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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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商易不要我了。一想到這兒，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哭了一會，覺得眼淚又流幹了，便問筱軒，“你怎麽不勸我呢？”
筱軒“哦”了一聲，從袖籠裏掏出一條手帕送到我面前，“你也沒讓我勸你啊！現在勸還來的及嗎？”我破啼為笑，想不通一個八面玲瓏的慧妃怎麽會有這樣一個木訥耿直的弟弟。
“也許是我經常去找她，她厭煩了吧！本來也就是我一廂情願地纏著她、、、、、、”
“你要是這麽想未免就誤會了皇後娘娘。我覺得剛才那位姑姑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曾在無意中聽到了我姐姐和母親的談話。那時，陛下剛登基不久，姐姐說宮裏很亂，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都忙著爭寵奪利、結黨立派，表面上和顏悅色的兩個人一轉身就有可能會想出詭計陷害對方，力圖上位。陛下掌權之初，忙於朝中正事，無暇顧及後宮。皇後娘娘甫離冷宮，難攝眾美，一時間後宮出了不少變故冤案。後來，據說是有一位夫人懷了身孕，可是卻被某些陰險小人設計以至龍子夭折。陛下龍顏大怒，才著令我姐姐暫代皇後娘娘統整六宮，真的是懲治了一批心懷叵測之人，後宮才漸漸安寧下來。”
我聽得入了神，怎麽也不願意相信在這皇宮之中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那現在呢？我覺得現在宮裏很太平啊！”
“我是不了解現在宮裏的情形如何。但我卻知道一個外表光鮮的匣子裏面不一定同樣光鮮。更何況，你我只是遠遠地看著這個匣子，並沒有打開它。所以盡量不要碰它，才是置身事外的最好方法。”筱軒語重心長的樣子倒是和舅舅有幾分相似。
我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他，“如果我不想皇後娘娘受到傷害，就應該聽年瑾的話，對嗎？”
筱軒點點頭，“我想應該是這樣的。”聽了他的話，我覺得自己心裏的沈重減輕了許多，思緒也靈活了許多。忽然我想到一件事，可能會在筱軒這裏得到答案。
“我記得皇兄還是太子的時候，你姐姐和仁妃娘娘的關系似乎還不錯，可是這次我回來卻發現她們二人似乎對彼此都抱有敵意，你姐姐和你說過是什麽原因嗎？”
筱軒的臉色一暗，似乎很為難，最終他嘆了口氣說道，“當年痛失龍子的鳳華夫人便是現在的仁妃娘娘，而間接害她小產的就是我姐姐。”
☆、前夕
我躲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聽到我頻繁翻身的佑若忍不住開口詢問，“公主，你不舒服嗎？”
我正巴不得佑若跟我說話，連忙應聲，“嗯，沒有。佑若、、、、、、怎麽樣才會小產啊？”我剛說完，就聽到屏風外佑若驚起而坐的響動，“公主，你這是從那兒學來的話？”
“佑若，你知道嗎？月寒的第一個孩子是因為小產夭折的。”佑若在長久的沈默後答道，“嗯，我知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這下換我坐了起來，我很驚訝佑若竟然會比我還先知道這件事，可是聽佑若的語氣又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我們下人之間很少有秘密。回宮後，我和幾個要好的姐妹見了面，這二年裏宮中發生的大事小情，我也就略知一二了。”
“原來如此。你早就知道了、、、、、、這宮中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我覺得自己是深陷迷霧，不辨南北。”我在不知不覺中也習慣了無言的措辭手法。
“沒有人能知道這宮裏所有的事，迷霧重重總比狂風暴雨要好得多。公主，你真是多慮了。宮裏所有的事情無非是皇帝身邊的女人因為爭風吃醋、爭愛奪寵而挑起的。你身為皇妹，只要不主動找麻煩，麻煩自然是不會找上你的。放心休息吧！就算有了麻煩，你還有我呀。”
佑若的話溫暖了我的心，也許我早該註意到的，佑若一直是我在宮裏的依靠，一直是我疲了倦了最終回歸的懷抱。只是因為我過於習慣了她的肩膀，反而忽略了她的存在。人為了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幸福，是不是常常忽略了已經擁有的幸福呢？
就在宮裏為靜妃有孕的喜事擊節相慶的時候，又有兩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傳出，凝春院的瑞嬪和仁妃先後被診斷為喜脈。這也就是說，澤郁很可能會同時迎來三個皇子。由於月寒懷了身孕，不宜過度操勞，我的課業只得暫時中止，而我生活的重心便全部壓在了千逸安排的劍術修行上。
命運是否公正？這個問題是我在十二歲之前從未想過的，可是過了十二歲的生日，我卻一再地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以至於連我自己都疲憊不堪了。
連續數月的勤學苦練為我換來了千逸的第一次褒獎。雖然在平時千逸與我總是嬉笑怒罵，長幼無序。但是一到了練武場上，她就變身為嚴格刻板的師父，對我這個笨拙愚鈍的學生真是一點兒也不手軟。在她的精心栽培下，我終於在劍術上有了不小的進境。也正因為如此，千逸答應在我生日時送我一份千金大禮做獎賞。作為侍衛軍中最出名的鐵公雞，莫副統領能許下這種承諾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因此，我對十二歲的生日充滿了期待。急於想看看這一毛不拔的千逸怎麽變成一只禿雞。
然而世事真是多變，就在我生日的前三天，千逸卻被澤郁派往洞陽關公幹，我的千金大禮也雖之泡湯。我沮喪地送走了興高采烈的師父，正為自己暗叫命苦的時候，尤惜從天而降，為我帶來了一份驚喜。那是一串項鏈，串珠是由沙礫經陽光暴曬、雨水打磨而成，細細密密的排列在一起宛如一縷銀線。我為這項鏈制作者的高超技藝所折服，對這項鏈愛不釋手。我問尤惜這一年多的時間去了哪裏，尤惜說自己去了北犁荒鎮。我驚訝於尤惜的毅力，她竟能橫穿嘉、曾兩國去北犁荒鎮一游，可真是讓人羨慕不來。我讓她給我講一些沿途的見聞聽，她卻置若罔聞，推說太累避開了我。我早已非當年的我，修習劍術讓我懂得了機會的選擇和持之以恒的勇氣同樣重要，所以我決定等待時機逼她松口。
☆、點醒
冤家也許真的路窄。我在生日的當天於禦花園裏偶遇了進宮省親的桂睿公主。雖然名義上她是我的姐姐，可是實際上她對我的厭惡卻是人盡皆知的。我能理解她的感情，同樣身為當今聖上的姐妹，同樣身為嘉國的公主，我在宮中可以給別人臉色看，而她們卻只能看別人的臉色，這未嘗不是一種諷刺。擦肩而過的剎那，桂睿的白眼像刺一樣深深紮入了我真摯坦誠的微笑裏，幾乎令我的心滲出血來。這就是我的姐姐，在我十二年的生命裏，把嫉妒作為唯一的一份禮物送與我的姐姐。我本應置之不理的。因為畢竟習以為常了。可是血脈親情的背離終究令我難以坦然應對。
