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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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他眼中有一絲慌亂或是敷衍閃過，他就會徹底失去我對他的信任。盡管我們只見過兩次，但是我卻像信任商易一樣信任著他，這種信任是盲目的，同時也是最真實的、最純粹的。
“……”
出乎我的意料，筱軒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正視著我拷問的眼神，許久沒有挪開，在他的眼光裏，我看到的只有平靜，只有無邊無際的、足以容納我所有質疑的平靜。
“我不敢擔心你。”筱軒平靜地說出了是與非之外的第三種答案。我不解，追問為什麽。
“你貴為公主，我沒有資格。”筱軒的語氣很誠懇，眼神很誠懇，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也是誠懇的。可正是他的誠懇，卻如同一陣狂風將我卷入了黯然絕望的深淵。
“如果資格是金子，那你這輩子就做個窮光蛋吧！”我被無名的惱怒和委屈重重包裹，淚水悄然而下，“我自己回相府，你自便吧！”丟下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筱軒的平靜。
☆、如此夫妻
回到宮中，我發現自己格外懷念在相府的日子。有時候閉上眼睛，我就能在腦海中把那魚池、柳樹、石亭一筆筆描繪出來。相府的一切雖然不及宮中萬象高雅貴重，卻也飽含祥和寧靜、樸實無華的氣息。也許佑若的評價是對的，“在宮裏，高貴在人眼中；在相府，高貴在人心裏。”
我恢覆了去海寧院求學的生活，還有三天一次的練武場習劍，唯一的變化是我不再去怡然小閣了。桃無言閉門靜養，最忌打擾，我怕自己吵到她會再生事端，所以幹脆避之於千裏之外。
我和商易碰面的時間改在了晚上。每隔半月，我就會披著月光悄悄潛入錦蘭宮一次——像做賊一樣。年瑾對我的態度愈發好轉了，除了會把我帶給商易的糕點全部沒收外，她的言行幾乎就是完美的了。
很難得的，我在錦蘭宮裏第一次遇到了澤郁。他和我一樣，也是在夜深人靜之時才“潛入”錦蘭宮的。我很納悶，為什麽最理所當然的一對夫婦見面卻比暗通款曲的情人私會還要隱蔽。可是礙於前一陣剛惹的麻煩不小，我實在沒有勇氣像從前一樣肆無忌憚地與澤郁攀談，只得老老實實地端坐在一邊看商易和澤郁兩人下棋。
商易落子的速度很慢，每一著似乎都要思量片刻才會出手；澤郁則不同，淡定從容、見招拆招，落子緊隨商易之後。這兩個看起來絕對不是同一水平的人就那樣一緊一慢地落著子。大概三盞茶的功夫過後，商易最終以十五子落敗，完全在我預測的十子之外。
澤郁笑著搖搖頭，“你呀，總是思前想後、顧慮太多，適度的思考才會幫你做出明智的選擇，想的太多反而會讓你迷失自己的假設裏。”
商易點點頭，“這算是忠告？我先記著，放在棋局裏才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朕乃一國之君，還會在這一著半子之上欺詐你這個手下敗將嗎？”澤郁打趣商易，眉宇間笑意昂然。
商易臉色一沈，“好！是不是手下敗將要再試試看才知道，別忘了，驕兵必敗！”澤郁強忍住笑，一副悉聽尊便的架勢。兩個人略一對峙，便重開一局，又開始了漫長的對弈。
我看著他們二人如此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心中頗為不滿，怎麽說也還有我這個外人在場，他們還真是不懂分寸。想到此，我訕訕地起身，象征性地施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瑞嬪產子
朗朗月色清淡如水，細細晚風溫潤如絲。我沿著石子小路緩緩獨行，借著微光，尋覓著回和梨院的方向。許是心裏還念著對商易和澤郁的不滿，我的思緒始終縈繞在澤郁身上打轉。
澤郁有商易、月寒、無言、筱淵，有賢妃、瑞嬪、潤瑩夫人，還有許多我見過、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女人。他擁有她們，她們被他擁有。這關系覆雜的像一張網，網住了澤郁和他的女人，網住了她們的人，也網住了她們的心。
我突然想到了一幅畫面，十幾個饑腸轆轆的人同時看到了一張大餅，他們蜂擁而上，爭相搶奪，而在他們背後，一個拿了一筐餅的人註視著這場類似鬧劇的爭執，他的臉上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呢？
“快去，快傳禦醫到凝春園。”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一群小太監在我面前匆匆跑過。我隨手抓住一個，問他何以在半夜三更如此喧嘩。小太監見是我，忙跪地行禮，“回稟公主，凝春園的瑞主子要生了，掌事的姑姑命奴才去請慧妃娘娘。”
“請慧妃？怎麽不去傳禦醫？”我看其他小太監四下奔走的方向各不相同，又問道，“其他人都去幹什麽了？”
“回稟公主，禦醫已經到了，正在侍候瑞主子。姑姑讓奴才們將此事稟告皇上，可是奴才們不知道陛下身在何處。”
我松開他，責怪道，“不早說，我去稟告陛下，快別讓你們那些人亂跑了。忙中出錯。”我奪下他手中的燈籠，按原路跑回了錦蘭宮。
年瑾見我折返回來，略感驚訝。我不待她通傳，自行走入了內室，可令我驚訝的是，澤郁竟然躺在軟榻上讀書，而商易卻不見了蹤影。澤郁見了我也是一臉愕然，“你怎麽回來了？”
“我？我是來報信的。凝春園的瑞嬪要生了。皇兄，你是要歇息了嗎？”我仔細端詳著澤郁的穿戴，感覺他好像就要在軟榻上安枕而眠了。
“絮白，你若再不改你這莽撞的性子，我便再罰你入住相府三個月。”商易一掀幔帳從寢室走出，將手中拿的袍子遞給澤郁，“今天這碗栗子羹你是沒口福了。先去看看瑞嬪吧！”
澤郁接袍子的手略顯遲緩，但是穿起皇袍後，便恢覆如常，“明早讓年瑾送到禦書房吧！”
這回又換了為澤郁整理衣領的商易手下一滯，“啊？也好，陛下慢行。明早我再去凝春園探望瑞嬪吧！”
我看著他們二人不急不緩地說著不痛不癢的閑話，真是練就了到家的穩重性格。我忍不住出聲提醒，“皇兄，快起駕吧！”澤郁從我身邊走過，點點我的額頭，“你呀！毛毛躁躁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呢？”
☆、慧妃無禮
我跟在澤郁身後，剛到凝春園便聽到哭聲傳出。進到瑞嬪房中，我看到了筱淵和她手中抱的孩子，而筱淵看到澤郁，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瑞嬪福薄，先走了。”
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瑞嬪誕下皇子，因失血過多芳魂遠逝，只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作為她為皇室奉獻了血脈的見證。澤郁吩咐筱淵，為瑞嬪料理後事一定要隆重，畢竟瑞嬪是大皇子的生母，應該受到禮遇。筱淵接旨卻不急著離開，她將嬰兒遞給一旁的宮女，沖澤郁施了一禮，“陛下，臣妾與瑞嬪妹妹素來交好，妹妹臨終時囑咐我一定要照看好小皇子。臣妾鬥膽，想代小皇子向陛下討要一處妥當的容身之所。”
