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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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喜,連我們都被你驚到了呢。是吧,淑妃妹妹?”筱淵眼含笑意望著沅飛貞,等待著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

“姐姐說的是,梅曳公主這份美麗嫻靜確是少有人可以匹敵的。”沅飛貞似乎故意加重了“少”字的分量,這句話聽在耳中令我略感不適。

“怎麽大家都顧著說話,卻不看歌舞呢?真是枉費了靜貴妃的苦心安排。”月寒打了圓場,可是一句“靜貴妃”卻又像是擾亂波心的小石子,來得太過突兀,也來得太過蹊蹺。

沅飛貞若無其事地坐在了澤郁身邊的席位,漠然地瞥了筱淵一眼,冷傲的一笑正避開了澤郁審視的目光。筱淵刻意歪過頭與流舞竊竊私語,像是已經預料到沅飛貞會對自己挑釁似的。我端起茶喝了一口,順便仔細察看了席上的諸人。商易照例沒有出席,她的空位便由其他人依次補上、占滿,而沅飛貞作為今晚的主角則坐在了澤郁的左手以示尊貴。

我不耐煩地扯起笑臉應承著瑩玉夫人和華嬪,心裏則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去見筱軒。恰在此時,月寒朗聲道,“今日在這怡然小閣裏的飲宴,乃是貴妃娘娘提議舉辦、親手操持的,為了慶賀陛下喜得佳人,貴妃娘娘要獻舞一曲,與諸位同樂。”我註意到,月寒說話時,黛眉微卷,右手壓住了袖口。這是她感到為難時才有的小動作,莫非她是受人所托才有此一言?我心中有些困惑。

還沒等我回過味來,品花臺上的燈火忽的暗了。有一抹白練從天而降,飄落在地上,吸引了眾人的註意,周遭頓時靜寞無聲。只聽見有輕盈的腳步聲自堂外傳來,尋聲望去,正是靜妃。她一身白衣,長發捥成了斜髻,上插一支晶瑩的玉釵。看她蹁躚而來,竟像是從雲端走來。沒有樂聲,只有風歌,就在這穿堂的微風中,桃無言翩翩起舞。

節奏是她用纖足輕點而出,旋律是她扭轉腰身,以手中的白絹勾勒。她跳得舒緩有致,疾如驚雷、滯如磐石、動如踹流、靜如弱柳。她振臂,若白鶴臨溪;她提足,若雛菊搖曳;她騰躍,若仙子淩波;她臥坐,若新蕊綻放。在沒有樂聲的沈靜中,她把自己化作了音樂,化作了舞蹈,她已成為音樂與舞蹈的結晶之魂。白練被她從地上拾起,經過一個快速的旋轉後,白練又被拋了起來。桃無言揮動雙臂,就見那白練竟化作碎片,如雪花一般紛紛而下。就在這白雪紛飛的幕下,她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完成了舞蹈。

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完全沈浸在了這無聲的仙舞之中無法自拔,直到燈火又重新燃起,我們才緩過神來,紛紛讚嘆桃無言神乎其神的舞技。澤郁走向桃無言,親手扶起了她,眼中流露出愛憐和驚喜的神情。桃無言臉色微紅,嬌羞地望著澤郁,纖弱地令人欲捥而畏夭、欲擁而懼碎。

一旁的筱淵似乎是全場最冷靜的一個人,她關註的對象並非是桃無言,而是沅飛貞。像是炫耀一般,她帶著如五月鮮花般肆意的微笑說道,“‘世間千金半盞茶,難及天上一步舞’,貴妃娘娘的這一曲《破天》當真是令人叫絕,堪稱至尊。”我是第一次聽到《破天》這首曲名,再看其他人,似乎都很讚同筱淵的說法,紛紛點頭。我掉頭看月寒,卻發現她臉色鐵青,面目凝重,正直勾勾地盯著筱淵。而筱淵更離譜,她志得意滿地望著沅飛貞,仿佛這只舞是她的作品,這一番誇獎桃無言的恭維之詞明顯是說給沅飛貞聽的。

