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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雪融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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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雪花窸窣,錢婆婆的小屋裏,無臉男正在紡織車前打一件有著妖怪雕像圖案的毛衣。黑色細長的身影忙碌著,無臉男已是錢婆婆最得力的助手了。

千尋和錢婆婆打開門發出“吱呀”一聲,它回過頭,丟下毛線球,迎上前來,白色的面具上浮現出欣喜的神情。

“無臉男……看吧,我就說過我會來找你的。”千尋和它握了握小手,就撲到白龍的床前。

冬日下午的陽光稀薄溫和,床上的少年依然一點生氣全無,連呼吸也沒有,大理石雕像般的面孔蒼白得讓千尋心碎。少女半跪在床前,握住他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

“河神的丸子……”她嗚咽一聲,“如果有河神的丸子在就好了……”

錢婆婆坐到椅子上,註視千尋,眼裏滿滿的也是不忍和心疼。紫色發圈在她的後腦勺上閃爍著光,錢婆婆莫名就有股奇異的預感,她開口問道:

“千尋,若白龍不醒來,你會後悔把河神的丸子全給女嬰了麽?”

千尋楞了楞,依然握著白龍的手,轉向錢婆婆:“不,我不後悔。”

語氣堅毅得讓錢婆婆忍不住露出非常訝異的神色。

千尋回過頭,眷戀地望向病榻上的白龍:“因為,換了白龍,肯定也會這樣做。”

千尋的性格裏總有一種超乎常人的堅忍和清醒,面對情感,拿得起、放得下,毫不拖泥帶水……錢婆婆了然的目光裏頭隱隱有激賞。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白龍微弱地咳出一聲。他皺了皺眉,胸口緩緩起伏。千尋“啊”地一聲歡呼起來,撲到床前。雖然有了呼吸,但顯然還未清醒過來,雙目依舊緊閉。

“沒有河神的丸子,事情就難辦多了。湯婆婆的這次魔法襲擊,恐怕會嚴重挫傷白龍的神力。”錢婆婆嘆息,“白龍若醒來,神力也會變得虛弱的。”

千尋說:“我會一直陪著白龍的。”低一低頭,“我會留在神隱世界。”

無臉男聞言一驚,立刻過來,充滿期待地望著千尋。

“千尋,那麽,你的家人和那邊的朋友呢?”錢婆婆的語氣和藹中透著銳利。千尋忽然一哂,錢婆婆仿佛看穿了自己的逃避心理。

看千尋半晌說不出話來,錢婆婆微笑了:“心安即是歸處——不如,問問白龍,他想回哪裏去吧?”

千尋擔心地揪緊衣角。“萬一他為了我,提出要回去那邊,該如何是好?”她簡單告訴錢婆婆小光和狐妖的事情,實在心有戚戚。雖然,她從未親眼見證。

錢婆婆說:“白龍是聰明的孩子,他明知道你會難過,肯定會替你著想,做出做好的選擇的。”

無臉男在旁邊緊張地絞著雙手,一直看著千尋。融化的雪水從窗臺滴落,冬日清冷絢爛的陽光灑落在織架上的那件妖怪雕像毛衣上,有星星點點的光芒。那件毛衣,還剩袖子部分就完成了。

“冬天快過去了呢。”錢婆婆起身,為千尋和無臉男都倒了一壺熱茶,意味深長地問,“無臉男,你是有話想對千尋說嗎?”

無臉男凝望著千尋,目光有微妙的變幻,最終,緩緩落在白龍和千尋牽著的手上。

很久很久以後,千尋還記得無臉男此時的眼神。

那麽渴慕那麽不舍,凝聚著飄雪的純凈和冬日陽光的恬淡,面具底下的空洞的眼睛裏仿佛倒影了無數流年往事在雨中拂落的漣漪,最後,歸結成溫柔,沒有人比千尋更熟悉的那種卑微的溫柔。

它搖了搖頭,獨自回到織架前,撫上那件妖怪雕像的毛衣,姿態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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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是潺潺流動的水聲。頭頂上,是搖蕩的藍色的水紋,溫暖得就像母親的子宮。他,脆弱的龍神,蜷縮著身子沈睡在晶藍色的河床裏,仿佛誕生之初的嬰兒。

伸出手,可以觸碰到金色的日光和飄搖的空玻璃瓶嗎?