澤郁點點頭，滿懷歉意地望著自己的兒子，“放心吧，朕自會安排妥當的。小皇子先由乳娘照顧，明日到錦蘭宮聽朕的旨意吧！”
傳旨的小太監進來時，月寒正在講程國的風情民俗。我借口看望小皇子，硬是粘著月寒一起跟去了錦蘭宮。
很顯然，筱淵沒想到月寒也會出現在錦蘭宮。我註意到，筱淵眼中有一絲緊張閃過，可是隨後便被暖融融的笑意掩蓋了，而且掩蓋得不著一絲痕跡。商易身為錦蘭宮的主人卻並未出現，想來應該是在休息。
澤郁見月寒到了，便命太監宣讀聖旨：澤郁命月寒撫養小皇子，為了紀念瑞嬪，澤郁還為小皇子賜名毓瑞。
旨意落地，再無更改。有人驚、有人愕，均顯異常。月寒眼角含淚，匆忙跪地謝恩；筱淵呆立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暴露了她的不安。澤郁扶起月寒，拭去她的淚水，柔聲道，“好了好了，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這次多虧慧妃提醒了朕，朕才想起讓你來撫養毓瑞，這也算是寬慰你的喪子之痛吧！”
筱淵定定地望著澤郁許久，眼中流露的情緒由覆雜變到簡單、由簡單變到覆雜、最終回歸平靜。筱淵上前握住月寒的手，“妹妹，三年前的那件事，姐姐一直覺得心中對你有所虧欠，這次就算是姐姐借花獻佛，向你請罪了。以後我們冰釋前嫌、和好如初，行嗎？”說到動情處，筱淵淒然流下淚來。也許對她而言，三年前那無心的一推也是長久以來心頭的重荷吧！
月寒點點頭，“多謝姐姐如此體諒……我一定會把毓瑞當作親生兒子照顧的……”月寒還有話沒說完，就被年瑾打斷了，“啟稟陛下，有宮人來報，靜妃娘娘臨盆了。”
澤郁面露喜色，“真的？真是天降雙喜啊！”說完擡腿就走，月寒緊隨其後，匆忙而出。
筱淵一個人留在原地，剛才還是一臉激動的她，此刻卻面如寒冰。她抹去臉上的淚水，冷笑著望向門口，“到底還是等不及了？我輸了，你也未必會贏。”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看她的目光，筱淵轉身面向我，“公主殿下，一道去看看靜妃娘娘吧！十月懷胎，八月生產，處境艱難哪!”筱淵似乎在笑，可是那笑意卻掩隱得陰森凜然。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慧妃娘娘，你沒事吧？”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我沒事。倒是靜妃娘娘，越怕失去的就越會失去，越想得到的就越難得到。自亂陣腳是兵家大忌，在這後宮之中，若是沒點耐性，又怎麽能長盛不敗呢？我說的對嗎，皇後娘娘？”筱淵氣定神閑地望著我身後的布幔，以至於我看不出她的心裏究竟有著怎樣的情緒變化。
我轉身，發現一抹倩影，正是商易。
“……”商易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你這麽咄咄逼人，又是何苦？我無意與你相爭，也無意卷入你所謂的‘戰場’。四年前是如此，今天也是如此，你完全沒有必要借他人之手來陷害於我。你要的東西太貴重，我不能給你，也不會給你。你有你的隱忍，我有我的苦衷。兩不相侵不是很好嗎？”
“好？是好。可是你別忘了。這鈔戰爭’並不是你不想卷入就不會卷入的。你既然進了這後宮，坐了這寶座，就再無理由置身事外。你想避？想躲？我答應，別人不會。除非你死，讓出這寶座，否則你就永遠都不要想離開這個‘戰場’！”筱淵的歇斯底裏和她平日的顧盼生姿叛若兩人。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以避開她的鋒芒。
“死嗎？死，我不怕。只是還不到時候。戰場上有攻有守，我既然不會攻擊，就會把防守做到最好。築起一道高墻，總可以避過些腥風血雨吧！”商易的語氣透著無奈。
“守？好啊！那你就守著這寶座孤獨終老吧！”筱淵灑下一眼輕蔑，憤然離開。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皇嫂，她，她也太大膽了。您不治她的罪？”
“她也是為了我好……就算是為了我好吧！”商易說的猶豫，我的心裏也很狐疑。都論及生死了，還會是那麽“簡單”的關切嗎？
“沅飛貞……難道這後宮真的不會太平了？”商易的一聲長嘆似乎飽含了無限的疲憊。高墻碧瓦，在這深宮之內，有多少人像她一樣，負累前行，我不得而知。只是，我隱隱地感覺到了風浪欲來的氣息。
☆、澤郁的決定
桃無言誕下的也是皇子，被澤郁賜名為毓祥。母憑子貴，毓祥出生的第二日，澤郁便晉封桃無言為貴妃，地位僅在商易之下。收到這個消息時，筱淵正在海寧院探望毓瑞。我偷偷留意著她的表情神色，揣測著她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刺激，可是她聽了這個消息，非但沒有什麽異常的表現，反而親自打賞了報信的太監。
月寒現在完全沈浸在身為人母的神聖和喜悅中，她對筱淵也隨和了許多。在她們二人之間少了針鋒相對的緊張，卻多了互敬互愛的禮讓，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這無疑是毓瑞的功勞。新生命化解舊仇恨，這也算是這個侄兒帶給我的啟示吧！
千逸從洞陽關回來了，她帶回了桃氏部族進奉給兩位皇子的護身符和滿滿十車的賀禮。澤郁在高興之餘，禦筆一揮，免了棲霞谷三年的賦稅。無言領旨謝恩的時候，淚水一直在眼眶裏晃動著。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激動，但是從她的眼中，我能讀到滿足和欣慰。那不只是身為母親的感慨萬千，還有身為臣民的感恩戴德。
我第一次見到沅飛貞的畫像是在禦書房。看著畫像，我只說出了四個字：傾國傾城。毫無疑問，沅飛貞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美攝人魂魄，只看畫像就足以令人嘆為觀止。我恐怕，她若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必定會昏厥倒地的。然而，澤郁隨後說出的話卻真的令我意欲昏厥了：“朕要把她迎進嘉國，做朕的妃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躊躇滿懷的澤郁，險些跌坐在地上。現在的後宮已有佳麗十數人，他竟然還要再迎娶這樣一位天宮麗人回來……我默默點頭，口中稱好，心頭發澀，轉身退出了禦書房。
在回廊上，我見到了舅舅。不知何故，我們舅甥二人在宮裏似乎很難碰面了。以前父皇在世時，我經常出入禦書房，常能看到來此議事的舅舅。現在，我除了學習就是練劍，生活軌跡簡單而枯燥，與禦書房很少有交點。今天若不是月寒托我送安神湯給澤郁，我是不會自行到禦書房來的。我埋怨舅舅不來宮中探望我，舅舅卻說，“才離開相府幾天啊？這麽快就想舅舅了？舅舅很忙，你照看好自己就是了。”