☆、刺客

沅飛貞迎上了筱淵居高臨下的眼神,幽幽說道,“靜貴妃的舞姿當真是天上難尋、地下難找,今日有幸得見,真是小妹的福氣。宮中的各位姐姐果然都是人間少有的奇女子,小妹能與各位姐姐相識,真是三生有幸。”

“淑妃妹妹說笑了,與妹妹相比,我們哪算的上少有,更難稱的上出奇。既然今日大家都如此高興,不如妹妹也舞上一曲,如何?”筱淵步步為營,似乎就是在趕這個關口:要“請”沅飛貞上場。

澤郁將桃無言送回到席位上,聽聞筱淵的建議,也表現出了極高的興致,笑意昂然地望著沅飛貞,似乎也對一場更精彩的表演拭目以待。

沒想到沅飛貞臉色一暗,鳳目微闔,竟像要落下淚來,“恐怕妹妹要讓姐姐失望了。家母生前確是舞藝精湛,可惜家母亡故時,妹妹還是呀呀學語的幼童。長大後,父親感懷母親,也未曾著我修習舞藝。不能與母親同樂而舞,這也是妹妹此生難了的遺憾了。”說到情傷處,沅飛貞玉淚輕點,嬌弱至極。澤郁看在眼裏,痛在眉心,他握住沅飛貞的手,於眾目睽睽之下,為她拭去了淚水,沈聲道,“今日是個高興的日子,不開心的事便讓它隨風散了吧!瑩玉啊,來,為朕撫上一曲,就來那首《堰江月》吧!歡愉,明快,朕很喜歡。”

《堰江月》?我似乎聽人提過這曲子。歡愉、明快、喜歡,是筱軒?是筱軒提到的!《堰江月》是他姐姐筱淵最衷愛的曲子,曲意落筆於嘉國第一女學士川蓉的生平,她一生樂觀向上、開朗豪爽、可比男兒,憑借著自己的聰慧智秀、恢黠靈動、博覽全書,完成了嘉國第一史傳《志嘉》流傳於世,她一直是筱淵心中頂禮膜拜的對象。

筱淵一度立志,要成為如川蓉一般的文學巨匠,可惜因嫁入皇室而不了了之了。她便曾用“歡愉、明快”來形容她聽《堰江月》的感受。此刻澤郁口中也提到了“歡愉、明快”……我心中一動,難道澤郁的話是說與筱淵聽的?如此“志同道合”的情趣莫非才是筱淵想要的?想到此,我望向筱淵,發現她面帶微笑,正在傾心聆聽由“天下第一妙手”瑩玉夫人彈奏的《堰江月》。坐在一旁的月寒則是漠然冷面,絲毫不為曲聲所動。沅飛貞已經恢覆如常,她面色紅潤,俏似嬌花,正在向澤郁凝目淺笑。我覺得時機已到,便想悄然退場,可是剛欠了欠身,就聽到外面千逸高喊,“有刺客!”

我心中一驚,莫非是筱軒等我不到,偷偷潛到這怡然小閣來了?無從多想,我一躍而出,在瑩玉夫人的古琴上落足一點,借力高騰,飛身出了大堂。夜色裏,千逸那柄龍笛劍的銀色劍鞘顯得格外醒目。我卯足了勁兒,兩個起落便追到了千逸身邊。千逸見我乍驚,“你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我橫了他一眼,“是你從洞陽關回來退步了!刺客在哪兒?”

“……”千逸被我噎了一句,心中頗為不滿,沒好氣的說,“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我心神一散,直挺挺地從樹上栽了下去。逸飛身接住我,在地上站穩,焦急地問,“怎麽了?”

我抓住她的衣襟,顫聲問,“在哪兒?他在哪兒?”千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指了指我的腳下。我低頭一看,是一只貓,一只通體雪白的貓。

“貓?貓!你解決了這只貓?!”我幹咳了幾聲,掩示自己的尷尬。千逸莫名其妙地看著我,“驚擾聖駕!即便是一只貓,我也有權利、有義務解決它!”