回到和梨院，看到桌子上堆起的各宮妃嬪送來的賀禮，我更是百感交集。尤惜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便將心中的苦澀對她一一傾洩。誰知，她聽完我的話竟然笑了，“你根本無需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她們只是嫉妒你罷了。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的母親是先朝皇後，這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你的血統本就比她們都要高貴，就算是澤郁，貴為皇帝，他的血統也比你低一等，這就是天理。誰也無法動搖的定論。尊重你便是尊重先皇，尊重嘉國最正統皇室的血脈。從出生起她們就註定要有卑微的身份，而這副重擔會一直壓著她們，除非你比她們早死。”
我看著尤惜近乎蠱惑的詭媚笑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為什麽要這麽想呢？我們不都是一樣的嗎？她們只不過是不甘心別人對我比對她們好罷了！”我的辯解招來了尤惜鄙視的笑容，“你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你根本就不懂這宮裏的規矩。等級分明是宮裏的鐵律。只有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在這宮中生存下去。”
“郡主，有些事情、有些話，也許等公主再長大些就自然會懂了。”一直站在旁邊的佑若打斷了尤惜的話，她好像怕尤惜說什麽過分的話。可是尤惜擺擺手，示意佑若不要插嘴。“你在宮中這麽久了，有沒有見過皇後娘娘過問宮中妃嬪的事？”尤惜問我的問題很直接。我想了想，商易確實很少過問宮中的事，她在錦蘭宮幾乎足不出戶，除了有一陣與我在怡然小閣碰面外，她好像從不與任何人接觸，而宮中的人也很少去錦蘭宮。
“皇後娘娘深居簡出，很少過問宮裏的事。倒是慧妃，我經常見各大監司的管事太監去苔月館回話奏事。”我想到筱淵，確實是她在掌管六宮。
“禦前四妃，靜、慧、賢、仁，你想想為什麽桃無言會居首？而筱淵為什麽會在淩月寒之上？”
我搖頭，從未想過這其中會有什麽玄機。尤惜冷笑道，“桃無言是棲霞谷桃部進奉的秀女。棲霞谷地處嘉、鄭中界，全族不過萬人，但男丁個個驍勇善戰，是一支戰鬥力極強的部族。如何拉攏他們？桃無言便是一枚重要的棋子！淩月寒的父親宮拜左相，在朝中勢力僅次於你舅父，如果她在後宮把持重權，培植外戚，那早晚會成為禍害。至於筱淵，她父親不過是戶部閑職的官員，她即便有心幹政，卻也無能為力，縱有大權在握，也不過是理理女人之間的小矛盾。更何況，在她人之上還有真正的六宮之主，皇後娘娘雖無實權，可‘名聲在外’也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尤惜見我怔怔地不說話，又補充道，“你知道當年澤郁為什麽會向你承諾，等你守陵歸來再舉行冊妃大典？就是因為登基之初，朝綱不穩，他要先平衡各家外戚的勢力，然後再由外及內，決定後宮妃嬪的排位，他只是利用對你的承諾爭取時間。”
☆、洩憤
佑若走到我身邊，遞到我手中一杯水，沈聲道，“絮白，看著我。絮白，貝紋郡主不過是隨便說說，那也只是她的猜測而已，不能當真的。看著我，絮白，不能當真的。”我在佑若溫柔的語氣裏回過神來，想想尤惜說的話，慢慢恢覆了平靜。
尤惜許是覺得自己的話說的過分了，又笑著說道，“唉，每次見了你這小丫頭，我就會胡言亂語。好了，好了，別把我剛說的話往心裏去，今天是你的壽辰，要快快樂樂的才對。”
快樂？
我再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來了。我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問：命運為何待我如此不公，竟然有這麽多事都讓我蒙在鼓裏。為什麽要讓我混混噩噩地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中，這究竟是為什麽？
雖然沒有點明是為我慶生，但是晚宴上澤郁還是拉著我坐在了他的身邊。歌舞、美酒、歡笑，包裹著我卻又離我很遠的樣子。我笑得勉強，笑得無力。看見澤郁滿眼憐愛地望著我，我心中想的卻是——他是不是在彌補對我的愧疚？就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美倫公主的同胞哥哥澤鄭突然起身離席，走到澤郁面前，“皇兄，同為父皇子子嗣，何以皇兄對梅曳公主偏私到如此地步？”他話音一落，全場立時陷入了突兀的寂靜中。我驚愕地看著澤鄭，發現澤郁斂起了笑容，臉色凝重起來。坐在一邊的商易沈聲道：“瑞王爺想必是醉了。來人，扶王爺下去歇息。”
可是商易話落，竟沒有人聽命行動。倒是澤鄭接著開了腔，“皇後娘娘，你還是別費力氣了。當年你一入冷宮就應該明白，在嘉國，你永遠都沒有說話的權利，你只不過是不遠萬裏來嘉國背黑鍋的罪人！”
“啪”。
一記耳光打在了澤鄭臉上。他臉上的鄙夷迅速變為憤怒，最終變化為錯愕。他想不到有人竟敢當眾人的面打他。而我也想不到，當著眾人的面打他的，竟然是我。
我怒目圓睜，心裏的積郁因這一巴掌一掃而空。
我不是嘉國最高血統的象征嗎？
我不是別人嫉妒的對象嗎？
我不是讓人憤慨命運不公的源頭嗎？
與其讓別人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不如今天我自己站出來給大家一個公開指責的機會，讓大家一洩心頭之恨。
就在我和澤鄭對歭而立的當口，旁邊的筱淵站了起來，“端王果真是醉了。來人啊，請端王下去休息。”她話音剛落，旁邊就有太監宮女走上去要攙扶澤鄭。
我高喝一聲“住手”。腳下挪移間，又賞了一記耳光出去，為首的太監被我的氣勢嚇得跪倒在地，其他奴才們也紛紛跪下，埋首請罪。我走到筱淵面前，用挑釁的眼神盯著她已有些怒意的臉，“皇後駕前，哪裏輪得到你發號施令？奴才們不懂規矩，難道你也不懂嗎？！”眼見筱淵的臉色由紅到白，由白到青，我的心裏卻愈發暢快了。
“夠了，絮白！”月寒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慢慢地轉身，眼神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無言的拄額凝思、商易的滿目擔憂、澤郁的森然錯愕、流舞的驚懼閃躲一一落入我的眼簾，最終，我看到了月寒嚴肅警示的目光，心裏才開始發虛。站在月寒身邊的尤惜仍舊一副作壁上觀的神情，見她如此，我方意識到自己這次的禍闖大了。
月寒一步步向我走來，抓起我的手便走。我感覺到她的手裏全是冷汗：莫非她是在擔心我？正思忖間，澤鄭卻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長幼不分的丫頭，想就這麽走嗎？”
“端王爺，適可而止吧！你身為兄長尚不能作出表率，又有什麽資格指責幼妹。絮白犯了錯，我自會懲罰她。你有時間還是先想想自己冒犯皇後的罪名吧！”月寒嚴詞厲色地警告澤鄭。
“仁妃，你這是在教訓本王嗎？”澤鄭忽然發力，將我向他身畔拉去。我站立不穩向後倒下，月寒拉我不住，眼看我摔倒在地上，她臉色一變，剛要張口呵斥澤鄭，卻忽然用手捂住肚子，渾身顫抖起來。
