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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把繈褓裏的小光抱在懷裏。這一回抱緊了，她就不打算再松開。

白龍受重傷昏迷，守護魔法逐漸失效，小光病成這樣，擺在千尋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帶小光回人世找醫生。

想到這裏，千尋不再猶豫，她向大門疾奔過去，奇跡般地，一路上沒有阻礙，她徑直沖到電梯裏。很快下到油屋底層，她懷抱哭泣著的嬰兒，打著赤腳在走廊上疾奔，眼看著油屋大門口的光源越來越接近——

”小千，你要去哪裏？“湯婆婆陰惻惻的聲音在背後可怕地響起。

千尋的大腦轟然一響，連骨子都是冰涼的。

湯婆婆冷笑一聲，千尋就覺得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脊背上一推，一瞬間天旋地轉，她整個人連同懷中的嬰兒都滾下了油屋富麗堂皇的樓梯！

在最狼狽的時刻，千尋仍不忘用整個身體來保護懷中的小光。她蜷縮著整個身體來保護繈褓，手牢牢地護著小光的頭。

終於摔到了堅實的大地上，千尋忍住劇痛，抱著小光就想要起來，然而，脊背卻被什麽牢牢按了下去，動彈不得！她拼了命想起來，拼命到眼前都冒出金星，喉嚨都有血腥味了，還是無法動上一動，開口講一句話！

就在這時，胸前繈褓裏的小光的哭聲停止了，一張小臉竟緩緩泛出青白色！

千尋驚恐地看著這一切，感到腦海中有雙翅膀在無力地攪動著、抽搐著——不！不！小光！！

而她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嗎？！

精魂在極度無助的時刻渺然出竅，千尋仿佛回到站在法庭的時候，看著曾經恩愛的父母用極冷漠的語氣打官司，法官報出判決結果，財產以精確的數目被兩邊親戚瓜分……她眼睜睜地看著，淚流滿面，從頭到腳都是冰冷的，沒有人願意搭理她。

今天看著小光瀕死的無助好比那一天，所有的細節都在千尋心中重現，她記得那樣的冰冷，當真一模一樣——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無能的一個人！

“湯婆婆，這不就是十年前為我洗身體的那個女孩子嗎？”一把渾厚的聲音傳過來，“怎麽躺在地上？”

施加在脊背的力氣陡然消失了，抱著嬰兒的千尋霍然起身，只聽湯婆婆方才還陰惻惻的聲音翻書般地變得諂媚：“河神大人！”

來者正是一身珍珠色的河神大人，狐疑地看看滿臉淚痕的千尋，又看看湯婆婆。千尋抱著嬰兒，一上前就向河神”撲通”一聲跪下了：“河神大人，拜托您救救小光！！”整個人格格發抖，聲音裏滿是哭腔。

河神卻在此刻露出與小玲同樣的厭惡表情。它輕聲說：“……讓我救人類？”語氣微妙。

“拜托您！拜托您！！”千尋跪著直磕頭。

也許被千尋語態中流露出來的絕望與哀痛所震動，河神說了一聲“看在你的面子上”，取出一個丸子——正是十年前的熟悉的丸子，千尋接過，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送到嬰兒口中。丸子入口遇唾沫即化，可是嬰兒卻沒有任何反應，小小身子涼了下去。

千尋無助地看著手裏的另一半丸子——那原本是她想留給白龍的——猶豫著。白龍的守護魔法失效，她能感覺到小光的生命正在她懷中流逝。沒有時間多想了，千尋把那另一半丸子也放到嬰兒口中，緊接著把嬰兒的臉緊緊貼住自己的臉，顫抖的身子弓了下去，心中不住祈禱。

小光依然沒有反應。

千尋的心涼透了，手腳僵麻，只有淚水一滴一滴地沿著面頰流下來。腦中有無數如擊鼓般的奇怪聲響，心都空了，湯婆婆的冷笑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千尋木然地抱著繈褓跪在那裏，仿佛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最後，是小玲走了過來。她摟住千尋的肩膀，“小千。”

“小千。”

“小千，算了吧。”

千尋沒有動彈。小玲的語氣聽不出憐憫，她憎恨小光，又怎麽會理解千尋此時的感受？

小玲擔心地看著此時麻木地懷抱死嬰的紅衣少女，面色如死灰。心裏忽然驚恐，小玲蹲下去，不由分說地抱過千尋懷裏的紅色繈褓。正在發呆的千尋一個措手不及，加上渾身乏力，竟被小玲一手搶了嬰兒去。正在她想要起身時——

繈褓裏的嬰兒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小玲和千尋都一震。小光的哭聲像一縷曙光照進黑暗的大地，千尋在一剎那的恍惚後如釋重負，她輕松地坐到地上，這才發現汗水已濕透衣衫。小玲則覆雜地凝視著懷裏哭泣的嬰兒，面色有一絲惶然。