我長長地舒了口氣,跟在千逸身後,將“刺客”的屍體呈給澤郁過目。回到堂上,澤郁關切地問我,“絮白,剛剛怎麽從樹上栽下去了,不礙事吧?”我搖搖頭,退向一邊。千逸將死貓放在地上,還未說話便聽到了女子淒厲的叫聲,循聲望去,竟是沅飛貞。只是她面色蒼白,雙眼通紅,顫顫巍巍地走向死貓,“禦雪?禦雪!”沅飛貞喚了兩聲,突然昏厥倒地。

☆、謊言

一場飲宴就被一只死貓破壞了。沅飛貞醒過來後什麽也不說,只是背對著澤郁默默地流淚。澤郁詢問過沅飛貞的陪嫁侍婢後才知道,這只名喚禦雪的靈貓是沅飛貞母親留下的遺物。此番進宮,因為怕澤郁不喜歡動物,沅飛貞便托人把靈貓放在負責整理禦花園的太監總管處寄養,參加飲宴前,她才剛剛去給靈貓餵過食。誰知道這靈貓怎麽會出現在怡然小閣,被千逸以劍氣所弒。千逸已經跪在地上半個時辰了,在她旁邊,那只死貓卷曲著詭異的姿態,似乎在等待著有人為它伸張冤屈。無言、筱淵、月寒都是靜默地坐著,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們想要說些什麽。澤郁也沈默著,可是他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屏風後那低聲啜泣、雙肩顫抖的佳人,陰郁漸漸在他眼底匯聚,似要演繹成憤怒。

我走到靈貓的屍體旁,看著那一抹幹涸的墨紅色血跡在那片雪白上扭曲著鬼魅般的微笑,有了種森然作嘔的沖動。忽然,一陣淡淡的異香飄來,我想起了些破碎的片段。我問那個陪嫁侍婢,靈貓以什麽為食。侍婢回答是一種濃香型的植物。我長嘆了口氣,說出了我這輩子第一個正式的謊話。

“皇兄,事已至此,還是先勸淑妃娘娘不要太過傷心才好。這只靈貓死得雖冤,卻也怪它自己。”我一語既出,□□四座。澤郁表示困惑不解,我接著解釋,“我與淑妃娘娘在路上巧遇時曾聞到一陣異香,與現在這貓身上的異香無二,想來應該是淑妃娘娘餵貓時在身上留下了這種氣味,而這靈貓食而不飽,順著娘娘一路走過留下的香氣追到了怡然小閣。本來莫侍衛並不想殺死這只貓,但是臣妹應聲而動,追到近前時,這貓竟饑不擇食,沖著臣妹身上撲來,莫侍衛為救臣妹才出手傷貓,而臣妹方才從樹上跌下,也正是因這靈貓迎面相撲所致。”我一字一句說的情真意切,絲毫未露扯謊的怯意。千逸仰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揣測我掩蓋真相的用意。可是她並沒有出聲推辯,足以證明她也認可了這種息事寧人的說辭。

澤郁看看我,又望了望屏風後的沅飛貞,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我陳述的事實和沅飛貞表現的哀痛夾雜在一起,填滿了澤郁決斷的空間。這時,月寒長身而出,“陛下,莫侍衛盡職護衛並沒有犯錯,此事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仁妃一向是宮中說話最中肯公正的,既然她已經出面幹預,此事的結論也就快要塵埃落定了。

果不其然,澤郁沈思了片刻,頒下旨意:厚葬靈貓;追封淑妃母親為禧惠夫人,重修機緣谷墓地;賜淑妃赤血玉如意一柄;莫千逸翌日前往洞陽關公幹三個月。

赤血玉如意本有一對,乃是當年太後賜給蓮妃的。蓮妃過世後,一柄如意列為陪葬品進了皇陵,另一柄則擺在了禦書房供澤郁憑吊。現在澤郁將如意賜給沅飛貞,想來也是用心良苦的。