看著月寒滿眼痛苦在我面前摔倒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早晨，母親就這樣在我面前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失去
“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這是佑若安慰我的話，可是我知道，這只是她不希望我自責而硬找出來的理由。
月寒被送回海寧院時已經陷入了昏迷。鮮血染紅了澤郁的衣擺，染紅了床褥，染紅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感到無邊的恐懼正一點點兒吞噬我的心。尤惜和幾位禦醫在內室會診，我和澤郁等人在堂外等待消息。我倚在門口，雙手不住地顫抖著；澤郁雙眼微閉，眉頭緊鎖；無言時不時向內室張望，擔憂寫在了臉上；筱淵則面無表情地品著茶，隨著杯蓋的一開一合，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商易走到我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了一粒丹藥出來，“含著它，可能會有點兒苦，慢慢習慣就好了。”我依言服用，覺得那苦味沿著我的喉嚨一直游曳到我的心，在近乎麻木的刺激下，我鎮靜了下來，手也不再抖了。
一位禦醫走出來，“請聖上恕罪。皇嗣不保，仁妃娘娘危在旦夕。”澤郁的眼睛驀地睜開，恐慌彌散出來。原來他一直都在擔心這個，原來他害怕的是失去。
恐慌倏忽將我吞噬，我再次戰栗起來，淚水終於湧出眼眶。商易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剛說完，年瑾跑了進來，商易使了個眼色，她們一主一仆便走進了內室。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連尤惜走到我身邊都沒有察覺。尤惜蹲下來，低聲道，“小丫頭今天很勇敢！不過，好像闖禍了……放心吧！你的皇後娘娘不會讓你背上這負擔的。”我不明白尤惜的意思，可是她的眼神卻向我傳遞著輕松的情緒。
不一會兒，年瑾走了出來，說仁妃已經脫離了危險，請澤郁去內室，我連忙跟了進去。只見月寒還昏睡著，商易則站在一邊擦手。澤郁坐到床邊，心疼的握住了月寒的手。商易淡淡地說，“仁妃的身體太過孱弱，孩子先天不足，早已是死胎。”澤郁驚聞此話，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這一次能搶回條命來已屬不易，待康覆後還要註意調養才好。”商易又轉向我，“絮白，你也不必太自責，仁妃娘娘也算是因禍得福，若是到足月時產下死胎，引起血崩，恐怕就連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絮白，今日你言行無禮，頂撞了端王和慧妃，就算他們二人大量不與你計較，我和你皇兄也不可能做視不理。剛才仁妃娘娘也說了要懲戒你，現在她人在病中，就由我代她罰你。從即刻起，你遷居宮外，入住你舅父府上，三月後方準回宮。在這三月間，沒有我的宣召，你不得入宮，待莫副統領公幹歸來，我會安排她到常府教你劍術，三個月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我希望你能用心改過，弄清楚自己究竟錯在何處。”說完，商易沖澤郁一禮，帶著年瑾離開了。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商易一次說出的最多的話，字字句句，鏗鏘有力，透著不容抵禦的威嚴。看著還在擔心月寒的澤郁，我知道，自己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看了看其他諸人，我知道，此刻，她們都認同商易的做法，這宮裏，我是當真不能再留了。想通於此，我滿心愧疚，垂首離開了令我感到沈重和不安的海寧院。在佑若和衛士的護送下，連夜去了相府。
☆、尤惜的故事
在舅舅家裏的生活是很愜意的。由於我大鬧夜宴的消息在第二天就已經傳的沸沸揚揚，舅舅也就沒有再追問我細節。他為我安排了一處僻靜的院落作居所，準許我在府上任意來去。舅舅說他希望我能在這兒找到家的感覺。他還說既然皇後安排我來這兒就表示這不是變相的懲罰，皇後只是給我時間去反省，待反省清楚了再以新的態度去面對宮中的生活。末了，舅舅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皇後娘娘用心良苦，是在幫助你成長啊！”
舅舅家裏什麽都有，唯獨少了一位舅母——在我把丞相府上上下下逛了個遍後，我得出了這個結論。在舅舅府上有兩間看似女子住過的房間，一間當然是我母後的，因為在那間屋裏掛有母親的一幅畫像。可是另一間，同樣空置已久，同樣一塵不染，卻沒有一樣能夠明確表露主人身份的物件。鏤花紫銅四角鏡，青田石紋玉梳，紫珠青流蘇釵，這女子一定是位溫婉多情的可人。看她用的首飾、胭脂，櫃裏陳列的衣服，都能顯示出她獨具一格的品味。而桌上翻開的詩集，就好像是這女子才剛剛離開一樣。
“清荷曳曵隱香姿，長風淺淺送相思。縱然千裏難聚首……”
“卿灑悲歡我亦知。”佑若接出的下句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我頗感意外，問她如何得知。佑若說這是舅舅早年寫的詩，被編錄於冊，她有幸讀過，故而得知。說完，她還調笑於我——竟然連自己的舅舅擅長作詩都不知道。我吐吐舌頭，不予回應，心裏琢磨著，如果尤惜在就好了，以她對女人的了解，一定能猜出這常踞右相心中的傾城麗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尤惜真是個經不起別人念叨的人。晌午剛過，她便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丞相府。傭人們大概沒見過這麽妖媚張揚的女子，奉了茶便都遠遠地退在一邊聽候調遣。尤惜側著頭沖我笑，就是不說話。我被她盯得發慌，笑著求饒，“姐姐，你有什麽話就說呀，別這麽看我，看得我好生緊張。”
“緊張了？好，不逗你了。我來看看你，過幾天我就走了。”尤惜終於移開了她大膽炫然的目光，卻扔給我一條告別宣言。
“走？去哪兒？荒漠嗎？”聽說她要走，我打心底舍不得。
“不去荒漠了。上一次乏了，這一次只到雲海水鄉走走。好了，不說這個了。剛才進來時，我看外面有片草地不錯，我們去曬曬太陽吧！”
和煦的陽光灑在臉上有種淡淡的香氣，我和尤惜並肩躺在草地上，閉著眼聽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姐姐，給我講講你在荒漠時的故事吧！在遠離皇宮幾千幾萬裏的地方都有什麽東西呢？我很好奇。”
“故事嗎？那真是很長的故事。你有耐性聽完嗎？”尤惜用少有的鄭重問我。
“有啊，那一定是個很美的故事……”
“也許很美吧！我騎了一匹馬，帶著一包金子，從嘉國到鄭國，走了幾千裏。到了北韃荒漠，第一眼看到那漫無邊際的沙漠時。我激動得幾近窒息。風吹在臉上有如刀劃過的刺痛，偶爾夾雜的沙礫像刀刃一樣鋒利，在我手上割出一道道血痕。我忍受著暴曬和凜風長久地站在沙漠邊緣，感受著真實到骨子裏蒼涼和廣袤。可是一團黑布罩到我頭上，卻遮去了所有的光明。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對我說，‘這麽細嫩的姑娘怎麽會跑到這鬼地方來？’”