“舅舅，皇兄要迎娶沅飛貞了。你知道沅飛貞嗎？”我急切地把剛聽到的消息說給舅舅聽。舅舅點頭，旋即嘆了口氣，“紅顏禍水啊……”
我連忙示意舅舅噤聲，“千萬別這麽說。皇兄對她很是癡迷，這話若是被皇兄聽到會不高興的。”
舅舅笑了笑，“絮白果真長大了，懂得謹言慎行是好事。好了，舅舅還有事要上奏，你先去吧！對了，這是上次佑若托我買的東西，你幫我交給她。另外告訴她，時間拖了這麽久，我很過意不去。”
我將東西接到手裏，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盯著舅舅，“噢……舅舅，你是不是想把佑若娶進相府啊？”
舅舅賞了我一粒指彈，嗔怒道，“小丫頭不要胡言亂語，真經不起誇讚。公主要有……”
“公主要有公主的儀態，公主要有公主的言行。”我搶著說出了後面的話，同時吐了吐舌頭。心中暗想，莫非舅舅和佑若已經商量好了，怎麽連教訓我的話都一模一樣呢？
我裝模作樣地向舅舅施了個萬福，慢步而去，走了幾步，我突然回頭沖舅舅做了個鬼臉，惹得他哭笑不得地沖我擺了擺手，便轉身往禦書房走去。望著舅舅的背影，我驀然發現了歲月的痕跡。我一直覺得自己還小，可是舅舅卻已老了。歲月在我們之間挖掘了一條越裂越寬的深渠，舅舅逝去的風華和我褪去的稚嫩都落在溝渠裏順流而下。岸邊只剩下我們，遙遙相望地守著歲月，守著生命，在血脈親情裏找尋著無形卻珍貴的依靠。
☆、竟遇尤惜
澤郁要親自前往機緣谷求親的消息在宮中迅速傳開了。商易保持著一貫的低調，沒有做出任何評論；月寒只是苦笑著品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就去逗毓瑞玩了；筱淵表現得最為平靜，她一連幾日都在禦花園的石亭裏彈琴，曲聲雄渾沈落，頗具古風。唯一反應正常的應該是無言，我幾次去看她，總會看到她披一襲白衣站在白桃樹下泫然欲雨的模樣，那眼神中，分明寫滿了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失望和不甘。我想安慰她，卻不知從何而起，畢竟我還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心意，畢竟澤郁是我的哥哥，畢竟澤郁是一國之君。
許是為了彌補宮中諸人的失落，許是為了安撫各位皇嫂的怨憤，澤郁下旨，命皇後率眾妃嬪前往功洲滄漁園游獵，而我也有份一同前往。雖然出游的人數眾多，但是從下旨到出宮竟然只用了兩天的準備時間。我還擔心過於倉促會有所遺漏，可是佑若向我透露，此次出游早在無言誕下皇子時就開始策劃了，只不過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而且是由澤郁親自部署，所以沒有任何風聲傳出。
前往滄漁院的路上風平浪靜。驛館休棧的準備相當充分，這也愈發證實了佑若的說法，這次“游獵”根本就是勢在必行。途徑營遠時，我竟意外地遇到了尤惜。我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營遠，她說來看花，作為嘉國的第一席園藝城——營遠確實有引人關註的資本，從東門進，到西門出，沿途花團錦簇，飛紅流紫，翠映青縈，好不熱鬧。若不是因為我還對澤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做法耿耿於懷，我必會去求他做短暫的停留，讓我盡享美景。
尤惜看起來有些沈悶，她送給我一瓶粉色豆蔻汁，說是可以塗在指甲上，她還伸出手指讓我看她的鮮紅色指甲，然而我註意到的卻是她手心的老繭。
“你幹粗活了？”我心疼地撫過那厚厚的繭子。尤惜抽回手，欣賞著自己的紅色指甲，點點頭。
“是為了什麽人嗎？”我知道尤惜不會輕易改變自己。
“小丫頭還真會猜呢!是啊，為了那個葉護，我真是沒少幹粗活呢！”尤惜的語氣裏滿是嘲弄，眼中卻深邃地徹骨。
“葉護？是在營遠認識的嗎？”
“葉護！真是我命裏的克星……”尤惜幽幽地說道，“我本來是要去高家木寨的。可是經過營遠時卻遇到了這個愚人，為了一盆花，被幾個流氓欺負地不成樣子，看著他拼命護花的‘壯舉’，我就想，能愛花護花到如此地步的人應該會是個多情之人吧！所以我就出手解決了那幾個小地痞，然後就護送他回家養傷，然後就賴在了他家……”
“然後就幫他幹活？”我難以置信地驚呼，惹來一旁佑若嗔怪的目光。
“不是幫他，是陪他。松土、澆水、施肥、剪枝、傳粉，我發現，要想養好一盆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惜竟然流露出陶醉的神情，“他專門培植了一種花，取名尤惜，送給我。我指甲上的紅色汁液就是用‘尤惜’的花瓣制成的。他為我塗指甲的時候格外的仔細，他還說，‘我要讓最美的花開在你的指尖，讓你擁有世界上最美的手’。”我聽著尤惜的話，心裏竟有一絲感動，那個葉護果然是個多情之人。
“可是有一天，他看見了我手心的老繭和血泡，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還像每天一樣做好了晚飯等他回來吃，可是一等就是三天，他終是沒有回來。後來有人給我捎來他的信，信上只是一句話，‘去尋找能讓你幸福的人吧’。我不信他會忍心離我而去，便接著等他，一等又是三天。又有人送信來，信上只有兩個字，‘永訣’。我早就該知道，早就該想到，他是不會回頭了。從他培植‘尤惜’時，我就看出來了，他決意要做的事，就不會留有半分回轉的餘地。他一向致力於花草，視富貴於無物，這輩子終就如此了。他自己可以面對窮困，卻不願我陪他受苦。”
“所以他放棄了？”我心底替葉護惋惜。
“不是放棄，是選擇。我想通了，尊重他，離開了。一想到他是為了我著想才如此行事，我的心就生澀地疼呢。”尤惜嘆了口氣，旋即笑道，“化作追憶吧！對彼此都會是最珍貴的，雖然痛苦，可是畢竟快樂過。”
☆、定情
尤惜在我的馬車上沈沈地睡了三天。第四天，當我醒來時，發現她已經不在了。佑若將尤惜留下的字條遞給我，只見上面斜斜的寫了四個字：“念恩，自去”。我嘆了口氣，將字條收好，想起尤惜，心情沈重起來。佑若安慰我道，“貝紋郡主的事她自有分寸，你又何必跟著勞心？倒是你自己。外面那個少年，在這三天裏，時不時就會引馬到咱們的馬車邊跟著行進。這幾日沒有驛站，有兩個晚上，都是他在外面守夜。你與他相識嗎？”
我聽了佑若的話，掀開簾子向外望去，看到的竟是筱軒。我與他對視良久，卻沈默無言。放下簾子，我迎上佑若探究的目光，“是慧妃的弟弟。”
“哦，就是那個為你畫像的人。”佑若恍然大悟，她將布簾挑起一個小縫，又向外看了看，“你們倆吵架了？”我雖驚訝於佑若的敏銳，但也只能坦白默認。
“小小年紀追風弄月也就算了，怎麽連慪氣鬥嘴這種小把戲也一並學來了？”我不願意看佑若用那種消遣的神情打趣我，就把頭扭向一邊發呆，可是心緒卻因為想起了那天的事而變得堵塞不暢。我忍不住抱怨道，“我問他是不是在擔心我？他卻說他不敢、說他沒有資格。難道擔心我的人一定要是當朝宰相嗎？還是我對他擺了公主的架子，震懾他了……沒資格……虧他想得出這種托辭。”
