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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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白,醒醒。快到景兀門了,起來整理一下吧!”佑若喚醒了我,伸手摸摸我的額頭,露出了會心的微笑,“熱已經退了,一會兒回宮還是要讓禦醫再瞧一下才好。”

我取出鏡子照了照,睡眼惺忪。想著巨演的皇宮,想著澤郁,想著我該以怎樣的笑容去面對今後的生活。鏡中笑容竟然有些僵硬了。

馬車停了,我的心跳加速,手心也濕潤了。佑若掀開布簾的動作是那麽陌生,我躬身走出馬車,忽然之間,眼前因無法適應強烈的光線還黑了一下。短暫的黑暗過後,我看到了澤郁、筱淵、寒月、舅舅,還有商易。商易就站在澤郁身邊,她頭上戴的是向征著皇後地位的金絢釵。她成了皇後?!我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軟,便伸手扶住了佑若。在我離宮的這段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錯過了很多嗎?

走向澤郁的短短幾步路被我的忐忑演繹得漫長了。就是站在澤郁面前的瞬間,我都還沒能確定我是否真的回來了。直到澤郁輕輕用手拍了拍我的頭,柔聲說道,“小丫頭,歡迎回家。”我才驟然回到現實,回到此時此地。淚水毫無征兆地從我的眼中湧出,我不爭氣地撲進了澤郁的懷裏,“皇兄……”

“嗬,我們的小公主好像還沒長大呢?怎麽這麽容易就哭鼻子呢?”筱淵的話剛傳至我耳畔,她的手便已搭上了我的肩,隨即將我從澤郁身邊拉開到她面前。她用手帕為我擦拭淚水,然後別有深意地瞥了商易一眼,“陛下貴為天子,高高在上,卻惟獨對你這個寶貝妹妹格外疼惜,你要體諒陛下的一番苦心,就應該高高興興才是啊。”

“文夫人,皇後娘娘尚未發話,你這一拉一勸未免僭越了吧?”寒月的聲音冷冷地砸在筱淵的滿眼笑意上,卻未見任何波瀾。筱淵柳眉一挑,眼含流波,極嫵媚的一笑,“月兒說話總是這麽動聽,我若僭越了,那你這一怒一詰又算是什麽呢?”

雖然我不知道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仍然能夠明顯地感覺到針鋒相對的敵意,我處在中間更是尷尬地無所適從。這時,商易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便走,“‘河蛙互鬥,恬噪鏈魚’。絮白,一路舟車勞頓,我先帶你去休息一下。”我一邊走一邊向舅舅求示,舅舅含笑點頭,我才踏實地跟在商易身後離開了。

☆、冊妃

一想到澤郁為了我而把冊妃大典拖了這麽久才舉行,我便覺得過意不去。坐在主賓席上,我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忽然見到這麽多人非但沒有緊張反倒興奮極了,至少這讓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又充實豐富了。

這次大典冊封了四妃四嬪六夫人共十四人。靜妃桃無言是我沒見過的女子,看她雙目如漆,淺笑順和,真是位美人,也難怪會位列四妃之首;慧妃筱淵不再是以前傲然獨尊的風姿,只是偶爾投向寒月的目光裏依舊帶著些挑釁的意味;賢妃流舞本是澤郁的侍妾,現在竟然能位居寒月之上,應該是與她為澤郁誕下小公主有莫大的關系;寒月依舊散發著“萬山皆敗我獨芳”的逼人氣息,只是,微微出神的她似乎忘記了自己正身處何地。其他的一眾佳麗我都很陌生,我在她們的臉上看到的盡是喜悅滿足之情。確實,她們是應該激動和高興的,能嫁給天子不正是她們一生中最高的榮耀和最大的幸福嗎?

冊妃大典結束後,我拉起佑若匆忙趕往與舅舅約好的見面地點——萬紫亭。舅舅早已等候在那兒了,桌上也已擺好了茶點。我坐在桌前,看著碟子裏裝的十幾種糕點,眼眶又濕潤了。“不許流淚,舅舅只想看你笑,你笑起來和鵲兒一樣美,就像陽光被冰淩反射出來的彩芒一樣美。”

我忍不住笑了,原來舅舅也會說甜言蜜語,不過對我說這些話卻是有些浪費了。我拉著舅舅的衣袖晃個不停,“舅舅,我好想你,一直都想你。”

舅舅點點頭,將衣袖抽回,淡淡地露出了寬慰的笑容,“舅舅也很想你。好了,快趁熱吃吧!”