“我扯下黑布，看到一張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的臉。他叫阿齊爾，是荒漠鐵騎部落最年輕的勇士。他帶我回到了他的部落聚居地，在那裏，我看到了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他們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用刀將大塊的肉劃成細條塞進嘴裏。然後灌一口酒，在辛辣和腥膻的味道裏尋找生活的真諦。我一度覺得他們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可是在深夜降臨的酷寒和白天升騰的酷熱交替出現幾次後，我意識到，這些人擁有更強的生命力。他們擁有命運給予的頑強，而他們依靠這頑強活著，活出了最豪邁的人生。”
“我至今還記得寒夜裏，阿齊爾溫暖的胸膛；我也記得在烈日下行走時，阿齊爾用他的大手為我遮擋陽光；當我告訴阿齊爾，我要留在荒漠作勇士的妻子時，他卻說，我只是一只誤入荒漠的鳥兒，應該在落日之前找到回家的路，離開他、離開荒漠、離開兇險。然後他騎著駱駝送我到了曾國的連於關。沒有道別，沒有任何表示依戀的動作，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與天相接的荒漠裏。”
“你喜歡阿齊爾？”我的提問有些不識時務。
“喜歡，真的喜歡。只是我的喜歡敵不過詭秘陰險的荒漠，也敵不過我與他之間幾千裏的距離。”尤惜的眼角有淚光閃爍，我裝作視而不見，不忍戳破她苦心經營的灑脫。
“有時，我覺得命運待我不公平。為什麽我會出生在這陰冷的皇宮，而不是那熱情的荒漠？也許我會成為荒漠勇士的妻子，然後在大漠孤煙下陪他一起看夕陽，我還可以躺在他的臂彎裏數夜空中的星星。可惜，這只是也許而已……”
☆、千逸歸來
尤惜走了，可她那一聲嘆息卻長久地縈繞在我的心頭，勾起了我無數的遐想。然而一切都只停留在遐想，我的生活依然被圍困在這個叫做巨演的古城裏，日覆一日，還夾雜著偶爾的風波。
舅舅總是早出晚歸，每日為政事所累。看著舅舅兢兢業業地往返於府宅和朝堂之間，我萌生了一種想法：男人的天就是國家。佑若對我的想法報以一笑，反問我，“那女人的天又是什麽呢？”我沈思良久，給出了一個直覺告訴我的答案：男人。
千逸從洞陽關回來後，變黑了。她沒有過多地問我搬來相府的原因，在她的心中，那只是一個公主嬌縱無禮的跋扈，而不是一個劍客沈著冷靜的應對。“你在態度上就錯了，真正的劍客是不會輕易被別人的挑釁所激怒的。”千逸為了讓我深刻領會到劍術的意境，讓我每天打坐兩個時辰，學習靜心。
打坐對我而言並非難事，難的是我無法靜下心來去體會千逸所說的劍氣劍意，尤其是在聽到千逸被我打斷冥想後突然冒出的一句“這一局又是我贏，你要請客”的話後。我徹底對她口口聲聲提倡的“頓悟劍意”失去了信心。我能感覺到，千逸和我一樣，閉上眼後，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與劍術無關。自她從洞陽關回來，我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變化。雖然她的劍法招式愈發嚴謹，但是運劍用力卻都比以前有所退步了。她還常常走神，有時遙望藍天，怔怔地看上半個時辰都不會有所察覺。
我把千逸的異樣講給佑若聽，佑若笑我太多事，還說我因為少了月寒的管束而變得閑散懶慢、碌碌無為了。提起寒月，我不由得黯然了。想想我闖了禍就這麽一走了之，她卻要面對喪子之痛。我真是既感到內疚又感到害怕。然而，在我的禁足期度過一半後，宮裏忽然送來了一擔書和一封月寒的親筆信。信上只寥寥數字：“絮白，一切安好，勿念。書一擔，通讀侯查。”
月寒原諒了我，她一如既往地向我傳遞著她的關切和疼惜，從我了解她的那天起，她就是不擅於表露情感的人。一句“勿念”恐怕是她所能給予我的最大的諒解。
☆、筱軒
商易突然宣我進宮使我略感意外，距離三月之期還有大半個月，此時召我進宮莫非是又有變故？
佑若囑咐我要格外謹慎，絕對不能大意張狂。告別了佑若，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坐著商易安排的藍布小轎直接進了錦蘭宮。還沒進到內室，我便聽到有人說話。只細聽了一句，我的下一步就再也邁不動了。
我認出了那個聲音：是筱軒。
確實是筱軒。他怎麽會在這裏？他在這裏幹什麽？他是來見我的嗎？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一連串的問題像山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年瑾在我耳畔低聲道：“進去吧！皇後娘娘已經替你解釋過了。”我驚懼的擡頭，詫異於年瑾猜對了我的心思。
年瑾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雖然僵硬但是帶些好感的笑容，也許是受了年瑾對我態度好轉的鼓勵，我運足了底氣，垂頭走進內室，施過禮後坐在了一邊。
“怎麽才在相府住了兩個月就沈穩了這麽多呢？”商易的話遠遠地飄過來，匯聚成一股怪力逼我擡起了頭，“沒有，沒變沈穩。只是佑若告訴我兇吉未定，要小心謹慎，別惹皇後娘娘心煩，所以才這樣的。”我一股腦兒把實話說了出來。
商易似笑非笑地點點頭，“懂得聽人勸了？看來這處罰還是有效的。好了，我也累了，你們兩個一起出宮吧！筱軒，送梅曳公主回相府，路上小心。”說完，商易擺手送客，扔了一大團莫名其妙在我頭上。
我不明所以地楞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筱軒灑脫，目送商易走進幔帳後，便沖我側身一讓：“公主，請。”
☆、失望
我默默地跟在筱淵後面，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肯定已經知道了兩個月前的風波，自然也知道了我對他姐姐的言行無方。可是看他面如平湖，倒好像對我這尾隨的“戴罪之徒”沒什麽反應。我覺得他是故意走這麽慢，也許他就是在等我解釋？又或者他只是裝作若無其事不想讓我們彼此難堪？我想著想著就走了神，連筱軒停下都沒有察覺，然後就直挺挺地撞到了他後背上。
我尷尬地揉著額頭，不敢擡眼看他。
“公主，你是在遷怒於我嗎？”筱軒的發問令我感到錯愕，“遷、遷怒？我為什麽要遷怒於你啊？”
“剛才皇後娘娘告訴我，你對我姐姐出言不遜只是為了維護皇後娘娘的威信，並非是故意向我姐姐挑釁。我就說嘛，你和我姐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怎麽會無緣無故冒犯她呢。”筱軒雖是一副果不其然的樣子，卻暴露了他對這件事的關註。
對此，我有些沮喪，“如果今天皇後娘娘沒有召你進宮，沒有告訴你事情的經過，你會怎樣想我？”我有些害怕他即將說出口的話，害怕那會是沈重的一擊。