他聽到落雪和浮冰輕輕撞擊的聲音,還有少女細微的呼吸聲。

“是回到琥珀川裏了嗎?”他開心地想,接著,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星空。星辰璀璨,灑落無數清輝。細小清涼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如粉如沙,有微藍的光芒。他聞到夏日的花香。栗色的發絲,落到他的面龐上,微微的癢。

他伸手去觸碰,長發如流水般滑過他的掌心,有緞子一般的光澤。

莫名地,心中就有一股溫柔而悠長的悸動。他把那幾縷絲發繞在指上,慢慢地,貼到唇邊。

“你醒來了?”一個熟悉的少女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白龍忽然清醒了。

少年連忙坐起,驚得身下的小船一陣晃動,他忙扶住船邊才得以穩住身體。

原來方才他就躺在千尋的懷裏,頭枕在她的大腿上,身上蓋著一張羊毛毯。白龍的臉立刻緋紅,再環顧四周,發覺兩人此刻正單獨待在一條小船上,悠悠地在遼闊的海天之間、星月之下自行飄蕩。

千尋靠在船邊,凝望著他。栗色的及腰長發沒有束起,隨意散了滿身,瀑布一般。

細雪紛落。四周,除了起伏的海水和遼闊的星空之外,再無別的東西了。

眼前景象太過美好,白龍簡直懷疑是另一個夢境,有半晌怔怔說不出話來。

“我們……我們怎會在……?”

他貪戀地望著千尋,語氣卻小心翼翼,仿佛害怕驚碎夢境似的。

千尋忙解釋:“錢婆婆說,你有呼吸了,會醒來的。我剛好在附近見到一條小船,所以……”害羞地低一低頭,“……我只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話音未落,就感到臉上的肌膚被輕輕地一掐,忽然靠近的手,讓千尋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面色微紅,”白龍……你幹什麽啊?”是她的錯覺嗎?那雙月光石般的眼眸中閃過的,是與人間普通男生無異的頑皮和狡黠?

“唔……我只是想確認這是不是夢。”白龍笑著說,感受到手下肌膚吹彈可破的觸感,又是一陣心動,“好了,確認完畢,不是夢。”他一本正經地說。

——明明是如此美好的場景,為什麽,心裏會有一點悲涼,一點失落?

——是因為,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琥珀川?

遠方遙遙傳來空靈的鐘聲,把人的心都震得顫悠悠的。千尋告訴白龍,那一紙合同被錢婆婆撕碎了,河神也把生病的小光帶回人世的福利院去。

“小光有人撫養就好。”白龍聽到後也放下心來,又感慨道,“……人類的孩子,果然是不適合在這裏成長的。”

“河神先生不會食言吧?”

白龍點頭:“自然不會。”

“唉……要不是小光生病,我本來還打算帶小光出去,給她一個家。”千尋有些自責。

白龍撫上她的頭,寬慰道:“你付出很多了,你為她闖入這裏、丟失名字、在油屋工作、又救了她的命……”忽然,不自在地咳一聲,“說真的,我都要吃醋了……”

白龍這時的模樣十分靦腆可愛。千尋玩心一起,湊上前去,親了他的臉頰一下。白龍猝不及防,身子一震,小船微微搖晃。水聲窸窣,千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跌倒,白龍眼疾手快地扶過她的身子。

