濟世的情況嗎?”我忐忑地問,盼她問,又怕她問。

“濟世?算了,前幾天我想不通,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覺得人都太自私,只顧及自己而忽略別人的感受,所以我也想自私一次。我不要自己一個人背負那麽多秘密,所以就告訴了你商易中毒的事,現在想想,我果然是太任性了。”此刻的尤惜平靜地像溪水裏的鵝卵石,真實、平淡。

我點點頭,不想再多說什麽。走到房外,發現子玉正坐在窗根下,頭埋得很深。我回望尤惜,只覺得她眼中有淚。我不忍再看,經過子玉身邊,卻聽到低低的掇泣聲。這兩個人,一內一外,心裏想的也許是同一個人吧!

☆、意外來客

舅舅下朝回來,帶來了一則消息:朝中有大臣諫言,灌洲疫癥既絕,則應酬天謝祖,但灌洲一事的處置畢竟有礙觀瞻,如此,則不方便由皇帝親自出面到太廟祭拜,可由皇後代勞,前行紜隆寺禱告。而澤郁也已應允,由商易和桃無言二人共同前往祭天。

我想到濟世,便想到帶子玉一同前往,為濟世供個靈位。可是這孩子竟拒絕了我,還怪我多管閑事。無奈之下,我便孑然一人前往紜隆寺。我趕到時,祭拜典禮已經結束了。桃無言在與主持論經理佛,商易卻不知去向。

我對理佛禪修之道不感興趣,便獨自在寺院裏游蕩,去找商易。走進後院,我發現這裏山靈水美,竟是巨演都城內難得的一塊凈土。正尋著,就聽到有人說話。下意識地,我放輕了腳步,尋聲而去。在石亭裏,我見到了商易,還有另外一個人。我隱藏在樹後,他們的對話便一字不落地進到我耳中。

“你怎麽會在這兒?”商易冷漠的表情裏蓄積著警惕。

“怎麽,我不可以在這兒嗎?”這個聲音十分陌生,卻又有些熟悉。

“堂堂的曾國皇帝,還要親自刺探軍情嗎?這未免可笑吧!”商易走到欄桿邊坐下,凜然註視著江匯川。

“可笑?我不覺得。我倒是覺得嘉國的情報組織太過可笑,找女人快過找敵人。”江匯川還是滿嘴的刻薄戲謔。換作是我,恐怕早就沖上去打他了。

“你也算藝高人膽大,孤身犯險還敢口出狂言,你就不怕我一聲令下,找人抓你,到時候是生是死,還有你嘴硬的脾氣嗎?”

“是生是死不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嗎?真想殺我,現在就可以,我連兇器都為你準備好了。”江匯川從桌上拿起一柄劍遞到商易面前,臉上輕松的笑容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不相幹的事。

“你是在戲弄我嗎?”商易的表情由冷漠轉為嚴肅,她似乎被江匯川這種玩世不恭的態度惹惱了。

“戲弄?當日你以劍芒劃走我傳國玉扳指的時候,我問過你是在戲弄我嗎?”江匯川斂起了笑容。我怕他突然出手,對商易不利,便又大著膽子悄悄往前湊了湊。

“原來你是為扳指而來。今日我沒帶在身上,你若想要回,改日我派人送到這兒還給你。”說完,商易轉身要走。

“站住!”江匯川厲聲一喝,“我看你是做皇後做的腦袋壞掉了!”江匯川臉上的憤恨有怒其不爭的味道,“你就那麽心甘情願地做那個窩囊廢的皇後?獨居深宮,把你的劍術拋到九霄雲外,用禦劍制敵的心去和一群女人勾心鬥角?你就不怕辱沒了你那把劍?”

商易轉過身,臉色陰沈如暴雨前壓頂的黑雲,“你說夠了嗎?你所說的這些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不想死就快離開!”