“……後宮妃嬪間的爭鬥一直都有。我姐姐雖不像靜妃娘娘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卻也是因了那滿腹的經綸學問方得到皇帝陛下青睞的。樹大必然招風，若是因此惹來了哪位娘娘……”筱軒四下望望，示意我身後的宮女向後退開，然後續道，“惹來其他人的不滿總是難免的。我只是怕你被人利用，聽了別人的唆擺，冒然地去攻擊我姐姐，使得親者痛、仇者快，那不也是對你不利嗎？況且，你是陛下最疼愛的妹妹，是一國的公主，若是因為幹涉陛下的家事而惹陛下不悅，淡薄了兄妹之情，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緊盯著筱軒的臉，我在心裏琢磨著筱軒這一番話中有幾分真情，有幾分假意。“你是在擔心我嗎？”我滿眼戒備地逼問筱軒。我在心中暗下決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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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軒“哦”了一聲，從袖籠裏掏出一條手帕送到我面前，“你也沒讓我勸你啊！現在勸還來的及嗎？”我破啼為笑，想不通一個八面玲瓏的慧妃怎麽會有這樣一個木訥耿直的弟弟。
“也許是我經常去找她，她厭煩了吧！本來也就是我一廂情願地纏著她、、、、、、”
“你要是這麽想未免就誤會了皇後娘娘。我覺得剛才那位姑姑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我曾在無意中聽到了我姐姐和母親的談話。那時，陛下剛登基不久，姐姐說宮裏很亂，出身官宦世家的小姐都忙著爭寵奪利、結黨立派，表面上和顏悅色的兩個人一轉身就有可能會想出詭計陷害對方，力圖上位。陛下掌權之初，忙於朝中正事，無暇顧及後宮。皇後娘娘甫離冷宮，難攝眾美，一時間後宮出了不少變故冤案。後來，據說是有一位夫人懷了身孕，可是卻被某些陰險小人設計以至龍子夭折。陛下龍顏大怒，才著令我姐姐暫代皇後娘娘統整六宮，真的是懲治了一批心懷叵測之人，後宮才漸漸安寧下來。”
我聽得入了神，怎麽也不願意相信在這皇宮之中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那現在呢？我覺得現在宮裏很太平啊！”
“我是不了解現在宮裏的情形如何。但我卻知道一個外表光鮮的匣子裏面不一定同樣光鮮。更何況，你我只是遠遠地看著這個匣子，並沒有打開它。所以盡量不要碰它，才是置身事外的最好方法。”筱軒語重心長的樣子倒是和舅舅有幾分相似。
我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他，“如果我不想皇後娘娘受到傷害，就應該聽年瑾的話，對嗎？”
筱軒點點頭，“我想應該是這樣的。”聽了他的話，我覺得自己心裏的沈重減輕了許多，思緒也靈活了許多。忽然我想到一件事，可能會在筱軒這裏得到答案。
“我記得皇兄還是太子的時候，你姐姐和仁妃娘娘的關系似乎還不錯，可是這次我回來卻發現她們二人似乎對彼此都抱有敵意，你姐姐和你說過是什麽原因嗎？”
筱軒的臉色一暗，似乎很為難，最終他嘆了口氣說道，“當年痛失龍子的鳳華夫人便是現在的仁妃娘娘，而間接害她小產的就是我姐姐。”
☆、前夕
我躲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聽到我頻繁翻身的佑若忍不住開口詢問，“公主，你不舒服嗎？”
我正巴不得佑若跟我說話，連忙應聲，“嗯，沒有。佑若、、、、、、怎麽樣才會小產啊？”我剛說完，就聽到屏風外佑若驚起而坐的響動，“公主，你這是從那兒學來的話？”
“佑若，你知道嗎？月寒的第一個孩子是因為小產夭折的。”佑若在長久的沈默後答道，“嗯，我知道。”
“你是怎麽知道的？”這下換我坐了起來，我很驚訝佑若竟然會比我還先知道這件事，可是聽佑若的語氣又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我們下人之間很少有秘密。回宮後，我和幾個要好的姐妹見了面，這二年裏宮中發生的大事小情，我也就略知一二了。”
“原來如此。你早就知道了、、、、、、這宮中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我覺得自己是深陷迷霧，不辨南北。”我在不知不覺中也習慣了無言的措辭手法。
“沒有人能知道這宮裏所有的事，迷霧重重總比狂風暴雨要好得多。公主，你真是多慮了。宮裏所有的事情無非是皇帝身邊的女人因為爭風吃醋、爭愛奪寵而挑起的。你身為皇妹，只要不主動找麻煩，麻煩自然是不會找上你的。放心休息吧！就算有了麻煩，你還有我呀。”
佑若的話溫暖了我的心，也許我早該註意到的，佑若一直是我在宮裏的依靠，一直是我疲了倦了最終回歸的懷抱。只是因為我過於習慣了她的肩膀，反而忽略了她的存在。人為了追求不屬於自己的幸福，是不是常常忽略了已經擁有的幸福呢？
就在宮裏為靜妃有孕的喜事擊節相慶的時候，又有兩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傳出，凝春院的瑞嬪和仁妃先後被診斷為喜脈。這也就是說，澤郁很可能會同時迎來三個皇子。由於月寒懷了身孕，不宜過度操勞，我的課業只得暫時中止，而我生活的重心便全部壓在了千逸安排的劍術修行上。
命運是否公正？這個問題是我在十二歲之前從未想過的，可是過了十二歲的生日，我卻一再地被這個問題所困擾，以至於連我自己都疲憊不堪了。
連續數月的勤學苦練為我換來了千逸的第一次褒獎。雖然在平時千逸與我總是嬉笑怒罵，長幼無序。但是一到了練武場上，她就變身為嚴格刻板的師父，對我這個笨拙愚鈍的學生真是一點兒也不手軟。在她的精心栽培下，我終於在劍術上有了不小的進境。也正因為如此，千逸答應在我生日時送我一份千金大禮做獎賞。作為侍衛軍中最出名的鐵公雞，莫副統領能許下這種承諾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因此，我對十二歲的生日充滿了期待。急於想看看這一毛不拔的千逸怎麽變成一只禿雞。
然而世事真是多變，就在我生日的前三天，千逸卻被澤郁派往洞陽關公幹，我的千金大禮也雖之泡湯。我沮喪地送走了興高采烈的師父，正為自己暗叫命苦的時候，尤惜從天而降，為我帶來了一份驚喜。那是一串項鏈，串珠是由沙礫經陽光暴曬、雨水打磨而成，細細密密的排列在一起宛如一縷銀線。我為這項鏈制作者的高超技藝所折服，對這項鏈愛不釋手。我問尤惜這一年多的時間去了哪裏，尤惜說自己去了北犁荒鎮。我驚訝於尤惜的毅力，她竟能橫穿嘉、曾兩國去北犁荒鎮一游，可真是讓人羨慕不來。我讓她給我講一些沿途的見聞聽，她卻置若罔聞，推說太累避開了我。我早已非當年的我，修習劍術讓我懂得了機會的選擇和持之以恒的勇氣同樣重要，所以我決定等待時機逼她松口。
☆、點醒
冤家也許真的路窄。我在生日的當天於禦花園裏偶遇了進宮省親的桂睿公主。雖然名義上她是我的姐姐，可是實際上她對我的厭惡卻是人盡皆知的。我能理解她的感情，同樣身為當今聖上的姐妹，同樣身為嘉國的公主，我在宮中可以給別人臉色看，而她們卻只能看別人的臉色，這未嘗不是一種諷刺。擦肩而過的剎那，桂睿的白眼像刺一樣深深紮入了我真摯坦誠的微笑裏，幾乎令我的心滲出血來。這就是我的姐姐，在我十二年的生命裏，把嫉妒作為唯一的一份禮物送與我的姐姐。我本應置之不理的。因為畢竟習以為常了。可是血脈親情的背離終究令我難以坦然應對。