小船空間狹窄,幹脆,把她抱到大腿上。拿過羊毛毯,蓋住他們兩個的身子。

前所未有的暧昧姿勢,讓千尋一瞬間漲紅了臉,冰涼的落雪和衣料都無法阻隔肌膚相貼的柔軟和火熱,讓她快要溺死在激烈的心跳聲裏了。

當然,抱著千尋的白龍此刻也好不了多少。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樣有點危險,但哪裏舍得放開她,摟在她腰間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緊了。

兩個少年男女就在小船的羊毛毯裏親密相擁。

漫天鉆石星辰傾倒在靜謐的海面上,千尋有股錯覺,他們好像置身在璀璨的無邊無盡的銀河中。

——如果,這一刻能持續到永恒就好了。

心忽然間安靜下來。

“吶,白龍……”千尋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輕輕開口。

“嗯?”

“神隱世界的大家,是不是真的很討厭人類?”有些哀愁。

“……至少我不是。”

“可是,人類做了那麽多壞事,還用淤泥填埋了琥珀川。你……就不怪他們?”

“他們不是故意的。”

一句話,白龍說得清淺,千尋卻很折服。

——要有怎樣開闊的胸襟,才能原諒曾經毀滅自己家園的人?

這就是白龍,她愛慕欽佩的少年。她情不自禁地伸手環住他的脖頸。

“帶我回家吧,千尋。”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千尋怔了一怔:“可是,琥珀川都不在了……你到時候喪失力量,無法存留,要怎麽辦?”她萬萬不能接受,白龍像那位狐妖一樣……像融化的雪一般,消失。

千尋想起自己在現實中經歷的種種傷痛,想起日漸發達的城市與貧瘠的山川河流,想起汙濁的河神先生,想起貪婪的人類和瓜分財產的父母,想起消失的琥珀川……

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裏?

鍋爐爺爺和錢婆婆都說,心安即是歸處。

只要和白龍在一起,千尋就覺得心安,在哪裏都不要緊了。

——只是,對於白龍來說,哪裏才是“心安之處”呢?

白龍卻搖頭,“我想回去。因為,我本是守護你們人類的自然神。”手指憐惜地穿過她的長發,語氣卻深邃,“我相信著,人們可以再次了解,現世物質的繁華,並不如信仰那般堅固長久……自然信仰會回歸,新的力量會重新誕生。所以我想,我是沒有問題的。”

千尋細細品味他的話:現世物質的繁華,並不如信仰那般堅固長久。自然信仰會回歸,新的力量將重新誕生。

“是千尋你這次回來,讓我對人類有的信心。”白龍微微一笑,“謝謝你。“

謝謝你與我相遇。

謝謝你與我重逢。

謝謝你勇敢堅毅不放棄,讓我震撼。

謝謝你為我找回名字,讓我重新有了回家的渴求。

謝謝你讓我懂得了……愛。

雪花紛紛墜落,白龍溫柔地凝視著千尋,億萬年的星光落滿了他漆黑的眼眸。四周海水的流波,在白龍俊美的臉龐和冷藍色的狩衣上投落晶瑩的光影,一瞬間的美,不切實際的脆弱,像雪一般清麗易逝。

少年低下頭,輕輕地吻上千尋的嘴唇。

“我們……回家吧。”?

☆、尾聲 神隱少女(1)

? 1.

二十年後。

再一次看到賑早見君父親的畫像,是在三天後的早上。我抱著一大摞洗出來的神隱世界的照片,冒著大雪拜訪時之河畫室。

冬天快要過去了,滿地的積雪漸漸融化,我看到自己的腳步在身後留下一條發著光的印跡,濕潤的,蜿蜒的,那麽孤單。

時之河畫室的門並沒有關嚴,狹窄的縫隙裏漏出一絲暖黃色的光芒。我站定在臺階上,拍了拍落滿在肩上的雪,伸出凍僵了的手,輕輕推開門。

賑早見君正坐在軍綠色的畫架前修一幅畫。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幅自畫像。他就那麽靜靜地坐在那裏,與畫中的少年父親默然相對。