“公主，有些事呢，是要順其自然才好，急不得的。你現在才十五歲，該明白的雖然都已經明白了，但是那並不代表可以做的就能去做了。你生他的氣也生的太沒道理。他現在是個什麽位列？既無朝裝，又無將服，此次伴駕出游估計也只是托了她姐姐的福蔭。他若真想名正言順地擔心你，恐怕還真要再登上幾年才行呢！”
佑若的話在我心頭刮起一陣疾風。生長在宮廷，我也見過不少皇子公主的婚嫁之事，雖然沒有人把門當戶對宣揚得街知巷聞，可是皇族子弟的高貴身份卻是當真不容小覷的。王侯將相不占一席的人根本就沒有問鼎皇室宗親婚姻的資格。以筱軒現在的身份，與王侯將相的距離又豈是幾年就能衡量得了的。
“公主，你不會是想嫁入筱家做媳婦吧？”佑若一語道破了我的心事，我雖覺得害羞，卻也沒想狡賴。“對呀，我是想嫁入筱家作媳婦。那又怎樣？玉倫公主不是嫁給戶部主傅楊大人的獨子了嗎？我也可以啊。而且，而且筱大人好歹也算是國舅爺……”說完這番話，我自己也感覺到臉上的溫度驟升，恐怕早已紅成了柿子。
佑若眼含笑意問我，“公主想嫁人了？只是不知道那位筱公子對公主你是否襄王有意呢？”
我孤註一擲地掀開布簾，筱軒果然還不緊不慢地跟在我的馬車後面。我沖他招招手，他忙帶馬跟上來。我深深吸了口氣，緊盯著他的雙眼，沈聲問道，“你喜歡我嗎？像你姐姐喜歡我皇兄那樣喜歡我嗎？”怕他對我的提問產生岐義，我特意為他列舉了範例。
筱軒完全呆住了，他下意識地一拉韁繩，停在了原地。我的頭探出車外，急切地望著他。我們就這樣對視著，相距越來越遠。我不禁有些著急，害怕這只是我自作多情的鬧劇。
終於，筱軒動了，他催馬趕上我的車駕，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方手帕，退進車裏，我將手帕打開，看到上面繡了幾行字：
常念庭前竹，佳人影常在。執筆不下點墨，朱顏淺笑難摘。
望宮闈，高墻險，恐難攀。小院勤耕只縱梅。花間飲伴憶懷。
隱約執卿手，晚風斷像香卻在。月下獨哀。
“他是喜歡我的。”我喃喃自語，雙手有些顫抖，呼吸像風中的殘燭，脆弱而惶恐。佑若接過我手中的帕子，細細讀了，神色凝然一滯，“這帕子上的字應是很久前就寫下了吧！墨色沈涸，用筆之深不假。倒是個多情的孩子。”
“我可以了！他喜歡我的！我可以了！”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穿著紅嫁衣，坐著花轎，被浩浩蕩蕩的隊伍護送出巨演皇宮的場景。佑若搖搖頭，“別孩子氣，別說傻話，別報奢望。你是公主，他是臣子。這不是一方手帕、一首詩詞、一句誓言就能決定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斷了佑若的話，示意她不要做聲。我要想清楚，我要冷靜地想清楚。
我長在深宮，看過了太多的世事人情，以前我從沒註意過那些，可現在不同了。那些事像棋盤上的線一樣在我的腦海中交錯縱橫起來，我相信它們能指引我、幫助我、做到我想做的事。不，我太緊張了，以至於我的思緒有些混亂。我解下頸上尤惜送我的項鏈，又一次掀起了布簾。
筱軒臉上的忐忑因見了我而變成了釋然。我遞出項鏈，他伸手去接，只那一瞬間，我握住了他的手：“千裏萬裏我都會隨你而去，一世一百世我只依靠你一人。別辜負我。”我感到了臉上一抹的冰冷，是淚水。激動？緊張？都已不重要。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長大了，認識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了。無論如何，今天我做的，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後悔的事。
☆、巨石島
澤郁陪我們行到新城，便打馬向西奔洞陽關去了。至此，澤郁此行的真正目的□□裸的擺在了所有人面前。可是，除了苦澀外，這一輛輛車上的後宮佳麗又能有何所想呢？臨行前，澤郁安排千逸帶親兵五百護送後宮內眷去往滄漁園。千逸表現得極為勉強，可是澤郁隨口說了句，“放心吧！待朕過了洞陽關，自會派友鐘過來，到時他接你的擔子，你再趕過來也不晚”。只這幾句話，千逸乖乖地領命了。我在一旁看了她迅雷不及掩耳的變臉速度，頓生感慨，皇兄未免太寬待她了，即便是十幾年的親隨，太過恃寵而驕也難免會惹人非議。
按照計劃，內眷的車隊將取道無色平原，經天石島到滄漁園。終於看到了“輪回之花”，我的心當真無法平靜了：那白茫茫的一片，如雪一般，卻比雪盛騰，以至於分不清哪裏似雪哪裏似花，作為無色平原上唯一的鮮花——隱梅的生命力擁有奪目的光彩。我央求筱淵在平原上稍作停留，讓我可以摘幾朵隱梅賞玩。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筱淵答應車隊在天石島停駐一盞茶的時間。
關於天石島上巨石的來歷有這樣一個傳說，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紅光乍現，似有石雨紛紛而下，而這巨石變是石雨幻化而成。後來有一位異人借道於此，看到無色平原上的隱梅，頗為震撼，便施巧手在巨石上刻下了隱梅的圖案，同時題了兩句詩於石上：“花非花，生又生生生不敗；事亦事，圓難圓圓圓還散”。
直至親手撫摸到深約半寸的刻印時，我才對這個一直盤旋在心中的傳說生出由衷的敬讚。商易看著我一副陶醉的模樣，只是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可是當她看到月寒滿眼驚羨地盯著巨石端詳的情態時，卻笑得開懷了許多。“難怪是師徒，都對一塊石頭如此鐘意。罷了，對這古物，我可不如你們感興趣。”說完，她便回到車上休息去了。
筱淵只是隨意地繞著巨石走了一圈便回到了車上，於她而言，除了巨石上的字對她還有點意義外，其他的也就不過如此了。桃無言沒有下車，我記得她說過，她是到過這無色平原的，此次舊地重游，已然再無新意，再加上澤郁拋下宮中女眷前去機緣谷求婚一事的影響，她也就徹底沒了賞景的心情。
離開天石島，我心裏還想著那兩句詩：“花非花，生又生生生不息；事亦事，圓難圓圓圓還散”。思來想去，我總覺得這兩句話裏似乎包含了無盡的禪意和哲味，可是再往深了細細思量，卻又覺得的有許多無奈和感傷，甚至惶恐在其中。掀開布簾，我沖筱軒招招手，“剛才那巨石上的字，你看了嗎？”
筱軒點頭，隨即說道，“別胡思亂想，那些話不過是文人學士信手拈來的句子，沒那麽多深意。”見他猜透我的心思，我有點愉悅，還有點兒羞澀。“送給你。”筱軒竟從袖籠裏變出一枝隱梅來。我心頭一喜，接過花縮回車裏，向佑若炫耀。佑若只是笑著搖搖頭，不予理會。