回到和梨院，看到桌子上堆起的各宮妃嬪送來的賀禮，我更是百感交集。尤惜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便將心中的苦澀對她一一傾洩。誰知，她聽完我的話竟然笑了，“你根本無需將這些事放在心上，她們只是嫉妒你罷了。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的母親是先朝皇後，這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你的血統本就比她們都要高貴，就算是澤郁，貴為皇帝，他的血統也比你低一等，這就是天理。誰也無法動搖的定論。尊重你便是尊重先皇，尊重嘉國最正統皇室的血脈。從出生起她們就註定要有卑微的身份，而這副重擔會一直壓著她們，除非你比她們早死。”
我看著尤惜近乎蠱惑的詭媚笑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為什麽要這麽想呢？我們不都是一樣的嗎？她們只不過是不甘心別人對我比對她們好罷了！”我的辯解招來了尤惜鄙視的笑容，“你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你根本就不懂這宮裏的規矩。等級分明是宮裏的鐵律。只有清楚自己的位置才能在這宮中生存下去。”
“郡主，有些事情、有些話，也許等公主再長大些就自然會懂了。”一直站在旁邊的佑若打斷了尤惜的話，她好像怕尤惜說什麽過分的話。可是尤惜擺擺手，示意佑若不要插嘴。“你在宮中這麽久了，有沒有見過皇後娘娘過問宮中妃嬪的事？”尤惜問我的問題很直接。我想了想，商易確實很少過問宮中的事，她在錦蘭宮幾乎足不出戶，除了有一陣與我在怡然小閣碰面外，她好像從不與任何人接觸，而宮中的人也很少去錦蘭宮。
“皇後娘娘深居簡出，很少過問宮裏的事。倒是慧妃，我經常見各大監司的管事太監去苔月館回話奏事。”我想到筱淵，確實是她在掌管六宮。
“禦前四妃，靜、慧、賢、仁，你想想為什麽桃無言會居首？而筱淵為什麽會在淩月寒之上？”
我搖頭，從未想過這其中會有什麽玄機。尤惜冷笑道，“桃無言是棲霞谷桃部進奉的秀女。棲霞谷地處嘉、鄭中界，全族不過萬人，但男丁個個驍勇善戰，是一支戰鬥力極強的部族。如何拉攏他們？桃無言便是一枚重要的棋子！淩月寒的父親宮拜左相，在朝中勢力僅次於你舅父，如果她在後宮把持重權，培植外戚，那早晚會成為禍害。至於筱淵，她父親不過是戶部閑職的官員，她即便有心幹政，卻也無能為力，縱有大權在握，也不過是理理女人之間的小矛盾。更何況，在她人之上還有真正的六宮之主，皇後娘娘雖無實權，可‘名聲在外’也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尤惜見我怔怔地不說話，又補充道，“你知道當年澤郁為什麽會向你承諾，等你守陵歸來再舉行冊妃大典？就是因為登基之初，朝綱不穩，他要先平衡各家外戚的勢力，然後再由外及內，決定後宮妃嬪的排位，他只是利用對你的承諾爭取時間。”
☆、洩憤
佑若走到我身邊，遞到我手中一杯水，沈聲道，“絮白，看著我。絮白，貝紋郡主不過是隨便說說，那也只是她的猜測而已，不能當真的。看著我，絮白，不能當真的。”我在佑若溫柔的語氣裏回過神來，想想尤惜說的話，慢慢恢覆了平靜。
尤惜許是覺得自己的話說的過分了，又笑著說道，“唉，每次見了你這小丫頭，我就會胡言亂語。好了，好了，別把我剛說的話往心裏去，今天是你的壽辰，要快快樂樂的才對。”
快樂？
我再怎麽也打不起精神來了。我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問：命運為何待我如此不公，竟然有這麽多事都讓我蒙在鼓裏。為什麽要讓我混混噩噩地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中，這究竟是為什麽？
雖然沒有點明是為我慶生，但是晚宴上澤郁還是拉著我坐在了他的身邊。歌舞、美酒、歡笑，包裹著我卻又離我很遠的樣子。我笑得勉強，笑得無力。看見澤郁滿眼憐愛地望著我，我心中想的卻是——他是不是在彌補對我的愧疚？就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美倫公主的同胞哥哥澤鄭突然起身離席，走到澤郁面前，“皇兄，同為父皇子子嗣，何以皇兄對梅曳公主偏私到如此地步？”他話音一落，全場立時陷入了突兀的寂靜中。我驚愕地看著澤鄭，發現澤郁斂起了笑容，臉色凝重起來。坐在一邊的商易沈聲道：“瑞王爺想必是醉了。來人，扶王爺下去歇息。”
可是商易話落，竟沒有人聽命行動。倒是澤鄭接著開了腔，“皇後娘娘，你還是別費力氣了。當年你一入冷宮就應該明白，在嘉國，你永遠都沒有說話的權利，你只不過是不遠萬裏來嘉國背黑鍋的罪人！”
“啪”。
一記耳光打在了澤鄭臉上。他臉上的鄙夷迅速變為憤怒，最終變化為錯愕。他想不到有人竟敢當眾人的面打他。而我也想不到，當著眾人的面打他的，竟然是我。
我怒目圓睜，心裏的積郁因這一巴掌一掃而空。
我不是嘉國最高血統的象征嗎？
我不是別人嫉妒的對象嗎？
我不是讓人憤慨命運不公的源頭嗎？
與其讓別人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不如今天我自己站出來給大家一個公開指責的機會，讓大家一洩心頭之恨。
就在我和澤鄭對歭而立的當口，旁邊的筱淵站了起來，“端王果真是醉了。來人啊，請端王下去休息。”她話音剛落，旁邊就有太監宮女走上去要攙扶澤鄭。
我高喝一聲“住手”。腳下挪移間，又賞了一記耳光出去，為首的太監被我的氣勢嚇得跪倒在地，其他奴才們也紛紛跪下，埋首請罪。我走到筱淵面前，用挑釁的眼神盯著她已有些怒意的臉，“皇後駕前，哪裏輪得到你發號施令？奴才們不懂規矩，難道你也不懂嗎？！”眼見筱淵的臉色由紅到白，由白到青，我的心裏卻愈發暢快了。
“夠了，絮白！”月寒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慢慢地轉身，眼神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無言的拄額凝思、商易的滿目擔憂、澤郁的森然錯愕、流舞的驚懼閃躲一一落入我的眼簾，最終，我看到了月寒嚴肅警示的目光，心裏才開始發虛。站在月寒身邊的尤惜仍舊一副作壁上觀的神情，見她如此，我方意識到自己這次的禍闖大了。
月寒一步步向我走來，抓起我的手便走。我感覺到她的手裏全是冷汗：莫非她是在擔心我？正思忖間，澤鄭卻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長幼不分的丫頭，想就這麽走嗎？”
“端王爺，適可而止吧！你身為兄長尚不能作出表率，又有什麽資格指責幼妹。絮白犯了錯，我自會懲罰她。你有時間還是先想想自己冒犯皇後的罪名吧！”月寒嚴詞厲色地警告澤鄭。
“仁妃，你這是在教訓本王嗎？”澤鄭忽然發力，將我向他身畔拉去。我站立不穩向後倒下，月寒拉我不住，眼看我摔倒在地上，她臉色一變，剛要張口呵斥澤鄭，卻忽然用手捂住肚子，渾身顫抖起來。
看著月寒滿眼痛苦在我面前摔倒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早晨，母親就這樣在我面前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失去
“誰也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這是佑若安慰我的話，可是我知道，這只是她不希望我自責而硬找出來的理由。