畫像裏身穿冷藍色狩衣的少年,與記憶中那個如雪一般清麗易逝、在星海上向千尋微笑的少年重疊起來,我的內心剎那間像有什麽裂了,銳利的碎片紮得我生疼。

也許是聽到背後傳來響聲,賑早見君回過頭,“光?”立刻起身,迎上前來,語氣關切擔憂,“你……你還好嗎?“

我沒有辦法回答。

這兩天,懷抱著紅色繈褓和那袋金子,我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邊,幾乎不吃不睡。燈沒開,我像石頭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地待在家裏。窗戶沒關,雪花簌簌地飄飛入內,再融化成雪水淌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到地板上。四下裏一片幽暗,只有手機屏幕上的光芒一閃一閃,好像尋找,好像哭泣,好像浩大無明中的一點幽微心事。

忽然擡手,將那袋金子往墻上一擲,在寂靜的室內發出“啪”的一聲,彈開。金子紛紛散落一地,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就像我混亂的思緒。我爬上床,摸到手機。

“還好你發簡訊給我,說你今早會來找我,不然我都要破門而入了。”賑早見君努力輕松地說。

我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眼睛裏一點點地泛出淚水。

“果然……”賑早見君有些不安地打量著我,“……是我的錯,我不該把這些事貿然告訴你的。”

我艱難地動了動冰冷的嘴唇:“……賑早見君。”

“嗯?”

“我……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如果……千尋沒有把河神的丸子全部給我吃,你的父親,後來,還會離開嗎?”

賑早見君楞住。我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四下只有暖黃色的光霧籠罩在我們身邊,以及,雪在窗外落下的聲音,靜靜的。

半晌後,他低聲說:“其實,我也問過千尋同樣的問題。”

我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即刻淌落到臉頰上,我趕緊伸手去拭:“……嗯。”

“她回答我,沒有如果。她從不後悔當時救了你。”

我難受地咬住嘴唇。

“我沒有想到會在茫茫人海中遇見你,光。”賑早見君輕聲說,小心翼翼地握起我凍得冰冷的手,放到唇邊呵一口熱汽。

“只有你發現了,我作畫的初衷是懷念父親。那時,便覺得你和別的記者都不一樣,我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

“那晚在樓下等你,見到那件妖怪雕像的毛衣,才知道,原來,你就是當年那個女嬰。

“本來,還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你,千尋的第二次神隱。因為,知道你會難過。

“指名你當我的記者,只是為了和你……和你多見幾面。也許,能帶你去見見千尋——

“我沒有想到的是,你竟然會追問我父母親重逢的故事。你說,雪融化之後,生命將重新開始——也就是在那個時刻,我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你。“

“賑早見君。“我控制不住,再度哽咽,“你知道嗎?我……我多麽希望自己沒有存在過。”

“不要這麽說。”他伸手拭我發上的細雪,“沒有你,我的父母親就不會重逢了。”

“可是,你母親為了救我,把河神的丸子全部給了我……”我斷斷續續地說。

“父親是自然神。琥珀川很多年前就被淤泥填埋了。”賑早見君平淡地說,與白龍相似的眼裏是日久天長平靜下來的哀傷,我看在眼裏,又感到一陣心痛,“……他的離開,如你我之前所提過的,是因為力量的喪失,以及……自然信仰的徹底消亡。”

賑早見君溫柔地撫慰著我,然而,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勸人不能勸己,賑早見君始終沒能走出來。他把失去父親的痛投入到畫筆裏,畫了整整十年,成為我現在采訪的藝術名家。

看到畫室裏陳列的所有晶藍色的以河流為主題的油畫,我便感到心口一陣陣毀滅般的抽搐與劇痛。我現在的心情,已經和最初看他畫展時的驚艷大不一樣了,再沒有采訪他時的崇拜與榮幸,也再沒有指出他畫作中不足的超脫了。

“不該是這樣的。”我難過地對賑早見君說,“在星空下相擁的少年少女,應該像童話裏的王子和公主一般有著最幸福的結局。怎會落得一個離開、一個獨活的下場?”?