舅舅臨走前,一再囑咐我要照顧好自己,他的公務較多,不能常來看我。我當然明白這些,為了讓他安心,我拍拍頭說自己已經長大了,頭都挨到他的肩膀了。舅舅卻笑著說我只是個子長高了,心卻沒長大。雖然不舍,卻只能分別。舅舅將燈籠留給我和佑若,自己則背著手走入了夜色之中。

☆、飲酒

雖然佑若一個勁兒催我快點兒回宮就寢,可是我卻想在皇宮裏轉轉,找找過去走路的感覺。兩年的時間並不長,但是我與皇宮的疏離感卻很重,晚風打在我臉上是如此得陌生,蟲兒的鳴叫聽在我耳中也是另一種滋味。在這深宮中,我曾經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為什麽兩年的時間會讓我有種幾十年飛逝而過的錯覺呢?

忽然聽到有人在談笑,我尋聲找去竟然見到了澤郁和尤惜。尤惜的一襲紫色衣裙在黑夜裏十分醒目,她頭上一串斜帶的紅寶石鏈子閃爍著奪目的光芒。見到我,尤惜很高興,她打發佑若先行回宮,要我留下與她敘舊。佑若領命而去,卻還是不放心地頻頻回頭。我經常有這種想法,佑若對我的掛念總會比我想到的要多一點。

“小丫頭,這麽久不見,你又變漂亮了!”尤惜像欣賞字畫似的看著我,用指尖在我的眉上畫過,“真是個美人坯子,和你母後像極了。”聽她提到母親,我的興致有些低沈。尤惜見狀刮了我的鼻子一下,“呦,瞧瞧,我們的小美人有心事了呢?你有十一歲了吧?”

我點點頭,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問起這事。

“十一歲,我十一歲的時候跟著柯親王去了麥疆。在麥疆,我第一次看到人們圍著篝火載歌載舞,第一次喝了滿滿一大杯赤豆酒,那股辛辣清甜的滋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尤惜的眼中寫滿了向往,看她那陶醉的神情,我似乎也聽到了那遙遠的異城神秘之歌。

“你呢?你十一歲時在做什麽?”尤惜突然把問題拋給了澤郁。

“我嗎?我在洞陽關隨我舅父習武戊邊。每天除了練箭練馬,還要讀兵書,砌沙盤。那時的我很有精神頭,三更睡五更起。活像匹野馬。”

尤惜哈哈大笑,我也想像她那樣笑,卻記起佑若告訴我的儀態之禮,便將笑容強行掩去了。澤郁這個比喻多少有些離譜,第一次聽澤郁說出如此粗俗的話,我真是有些不習慣,畢竟他是一國之君,怎麽可以如此言行不羈呢?可是看他眼中流露出的欣然,卻是比金子還寶貴的情感,這樣似乎就無可厚非了。

“絮白,我送你的項鏈還戴在身上嗎?”

我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項鏈遞給尤惜。她拿起項鏈,將那枚寶石對準月亮讓我看。我仔細看去,發現那寶石上竟有字跡顯現出來,“行千裏路亦難知天下之大,閱萬種人終不辯何人可依”

“這話是什麽意思?”我不明所以。

“天大地大總有你去不到的地方,好人壞人都是你看不透的人。絮白,你已經十一歲了,不再是受人庇護的孩子,你要學會自己面對生活了。”尤惜少有這麽嚴肅的時候,我不緊有些緊張。

“尤惜,別這麽說,絮白還小,沒必要給她這麽大的壓力,何況她還有我的照顧。”澤郁滿眼憐惜地看著我,在他眼中,我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小?十一歲還小嗎?我八歲的時候就知道了我父親是什麽樣的人,九歲時就知道這深宮大院之內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十歲我就已經學會了自己舔舐傷口、、、、、、”尤惜緊緊抓住我的手,像是想要抱住我,卻又顫抖著猶豫不決,我有些害怕,不知道尤惜為什麽如此失態。

“夠了,尤惜。你醉了。”澤郁抓住尤惜的手,把項鏈奪下來還給我。同時輕聲安慰著眼睛通紅的尤惜,“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何苦把自己和痛苦捆綁在一起。”

驀地,尤惜冷冷地推開了澤郁的手,“過去?你的過去過去了嗎?我們兩個不是一樣的嗎?”