月寒被送回海寧院時已經陷入了昏迷。鮮血染紅了澤郁的衣擺，染紅了床褥，染紅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是感到無邊的恐懼正一點點兒吞噬我的心。尤惜和幾位禦醫在內室會診，我和澤郁等人在堂外等待消息。我倚在門口，雙手不住地顫抖著；澤郁雙眼微閉，眉頭緊鎖；無言時不時向內室張望，擔憂寫在了臉上；筱淵則面無表情地品著茶，隨著杯蓋的一開一合，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商易走到我面前，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了一粒丹藥出來，“含著它，可能會有點兒苦，慢慢習慣就好了。”我依言服用，覺得那苦味沿著我的喉嚨一直游曳到我的心，在近乎麻木的刺激下，我鎮靜了下來，手也不再抖了。
一位禦醫走出來，“請聖上恕罪。皇嗣不保，仁妃娘娘危在旦夕。”澤郁的眼睛驀地睜開，恐慌彌散出來。原來他一直都在擔心這個，原來他害怕的是失去。
恐慌倏忽將我吞噬，我再次戰栗起來，淚水終於湧出眼眶。商易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別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剛說完，年瑾跑了進來，商易使了個眼色，她們一主一仆便走進了內室。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連尤惜走到我身邊都沒有察覺。尤惜蹲下來，低聲道，“小丫頭今天很勇敢！不過，好像闖禍了……放心吧！你的皇後娘娘不會讓你背上這負擔的。”我不明白尤惜的意思，可是她的眼神卻向我傳遞著輕松的情緒。
不一會兒，年瑾走了出來，說仁妃已經脫離了危險，請澤郁去內室，我連忙跟了進去。只見月寒還昏睡著，商易則站在一邊擦手。澤郁坐到床邊，心疼的握住了月寒的手。商易淡淡地說，“仁妃的身體太過孱弱，孩子先天不足，早已是死胎。”澤郁驚聞此話，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這一次能搶回條命來已屬不易，待康覆後還要註意調養才好。”商易又轉向我，“絮白，你也不必太自責，仁妃娘娘也算是因禍得福，若是到足月時產下死胎，引起血崩，恐怕就連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絮白，今日你言行無禮，頂撞了端王和慧妃，就算他們二人大量不與你計較，我和你皇兄也不可能做視不理。剛才仁妃娘娘也說了要懲戒你，現在她人在病中，就由我代她罰你。從即刻起，你遷居宮外，入住你舅父府上，三月後方準回宮。在這三月間，沒有我的宣召，你不得入宮，待莫副統領公幹歸來，我會安排她到常府教你劍術，三個月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我希望你能用心改過，弄清楚自己究竟錯在何處。”說完，商易沖澤郁一禮，帶著年瑾離開了。
如果我沒記錯，這是商易一次說出的最多的話，字字句句，鏗鏘有力，透著不容抵禦的威嚴。看著還在擔心月寒的澤郁，我知道，自己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看了看其他諸人，我知道，此刻，她們都認同商易的做法，這宮裏，我是當真不能再留了。想通於此，我滿心愧疚，垂首離開了令我感到沈重和不安的海寧院。在佑若和衛士的護送下，連夜去了相府。
☆、尤惜的故事
在舅舅家裏的生活是很愜意的。由於我大鬧夜宴的消息在第二天就已經傳的沸沸揚揚，舅舅也就沒有再追問我細節。他為我安排了一處僻靜的院落作居所，準許我在府上任意來去。舅舅說他希望我能在這兒找到家的感覺。他還說既然皇後安排我來這兒就表示這不是變相的懲罰，皇後只是給我時間去反省，待反省清楚了再以新的態度去面對宮中的生活。末了，舅舅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皇後娘娘用心良苦，是在幫助你成長啊！”
舅舅家裏什麽都有，唯獨少了一位舅母——在我把丞相府上上下下逛了個遍後，我得出了這個結論。在舅舅府上有兩間看似女子住過的房間，一間當然是我母後的，因為在那間屋裏掛有母親的一幅畫像。可是另一間，同樣空置已久，同樣一塵不染，卻沒有一樣能夠明確表露主人身份的物件。鏤花紫銅四角鏡，青田石紋玉梳，紫珠青流蘇釵，這女子一定是位溫婉多情的可人。看她用的首飾、胭脂，櫃裏陳列的衣服，都能顯示出她獨具一格的品味。而桌上翻開的詩集，就好像是這女子才剛剛離開一樣。
“清荷曳曵隱香姿，長風淺淺送相思。縱然千裏難聚首……”
“卿灑悲歡我亦知。”佑若接出的下句和書上寫的一模一樣。我頗感意外，問她如何得知。佑若說這是舅舅早年寫的詩，被編錄於冊，她有幸讀過，故而得知。說完，她還調笑於我——竟然連自己的舅舅擅長作詩都不知道。我吐吐舌頭，不予回應，心裏琢磨著，如果尤惜在就好了，以她對女人的了解，一定能猜出這常踞右相心中的傾城麗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尤惜真是個經不起別人念叨的人。晌午剛過，她便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丞相府。傭人們大概沒見過這麽妖媚張揚的女子，奉了茶便都遠遠地退在一邊聽候調遣。尤惜側著頭沖我笑，就是不說話。我被她盯得發慌，笑著求饒，“姐姐，你有什麽話就說呀，別這麽看我，看得我好生緊張。”
“緊張了？好，不逗你了。我來看看你，過幾天我就走了。”尤惜終於移開了她大膽炫然的目光，卻扔給我一條告別宣言。
“走？去哪兒？荒漠嗎？”聽說她要走，我打心底舍不得。
“不去荒漠了。上一次乏了，這一次只到雲海水鄉走走。好了，不說這個了。剛才進來時，我看外面有片草地不錯，我們去曬曬太陽吧！”
和煦的陽光灑在臉上有種淡淡的香氣，我和尤惜並肩躺在草地上，閉著眼聽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姐姐，給我講講你在荒漠時的故事吧！在遠離皇宮幾千幾萬裏的地方都有什麽東西呢？我很好奇。”
“故事嗎？那真是很長的故事。你有耐性聽完嗎？”尤惜用少有的鄭重問我。
“有啊，那一定是個很美的故事……”
“也許很美吧！我騎了一匹馬，帶著一包金子，從嘉國到鄭國，走了幾千裏。到了北韃荒漠，第一眼看到那漫無邊際的沙漠時。我激動得幾近窒息。風吹在臉上有如刀劃過的刺痛，偶爾夾雜的沙礫像刀刃一樣鋒利，在我手上割出一道道血痕。我忍受著暴曬和凜風長久地站在沙漠邊緣，感受著真實到骨子裏蒼涼和廣袤。可是一團黑布罩到我頭上，卻遮去了所有的光明。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對我說，‘這麽細嫩的姑娘怎麽會跑到這鬼地方來？’”
“我扯下黑布，看到一張棱角分明、濃眉大眼的臉。他叫阿齊爾，是荒漠鐵騎部落最年輕的勇士。他帶我回到了他的部落聚居地，在那裏，我看到了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他們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用刀將大塊的肉劃成細條塞進嘴裏。然後灌一口酒，在辛辣和腥膻的味道裏尋找生活的真諦。我一度覺得他們像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可是在深夜降臨的酷寒和白天升騰的酷熱交替出現幾次後，我意識到，這些人擁有更強的生命力。他們擁有命運給予的頑強，而他們依靠這頑強活著，活出了最豪邁的人生。”