我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是殺氣,商易周身散發的殺氣如雷雲翻滾四溢而來,迫得我喘不過氣來。

“怎麽?被我戳到痛處了,你以為做了嘉國皇後就能增加你哥哥奪得皇位的籌碼嗎?你以為外戚勢力就可以成為威脅他人的武器嗎?你做出了犧牲就只是為了讓你哥哥成為九五至尊嗎?你不是女人嗎?女人最渴望的不是自己的幸福嗎?你不是劍客嗎?劍客不是以天下第一作為畢生的心願嗎?你把你的渴望、你的心願都扔到哪兒了?還找得到嗎?!”江匯川一臉嘲諷的陰郁,在商易拔劍發出的閃光下顯得詭異非常。

“隨意評價別人只會暴露你的無知和冷漠,你若以為你什麽知道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趁我動手前,趕快離開!”商易的眼中已盡是殺意。

“到目前為止,你所做的一切,背棄了你不甘心受制於人的意志,背棄了你作為劍客的尊嚴……”商易揮劍了,直插江匯川的胸口。江匯川竟然沒有閃避。我在商易眼中看到了與我一樣的震驚,她慌亂地看著江匯川心口的殷紅,眼中蒸騰的戾氣瞬間瓦解。

☆、意料之外

“看來我都說對了,否則你也不會出手。一個人背負這些沈重會不會疲憊?”江匯川竟然一邊說話一邊向前走,他每走一步,那劍便又刺深了幾分,“你就沒想過放手嗎?拋開這些煩惱,重新做一個劍客,重新做一個女人……”

商易僵直地站在那兒,原本驚愕的雙眼變得迷離,已然完全陷落在江匯川的充滿蠱惑的雙瞳中。我想開口喊人,卻發覺自己喊不出聲音。這時,有一個聲音在我耳畔響起,“我一個不小心竟被你溜了進來!乖乖看著吧!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和我說話的人在哪裏。從前確實聽月涵說過海那邊森林裏有花草精通人事的國度,但是畢竟都是傳言和書上杜撰的故事。可是此刻,我不過身處花團錦簇、綠草叢生的室外,竟然有人能不現身便傳話於我的耳中,我倒對那些志怪故事有些相信了。我心中雖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控制之事感到恐慌,可是卻也猜到了江匯川說話聲音這麽大卻沒有引人過來的原因。

“怎麽會有你這種女人?別人要的你都不要。別人不願做的你卻挺身而出。你怎麽會這麽傻?!”江匯川臉色慘白,那柄劍已經盡數從他胸前穿過。他就站在商易面前,緩緩地擡起了手。我以為他要扼住商易的喉嚨了,沒想到,他卻將商易擁入了懷裏。

“終於抱住你了!終於抱住你了!自從回到合拓,我就夜夜夢到你,夢到你用劍刺穿了我的心,我一步步向你走,卻走不到你身邊,只有劍刃一寸寸刺入胸口的疼痛清晰地留在我心裏。為什麽我不能將你擁入我的懷裏?為什麽?”江匯川像是囈語一般,眼中的熾熱令人畏懼。而商易倚在他的肩頭,眼眶竟紅了。

“為什麽會是你呢?在我心裏留下一個如此沈重的烙印……我坐擁天下,卻獨獨不能擁你入懷,為什麽?你到底在我心裏留下了什麽?”江匯川的雙臂微微用力,似乎想把商易融化在他的懷裏。商易流淚了,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她把頭埋在江匯川的胸前,低聲啜泣起來。

“這就是我能給你的,也是我想給你的。既然你把我的心都拿走了,就把我的命也一並拿走吧!”江匯川的臉色愈發慘白,可是他的笑容裏卻透著滿足,透著真正的溫柔。

“這個傻瓜,我當初怎麽會答應幫他呢?被太後知道的話,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下個月的舞獅大會了……餵,你也看夠了吧!和皇後一起來的女人在找皇後。去拖住她!”那個神秘的聲音又在我耳畔響起,我只覺得眼前一黑,再見光明時,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寺廟的大殿上了。我還沒有緩過神來,就看到拾級而上的桃無言已經來到我的面前。