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心裏笑話我的孩子氣，可她不知道的是，剛剛停車休息的事只是一個借口，我並不是單純地只為了賞花觀石。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做：我拿了些散碎銀子出去，打點了車夫和兵卒。筱軒和我這一路上的舉動多少露了痕跡，如果現在就有風言風語傳出，以後必定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想到此，我忙找出銅鏡，擺出兇神惡煞的表情，想看看到底夠不夠嚇人。如果沒有到位的神態，單憑一句“要錢還是要命”，終究是不能為人所信服的。不過還好，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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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我的意料，筱軒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正視著我拷問的眼神，許久沒有挪開，在他的眼光裏，我看到的只有平靜，只有無邊無際的、足以容納我所有質疑的平靜。
“我不敢擔心你。”筱軒平靜地說出了是與非之外的第三種答案。我不解，追問為什麽。
“你貴為公主，我沒有資格。”筱軒的語氣很誠懇，眼神很誠懇，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也是誠懇的。可正是他的誠懇，卻如同一陣狂風將我卷入了黯然絕望的深淵。
“如果資格是金子，那你這輩子就做個窮光蛋吧！”我被無名的惱怒和委屈重重包裹，淚水悄然而下，“我自己回相府，你自便吧！”丟下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逃離了筱軒的平靜。
☆、如此夫妻
回到宮中，我發現自己格外懷念在相府的日子。有時候閉上眼睛，我就能在腦海中把那魚池、柳樹、石亭一筆筆描繪出來。相府的一切雖然不及宮中萬象高雅貴重，卻也飽含祥和寧靜、樸實無華的氣息。也許佑若的評價是對的，“在宮裏，高貴在人眼中；在相府，高貴在人心裏。”
我恢覆了去海寧院求學的生活，還有三天一次的練武場習劍，唯一的變化是我不再去怡然小閣了。桃無言閉門靜養，最忌打擾，我怕自己吵到她會再生事端，所以幹脆避之於千裏之外。
我和商易碰面的時間改在了晚上。每隔半月，我就會披著月光悄悄潛入錦蘭宮一次——像做賊一樣。年瑾對我的態度愈發好轉了，除了會把我帶給商易的糕點全部沒收外，她的言行幾乎就是完美的了。
很難得的，我在錦蘭宮裏第一次遇到了澤郁。他和我一樣，也是在夜深人靜之時才“潛入”錦蘭宮的。我很納悶，為什麽最理所當然的一對夫婦見面卻比暗通款曲的情人私會還要隱蔽。可是礙於前一陣剛惹的麻煩不小，我實在沒有勇氣像從前一樣肆無忌憚地與澤郁攀談，只得老老實實地端坐在一邊看商易和澤郁兩人下棋。
商易落子的速度很慢，每一著似乎都要思量片刻才會出手；澤郁則不同，淡定從容、見招拆招，落子緊隨商易之後。這兩個看起來絕對不是同一水平的人就那樣一緊一慢地落著子。大概三盞茶的功夫過後，商易最終以十五子落敗，完全在我預測的十子之外。
澤郁笑著搖搖頭，“你呀，總是思前想後、顧慮太多，適度的思考才會幫你做出明智的選擇，想的太多反而會讓你迷失自己的假設裏。”
商易點點頭，“這算是忠告？我先記著，放在棋局裏才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朕乃一國之君，還會在這一著半子之上欺詐你這個手下敗將嗎？”澤郁打趣商易，眉宇間笑意昂然。
商易臉色一沈，“好！是不是手下敗將要再試試看才知道，別忘了，驕兵必敗！”澤郁強忍住笑，一副悉聽尊便的架勢。兩個人略一對峙，便重開一局，又開始了漫長的對弈。
我看著他們二人如此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心中頗為不滿，怎麽說也還有我這個外人在場，他們還真是不懂分寸。想到此，我訕訕地起身，象征性地施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瑞嬪產子
朗朗月色清淡如水，細細晚風溫潤如絲。我沿著石子小路緩緩獨行，借著微光，尋覓著回和梨院的方向。許是心裏還念著對商易和澤郁的不滿，我的思緒始終縈繞在澤郁身上打轉。
澤郁有商易、月寒、無言、筱淵，有賢妃、瑞嬪、潤瑩夫人，還有許多我見過、卻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女人。他擁有她們，她們被他擁有。這關系覆雜的像一張網，網住了澤郁和他的女人，網住了她們的人，也網住了她們的心。
我突然想到了一幅畫面，十幾個饑腸轆轆的人同時看到了一張大餅，他們蜂擁而上，爭相搶奪，而在他們背後，一個拿了一筐餅的人註視著這場類似鬧劇的爭執，他的臉上會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呢？
“快去，快傳禦醫到凝春園。”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一群小太監在我面前匆匆跑過。我隨手抓住一個，問他何以在半夜三更如此喧嘩。小太監見是我，忙跪地行禮，“回稟公主，凝春園的瑞主子要生了，掌事的姑姑命奴才去請慧妃娘娘。”
“請慧妃？怎麽不去傳禦醫？”我看其他小太監四下奔走的方向各不相同，又問道，“其他人都去幹什麽了？”
“回稟公主，禦醫已經到了，正在侍候瑞主子。姑姑讓奴才們將此事稟告皇上，可是奴才們不知道陛下身在何處。”
我松開他，責怪道，“不早說，我去稟告陛下，快別讓你們那些人亂跑了。忙中出錯。”我奪下他手中的燈籠，按原路跑回了錦蘭宮。
年瑾見我折返回來，略感驚訝。我不待她通傳，自行走入了內室，可令我驚訝的是，澤郁竟然躺在軟榻上讀書，而商易卻不見了蹤影。澤郁見了我也是一臉愕然，“你怎麽回來了？”
“我？我是來報信的。凝春園的瑞嬪要生了。皇兄，你是要歇息了嗎？”我仔細端詳著澤郁的穿戴，感覺他好像就要在軟榻上安枕而眠了。
“絮白，你若再不改你這莽撞的性子，我便再罰你入住相府三個月。”商易一掀幔帳從寢室走出，將手中拿的袍子遞給澤郁，“今天這碗栗子羹你是沒口福了。先去看看瑞嬪吧！”
澤郁接袍子的手略顯遲緩，但是穿起皇袍後，便恢覆如常，“明早讓年瑾送到禦書房吧！”
這回又換了為澤郁整理衣領的商易手下一滯，“啊？也好，陛下慢行。明早我再去凝春園探望瑞嬪吧！”
我看著他們二人不急不緩地說著不痛不癢的閑話，真是練就了到家的穩重性格。我忍不住出聲提醒，“皇兄，快起駕吧！”澤郁從我身邊走過，點點我的額頭，“你呀！毛毛躁躁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呢？”
☆、慧妃無禮
我跟在澤郁身後，剛到凝春園便聽到哭聲傳出。進到瑞嬪房中，我看到了筱淵和她手中抱的孩子，而筱淵看到澤郁，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瑞嬪福薄，先走了。”
這一切來的太過突然，瑞嬪誕下皇子，因失血過多芳魂遠逝，只留下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作為她為皇室奉獻了血脈的見證。澤郁吩咐筱淵，為瑞嬪料理後事一定要隆重，畢竟瑞嬪是大皇子的生母，應該受到禮遇。筱淵接旨卻不急著離開，她將嬰兒遞給一旁的宮女，沖澤郁施了一禮，“陛下，臣妾與瑞嬪妹妹素來交好，妹妹臨終時囑咐我一定要照看好小皇子。臣妾鬥膽，想代小皇子向陛下討要一處妥當的容身之所。”