這一夜,澤郁並沒有留宿在縈紜閣陪伴傷心過度的沅飛貞,而是去了筱淵的苔月館。站在縈紜閣外,看著澤郁的步輦漸漸遠去,我在桃無言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哀怨和無奈,雖有侍婢環繞服侍,桃無言仍舊如獨立於天地間一般,一身孤苦蕭瑟之意肆意而出。月寒最是瀟灑,她手持一盞宮燈,竟躍上了長廊的欄桿,搖搖晃晃地沿著欄桿往海寧院走去,在她身後,幾個貼身的奴才習以為常地排著隊,樂顛顛地緊隨其後。這就是澤郁的女人,這就是宮中的女人,這,就是我不想經歷的生活。

當一切喧囂歸於平靜,我一路騰躍趕到了連石亭。亭中除了一片漆黑外,別無他物。空空如也的石桌上,甚至沒有半截燃過的蠟燭,石凳冰冷入骨,了無生氣。我在黑暗中坐下,閉上眼,努力感受著筱軒曾經在這裏留下的氣息。可是一陣風吹過,淚水涼涼地滲入我的心裏,打碎了我腦海中的幻象,筱軒終是沒能等到我來。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和梨院,對佑若的發問一概不予理會,直到她拿出一封信箋說“既然無意,那便燒了它算了”,我才對她的異樣有所察覺。奪過信箋展開,竟是筱軒的字跡:

華服驚艷凝脂芳,奇香暖人自繞梁。

驚鴻一躍煙波起,濃月深點碧樹妝。

因俱無知小子傷,竟落枝頂神恍恍。

難得公主顯真意,百死不吝托衷腸。

“他去過怡然小閣了?他怎麽去的?我怎麽沒見到他?”我喃喃自語,不敢相信筱軒竟然真去了怡然小閣。他不但看到了我,還猜透了我的心思。佑若見我出了神,便喚我緩過神來,“他是扮成小太監混進宮的,想要混進怡然小閣也很容易。他一直等到你們送淑妃回縈紜閣才趁亂溜出來,他找到這兒給你留下這封信便匆忙出宮了。”

筱軒走了,留下了一封信,去了星蓄關,一去就將是漫長的一年。我不知道我將如何度過這一年,不過惱人的相思恐怕會是我這一年裏難以揮去的夢魔了。

☆、尤惜歸來

舅舅的突然到訪打破了枯燥乏味的平靜生活,他帶來了一個令我驚訝的消息:尤惜回到了巨演,此時正在相府養病。掐指算算,從上一次在營遠見到她,至今已有□□個月的時間。在這麽長的時間裏,她又去了那裏?又見了什麽人?怎麽會生病?這一切的謎團都牽動著我的心。趕到禦書房,我請求澤郁準我出宮探望尤惜。澤郁聽說尤惜患病,心中也是記掛,忙派禦醫隨我一同前往。

見到尤惜,我才發現舅舅的描述是多麽的輕描淡寫,身材凹凸有致的尤惜此時已瘦到了皮包骨的程度。她膚色呈絳紫色,手背上有白斑,喘氣時急時緩,一直處於發熱的狀態。禦醫看過病狀,懷疑是瘟癥,但是並沒有傳染的跡象。他下了方子,說是三副藥若不見效,便只能聽天由命。我不顧舅舅的勸阻,固執地守在尤惜床邊,盼著她醒過來,盼著她講故事給我聽。可是尤惜卻始終只是那麽僵硬地躺著,偶爾夢囈般地喊著一個名字:濟世。我不知道這個濟世是誰,但是我知道,這一定又是一個寫滿了無奈的故事。