“絮白,你跑到哪兒去了?”無言笑著跟我打招呼。我連忙拉回恍惚的神智,撿著腦海裏殘存的亂七八糟的思緒與她攀談起來。

“我在寺院周圍逛了逛,覺得有些涼,就到這兒來了。剛才在外面看到幾株桃樹,便想起了皇嫂你園裏的白桃呢,好久沒去你那裏坐坐了。”我支支唔唔了半天,才理順出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無言仔細端詳了我半天,笑道,“絮白,你不會是有事瞞著我吧?”被她一語道破我的窘困後,我反倒靜下心來。

“皇嫂怎麽看出來的?”我故作驚訝,“其實算不上瞞著你。我剛剛聽說了一件事:宮中好像有人想要謀害皇後娘娘,因為有人給皇後娘娘下了毒。這件事,你知道嗎?”我竭力讓自己的表情不會太過嚴肅,但又足以震懾桃無言的慌亂。

“下毒嗎?人活於世,本就是噬毒而活,又何必在乎自食其果還是飛來橫禍呢?”無言以退為進,似乎不否認自己知道。

☆、話與誰知

“這麽說,皇嫂也是深受其害嘍?”我抓住她話裏的弦外之音,向深處挖掘。

“禮尚往來有時會害人匪淺。幾位娘娘互相敬送的吃食通常是原封不動地放到腐爛的。似有還無,確無疑有。人心比天上的風還善變,誰也不願意冒險,卻只除了皇後娘娘。”桃無言說起話來慢條斯理,可是一字一句卻比精刀鐵搶還鋒利。

“這麽說,皇嫂是知道下毒的元兇嘍?”我步步緊逼,卻覺得收效甚微。

“你說草是什麽顏色的?”桃無言忽然問了我這樣一個問題。

“草當然是綠色的。”

“草確實是綠色的,卻也可以是黃色的。”

“黃色?只有秋天,草才是黃色吧!這又有什麽關系嗎?”

“有些人做有些事,會因為不同的時間懷有不同的動機,從而造成不同的結果。結果之間互相影響,就會發生意外。而意外,是人力所不能阻止的。”

“聽皇嫂的意思,下毒的不就是你”我決定使詐。

桃無言淺淺地笑著,“不錯,就是我。”她說完,我們兩人便對視著,都想從對方眼中揣測出什麽。可是結果很意外,我們倆同時笑了,好像剛才只是有人講了個笑話而已。

商易現身時,神色正常,沒有一點兒異樣。她和桃無言坐上步輦回了皇宮,而我會回了相府。

相府裏,我見到了從洞陽關回來的千逸。她分明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回京述職。怎麽現在就出現在了相府呢?我心中略有所惑。

千逸見了我很是高興,一個勁兒催問我劍法練得如何,書讀得是否有起色。看她不著邊際地胡亂敷衍我,我覺得很傷自尊。見我冷淡的對答,千逸也覺得無趣,便住了口。許久,她略帶傷感地說,“梅曳,我是真心地喜歡你,想對你說些體己話,想告訴你我很在意你。可是話到嘴邊,我就說不出口了。即使說出來,也全是些不著四六的廢話。”

頭一次聽到師傅向徒弟賠不是賠得這麽誠心誠意,我也再不忍與她鬥氣。換個笑臉與她閑聊,卻又覺得她有些萎靡不振,似乎受了什麽打擊。

千逸似乎變得和從前不同了,以前的她開朗、靈動、幹練,一身颯爽英氣;現在的她靜默、沈穩,甚至有些木訥,像個失去了活力的淑女。

舅舅的歸來打破了我們之間的尷尬。千逸從懷裏取出一封信呈給舅舅,舅舅讀過臉色立變,他問千逸,信中所書是否屬實,千逸回答“不能確定”。舅舅默默地想了一會兒說,“此事還要從長計議。你回洞陽關轉告吳將軍密切關註對方的動靜,但不可輕舉妄動。我會在朝中著手調查,盡量不打草驚蛇才是重中之重。”千逸點頭,便要拜別。舅舅不禁莞爾,“急也不急於這一刻半刻,今日在相府休息,來日再起程吧!”