澤郁點點頭，滿懷歉意地望著自己的兒子，“放心吧，朕自會安排妥當的。小皇子先由乳娘照顧，明日到錦蘭宮聽朕的旨意吧！”
傳旨的小太監進來時，月寒正在講程國的風情民俗。我借口看望小皇子，硬是粘著月寒一起跟去了錦蘭宮。
很顯然，筱淵沒想到月寒也會出現在錦蘭宮。我註意到，筱淵眼中有一絲緊張閃過，可是隨後便被暖融融的笑意掩蓋了，而且掩蓋得不著一絲痕跡。商易身為錦蘭宮的主人卻並未出現，想來應該是在休息。
澤郁見月寒到了，便命太監宣讀聖旨：澤郁命月寒撫養小皇子，為了紀念瑞嬪，澤郁還為小皇子賜名毓瑞。
旨意落地，再無更改。有人驚、有人愕，均顯異常。月寒眼角含淚，匆忙跪地謝恩；筱淵呆立原地，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暴露了她的不安。澤郁扶起月寒，拭去她的淚水，柔聲道，“好了好了，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這次多虧慧妃提醒了朕，朕才想起讓你來撫養毓瑞，這也算是寬慰你的喪子之痛吧！”
筱淵定定地望著澤郁許久，眼中流露的情緒由覆雜變到簡單、由簡單變到覆雜、最終回歸平靜。筱淵上前握住月寒的手，“妹妹，三年前的那件事，姐姐一直覺得心中對你有所虧欠，這次就算是姐姐借花獻佛，向你請罪了。以後我們冰釋前嫌、和好如初，行嗎？”說到動情處，筱淵淒然流下淚來。也許對她而言，三年前那無心的一推也是長久以來心頭的重荷吧！
月寒點點頭，“多謝姐姐如此體諒……我一定會把毓瑞當作親生兒子照顧的……”月寒還有話沒說完，就被年瑾打斷了，“啟稟陛下，有宮人來報，靜妃娘娘臨盆了。”
澤郁面露喜色，“真的？真是天降雙喜啊！”說完擡腿就走，月寒緊隨其後，匆忙而出。
筱淵一個人留在原地，剛才還是一臉激動的她，此刻卻面如寒冰。她抹去臉上的淚水，冷笑著望向門口，“到底還是等不及了？我輸了，你也未必會贏。”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看她的目光，筱淵轉身面向我，“公主殿下，一道去看看靜妃娘娘吧！十月懷胎，八月生產，處境艱難哪!”筱淵似乎在笑，可是那笑意卻掩隱得陰森凜然。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慧妃娘娘，你沒事吧？”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我沒事。倒是靜妃娘娘，越怕失去的就越會失去，越想得到的就越難得到。自亂陣腳是兵家大忌，在這後宮之中，若是沒點耐性，又怎麽能長盛不敗呢？我說的對嗎，皇後娘娘？”筱淵氣定神閑地望著我身後的布幔，以至於我看不出她的心裏究竟有著怎樣的情緒變化。
我轉身，發現一抹倩影，正是商易。
“……”商易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你這麽咄咄逼人，又是何苦？我無意與你相爭，也無意卷入你所謂的‘戰場’。四年前是如此，今天也是如此，你完全沒有必要借他人之手來陷害於我。你要的東西太貴重，我不能給你，也不會給你。你有你的隱忍，我有我的苦衷。兩不相侵不是很好嗎？”
“好？是好。可是你別忘了。這鈔戰爭’並不是你不想卷入就不會卷入的。你既然進了這後宮，坐了這寶座，就再無理由置身事外。你想避？想躲？我答應，別人不會。除非你死，讓出這寶座，否則你就永遠都不要想離開這個‘戰場’！”筱淵的歇斯底裏和她平日的顧盼生姿叛若兩人。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幾步，以避開她的鋒芒。
“死嗎？死，我不怕。只是還不到時候。戰場上有攻有守，我既然不會攻擊，就會把防守做到最好。築起一道高墻，總可以避過些腥風血雨吧！”商易的語氣透著無奈。
“守？好啊！那你就守著這寶座孤獨終老吧！”筱淵灑下一眼輕蔑，憤然離開。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皇嫂，她，她也太大膽了。您不治她的罪？”
“她也是為了我好……就算是為了我好吧！”商易說的猶豫，我的心裏也很狐疑。都論及生死了，還會是那麽“簡單”的關切嗎？
“沅飛貞……難道這後宮真的不會太平了？”商易的一聲長嘆似乎飽含了無限的疲憊。高墻碧瓦，在這深宮之內，有多少人像她一樣，負累前行，我不得而知。只是，我隱隱地感覺到了風浪欲來的氣息。
☆、澤郁的決定
桃無言誕下的也是皇子，被澤郁賜名為毓祥。母憑子貴，毓祥出生的第二日，澤郁便晉封桃無言為貴妃，地位僅在商易之下。收到這個消息時，筱淵正在海寧院探望毓瑞。我偷偷留意著她的表情神色，揣測著她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刺激，可是她聽了這個消息，非但沒有什麽異常的表現，反而親自打賞了報信的太監。
月寒現在完全沈浸在身為人母的神聖和喜悅中，她對筱淵也隨和了許多。在她們二人之間少了針鋒相對的緊張，卻多了互敬互愛的禮讓，在我這個局外人看來，這無疑是毓瑞的功勞。新生命化解舊仇恨，這也算是這個侄兒帶給我的啟示吧！
千逸從洞陽關回來了，她帶回了桃氏部族進奉給兩位皇子的護身符和滿滿十車的賀禮。澤郁在高興之餘，禦筆一揮，免了棲霞谷三年的賦稅。無言領旨謝恩的時候，淚水一直在眼眶裏晃動著。我不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激動，但是從她的眼中，我能讀到滿足和欣慰。那不只是身為母親的感慨萬千，還有身為臣民的感恩戴德。
我第一次見到沅飛貞的畫像是在禦書房。看著畫像，我只說出了四個字：傾國傾城。毫無疑問，沅飛貞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她的美攝人魂魄，只看畫像就足以令人嘆為觀止。我恐怕，她若真的站在我面前了，我必定會昏厥倒地的。然而，澤郁隨後說出的話卻真的令我意欲昏厥了：“朕要把她迎進嘉國，做朕的妃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躊躇滿懷的澤郁，險些跌坐在地上。現在的後宮已有佳麗十數人，他竟然還要再迎娶這樣一位天宮麗人回來……我默默點頭，口中稱好，心頭發澀，轉身退出了禦書房。
在回廊上，我見到了舅舅。不知何故，我們舅甥二人在宮裏似乎很難碰面了。以前父皇在世時，我經常出入禦書房，常能看到來此議事的舅舅。現在，我除了學習就是練劍，生活軌跡簡單而枯燥，與禦書房很少有交點。今天若不是月寒托我送安神湯給澤郁，我是不會自行到禦書房來的。我埋怨舅舅不來宮中探望我，舅舅卻說，“才離開相府幾天啊？這麽快就想舅舅了？舅舅很忙，你照看好自己就是了。”
“舅舅，皇兄要迎娶沅飛貞了。你知道沅飛貞嗎？”我急切地把剛聽到的消息說給舅舅聽。舅舅點頭，旋即嘆了口氣，“紅顏禍水啊……”