澤郁沈默了,他垂下頭許久沒有作聲。我看著兩個剛剛還談笑風生的人變成了此刻的模樣,心中難受極了,如果我沒有出現,也許今晚會是他們難忘的一夜,可是我卻出現了。

“都是我不好。皇兄,姐姐,你們別這樣了,我、我、、、、、、”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在我面前,我一定能看到自己手忙腳亂的窘態。

“絮白,別這麽善良。不要把善良施舍給無心的人。不要讓善良成為別人傷害你的借口。”尤惜恢覆了常態,布滿紅暈的面頰又浮起了一絲嫵媚。可是她鄭重的語氣卻冰冷得刺痛了我的心。

我醒來時,已是日上三桿。佑若責備我不該胡亂喝酒,並且威脅我會向舅舅告我的狀。我揉著渾漿漿的腦袋,回憶著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只記得尤惜端起酒喝了一口,又問我要不要嘗嘗,我大著膽子喝了一口,便被嗆得流出了眼淚,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我問佑若自己是怎麽回來的。佑若說我是被尤惜抱回來的。我吐吐舌頭暗想,原來喝酒真不是什麽好事,不但會讓我沈睡不醒,還會讓我頭痛,以後真是不能再碰了。

☆、商易

因為飲酒的事,我被佑若禁足了三天。終於熬到了第四天,我便肆無忌憚地沖出和梨院,跑去錦蘭宮看商易。錦蘭宮裏冷冷清清的,和當年紹華園裏的西暖閣一樣。對我而言,來錦蘭宮總算是舊地重游。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在我眼中都有著熟悉的影像。自從母親過世,父皇便將錦蘭宮封閉,不準任何人進入。現在呢?物是人非,錦蘭宮又迎來了它的另一位主人。嘉國又有了一位新皇後。

商易又在睡覺。她真是沒什麽變化,無論身在何處,貪睡這個習慣卻沒有改變。我突然想到,在冷宮的那些日子,她是不是也能如此高枕而臥,泰然無憂呢?

“你來了很久嗎?”商易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我搖搖頭,走到軟榻前坐下,說出了一直以來壓在我心頭的內疚,“你被關入冷宮後,我一直沒去看你。你,生我的氣嗎?”

“沒有,”她笑著搖搖頭。

“我本來想去的,可舅舅不讓。他說父皇還在查那件事,和你有牽扯會惹父皇不高興的。”想到舅舅罕有的嚴厲態度,我還有些膽戰心驚。

“他說的很對。”

“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嗎?”我看著她,心中滿是忐忑,怕她說什麽,但更怕她沈默。

“那些信確實是我寫的。”她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坦白地令我心驚。

“你為什麽要那麽做?那樣做會害死澤郁的!”我難以置信真相在她口中竟然如此簡單。她如此得供認不諱,只讓我更加憤懣。

“如果我真想讓他死,就用不著繞那麽大的圈子了。”商易還是那麽淡淡地笑著,只是那笑容在我眼中已然變成了剔骨的鋼刀。

“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我突然覺得很難過,難過商易會說出如此絕情狠毒的話,難過自己長久以來的掛念竟然給了一個壞人。

“好人?壞人?你真的還是個孩子、、、、、、”

我的心頭湧起了一股怒火,“我不是個孩子了!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害澤郁?我只想知道為什麽我喜歡的人是壞人、、、、、、”說到這裏,我的淚水已經無法抑制地湧出眼眶,我真的無法想象商易是個壞人,是一個想要傷害我哥哥的壞人。我也無法接受一個和我母親擁有同樣身份地位的人竟然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我的母親就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的心比她的身份更高貴。

☆、迷案

回到和梨院,我的心情平覆了許多,然而無以覆加的沮喪依然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不明白為什麽澤郁會將商易接出冷宮,立她為後;為什麽會不計前嫌,明知道商易害過自己還要再把她留在身邊。我決定去向澤郁問個明白。問了至少十個小太監,我才弄清楚澤郁到底在哪兒。我趕到慧妃的苔月館時,澤郁正在用膳,聽說我來便賜我同席。用過膳,我便想找尋機會與澤郁單獨談談。

“皇兄,外面的曇花開得真好,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如何?”我覺得院裏很僻靜,便想請澤郁過去。沒想到筱淵卻在一邊接茬道,“絮白,你可真有眼力。整個皇宮就只有我這苔月館裏的曇花開的最美。對吧,陛下?”