☆、千逸之情

是夜,我和千逸坐在房頂,仰望星空,閑話家常。千逸指著月亮,比劃了半天,迸出一句,“這月亮似乎沒有洞陽關的月亮圓呢。”我笑她愛屋及烏,必是因為在洞陽關相中了什麽人,所以就覺得那月亮都是與眾不同的。千逸也不否認,坦言確實有了意中人。我都不需要猜,直接就喊出了那個名字,“是吳翊將軍吧!”

千逸略帶吃驚地看著我,我笑而不答。沒有認識筱軒之前,我絕不會註意到千逸的變化,認識了筱軒以後,我知道了男女之情為何物。由著那相思,那惦念,那魂不守舍,由著他的臉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了自己的心裏,閉上眼,全是他。那種感情,誰又能抵擋得了,掩飾的了呢?

“吳將軍對你好嗎?”我覺得談吳翊或許會讓千逸放松地多說些話。

“好。他對所有人都很好。”千逸躺在瓦片上,手指著天空劃著什麽。

“你喜歡他什麽?”我想要引導她一下。

“沒什麽我不喜歡的。他愁我也愁,他喜我也喜。”千逸很坦率地描述了自己的感受,在我看來卻遠遠不夠。

“說說他的故事吧!”我很好奇。

“他沒有故事,只有經歷。洞陽關的人都知道,他十二歲時,在趙老將軍麾下當守城副將,鄭國來襲,五千守將潰敗而逃,只有他,硬挺地站立在城頭,護軍旗不倒,身中六箭依舊昂首挺立,等到了主力部隊的增援,真正是九死一生而不言悔。”

“他真是位英雄。”我由衷地讚嘆,卻覺得“英雄”二字似乎還不足以描述吳翊的壯舉。

“英雄?他寧肯做個平凡人。耕田、飲馬、劈柴,少了牽絆,多了寧謐。多好!”千逸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開解別人。

“你們兩個什麽時候成親?以後再要見你,是不是就要去洞陽關才行?”我打趣她,想看看她臉紅的樣子。

“他快要成親了,和洞陽關一個私塾先生的女兒。”千逸平平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讓我扼腕驚愕的話。“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難過,只是覺得心像碎了一樣疼。有好幾個晚上,我站在城頭,看著他巡城的背影,就想沖上去告訴他,我喜歡他,想嫁給他,因為他,我才發現我是多麽慶幸自己沒有生為男兒身。

“有一次軍中飲宴,我借了酒勁兒,沖上去告訴他,‘我喜歡你’。他楞了楞卻笑了,說‘小丫頭,貪杯胡言,該罰’。他竟只是把我當妹妹看,枉費我喝了半桶燒子酒才敢跟他說出心裏話。”千逸撇撇嘴,竟然十分遺憾的笑了笑,全然不顧我已經流下的淚水。我踢了她一腳,“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遇到這麽難過的事竟然都不會哭!”

“切,哭有個屁用,倒不如做個美夢來得實際。你知道嗎?有一次,我自己借酒消愁,喝醉了,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和他在洞陽關的城樓上,夕陽西下,他坐在城墻上,我躺在他腿上。當然,旁邊沒有那些守城的兄弟。他對我說,‘逸兒,為兄此生擔負不起那麽多的情意,夏姑娘與我有婚約在先,此生我必不能有負於她。於你,為兄只恨早生了這十餘年。倘若有來生,為兄必娶你為妻,與你廝守一生一世。”千逸拿腔作調地覆述著她的美夢,直說得我涕泗橫流。如果筱軒敢對我說這些話,我一定會讓他後悔。

“哭?那是小女人才做的事。我也想通了,只要他開心幸福,我嫁不嫁他有什麽關系呢?只要他好好地活著,好好的過日子,讓我幫他照看孩子我都樂意。”