“我只有這一顆丸子了。”河神淡漠道。

仿佛一盆雪水澆上，千尋的心再一次冰冷——白龍！

白龍要怎麽辦？！

千尋猛地望向在一旁袖手旁觀的湯婆婆，語氣憤慨：“你為什麽要害他？！”眼前像有滾燙的白霧在翻湧，“白龍在你手下做事那麽多年！”

湯婆婆不耐煩地揮一揮手，只說：“這小子找回名字後就越來越囂張。尤其是——“看一眼千尋，眼神鋒利，”——擅自照顧人類這一點，最是無恥！這些年不安分守己就罷了，堂堂自然神被人類遺棄驅趕不止，找回名字後還下賤到這種地步，枉我教了他這麽多年的魔法！“藍色的裙子因憤怒而蓬起，她布滿皺紋的面孔變得猙獰，”一想起這點，我就恨不得掐死他！”

下賤？！

千尋聽得一個激靈，差點兒咬著舌頭——白龍照顧人類的行為，在神隱世界裏，居然被認為是無恥的、下賤的？！

再看抱著嬰兒的小玲和河神，也是滿臉的漠然。睫毛上猶有淚珠未落，似一顆冰珠在滾動，千尋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淒涼。十年前神隱時並沒有懂，為什麽人類吃了食物後會變成豬、為什麽人類在神隱世界會消失、為什麽油屋上下那麽討厭人類的氣味，為什麽白龍對自己一時熱情一時冷漠……

現在，卻能明白了，一墻之隔，人類與妖怪神明的尖銳對立。

“白龍沒有錯。”千尋輕聲說，仿佛自言自語，“……這一切，是人類自己造成的。”

語氣悲涼。河神聽在耳裏，珍珠色身子上的面孔有一瞬的微微動容。“小千……”它語氣一軟，想上前去，卻聽有一把蒼老聲線響起，沈穩而洪亮：“死性不改！你自己妒忌白龍的神力，便不要找那麽多借口！”

錢婆婆大步流星地走進油屋。湯婆婆臉上再度變色。顯然，錢婆婆是她唯一忌憚的魔女。雙胞胎姐妹對峙，這一瞬間，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鏡子橫亙在富麗堂皇的油屋中。周圍的青蛙和浴女們連大氣也不敢出。

只見一只肥胖的老鼠從錢婆婆身後跳了出來，變成了坊寶寶。湯婆婆見狀就想沖上前去，坊寶寶戒備地躲在錢婆婆身後。

錢婆婆逼視湯婆婆一眼，渾身散發出雷霆萬鈞的氣勢。她又看了看懷抱嬰兒的小玲和癱倒在地上的千尋，眼裏閃過一絲憐憫，忽地打一個響指，緩緩地，空氣中浮現出一張薄脆的紙，上面寫有千尋的名字——是千尋的合同！

“你想做——”還不等湯婆婆氣急敗壞地嚷出一聲，錢婆婆就把那張合同握在手裏。

撕——

錢婆婆幹脆地把合同撕成了兩半。紙張上浮凸的、具有魔力的鉛字紛飛如蝶，碎落了一地。

“千尋，你帶著那女嬰回家吧。”錢婆婆和藹地對千尋說，“湯婆婆已經不能拿女嬰要挾你了。”

女嬰在小玲的懷裏啼哭著，聲音已有了些中氣。千尋卻仍然滿懷心事地低著頭，滿臉淚痕未幹，不知在想什麽。油屋眾青蛙浴女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她身上，神情覆雜。當年勇敢的小女孩成長為明麗的紅衣少女，兩次神隱，大家對她並不是沒有感情的。

“我留下來。”長久的沈默之後，千尋說。聲音很輕，卻清晰固執，引起一片嘩然。

“小千？”小玲與河神都開口了。

錢婆婆卻是明白的。“你會想留下來，是想等白龍醒來吧。”

千尋點頭。“不僅僅是因為白龍。”回頭溫柔地看眾妖怪一眼，最後，落到小玲和河神的身上。看到那河神身上油跡斑斑的汙漬，語氣忽而悲哀，“我……我們人類，一直有在懺悔。”

又望向錢婆婆，更堅定地重覆道：“我留下來。”

河神嘆息，看向小玲懷裏的女嬰，它的聲音雄渾有力，“那麽，我把她帶回人間去吧。我負責將她帶到人類的福利院去。”

千尋聞言，驚訝而欣喜地擡頭：“河神先生！”

“因為你告訴我，你有在懺悔。”河神淡然道，卷起小玲懷裏的紅色繈褓，“我把她帶回人間去，你安心吧，小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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