澤郁含笑不語,只是別過頭,隔著窗去看那潔白如雪的曇花。我不死心,又說,“皇兄,你好久沒有陪我到屋頂去看風景了,現在可以陪我去嗎?”

我話音未落,筱淵便捂嘴笑了起來,“我的小公主啊,你還真是長不大呢。”說著話,她還用手指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陛下再也不能陪你去屋頂看風景了。九五之尊要有天子的威嚴。”

我看著筱淵因笑而彎起的眉,突然想起了佑若曾經告訴我的話,“當你感到被冒犯時,要學會用公主的氣度給予回擊”。我在心裏為自己打氣,“我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然後昂起頭,迎著筱淵看似包容瑕疵的笑容,高聲說:“慧妃娘娘,多謝你的提醒,絮白先行告退了。”

澤郁略顯錯愕的叫住我,“絮白,你來找朕不是有事嗎?”我一怔,旋即燦爛地一笑,“皇兄,我就是想看看你而已,沒別的事。我先回和梨院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苔月館,心裏委屈地想要落淚。

過了一天,我直接到禦書房去找澤郁。可是守門的太監卻說澤郁已經去了仁妃的海寧院。看著隨即緊閉的宮門,我心中湧起了一種陌生的感覺。曾幾何時,我只要晃晃父皇賜給我的金牌就可以直接跨過的門檻,現在卻高高地橫在了我與澤郁之間,無法逾越。

我在海寧院外徘徊了許久,始終不敢上前打聽澤郁的行蹤。我怕他在裏面,更怕我進去會遭到另一番搪塞和敷衍。就在我躊躇不前的時候,一個人從海寧院裏走了出來,是寒月。她走到我面前,歪著頭瞧了我半天,“怎麽到門口了都不進去呢?怕我逼你讀書嗎?”我支支吾吾地無言以對,便被她拉進了海寧院。

澤郁正在讀書,見我進來就打趣我,“怎麽?又想看看我了?”我一時羞愧,低頭不語。寒月一揚頭,“陛下,你這是在欺負幼妹嗎?絮白回來後。你還沒有好好為她接風呢。今天就由我做東,幫你這個哥哥彌補一下吧!你們兄妹先聊著,我去廚房吩咐一下。”說完將我按在椅子上,自己則帶著其他侍婢都退了下去。澤郁搖搖頭,“月兒這丫頭,說話就挑朕的毛病。”

我見時機已被送到眼前,便大膽發問,“皇兄,我有事想問你。”澤郁將書放下,點點頭示意我繼續。“那年的謀亂疑案,真的是商易想要害你嗎?那你又為什麽封她為皇後?她配嗎?”我越說越激動,甚至忽略了澤郁愈發凝重的表情。

“問完了?!”澤郁的聲音冰冷如鐵。

“問完了!”我硬撐著一口氣理直氣壯的回答。

澤郁長長的嘆了口氣,“月兒說你一定會問起這件事,我還不太當真。現在看來,她倒是很了解你。”我一楞,沒想到澤郁會這樣說,一時間倒不知道該如何繼續發問了。

“朝中有人不想我做太子,所以想要扳倒我。那時我根本就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畢竟在一眾皇子中我算得上是最優秀的。”澤郁的表情略顯苦澀,顯然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努力會被人否定。

“除掉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要利用他身邊的人。所以,皇後成了作為內奸的最佳人選。國仇家很,政治聯姻。她是最有理由背叛朕的人。而她也確實這麽做了,她答應了那個人的要求,模仿朕的筆跡寫了那些密信,約朕的舊部見面。本來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可是最後她卻自己承擔了所有罪責。這是說不通的。”澤郁的眼光深邃莫測,我幾乎是看到了思慮朝政的父皇。