“我至今還記得寒夜裏，阿齊爾溫暖的胸膛；我也記得在烈日下行走時，阿齊爾用他的大手為我遮擋陽光；當我告訴阿齊爾，我要留在荒漠作勇士的妻子時，他卻說，我只是一只誤入荒漠的鳥兒，應該在落日之前找到回家的路，離開他、離開荒漠、離開兇險。然後他騎著駱駝送我到了曾國的連於關。沒有道別，沒有任何表示依戀的動作，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與天相接的荒漠裏。”
“你喜歡阿齊爾？”我的提問有些不識時務。
“喜歡，真的喜歡。只是我的喜歡敵不過詭秘陰險的荒漠，也敵不過我與他之間幾千裏的距離。”尤惜的眼角有淚光閃爍，我裝作視而不見，不忍戳破她苦心經營的灑脫。
“有時，我覺得命運待我不公平。為什麽我會出生在這陰冷的皇宮，而不是那熱情的荒漠？也許我會成為荒漠勇士的妻子，然後在大漠孤煙下陪他一起看夕陽，我還可以躺在他的臂彎裏數夜空中的星星。可惜，這只是也許而已……”
☆、千逸歸來
尤惜走了，可她那一聲嘆息卻長久地縈繞在我的心頭，勾起了我無數的遐想。然而一切都只停留在遐想，我的生活依然被圍困在這個叫做巨演的古城裏，日覆一日，還夾雜著偶爾的風波。
舅舅總是早出晚歸，每日為政事所累。看著舅舅兢兢業業地往返於府宅和朝堂之間，我萌生了一種想法：男人的天就是國家。佑若對我的想法報以一笑，反問我，“那女人的天又是什麽呢？”我沈思良久，給出了一個直覺告訴我的答案：男人。
千逸從洞陽關回來後，變黑了。她沒有過多地問我搬來相府的原因，在她的心中，那只是一個公主嬌縱無禮的跋扈，而不是一個劍客沈著冷靜的應對。“你在態度上就錯了，真正的劍客是不會輕易被別人的挑釁所激怒的。”千逸為了讓我深刻領會到劍術的意境，讓我每天打坐兩個時辰，學習靜心。
打坐對我而言並非難事，難的是我無法靜下心來去體會千逸所說的劍氣劍意，尤其是在聽到千逸被我打斷冥想後突然冒出的一句“這一局又是我贏，你要請客”的話後。我徹底對她口口聲聲提倡的“頓悟劍意”失去了信心。我能感覺到，千逸和我一樣，閉上眼後，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與劍術無關。自她從洞陽關回來，我就已經察覺到了她的變化。雖然她的劍法招式愈發嚴謹，但是運劍用力卻都比以前有所退步了。她還常常走神，有時遙望藍天，怔怔地看上半個時辰都不會有所察覺。
我把千逸的異樣講給佑若聽，佑若笑我太多事，還說我因為少了月寒的管束而變得閑散懶慢、碌碌無為了。提起寒月，我不由得黯然了。想想我闖了禍就這麽一走了之，她卻要面對喪子之痛。我真是既感到內疚又感到害怕。然而，在我的禁足期度過一半後，宮裏忽然送來了一擔書和一封月寒的親筆信。信上只寥寥數字：“絮白，一切安好，勿念。書一擔，通讀侯查。”
月寒原諒了我，她一如既往地向我傳遞著她的關切和疼惜，從我了解她的那天起，她就是不擅於表露情感的人。一句“勿念”恐怕是她所能給予我的最大的諒解。
☆、筱軒
商易突然宣我進宮使我略感意外，距離三月之期還有大半個月，此時召我進宮莫非是又有變故？
佑若囑咐我要格外謹慎，絕對不能大意張狂。告別了佑若，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坐著商易安排的藍布小轎直接進了錦蘭宮。還沒進到內室，我便聽到有人說話。只細聽了一句，我的下一步就再也邁不動了。
我認出了那個聲音：是筱軒。
確實是筱軒。他怎麽會在這裏？他在這裏幹什麽？他是來見我的嗎？他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一連串的問題像山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年瑾在我耳畔低聲道：“進去吧！皇後娘娘已經替你解釋過了。”我驚懼的擡頭，詫異於年瑾猜對了我的心思。
年瑾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笑容——雖然僵硬但是帶些好感的笑容，也許是受了年瑾對我態度好轉的鼓勵，我運足了底氣，垂頭走進內室，施過禮後坐在了一邊。
“怎麽才在相府住了兩個月就沈穩了這麽多呢？”商易的話遠遠地飄過來，匯聚成一股怪力逼我擡起了頭，“沒有，沒變沈穩。只是佑若告訴我兇吉未定，要小心謹慎，別惹皇後娘娘心煩，所以才這樣的。”我一股腦兒把實話說了出來。
商易似笑非笑地點點頭，“懂得聽人勸了？看來這處罰還是有效的。好了，我也累了，你們兩個一起出宮吧！筱軒，送梅曳公主回相府，路上小心。”說完，商易擺手送客，扔了一大團莫名其妙在我頭上。
我不明所以地楞在了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倒是筱軒灑脫，目送商易走進幔帳後，便沖我側身一讓：“公主，請。”
☆、失望
我默默地跟在筱淵後面，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肯定已經知道了兩個月前的風波，自然也知道了我對他姐姐的言行無方。可是看他面如平湖，倒好像對我這尾隨的“戴罪之徒”沒什麽反應。我覺得他是故意走這麽慢，也許他就是在等我解釋？又或者他只是裝作若無其事不想讓我們彼此難堪？我想著想著就走了神，連筱軒停下都沒有察覺，然後就直挺挺地撞到了他後背上。
我尷尬地揉著額頭，不敢擡眼看他。
“公主，你是在遷怒於我嗎？”筱軒的發問令我感到錯愕，“遷、遷怒？我為什麽要遷怒於你啊？”
“剛才皇後娘娘告訴我，你對我姐姐出言不遜只是為了維護皇後娘娘的威信，並非是故意向我姐姐挑釁。我就說嘛，你和我姐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怎麽會無緣無故冒犯她呢。”筱軒雖是一副果不其然的樣子，卻暴露了他對這件事的關註。
對此，我有些沮喪，“如果今天皇後娘娘沒有召你進宮，沒有告訴你事情的經過，你會怎樣想我？”我有些害怕他即將說出口的話，害怕那會是沈重的一擊。
“……後宮妃嬪間的爭鬥一直都有。我姐姐雖不像靜妃娘娘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卻也是因了那滿腹的經綸學問方得到皇帝陛下青睞的。樹大必然招風，若是因此惹來了哪位娘娘……”筱軒四下望望，示意我身後的宮女向後退開，然後續道，“惹來其他人的不滿總是難免的。我只是怕你被人利用，聽了別人的唆擺，冒然地去攻擊我姐姐，使得親者痛、仇者快，那不也是對你不利嗎？況且，你是陛下最疼愛的妹妹，是一國的公主，若是因為幹涉陛下的家事而惹陛下不悅，淡薄了兄妹之情，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緊盯著筱軒的臉，我在心裏琢磨著筱軒這一番話中有幾分真情，有幾分假意。“你是在擔心我嗎？”我滿眼戒備地逼問筱軒。我在心中暗下決定，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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