☆、尾聲 神隱少女(2)

? 2.

不該是這樣的。這句話,賑早見佑也對自己說過無數次。

佑,意為守護,是父親替他取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前,父親就告訴過他,找回名字的唯一方法,便是愛與守護。

愛與守護,是人類信仰的共同命題,也是最古老的魔法。當時的賑早見佑並沒有懂,但也牢牢把這句話刻在了心底。

他們在發達的大都會生活,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車水馬龍喧囂,再也聽不見潺潺河流的溫柔呢喃。河神的孩子,與所有普通的孩子無異,生活被繁忙的課業擠滿。

有一天,賑早見佑拿起了畫筆,發現自己可以坐在巨大的畫布前足足八個小時,只為了用工筆細致地雕琢一朵野地裏的百合花,每一筆每一劃,內心都有奇異的安靜與悸動。

——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現在,沒有多少人會用花一個月時間畫一幅油畫了吧?”決定成為畫家之後,他心酸地對父親說。

父親這樣回答他:“在這個繁忙的都會,人們都太追求速度,因此,安靜而有耐性地完成一件作品,才顯得彌足珍貴。”

父親,從來都是這樣睿智而淡泊的。

和父親去神社的時候,他身穿雪白狩衣,只這麽靜靜站在凈手臺前,那種寧靜悠長和緩的氣質便撲面而來,光潔清美如雲中君,讓佑從小便深深地敬佩。

有時候佑覺得,他對父親的感情已經遠遠超越親情,成為一種信仰。父親,不是凡人,百年前,他曾守護過一條名叫“琥珀川”的河流。

河流,是文明的源頭。每個地方流傳下來的文學、美術、音樂,都有河流的蹤影。千年以來,河流都是非常重要的,飲水、灌溉,也承擔著貨物的運輸。河流幾乎是國家的命脈。

但是,江戶鐘塔被昭和天皇下令擊沈後,日本邁入工業革命,隨著機械的發明,人們不再依賴河流了。

人們用淤泥填埋河流、用垃圾的廢物堵塞,駐起冰冷的高高的堤岸。餵養文明、見證歷史的河流因此被封死、遺棄。人們不再敬畏自然,守護河流的神祗被驅逐,無家可歸。

別說父親了,連佑自己,也覺得人類無可救藥。可是,面對這樣的人類,父親淡淡地說,他相信自然信仰會回歸。

佑成立了時之河畫室。在這個快速高科技的喧囂時代,他願意在一個安靜不為人知的角落,用純手工的方式,一筆一筆地勾畫他對父親的愛與思念。

父親離開後,佑把作畫當成對神道的反思,一種對自然信仰的緬懷。這是他生命的全部價值所在。

“後來,我就遇見了你,光。”賑早見君凝視我,眼裏一片汨汨流動的溫暖光澤,“采訪我的記者之中,沒有人能像你一樣,把我的內心故事挖掘得這樣深入。”

那天夜晚,我穿著那件妖怪雕像的毛衣,獨自經過一幢撞高樓大廈,走過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幕墻,然後,來到一座廢棄的神社。

雪花紛飛,我拾起一朵落在雪地裏的紅梅。紅梅在手中留下宜人芳香,我拂去花瓣上的細碎冰晶,將它放到神殿前的琉璃臺上。

“我們有在懺悔了。”我輕聲說,雙手合十拍了三下。

經過幾個禮拜的廢寢忘食後,我把稿件和照片都交給了經理。

在交出去的那一剎那,我分明感覺到自己的生命裏有些什麽,隨著那沓厚厚的紙頁一同流出去了。

我覺得,那些傾註了我這輩子所能達到的心血的采訪稿裏,也有我的一部分。?

☆、尾聲 神隱少女(3)

? 3.