我連忙示意舅舅噤聲，“千萬別這麽說。皇兄對她很是癡迷，這話若是被皇兄聽到會不高興的。”
舅舅笑了笑，“絮白果真長大了，懂得謹言慎行是好事。好了，舅舅還有事要上奏，你先去吧！對了，這是上次佑若托我買的東西，你幫我交給她。另外告訴她，時間拖了這麽久，我很過意不去。”
我將東西接到手裏，用別有深意的眼神盯著舅舅，“噢……舅舅，你是不是想把佑若娶進相府啊？”
舅舅賞了我一粒指彈，嗔怒道，“小丫頭不要胡言亂語，真經不起誇讚。公主要有……”
“公主要有公主的儀態，公主要有公主的言行。”我搶著說出了後面的話，同時吐了吐舌頭。心中暗想，莫非舅舅和佑若已經商量好了，怎麽連教訓我的話都一模一樣呢？
我裝模作樣地向舅舅施了個萬福，慢步而去，走了幾步，我突然回頭沖舅舅做了個鬼臉，惹得他哭笑不得地沖我擺了擺手，便轉身往禦書房走去。望著舅舅的背影，我驀然發現了歲月的痕跡。我一直覺得自己還小，可是舅舅卻已老了。歲月在我們之間挖掘了一條越裂越寬的深渠，舅舅逝去的風華和我褪去的稚嫩都落在溝渠裏順流而下。岸邊只剩下我們，遙遙相望地守著歲月，守著生命，在血脈親情裏找尋著無形卻珍貴的依靠。
☆、竟遇尤惜
澤郁要親自前往機緣谷求親的消息在宮中迅速傳開了。商易保持著一貫的低調，沒有做出任何評論；月寒只是苦笑著品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然後就去逗毓瑞玩了；筱淵表現得最為平靜，她一連幾日都在禦花園的石亭裏彈琴，曲聲雄渾沈落，頗具古風。唯一反應正常的應該是無言，我幾次去看她，總會看到她披一襲白衣站在白桃樹下泫然欲雨的模樣，那眼神中，分明寫滿了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失望和不甘。我想安慰她，卻不知從何而起，畢竟我還不能完全理解她的心意，畢竟澤郁是我的哥哥，畢竟澤郁是一國之君。
許是為了彌補宮中諸人的失落，許是為了安撫各位皇嫂的怨憤，澤郁下旨，命皇後率眾妃嬪前往功洲滄漁園游獵，而我也有份一同前往。雖然出游的人數眾多，但是從下旨到出宮竟然只用了兩天的準備時間。我還擔心過於倉促會有所遺漏，可是佑若向我透露，此次出游早在無言誕下皇子時就開始策劃了，只不過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而且是由澤郁親自部署，所以沒有任何風聲傳出。
前往滄漁院的路上風平浪靜。驛館休棧的準備相當充分，這也愈發證實了佑若的說法，這次“游獵”根本就是勢在必行。途徑營遠時，我竟意外地遇到了尤惜。我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營遠，她說來看花，作為嘉國的第一席園藝城——營遠確實有引人關註的資本，從東門進，到西門出，沿途花團錦簇，飛紅流紫，翠映青縈，好不熱鬧。若不是因為我還對澤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做法耿耿於懷，我必會去求他做短暫的停留，讓我盡享美景。
尤惜看起來有些沈悶，她送給我一瓶粉色豆蔻汁，說是可以塗在指甲上，她還伸出手指讓我看她的鮮紅色指甲，然而我註意到的卻是她手心的老繭。
“你幹粗活了？”我心疼地撫過那厚厚的繭子。尤惜抽回手，欣賞著自己的紅色指甲，點點頭。
“是為了什麽人嗎？”我知道尤惜不會輕易改變自己。
“小丫頭還真會猜呢!是啊，為了那個葉護，我真是沒少幹粗活呢！”尤惜的語氣裏滿是嘲弄，眼中卻深邃地徹骨。
“葉護？是在營遠認識的嗎？”
“葉護！真是我命裏的克星……”尤惜幽幽地說道，“我本來是要去高家木寨的。可是經過營遠時卻遇到了這個愚人，為了一盆花，被幾個流氓欺負地不成樣子，看著他拼命護花的‘壯舉’，我就想，能愛花護花到如此地步的人應該會是個多情之人吧！所以我就出手解決了那幾個小地痞，然後就護送他回家養傷，然後就賴在了他家……”
“然後就幫他幹活？”我難以置信地驚呼，惹來一旁佑若嗔怪的目光。
“不是幫他，是陪他。松土、澆水、施肥、剪枝、傳粉，我發現，要想養好一盆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惜竟然流露出陶醉的神情，“他專門培植了一種花，取名尤惜，送給我。我指甲上的紅色汁液就是用‘尤惜’的花瓣制成的。他為我塗指甲的時候格外的仔細，他還說，‘我要讓最美的花開在你的指尖，讓你擁有世界上最美的手’。”我聽著尤惜的話，心裏竟有一絲感動，那個葉護果然是個多情之人。
“可是有一天，他看見了我手心的老繭和血泡，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還像每天一樣做好了晚飯等他回來吃，可是一等就是三天，他終是沒有回來。後來有人給我捎來他的信，信上只是一句話，‘去尋找能讓你幸福的人吧’。我不信他會忍心離我而去，便接著等他，一等又是三天。又有人送信來，信上只有兩個字，‘永訣’。我早就該知道，早就該想到，他是不會回頭了。從他培植‘尤惜’時，我就看出來了，他決意要做的事，就不會留有半分回轉的餘地。他一向致力於花草，視富貴於無物，這輩子終就如此了。他自己可以面對窮困，卻不願我陪他受苦。”
“所以他放棄了？”我心底替葉護惋惜。
“不是放棄，是選擇。我想通了，尊重他，離開了。一想到他是為了我著想才如此行事，我的心就生澀地疼呢。”尤惜嘆了口氣，旋即笑道，“化作追憶吧！對彼此都會是最珍貴的，雖然痛苦，可是畢竟快樂過。”
☆、定情
尤惜在我的馬車上沈沈地睡了三天。第四天，當我醒來時，發現她已經不在了。佑若將尤惜留下的字條遞給我，只見上面斜斜的寫了四個字：“念恩，自去”。我嘆了口氣，將字條收好，想起尤惜，心情沈重起來。佑若安慰我道，“貝紋郡主的事她自有分寸，你又何必跟著勞心？倒是你自己。外面那個少年，在這三天裏，時不時就會引馬到咱們的馬車邊跟著行進。這幾日沒有驛站，有兩個晚上，都是他在外面守夜。你與他相識嗎？”
我聽了佑若的話，掀開簾子向外望去，看到的竟是筱軒。我與他對視良久，卻沈默無言。放下簾子，我迎上佑若探究的目光，“是慧妃的弟弟。”
“哦，就是那個為你畫像的人。”佑若恍然大悟，她將布簾挑起一個小縫，又向外看了看，“你們倆吵架了？”我雖驚訝於佑若的敏銳，但也只能坦白默認。
“小小年紀追風弄月也就算了，怎麽連慪氣鬥嘴這種小把戲也一並學來了？”我不願意看佑若用那種消遣的神情打趣我，就把頭扭向一邊發呆，可是心緒卻因為想起了那天的事而變得堵塞不暢。我忍不住抱怨道，“我問他是不是在擔心我？他卻說他不敢、說他沒有資格。難道擔心我的人一定要是當朝宰相嗎？還是我對他擺了公主的架子，震懾他了……沒資格……虧他想得出這種托辭。”
“公主，有些事呢，是要順其自然才好，急不得的。你現在才十五歲，該明白的雖然都已經明白了，但是那並不代表可以做的就能去做了。你生他的氣也生的太沒道理。他現在是個什麽位列？既無朝裝，又無將服，此次伴駕出游估計也只是托了她姐姐的福蔭。他若真想名正言順地擔心你，恐怕還真要再登上幾年才行呢！”