在尤惜喝下第二服藥後,我被忍無可忍的舅舅拖到了床上。看著他繃著臉,“看著”我睡覺的樣子,我很想笑,可是笑容還未展開,淚水卻已湧出。我抓過舅舅的手枕在臉下,任淚水肆意打在舅舅的手上,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釋放心中的恐懼——害怕失去尤惜的恐懼。

舅舅見我悲傷難抑,便將我摟在懷裏,向我講述了尤惜的遭遇。三個月前,舅舅收到了灌洲上呈的奏折,上面說灌洲爆發疫癥,已有近千人染病,不治而亡,而灌洲作為嘉鄭兩國貿易上的重要港口,一旦此病不能得到有效控制,必會殃及更多無辜群眾。在朝廷排遣的禦醫趕到灌洲的同時,一個名叫濟世的郎中帶著一位姑娘也來到了這個人間煉獄,他憑借高明的醫術緩解了許多病人的痛苦,就在人們以為灌洲有救的時候,許多病患的情況迅速惡化,而且更多的人感染了這種疫癥。禦醫對此束手無策。連那個叫濟世的人也都無能為力。

就在這個時候,與濟世同到灌洲、一直幫他治病救人的姑娘也不幸染病,而她就是尤惜。

濟世徹夜不眠,翻遍各種醫書典籍,以期從中得到啟示。也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濟世找到了一種可以緩解病情發展、控制疫毒傳播的方法,就是用千年豐珠和一種罕見的黃石玉打磨成粉,配以新鮮人血熬成藥服下,可以將體內的疫毒封堵在一處,待想到其他方法排毒便可以救人一命。濟世用這個方子將尤惜體內的疫毒封好,便連夜派人送尤惜出了灌城。收到禦醫密信的人趕到灌洲城外七十裏的長夕亭時,便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尤惜和一個七歲男童,於是連夜將她們二人送回了巨演,來到了舅舅府上。

這期間的種種故事由奏本上的記錄、男童的敘述和禦醫的密函交織而成,我聽在心裏只覺得毛骨悚然。

“那個濟世現在怎麽樣了?灌洲怎麽樣了?”我靠在舅舅懷裏,才感受到踏實。

“死了。”舅舅的語氣沒有一絲感情。

“死了?怎麽會……”我有些難以置信。

“灌洲的疫病是無法根治的。即便可以像治尤惜一樣,又去哪找那麽多罕有的黃石玉呢?”舅舅嘆了口氣,“灌洲是註定逃不脫這場災禍了。濟世回到灌洲後,州治便下令鎖死四道城門,然後放了一把火,一座孤城和城裏的死人活人便化作了焦土。”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我仿佛看到了漫天翻滾的濃煙和雄雄的烈火,聽到了淒楚悲涼的慘叫哀號。

“濟世和禦醫對這種疫病進行了細致的研究,種種跡象表明凡是與病患接觸過的人都不會幸免,而快速的傳播只會殃及更多人。只有死亡和焚燒才是關閉地獄大門的唯一鑰匙……”

我無言了,只是覺得心澀澀的。這個遙遠地有些模糊的故事在尤惜的身上留下了深刻而明顯的印記。待她醒來後,濟世會不會成為另一個阿齊爾,或是另一個葉護?能不能同樣隨風而去呢?

☆、求助

禦醫開的第三副藥根本就無法送進尤惜的嘴裏,她似乎已經失去了吞咽的本能。我拿著湯勺的手已經因恐慌而顫抖了,無論我再怎樣努力,尤惜還是無法咽下湯藥。我手足無措地問舅舅要如何是好,旁邊卻有人說話,“你們這樣做非但救不了她,反而會害了她。”是和尤惜一同被送回巨演的男孩,聽他冷冷的聲音,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沈著和冷靜。