我再也無法忍受千逸這種怡然自得的情態,拋下她一個人回了房間。

千逸走了,與她同行的還有尤惜。

尤惜認為自己已經死過了一次,看透了太多的東西,心裏堵滿了不快。現在出去走走,放松一下,換個心情,下次也許會帶個夫婿回來。尤惜宣稱,為了感謝我在她生病時對她的照顧,要送我一句話,“在禦花園裏最繁華的地方靜靜坐上三天,你會看到另一個皇宮。”

千逸沒半點兒正經,她也要學尤惜送我一句話,“隨便作為什麽事的答謝吧!記住,離沅飛貞遠點兒。”最後一句話,她壓低了聲音,輕輕地送到了我的耳畔,然後迅速退開,沖我一擠眼睛,飛身上馬追著尤惜去了。

望著她們倆絕塵而去的背影,我忽然間難過起來,她們兩個人從未停下自己的腳步,一直追求著自己的追求,可是為什麽總是以失望結局呢?命運?天意?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主宰?難道是自己嗎?或許太脆弱了。

☆、無言的判斷

筱軒去星蓄關已經有半年之久了,我翻翻黃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竟然熬了半年之久,這是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直到走進苔月館,我還不能從這份喜悅中脫身而出。迎面走來的朝臣沖我行禮,我也只是擺手了事。待行出幾步,我才有所反應:朝中大臣怎麽會出現在後宮呢?況且那人並非筱淵的親眷。我雖有疑慮卻不好發問,而筱淵隨後轉交給我的筱軒的親筆信,則將這疑慮徹底從我腦海中清除了。筱軒在信中說他一切都好,讓我不要惦念,工期因為順利可能會縮短,他可能會提前回來。我心中很是激動,但是因為矜持,我只是笑了笑便將信揣入懷中。筱淵擺上茶點,要與我嘮嘮家常,我不好推辭,便落座詳敘。

正說著話,外面有人送了食盆進來,牌子上刻了“淑妃”二字。筱淵冷冷地一擺手,示意下人放在一邊。見狀,我想起了桃無言的話,心中有了想法,便讓人把食盆重又拎了上來,“皇嫂,不如我們去淑妃娘娘那兒小坐一會兒,一起嘗嘗糕點如何?”

筱淵笑笑,“你呀,真還是個孩子,今年也有十五了吧!怎麽一看見吃食還是這麽上心。沒個長進,讓仁妃娘娘見了,定要損你幾句。”

“怎麽?皇嫂是在轉移話題嗎?淑妃娘娘端莊瑰麗、秀色可餐,我這一次只想貪色,卻不想貪吃。”我也學會了見風使舵,便繞著圈子引筱淵出招。

“君子不以色為異,不以食為珍。我乃君子,不屑與你同流,你自去吧!”說完,筱淵甩甩衣袖回了內室。我掂量著手裏的食盆,決定自己去會一會這個沅飛貞。不過想想也怪,筱淵一向不隱鋒芒,像食盆這種把戲不正該是她慣用的捉人把柄的手段嗎?怎麽她今日倒沒了興致。還沒等我相通這一點,後面的小丫鬟便提醒我縈紜閣到了。

桃無言竟然也在。我想這倒好,我倒想看看這糕點有沒有人敢吃。沅飛貞見我將食盆拎回,頗覺詫異。我推說慧妃娘娘在整理賬目不能抽身,便由我代她送回糕點與眾共賞。沅飛貞並未起疑心,她還埋怨我,露絲腸涼了便不再爽口,她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示意我和無言動筷,不見一絲慌亂掩飾之態。她的坦蕩之情倒讓我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出了縈紜閣,我和桃無言同路而行。春風起,乍暖還寒。無言隨手一劃,像是握了一陣風在手裏,“最近天氣很好,春暖花開,正是寧謐和煦的時候,公主何必擾弄春風呢?”聽無言稱我公主,我便知道她是有些“正經”話要說與我聽了。

“這怎麽算擾弄春風呢?不過是‘細雨畏驚雷,淺行避狂風’罷了。”我也學著她用些隱諱的詞句,卻覺得生澀離譜得很。

“公主也怕嗎?怕什麽?陛下是你的皇兄,他手裏的花兒再怎麽刺手,也不會痛到公主的身上,公主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痛?痛當然痛不到我身上。我只是好奇,皇兄手中的花兒,爭奇鬥艷是為了什麽?”