佑若的話在我心頭刮起一陣疾風。生長在宮廷，我也見過不少皇子公主的婚嫁之事，雖然沒有人把門當戶對宣揚得街知巷聞，可是皇族子弟的高貴身份卻是當真不容小覷的。王侯將相不占一席的人根本就沒有問鼎皇室宗親婚姻的資格。以筱軒現在的身份，與王侯將相的距離又豈是幾年就能衡量得了的。
“公主，你不會是想嫁入筱家做媳婦吧？”佑若一語道破了我的心事，我雖覺得害羞，卻也沒想狡賴。“對呀，我是想嫁入筱家作媳婦。那又怎樣？玉倫公主不是嫁給戶部主傅楊大人的獨子了嗎？我也可以啊。而且，而且筱大人好歹也算是國舅爺……”說完這番話，我自己也感覺到臉上的溫度驟升，恐怕早已紅成了柿子。
佑若眼含笑意問我，“公主想嫁人了？只是不知道那位筱公子對公主你是否襄王有意呢？”
我孤註一擲地掀開布簾，筱軒果然還不緊不慢地跟在我的馬車後面。我沖他招招手，他忙帶馬跟上來。我深深吸了口氣，緊盯著他的雙眼，沈聲問道，“你喜歡我嗎？像你姐姐喜歡我皇兄那樣喜歡我嗎？”怕他對我的提問產生岐義，我特意為他列舉了範例。
筱軒完全呆住了，他下意識地一拉韁繩，停在了原地。我的頭探出車外，急切地望著他。我們就這樣對視著，相距越來越遠。我不禁有些著急，害怕這只是我自作多情的鬧劇。
終於，筱軒動了，他催馬趕上我的車駕，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發現是一方手帕，退進車裏，我將手帕打開，看到上面繡了幾行字：
常念庭前竹，佳人影常在。執筆不下點墨，朱顏淺笑難摘。
望宮闈，高墻險，恐難攀。小院勤耕只縱梅。花間飲伴憶懷。
隱約執卿手，晚風斷像香卻在。月下獨哀。
“他是喜歡我的。”我喃喃自語，雙手有些顫抖，呼吸像風中的殘燭，脆弱而惶恐。佑若接過我手中的帕子，細細讀了，神色凝然一滯，“這帕子上的字應是很久前就寫下了吧！墨色沈涸，用筆之深不假。倒是個多情的孩子。”
“我可以了！他喜歡我的！我可以了！”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穿著紅嫁衣，坐著花轎，被浩浩蕩蕩的隊伍護送出巨演皇宮的場景。佑若搖搖頭，“別孩子氣，別說傻話，別報奢望。你是公主，他是臣子。這不是一方手帕、一首詩詞、一句誓言就能決定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斷了佑若的話，示意她不要做聲。我要想清楚，我要冷靜地想清楚。
我長在深宮，看過了太多的世事人情，以前我從沒註意過那些，可現在不同了。那些事像棋盤上的線一樣在我的腦海中交錯縱橫起來，我相信它們能指引我、幫助我、做到我想做的事。不，我太緊張了，以至於我的思緒有些混亂。我解下頸上尤惜送我的項鏈，又一次掀起了布簾。
筱軒臉上的忐忑因見了我而變成了釋然。我遞出項鏈，他伸手去接，只那一瞬間，我握住了他的手：“千裏萬裏我都會隨你而去，一世一百世我只依靠你一人。別辜負我。”我感到了臉上一抹的冰冷，是淚水。激動？緊張？都已不重要。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長大了，認識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了。無論如何，今天我做的，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後悔的事。
☆、巨石島
澤郁陪我們行到新城，便打馬向西奔洞陽關去了。至此，澤郁此行的真正目的□□裸的擺在了所有人面前。可是，除了苦澀外，這一輛輛車上的後宮佳麗又能有何所想呢？臨行前，澤郁安排千逸帶親兵五百護送後宮內眷去往滄漁園。千逸表現得極為勉強，可是澤郁隨口說了句，“放心吧！待朕過了洞陽關，自會派友鐘過來，到時他接你的擔子，你再趕過來也不晚”。只這幾句話，千逸乖乖地領命了。我在一旁看了她迅雷不及掩耳的變臉速度，頓生感慨，皇兄未免太寬待她了，即便是十幾年的親隨，太過恃寵而驕也難免會惹人非議。
按照計劃，內眷的車隊將取道無色平原，經天石島到滄漁園。終於看到了“輪回之花”，我的心當真無法平靜了：那白茫茫的一片，如雪一般，卻比雪盛騰，以至於分不清哪裏似雪哪裏似花，作為無色平原上唯一的鮮花——隱梅的生命力擁有奪目的光彩。我央求筱淵在平原上稍作停留，讓我可以摘幾朵隱梅賞玩。經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筱淵答應車隊在天石島停駐一盞茶的時間。
關於天石島上巨石的來歷有這樣一個傳說，據說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紅光乍現，似有石雨紛紛而下，而這巨石變是石雨幻化而成。後來有一位異人借道於此，看到無色平原上的隱梅，頗為震撼，便施巧手在巨石上刻下了隱梅的圖案，同時題了兩句詩於石上：“花非花，生又生生生不敗；事亦事，圓難圓圓圓還散”。
直至親手撫摸到深約半寸的刻印時，我才對這個一直盤旋在心中的傳說生出由衷的敬讚。商易看著我一副陶醉的模樣，只是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可是當她看到月寒滿眼驚羨地盯著巨石端詳的情態時，卻笑得開懷了許多。“難怪是師徒，都對一塊石頭如此鐘意。罷了，對這古物，我可不如你們感興趣。”說完，她便回到車上休息去了。
筱淵只是隨意地繞著巨石走了一圈便回到了車上，於她而言，除了巨石上的字對她還有點意義外，其他的也就不過如此了。桃無言沒有下車，我記得她說過，她是到過這無色平原的，此次舊地重游，已然再無新意，再加上澤郁拋下宮中女眷前去機緣谷求婚一事的影響，她也就徹底沒了賞景的心情。
離開天石島，我心裏還想著那兩句詩：“花非花，生又生生生不息；事亦事，圓難圓圓圓還散”。思來想去，我總覺得這兩句話裏似乎包含了無盡的禪意和哲味，可是再往深了細細思量，卻又覺得的有許多無奈和感傷，甚至惶恐在其中。掀開布簾，我沖筱軒招招手，“剛才那巨石上的字，你看了嗎？”
筱軒點頭，隨即說道，“別胡思亂想，那些話不過是文人學士信手拈來的句子，沒那麽多深意。”見他猜透我的心思，我有點愉悅，還有點兒羞澀。“送給你。”筱軒竟從袖籠裏變出一枝隱梅來。我心頭一喜，接過花縮回車裏，向佑若炫耀。佑若只是笑著搖搖頭，不予理會。
我知道她一定是在心裏笑話我的孩子氣，可她不知道的是，剛剛停車休息的事只是一個借口，我並不是單純地只為了賞花觀石。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做：我拿了些散碎銀子出去，打點了車夫和兵卒。筱軒和我這一路上的舉動多少露了痕跡，如果現在就有風言風語傳出，以後必定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想到此，我忙找出銅鏡，擺出兇神惡煞的表情，想看看到底夠不夠嚇人。如果沒有到位的神態，單憑一句“要錢還是要命”，終究是不能為人所信服的。不過還好，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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