“那我們該怎麽辦?你知道怎麽做嗎?是不是濟大夫告訴過你?”我放下藥碗,沖到他身邊抓起他的手不放。可是他臉色一沈,露出陰炙詭惡的表情,甩開我的手徑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剛在我的視線裏消失,澤郁就出現了。澤郁在宮中一直放心不下尤惜的病情,當他得到消息說尤惜的情況沒有好轉時,便親自來相府探望。一見到尤惜,澤郁的眼眶頓時紅了,在聽說了尤惜已經無法進藥的情況後,他更是愁容滿面,蹙眉難舒。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抱起尤惜便走。沒有人敢阻止他,只是按他的吩咐趕回皇宮。我一路跟在他後面,不知道他要帶尤惜去哪兒,直到“錦蘭宮”三個大字映入我的眼簾,我才驀然想起商易的醫術。

商易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她簡單檢查了尤惜的情況,便命年瑾取出銀針刺入了尤惜的胳膊和小腹。一會兒,銀針便黑了,商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換了一批銀針,然後說,“這一次時間會比較長,你們可以在旁邊陪著,也可以先回去休息。”說完她示意年瑾照看尤惜,自己則回內室去了。

澤郁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坐到一邊,靜靜地望著尤惜發呆。我看他如此,便退到外廳休息。連日來的憂心掛慮讓我甚感疲憊,階前的兩棵白桃不知什麽時候換成了綿柳。我看著迎風蕩漾的柳枝,想起了曾經的白桃,想起了我和商易在怡然小閣,借桃無言的影蔽談笑風生的日子。那時的我常常開心地像個孩子,總是圍在商易的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我的所見所聞,然後商易就會露出大姐姐對待小妹妹才有的靦腆笑容,表現她的興趣。時光匆匆而過,帶走了快樂,留下了回憶;帶走了我的童年,也留給我一個疑問:那樣的日子,以後還會有嗎?

待我一覺醒來,外面已是月上柳梢,薄雲點星。繞過屏障,我走到尤惜的床前,看她呼吸平穩,手背上的斑點也淡了許多,應該是轉危為安的征兆。澤郁拄著額頭,坐在椅子上睡著了。看他雙眉緊蹙的樣子,像是陷入了陰暗壓抑的夢境,垂下的手臂微微晃動,像是在夢境中做著什麽動作。我剛想喚醒他,幫他擺脫夢魘,他卻突然說起了夢話:“快,快走……別回頭……快走……再走一步,再走一步……沒事兒的……什麽也別管,別回頭……別回頭……”澤郁的聲音越來越大,他幾乎就要站起來了。我慌亂地看著,不知該做些什麽。這時,一道白影晃過,是商易,她手一揮,將一枝銀針刺在澤郁頸上,澤郁這才安靜下來。

商易和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澤郁安置在了屏障外的軟榻上,看著氣喘噓噓的對方,不由得相視苦笑。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從前,錦蘭宮沒有變,絮白沒有變,商易也沒有變。“皇嫂,商容是你什麽人啊?”

商易笑笑,“是我的皇兄。想必你是看到了那本《傾傾傳》吧!”

“嗯,容易、容易,你們兄妹倆還真是有趣,你皇兄的真名是叫商斌吧?”

“對,單名一個斌,取文武雙全之意。他也確實沒有讓母親失望,文韜武略,不輸於任何人。”

“那你的本名是傾傾?”

“母親原本是想為我取名傾傾,希望我能有傾城之貌。可惜事與願違,母親便為我取單字‘易’。也許是想把我換給別人吧!”商易幽幽地嘆了口氣,無奈地一笑。

“‘傾傾’,傾國傾城的劍術可比傾國傾城的容貌好得多.容貌只會引起爭端,而最終平定爭端的往往是劍術。”我想到了沅飛貞,想到江匯川,不由得嘆了口氣。

商易也沈默不語了。許久,她從袖口抽出一管短笛吹了起來,那樂聲悠揚婉轉,像風一樣細膩,像月一樣清冷,聽在心裏會使人生出一種由衷的平靜。一曲終了,我覺得自己的心明透了許多。“皇嫂,這是什麽曲子?真好聽。能教教我嗎?”