“為了什麽?”無言望向天邊,似乎在搜尋一個準確的答案,“恩寵。天的恩寵。有了這恩寵,這個女人便是天底下唯一的花,永不雕謝。”

“這是你的想法?”我體會到了無言語氣裏的無奈。

“這是我曾經的想法,也是其他人曾經的想法。可是現在,大家都變了。經過了以前的事,大家都找到了比這恩寵更重要的東西。也許是我們都老了,恩寵對我們而言已經沒有更大的意義了。”無言下意識地捋了捋鬢角。

“有很多時候,人們歷經千辛萬苦才會想通一個淺顯的道理:只有不遺失手裏已經擁有的,才不會因為得不到想要的而感到沮喪。”無言語重心長地說著。而我也說出了她希望聽到的話:“人要學會滿足。”

無言走到一塊巨石邊坐下,緩緩地說,“我母親過世時留給了我一條項鏈。有一次我父親搶了我的項鏈要拿去換酒。我急了,拉著他的胳膊狠命的咬。他甩開我,到底賣了我的項鏈。我天天蹲在當鋪門口,等著有人把項鏈買走,因為我知道父親是無論如何也贖不回項鏈了。後來,項鏈被族長買走了,我就一路跟著他,追到他家門外,磕了一天一夜的頭,求他把項鏈還給我。族長最終真的把項鏈還給了我,還賜予了我‘桃’這個祖先庇佑的姓氏,然後我便成了今日的靜貴妃。收回那條項鏈時,我看到最大的那顆寶石碎了一塊,我的心也跟著碎了。這條項鏈曾經見證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的海誓山盟,可是到頭來,還是落了個殘破的結果。除我之外,再沒有人知道,桃氏部落最美的女子竟然嫁給了一個酒鬼……”無言的神色黯淡了,“說的遠了。淑妃的那只靈貓確實死的冤枉,我理解淑妃,所以覺得非常對不起她。”

我聽無言話裏有話,莫非那只貓的死也是個陰謀?我剛要發問,無言卻站了起來,“公主,信我一句,淑妃娘娘大局在握,絕不是把弄一般小手段的角色。如果一個女人懂得示弱,那她將是一個最可怕的敵人。我想你也看出來了,慧妃娘娘已經偃旗息鼓了,那不是她向淑妃服軟,而是陛下從中做了調和。”

“皇兄?他出面了?”我實在沒想到澤郁竟然會有所動作。

“你以為陛下什麽都不知道?他只是不說。男人對女人總是有容忍,有嬌慣,有放縱,重要的是尺度。只有把握好,才能盡在掌握。”我思索著無言的話,覺得別有深意。

“看我,啰啰嗦嗦竟說了這麽多廢話。你呢,盡可以放心,以後招個駙馬,你便是他的天。總好過我們,‘拭銅鏡,拈花黃,紅粉胭脂為誰忙’……”無言幽幽地嘆了口氣,自回怡然小閣去了。

☆、第 52 章

澤郁最近常常做些出人意料的舉動,在下旨提升點星樓的高度後,他又決定去星蓄關巡邊。舅舅對此頗有微詞,但又不便明言,在禦書房外見到我時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便匆匆離去了。我將安神湯呈給澤郁後,他又托我將程國的來信送去錦蘭宮。