“皇後被關入冷宮後,父皇又展開了一次調查。雖然一切都是暗中進行,但是朝中的大臣卻是人心惶惶。朕在提心吊膽中過了一段日子後,突然明白了皇後的用心。皇後只所以同意那幕後黑手的交易只是為了了解他今後的計劃。如果皇後拒絕了,那麽他一定會想其他詭計陷害朕,朕根本就是防不勝防。皇後自動認罪,是一種息事寧人的兩全之計,即開脫了朕的罪名,表明了對朕的背棄;又威脅到幕後黑手的存在,令他不敢輕舉妄動。現在想想,這真是皇後的一招險棋。”

我有些明白了,原來商易到頭來竟然是為了幫助澤郁才那麽做的。“可是。那你又怎麽能幫她翻案呢?找到那個幕後黑手了嗎?”我還是無法理解商易是如何踏上皇後寶座的。

“如果朕還是太子,朕確實什麽都做不了,但是當朕成為皇帝,又有什麽事是朕做不了的呢?這畢竟是我的時代啊、、、、、、”澤郁眼中劃過一絲傲慢,讓我覺得好遙遠。

“這個皇後寶座本就是屬於她的。也只有她,才有資格與朕一起接受萬民朝拜。她與朕是被歷史捆綁在一起的存在啊!”澤郁嘆了口氣,含笑問我,“這下你都明白了?”

☆、釋懷

我完全沒有想到寒月的手藝會這麽好,她做的油煎甜果酥和四季芙蓉湯都是我喜歡的口味。在一通酣暢淋漓的暴飲暴食之後,我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海寧院。回到梨和院,佑若問我為什麽面露喜色,笑如繁花。我美滋滋地告訴她,剛剛在海寧院用膳時,皇兄答應我從明天開始由他的近身護衛莫千逸教我劍術,由寒月負責安排教導我讀書習字的學業。佑若有點兒詫異地看了看我,才回過神問道,“我們的梅曳公主不是最不喜歡學習嗎?怎麽今天被套上枷鎖了還這麽開心呢?”

我沖她伸伸舌頭,“不告訴你了,你只會笑我,我去歇息了。”躺在床上的我,心已經飛到了錦蘭宮。我應該怎樣向商易解釋我上次無端發的脾氣呢?她會不會生我的氣呢?會不會就此不理我了呢?我就在這一連串的憂慮中進入了夢鄉,去夢裏尋找答案了。

莫千逸是莫千遙的妹妹,現任禦前侍衛軍右統領。聽皇兄說,當年圓州一役,就是她堅持不懈的找尋,才在山谷裏發現了尚有一息生氣的澤郁。因此,她絕對算得上是皇兄的大恩人。初次見她,我心裏很是緊張,看她不茍言笑,正氣凜然的架勢,我真害怕她嫌我笨拙,會對我大聲呵斥。可是一到了練武場,其他人都退下去之後,她卻像換了個人似的,笑瞇瞇地問了我第一個問題,“公主,你做好受苦受累的準備了嗎?”

我吞了一大口口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她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放松,放松,別這麽緊張。畏懼只會讓你手中的劍羈驁不馴。你要成為劍的主人,駕馭它為你所驅使,而不是成為它的奴隸。所以一定要用一顆堅強的心去磨礪劍鋒。明白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覺得她說的話很難懂。千逸又開懷地笑了,“你還真是可愛,難怪當年霞緋公主提起你時總是又愛又恨的。”聽她提起霞緋,我有些納悶,霞緋怎麽會和她提起我呢?“你認識我皇姐?她是怎麽說我的?”

“你終於肯開口跟我說話了?我還以為你準備跟我沈默到底呢?”千逸笑的時候很好看,眼睛瞇起來像一彎月牙,甜美靚麗。

這一天她沒有教我什麽,只是坐下來和我細細地追憶了她所了解的霞緋。透過她的描述,我發現了另一個霞緋,聰慧過人、開朗灑脫;能文能武、勤勞肯幹;善待他人、體恤百姓;耿直中帶些倔強,偶爾也會醋意大發,有一次甚至還為了一本手抄劍譜和千逸大打出手。

“不管怎樣,我一直感謝霞緋真正地把我看做朋友。在我心中,她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公主到底應該是什麽樣子呢?是降尊棄貴與人為友如霞緋?還是舉手投足清高雅致如商易?又或者是我這個樣子?我一路思索這個問題而不得其解,直到身後的小太監提醒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來到錦蘭宮外。