商易點點頭,“這是我在嘉程兩國交戰時想到的曲子。那一夜,我和皇兄經過一條小溪,月色宜人,我興之所致,便隨口吹了出來。以後每到我心有郁結,或思緒閉塞時便會吹奏此曲。”

“有名字嗎?”

“像這種小曲子哪需要名字,幾乎每個程國人都能隨口吹出一兩段。只能算作民謠罷了。”

“那你們程國豈不是有數不盡的民謠?!”我驚嘆於程國人的藝術創造才能。

“是啊,數不盡的。”商易說著,走到澤郁身邊,將銀針拔出,“喚你皇兄起來吧!一會兒,仁妃娘娘的安神湯便到了。”

澤郁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睡著了,甚至還做了惡夢。他剛回過神來,仁妃便提著食盆走了進來。我暗中向商易豎起了大拇指,佩服她耳力超群。商易笑而不言,只是招呼月寒坐下歇息。

☆、恩將仇報

商易第四次為尤惜換過銀針已是六天後的事了。商易說,此次將銀針取出後,尤惜體內的疫毒就全部清除了。剩下的就是等尤惜醒來,休養好身體。於是,我住進了錦蘭宮,守著尤惜,希望她睜開眼時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我。也許老天聽到了我許下的願望,我真等到了尤惜醒過來的時候。

“這是哪?”尤惜的神志還有些恍惚。

“這是錦蘭宮,是皇後救了你。尤惜,我是絮白,還能認得我嗎?”我驚喜的握著尤惜的手,感受著她的體溫。

“巨演嗎?我回到了巨演嗎?濟世呢?他去哪了?他真地把我丟進亂葬崗了?”尤惜喃喃自語著,眼淚簌簌而下。

我怕她太過傷心,影響病情,便安撫她,“尤惜,沒事兒了。別害怕。你的病治好了,你不會死的。真的,相信我。”我安慰著她,卻控制不了自己的淚水——原來生命的回歸是一件讓人如此激動的事。

以後幾天,尤惜都不怎麽說話,可是臉色卻愈發紅潤起來,她漸漸恢覆了往日的風姿。

也難怪,年瑾做的飯菜都十分好吃,她開的小竈是禦膳房無法匹敵的。我誇讚年瑾的手藝好,她便敬謝不敢,“手藝好是肯定的,像這種專門給病人做的飯菜,我腦袋裏裝了不少,哪一道不是用心琢磨的,誰叫主子的嘴太刁,肚子太弱,稍有不對,吃的全吐出來,叫人心疼。唉,真是造孽呀!天殺的,心真是狠心呢!”自從和我熟絡了,年瑾說的話也越來越多了,似乎她心裏憋了許多話都不知該向誰講。有時,我覺得她與佑若很像,至於像在哪兒,我卻說不大清楚。

一日,吃過午飯,商易去午睡了,我便陪尤惜聊天解悶,像她這種走慣了的人,驟然停下一定會有不適。

“絮白,你知道皇後娘娘為什麽不去怡然小閣嗎?”尤惜慵懶地伸了伸胳膊,像是在風中摘了一朵花在掌中。

“沒什麽事去怡然小閣幹嘛?”我沒能理解尤惜的意思。

“傻丫頭,皇後娘娘是去不了怡然小閣的。”尤惜像是在誘惑我去揭開一塊幕布,看我搖頭表示不理解,她淺淺一笑,“皇後娘娘被人下了毒,見了白桃會遭罪的。”

我很是震驚,覺得尤惜像在編織一個謊言。可是錦蘭宮裏消失的白桃似乎又輔證了她的話。尤惜見我猶豫,又說道,“世上有許多東西是相生相克的,白桃和菊葉就是其中一對。單獨食用菊葉並沒有什麽大礙,可是如果用了菊葉後再到白桃樹下小坐,那死狀就淒慘多了。”尤惜詭異的笑容讓我不寒而栗。