我沒有料到,自己的攝影報道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

據說,雜志發行不到兩天後,出版部就發郵件來要求加印。辦公室裏電話響不停,經理和同事們都反應不過來。

我也在一片混亂中接到了賑早見君的電話,他困惑地說,最近有好多人拜訪時之河畫室,尤其是學生和孩子。

藝術家是孤獨的,一般來說。賑早見君顯然不太習慣這樣受關註。我想象著清秀的他在晶藍色畫布前被孩子們圍起來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

這一切不過是前奏而已。

攝影報道分幾期刊登,也連載在網絡上。冬春交界的時分,大雪融化後,人們紛紛換上質料輕薄的衣物。地鐵和電車上,到處都能聽見有關賑早見君和他的畫作的討論。“愛”“藝術”“河流”,乃至於“信仰“”自然神崇拜“等平常高高在上的詞,也被眾人掛在口邊。

進展快得出人意料,甚至可以用“驚人”來形容。只有這個時候,才能領教到信息傳媒的速度感和影響力。

工業時代如蒸汽火車般轟然駛過,由信息時代取而代之。在電光與數字組成的時光之中,自然神信仰與古老的魔法是否還有意義?

“川上,你的攝影報道獲得了NHK日本年度新聞大賞!”賑早見君約我去看他新的畫展時,我接到了經理激動的來電。

巨大的晶藍色畫布被射燈映照得如水晶般透明,像有魔法一般起了漣漪。浮冰融化,朵朵水仙百合在河水上飄浮,雪白的花瓣柔軟嬌美,紋理纖毫畢現。我站在油畫下方,是最渺小的存在。

“真……真的嗎?!”我不敢相信地捂住嘴巴。NHK日本年度新聞大賞,那可是每一個記者的夢想啊!

經理把來自NHK的評價發到我的手機裏:“文筆與攝影皆卓越,推廣了油畫藝術,又喚醒了民眾對自然信仰的思考……引領出一系列自然神崇拜的潮流……政治領袖甚至當作環保議題提上六國峰會……日本年度新聞大賞,名至實歸。”

當場我就忍不住,在藝術殿堂裏失聲痛哭,顧不上旁人詫異的目光。

淚眼朦朧間,我看到另一幅油畫。畫上是一個長發少女,身穿那件妖怪雕像的毛衣,坐在雪花紛飛的窗邊伏案寫作,神態虔誠。

我不可思議極了,退後幾步,心跳如雷,腦海裏浮現出加班後的雪夜——

——“真可愛。”

……

——“喏,你看,我已經畫了下來。“

……

千言萬語,都不必說了。畫像下面,有一句話:

——“我可以代替千尋,兌現帶你回家的承諾嗎?”

淚水再度大顆大顆地湧出我的眼眶。就在這時,賑早見君打電話來。我取出手機時手是在發抖的,因為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當真難以置信。

“你……看到了嗎?“他小心翼翼道。

“嗯!”我按捺著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面對這樣的告白,誰承受得住呢?“賑早見君,其實,從見你第一面……不,從見你第一幅畫開始,我就——”

“我們見面說。”他鄭重道,“今晚九點,畫展門口等。”

我是怎麽走過後面一幅幅晶藍色的油畫的,我不記得了。

從小沒有任何人可依靠的我,從最貧瘠的條件中成長起來,骨子裏其實是自卑的。每當有別人肯定我、表達愛意時,我總覺得不真實,不敢期待與投入。

只有這次不一樣。因為,是賑早見君……是千尋的孩子。

我喜歡賑早見君,也喜歡千尋,不僅是因為千尋救過我,還因為她給了我勇氣。

——以後……我有可能叫她“媽媽”嗎?

我馬上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這……這也太快了吧!我哭笑不得,渾身卻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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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五十分,我就到了展區門口。霓虹變幻的天空樹在不遠處遙遙佇立,猶如新時代的日晷。摩天輪在天地間緩慢轉動,五光十色的光幕宛如振動的蟬翼,似一個瑰麗的夢境。我走來走去,心臟砰砰直跳。

我覺得自己等了好久。漸漸地,我的身後,展廳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燈光。天空樹與摩天輪也熄了霓虹燈。

城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賑早見君,他還沒有來嗎?