☆、認錯

心中那一股強烈的欲望支配我走進了錦蘭宮。那個叫做年瑾的宮女對我很冷漠,我看得出她眼中的防備,也明白她對我懷有戒心的原因。但是,我還是希望她可以像商易那樣接納我。今天似乎是個反常的日子,我進到大堂時,商易正坐在窗前看天邊的晚霞。我輕輕走到她身邊,喚道,“皇嫂,我來看你了。”

她轉頭看我,笑得恬淡婉約。我本來還猶豫該如何開口表達我的歉意,可是見了她的笑容,我心中的忐忑便消失了大半,“皇嫂,對不起,我誤會你了。”

商易略一側頭,作傾聽狀,“能聽到風的吟唱真是件不錯的事。”

風的吟唱?她把我的道歉比作風的吟唱嗎?她為什麽會有這樣一比?莫非,她已經原諒我了?我再也藏不住臉上羞怯的笑容,“皇嫂,我……”

“絮白,謝謝你。”商易拉起我的手,很認真地對我說。

“謝我?為什麽要謝我?”我深感不解,她不是應該怪我才對嗎?

“我要謝謝你喜歡我。謝謝你用一顆真摯的心喜歡我。”商易深邃的眼神令我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我第一次體會到了存在的意義,她讓我體會到了一種新鮮的情感,一種無法言明的自豪感。

“我不要你謝謝我。我只希望、、、、、、”我鼓起勇氣,認真而堅決地說,“你能像我喜歡你一樣喜歡我。”

商易一怔,旋即笑了。她點點頭,“嗯,你真是大人了,已經會談條件了。那,你有多喜歡我呢?”

我有多喜歡商易?這是個我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從我第一次在朝陽殿上看見她開始,就有了想和她親近的沖動。每次和她在一起時我都會覺得很踏實,很愉快。

“我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再說喜歡就是喜歡,為什麽要問多少呢?多的可能會變少,少的也可能會變多,我怎麽會說的出多少呢?”

商易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晌,隨即點點頭。“到底還是孩子的心靈最純潔,說出的話都比溪水清透。”

“皇嫂,我覺得你今天說的話都很奇怪,和你從前說話的措辭有很大不同。”我終於找到了今天商易最反常的地方。

“不同嗎?可能是受靜妃的影響吧!真是難以想象世間怎麽會有像她那樣空靈的女子,讓人無緣無故地喜歡啊!”商易由衷的讚賞讓我聽著很不舒服,就像是喝了湯藥,打心眼裏感到苦澀。

“為什麽要無緣無故地喜歡她?我不讓你喜歡她!”雖然我和桃無言沒什麽接觸,但是從此刻起,她便是我的敵人了,是我從心底不喜歡的人。

商易驚訝地望了我半晌,笑言,“你都已經學會吃醋了?你成長的速度還真驚人呢!我對你的喜歡是姐姐對妹妹的疼愛,對靜妃的喜歡是女人之間的欣賞、、、、、、”商易無奈地搖搖頭,“等你長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了。”

我撇嘴表現無法認同,卻又無法反駁。

☆、談心

當晚,我留在了錦蘭宮,睡在了與商易的臥床僅隔一道屏風的軟榻上。夜很靜,僅剩的一只燃著的蠟燭也昏然欲睡。風穿過竹林留下的沙沙聲讓我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

“皇嫂,你睡了嗎?”

“還沒。”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問吧。”

“、、、、、、你恨嘉國的人嗎?”

“…….不恨”

“為什麽不恨?畢竟我們曾經是敵人啊!”

“可現在不是了。”

“你嫁到嘉國來,不怕受到傷害嗎?”

“傷害?為什麽要怕呢?”