“不過你可以放心,皇後娘娘既懂醫術,便會懂得自救。想來她是中毒太深,並沒有完全清除,所以吃東西會很小心。你註意了嗎?年瑾給皇後娘娘做的菜裏從不放香蔥,而且她每餐飯前喝的湯,其實是藥,是為來祛除餘毒的。”

我勉強地笑笑,“尤惜,你凈說些危言聳聽的話,皇嫂她……”

“你不信?晚上你到禦膳房點一道玉米蓮花粥。只一口,皇後娘娘若咽了,必會嘔吐不止,這一夜都不要想入睡了。”尤惜的話像魔咒般緊緊箍在我的耳畔,我鬼使神差般地照她的話做了。

我堆出欣然待賞的笑容盯著商易吃了兩口玉米蓮花粥,見她沒有表現出不適,我瞥了尤惜一眼,卻發現尤惜正怡然自得地品著湯,露出了因期待而變得虛偽的笑容。

突然,商易站起身,沖了出去,嘔吐聲隨即傳來。我呆呆地望著桌上的粥,錯愕地望著尤惜理所當然的冷笑,說不出話來。

“她是想忍住不讓你看到的,怕你問,怕你擔心。她也真能忍,就這兩口粥,足夠她吐上十口血的分量了。”尤惜冷漠的態度激怒了我,我悔恨自己竟然會受了她的蠱惑,更震怒於有人敢向商易下毒的事實。

我拭去臉上的淚水,調整好表情去面對商易。見我跟出來,商易連忙直起身子,擦了擦嘴,笑道,“我今天胃口不太好,可能是吃錯了東西。你和郡主先用膳,我去躺一會兒。”

我淺笑稱是,轉身往回走,強迫自己對她極力遮掩的地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鮮血視而不見。回想商易蒼白的臉,我心如絞痛:這罪惡的深宮,到底還有多少黑暗我沒有看到。

☆、傷痛過往

尤惜的病雖然還需要靜養,可我還是堅持向澤郁請旨:陪她住回了舅舅府上。與尤惜同來的男孩名喚子玉,似乎和尤惜並不交好,兩個人經常怒目相向,最終卻總是尤惜敗下陣來。舅舅很喜歡子玉,誇讚他小小年紀就博聞強志很是難得,而且對許多事情都有自己獨僻的見解,令人刮目相看。

也許尤惜察覺到了我對她的反感和氣憤,為了緩和矛盾,她主動提出給我講她此次患病的經歷。

“離開你們後,我就漫無目的地游蕩。有一日,到了仲伯山腳下,我倒黴,被蛇咬了。你也知道我一向自認硬朗,就想自己用刀排毒,可是看了半天就是下不了手。後來……”

“後來你就碰到了濟世?這個名字,你說夢話時常會提到。”我暗中斥責自己經不住誘惑,可是這絲毫不影響我聽故事的興致。

“對,他是個雲游郎中,看到我便順手救了我。他脾氣很好,開朗幽默。他說背著我在街上必會引起眾怒。”

“為什麽?”我好奇地問。

“娶個漂亮媳婦在家供著就好,背出來炫耀個什麽勁兒?”尤惜模仿著另一個人的口吻,眼中充滿甜蜜。“我罵他占我便宜,他卻說我讓他背是占了他的便宜。唉,真是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愚才。一路上,我們倆說了好多話,談自己、談別人、談我們走過的地方,我第一次對一個男人有了相見恨晚的感覺。後來,那個小鬼就出現了,拿著根木棍說要找濟世報仇。濟世放下我,亮出架勢,兩人便打到了一塊。”

“這手動得也太快了吧!報仇?七歲的小孩。”我覺得不可理喻。

“快?那仗打的更快!”尤惜忍不住笑了一下,清澈如水,燦動似蝶。“我真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打仗打成那種樣子。抱著對方的腿不放,實在不行就用牙咬,滾來滾去像兩只蟲子,也許蟲子都比他們更會打架吧!

“兩個人撲騰夠了,分別起身。小鬼惡狠狠地讓濟世走著瞧,便跳進了樹叢。可是“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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