我困惑地看著安靜的手機,不敢打去催促,只能等在那裏。

展區的燈光已經全熄滅了。眼前的一切被黑暗籠罩,旁邊幽暗的樹叢被風吹得簌簌響動,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濺起細微的水聲。我從小就很怕黑,這會兒感到毛骨悚然,汗都沁了出來。我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胳膊,像孩子一般把頭埋得低低的。

就在這時,我看見一團白光,那白光起先是極稀薄的一縷,後來,漸漸變得盛大而溫暖,撫平了我心中的恐懼。

我驚奇不已,心中隱隱有奇異的預感:“是……誰?”

那一刻如同雪花凝聚,到最後,一只雪白的狐貍,安靜地立在我眼前的黑暗裏。它的口中銜著一朵紅梅,正是我之前放在神殿裏的那一朵。

我聽到耳裏嗡地一聲響,像被什麽擊中了。

那雙漆黑的眼眸幽幽地凝視著我,像一個母親凝望別離許久的孩子,是我從未感受過、也渴望了許久的情感。

“是……你嗎?”披散著的長發被風吹到眼裏,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狐妖……神隱世界……鐘塔的食肆……?”

白狐點了點頭,搖身一變,一個身穿緋紅和服的女子出現在我眼前,臉上含喜含悲。春風鼓動起她的袖子和衣帶。她把那枝紅梅拿在手裏。面容和裝束,都像我在記憶中見過的小玲的模樣。

狐妖優雅地伸出手,撥開我的長發,把那枝紅梅簪在我的發際。我呆呆地望著她,眼睛裏充滿淚水。

“你長大了。”她微微一笑。明明是笑著的,卻像哭泣。

還不等我說出些話來,她就退後一步,“我回去了。”再次變成白狐,如露水一般在夜空中消逝了。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只有發間的香氣,提醒我那不是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急響,傳來賑早見君哽咽著的聲音:“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失約的,我跟你說,父親他——”

他的聲音是克制不住的顫抖。

然而,聽到我也在哭,猛然截住話音:“你怎麽了?”我說不出話來,他忙道,“我馬上趕來。”

我在臺階上慢慢蹲了下來,環住膝蓋。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雙眼眸,那麽溫柔,寫滿母愛。那一刻,天地都荒蕪了。

賑早見君很快就趕了過來。從車裏出來時,他的臉上還帶著淚意,“光?”他抱住我。

我在他懷裏痛哭。賑早見君看起來也有滿腔的話想說,看到我這副模樣,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只靜靜地擁抱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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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降臨了這個島國,再無雪的痕跡。

明亮的陽光像燦爛的金子,晴朗的天空萬裏無雲,樹梢冒出了鮮嫩的蘋果色綠意。鳥居和妖怪雕像上不時被郁郁蔥蔥的樹葉拂過,有沙沙的海浪般的聲音。隧道前鋪滿了翠綠的落葉和斑駁的光斑,是最天然的地毯。

“真的決定好了喔?”賑早見君擔憂不已,再三確認,“就那麽想再見狐妖一面?”

我穿著風衣,這會兒正站在妖怪雕像前,拂去它頭上的一片落葉。聽到賑早見君的問話,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回家吧,你的父母都在等你。”

“還是我帶著你進去比較好。”賑早見君不放心地說。

我搖了搖頭,從懷裏取出一個香袋——那枝紅梅已被我制成了幹花,被我放在香袋裏,隨身攜帶。

“這是我一個人需要面對的事。”我握住香袋,“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可是——”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我看著他微笑。

話音未落,他就抱住了我。

和他分開後,我轉過身。隧道裏深邃的風聲刮過我的衣角,伴隨著悠遠的鐘聲。我兜上風帽,只身走進了幽深的隧道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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