“程嘉兩國的戰爭帶給嘉國百姓很大的痛苦,有好多人對那些逝去的生命都是念念不忘。”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想起了澤郁大婚那天,商易經過澤鄭身邊時,澤鄭眼中隱隱的憤怒,雖然澤鄭沒有上過戰場,但是他的內心深處似乎有著更為深切的仇恨。

“在圓州那片土地上,同樣埋有許多程國子民的骸骨,那場戰爭的受害者不是只有嘉國的百姓。”

“你的母親就沒有擔心過你嗎?來到這水深火熱裏,會面對什麽樣的生活……”我引用了佑若說過的詞。那時,父皇剛剛宣布同意與程國的聯姻。佑若在私下裏對我說過:“多狠心的父母啊,怎麽能為了平息戰爭就把女兒送到這水深火熱裏來受苦呢?這就是女人生在帝王之家所要面對的命運哪!”當時我還不能理解佑若臉上的痛心疾首是什麽樣的一種情感。現在我似乎有一點點兒理解了,尤其是想到商易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夜裏獨自入眠的情景,我更是替她感到委屈。

“……母親嗎?即便擔心又能怎樣?”商易的回答裏透著問詢的味道。

“她可以向你父皇求情,換其他人來和親啊!”這是我最先想到的辦法,可是說出來並不覺的十分妥帖。

“其他人?來到這水深火熱裏,會面對什麽樣的生活呢?其他人的母親也會擔心啊,將心比心,倒不如就由我來承擔了。”

“皇嫂,你太善良了。你的善良已經成為了別人傷害你的借口。”我不知不覺地提高了聲音。

“善良?”商易長嘆了一口氣,“絮白,別把我想得那麽偉大。‘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種事,只有靜妃那種女人才做的出。”

“別說桃無言皇嫂!你難道是心甘情願嫁到嘉國來的嗎?”

“…….確實。我是自己主動向父皇提出做和親公主的。”

我長大了嘴,難以揣測商易的心思,“你的母親就沒有勸阻你嗎?或者勸阻你父皇?”

“她已經沒有機會勸阻我了、、、、、、勸阻父皇?她在世的時候就受不到父皇的重視,更何況已經過世之後呢、、、、、、”

過世了嗎?我的心一緊,缺少母親庇護的那種孤獨感,我是深有體會的。“你在程國時,日子也過得很寂寞吧?”

“不,我從來沒有寂寞過。我有皇兄、、、、、、還有傾傾……”商易沈默了,像是觸動了心事,“我從來不覺得寂寞,在我人生的歲月裏,有許多值得我關註的人和事,在他們身上,我找到了充實和存在的意義。”

關註的人和事?充實和存在?我似乎解開了許多纏繞在我心上一直被我忽略的情結。母後過世後,我常跑去禦書房為父皇垂肩研磨,倒茶扇風,就是希望能看到父皇帶著微笑上朝下朝;我常帶著燦爛的笑容去萬紫亭陪舅舅喝茶,就因為舅舅說我的笑容像極了母親;我從來不把蘭未別苑的奴才怠慢我的事告訴澤郁,因為他一向嚴厲管教下人;我很少當著佑若的面提起我對母後的思念,因為每次我一落淚都會惹得她陪我落淚、、、、、、以前我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現在我才意識到,那些也許就是一種本能地追求所謂“存在”的舉動吧。

“你在這過得開心嗎?”

“開心?應該說是談不上不開心。”

“你想念你的皇兄嗎?”我想起了自己在皇陵想念澤郁的日子。

“不想。我的想念只會成為他的負擔。身為皇子,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讓他去背負。我只希望我的付出能成為他成功的本錢。”商易的口氣流露出少有的嚴肅和鄭重。

“本錢?”我有些不解。

“夜深了,早些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海寧院讀書嗎?過了此刻,便把剛才說的都忘記了吧!”商易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完,輕輕翻了個身,暗示我,她已經累了。

風聲已經停了,又有不知名的蟲兒唱起了歌。我細細聽去,竟像是思鄉的離人口中無奈的幽吟

☆、月寒

月寒介紹給我的第一本書是關於遙古大陸歷史的《沈年經錄》,據說是曾國第七世帝程舍親自撰寫的筆記體史書。在這位帝皇的筆下,遙古大陸上發生的分崩離析、聚眾合圍、朝代更替、人文軼事就像潺潺小溪般汩汩流出,散發著引人入勝的神秘氣息。月寒很欣賞這位擅長寫作的光武皇帝,作為一國之君,他謙遜有禮,施政治國都以民為重,他的仁和之政在遙古大陸各地域國之間也是影響最大的。他對曾國最大的功績就是在於他沒有在曾國國力最強盛時進行盲目的擴張,而是選擇了固本培元的守業方略。因此在南方幾國相互挑釁爭雄時,曾國迅速蓄積了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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