我揣著信,琢磨著自己要怎麽面對商易。這半個月來,我一想到商易,便想到紜隆寺裏那一幕——江匯川抱著痛哭的商易——曾國的皇帝和嘉國的皇後在一起,這根本就應該是幻象!我走入錦蘭宮卻沒見到什麽人,年瑾也不在正堂。我一路往裏走,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怎麽好得這麽慢?是藥不對癥嗎?”是商易的聲音。

“誰叫你那麽狠,下手一點兒不留情。”這赫然便是江匯川的聲音。我走進內室,頓時被眼前的情景驚得說不出話來。江匯川□□著上身坐在商易對面,商易正拿著什麽東西往他的胸口上塗。

“你怎麽會在這兒?”我高喊出聲,隨即又壓低聲音喝道,“你怎麽進來的?”

商易見到我,竟然有些慌亂,她想要站起身與江匯川保持距離,不料卻被江匯川一把拉住。“怎麽?見到朕駕臨你們嘉國的皇宮,覺得蓬蓽生輝了?”江匯川一臉坦然地看著我,好像闖入他國皇宮的浪蕩之徒是我一般。

“你要是被人發現了怎麽辦?我皇嫂怎麽辦?你怎麽這麽……”我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指責他,只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哪來那麽多問題?她若不能出宮,那就只能我進宮了,這是權宜之計。你們嘉國的宮墻不比城墻高多少,我想來,隨時都可以。”江匯川傲慢的神情活像是窮兇極惡的債主露出令人憎惡的金牙。

“怎麽又是你?上次就是你闖入我的結界,這次你怎麽又進來了?”那個奇怪的聲音又出現在我的耳畔,我四處尋覓卻沒發現說話之人的蹤影。

“什麽妖魔鬼怪,別縮頭縮腦,快出來!”我警惕地望望四周,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個小圓球,圓球迅速旋轉,竟然變成了一個矮個老人。“你是傳說中的……”

老人點點頭,“我是梗精植物幻化而成的。難怪你能闖入我的結界,原來是身上有界章,看樣子你身邊有高手啊!”

“行了,鐵夫子,回去吧!真是不讓人放心。”江匯川一聲令下,矮個老人又變成了球,消失在了空氣裏。

我強忍著怒火和江匯川坐在了同一張桌上吃了晚飯。席間,他要給商易夾菜,都被我用筷子搶了下來。我躲過他警告的目光,低聲說,“皇嫂不能隨便吃東西。”

江匯川沈聲道,“我會害她嗎?”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但是無心之失也會害死人。”我想起上次自己做的蠢事,心裏湧起了無盡的愧疚。

“好了。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商易打了個圓場,沖我微笑表示她的謝意。可是江匯川像是故意而為,夾起一片鴨肉放到商易的碗裏,“我很喜歡這鴨肉的味道,你嘗嘗看。”

我對江匯川怒目相向,想出聲阻止商易,卻被她用眼神制住了。我眼看著商易咽下了鴨肉,不知道這片小小的鴨肉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影響。有那麽一會兒,我認為商易不會怎麽樣了。可是,當商易放下碗沖出去的時候,我的心還是一陣輕顫。我和江匯川隨後追出,只見商易吐完了食物,竟然在嘔血。江匯川眉頭一緊,質問我是怎麽回事。我無言以對,只能用一個蒼白的理由回答他,“因為她是嘉國的皇後。”

江匯川走後,我把信留在了商易枕邊就離開了錦蘭宮。我不知道他們二人的做法是對是錯,我只是覺得荒誕,尤其是想到江匯川像飛鳥一樣迅速越過宮墻而出的情景,我愈發覺得,這件事實在是太離譜了。

☆、新人舊事

如果世間還有最後一個人能理解澤郁的做法,這個人只能是月寒。月寒是唯一一個出席了澤郁冊封叢夢為蓮華夫人典禮的妃子。叢夢,培州一座茶樓裏的歌伎,擅長歌舞,姿態妖嬈,動人至極。澤郁去星蓄關巡邊回來,遇到了叢夢,便將她帶回宮,封為蓮華夫人。這就像是一個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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